我叫秀兰,今年五十有二,住在咱们镇东头的老巷子里。要说我这辈子最寒心的事,不是男人早走,也不是儿子在外打工不回家,而是跟桂芳那场绝交。
桂芳是我从扎羊角辫起就一块儿玩泥巴的姐妹。她家住村西,我家住村东,中间隔着一条小河沟。小时候我俩你来我往,鞋底都磨穿了好几双。后来各自嫁人,又各自当了娘,可这份情谊三十多年都没断过。她做了红烧肉,准给我端一碗过来;我蒸了馒头,也准留几个给她。镇上人都说,我跟桂芳啊,比亲姐妹还亲。
可就是今年五月初八那天,一切全变了。
那天傍晚,太阳还赖在西边的槐树梢上不肯下去,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我刚包了一锅韭菜猪肉馅的水饺,皮薄馅大,是我拿手的。我心想桂芳前两天还说馋我包的饺子,就盛了满满一大碗,足有二十多个,盖上个小盘子防止凉了,颠儿颠儿地往她家送。
走到她家院门口,我就听见屋里有说话声。我推门进去,看见桂芳跟她儿媳妇小娟正坐在堂屋的方桌前,桌上摆着几个菜,还有半瓶白酒。桂芳一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容"唰"地就僵住了,那表情,就跟看见个讨债鬼似的。
我把那碗饺子往桌上一放,热气还袅袅地往上冒:"刚包的,你尝尝咸淡。"
桂芳"嗯"了一声,连碗都没掀开看,随手把它推到了桌角。那一下推得,碗底跟桌面摩擦,发出"吱"的一声,听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也没多想,坐下闲聊了几句就走了。回家的路上,晚风吹过来,我心里头莫名地发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镇上买菜,刚走到供销社门口,就听见几个老娘们儿在那儿嚼舌根。
"……桂芳说的,秀兰那人小气得很,送碗饺子都跟施舍要饭的似的……"
"还说那饺子皮厚得能硌掉牙,馅里头肉星子都找不着几个……"
我当时就跟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从头凉到脚后跟。手里的菜篮子"啪"地掉在了地上,几个西红柿骨碌碌滚出老远。
我不信,我桂芳不是这样的人!
可那几个娘们儿看见我,立马都不吭声了,一个个低着头假装挑菜,那躲闪的眼神,比一巴掌打在我脸上还疼。
我浑浑噩噩走回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三十多年啊,我把她当亲姐妹,她在背后这么糟践我?
下午,我实在忍不住,去了桂芳家。她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我来,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桂芳,我问你,"我声音都在发抖,"昨天那碗饺子,你是不是嫌弃了?"
她愣了一下,干笑两声:"哪能呢,挺好吃的……"
"挺好吃?"我冷笑,"那你怎么跟人家说我饺子皮厚馅薄、跟施舍要饭的似的?桂芳,你摸着良心说,那一大碗饺子,搁集市上买,五块钱够不够?我要图你这五块钱吗?"
桂芳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旁边的小娟从屋里出来打圆场:"秀兰姨,您别误会,我妈不是那意思……"
"不是哪个意思?"我盯着桂芳的眼睛,"昨天我一进门,你那脸色我现在想起来还寒心。你是不是嫌我没给小娟带见面礼?是不是觉得我空着手就不该上你家门?"
桂芳的眼圈红了,低着头不说话。我这才知道,原来前阵子小娟娘家妈来,桂芳大操大办,杀鸡宰鱼。她私底下跟人念叨,说我跟她处了一辈子,连给她儿媳妇添个礼的心都没有,还好意思上门蹭饭。
我听完,心里那点最后的热乎气儿也凉透了。
"桂芳,"我抹了把眼泪,"咱俩从光屁股玩到现在,你哪回坐月子不是我去伺候的?你男人住院那回,我把家里攒的两千块钱二话没说就借给你了。如今你儿子娶媳妇,办酒席我随了六百,比谁都不少。你倒好,背后嫌我穷酸。"
"行,从今往后,咱俩两清了。"
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桂芳的哭声,可我一步也没回头。
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路边的野草都长到膝盖高了,蛐蛐在草丛里叫得欢。我忽然就明白了一个理儿——人到了这岁数,看清一个人,有时候真就因为一碗饺子,一句闲话。
那些你掏心掏肺对待的人,未必把你放在心上。她惦记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手里能拿出来的东西。
如今半年过去了,我跟桂芳再没说过一句话。村里人都劝我,三十多年的情分,何必呢?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裂了的碗,再怎么粘,也盛不住热汤了。
姐妹们,你们说,我这样做,是不是太绝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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