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人鼻子发酸。我刚从产房推出来,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怀里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

可这份踏实没过五分钟,就被一阵高跟鞋"哒哒哒"的声响给搅黄了。

"我的乖孙!让奶奶看看!"

我抬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是婆婆刘桂芬,烫着一头新染的黑发,手里还提着两兜水果,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看着比病房的白墙还刺眼。

我老公建国站在床边,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孩子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妈,您来错地方了吧?您不是三年前就在村里大喇叭底下宣布过,跟我们断绝关系了吗?您不是已经领养了大伯家的小宝当孙子了吗?"

婆婆脸上的笑容卡住了,手里的水果袋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几个红富士苹果咕噜咕噜滚到了床底下。

"你……你这媳妇怎么说话呢!我大老远从乡下赶来,坐了四个钟头的大巴,就为看看我的亲孙子!"她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整层楼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我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三年前那一幕,又像放电影似的,在我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

那年我刚怀上第一胎,七个月的时候没保住,医生说我子宫薄,往后再要孩子得小心着点。婆婆当时是怎么说的?她拍着大腿在院子里骂:"我老刘家八辈子单传,娶了你这么个不下蛋的母鸡!"她转头就把大伯家的小宝接到自己屋里,办了"过继"的酒席,村里人都吃了,三十多桌。她还撂下狠话:"建国要是不跟这个废物离婚,我这个妈就当没生过他,断绝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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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年,我跟建国在城里租着小破房,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流产坐月子的时候,她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建国他爸住院做手术,我们寄了五千块回去,她原封不动退了回来,附了张纸条:"不用你们这种人的脏钱。"

如今我好不容易又怀上,还是个男孩,她倒踩着高跟鞋上门来了。

我心里那个堵啊,比月子里没擦干的湿头发还难受。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吱呀吱呀"的声音。

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妈,您先回去吧,秀兰刚生完,需要静养。"

"我回去?我凭啥回去!"婆婆一屁股坐在陪护椅上,那架势是要赖着不走了,"这是我亲孙子!我十月怀胎生的儿子,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孙子!哪有当奶奶的不能见孙子的道理?"

我冷笑一声:"妈,小宝呢?您不是把他当亲孙子吗?前年过年我听村里王婶说,您给小宝买了金锁,办了抓周宴,风风光光的。这会儿怎么又想起我们了?"

婆婆的眼神闪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目光,嘴里嘟囔着:"小宝……小宝那不一样……"

我盯着她看,慢慢就品出味儿来了。

果然,建国他二姨第二天就来电话了,把事情的底细全给抖搂出来——原来大伯家做生意赔了大钱,把婆婆给的那套老宅子的房本都偷偷拿去抵押了。小宝他妈前阵子还跟婆婆吵了一架,说"过继"那都是面子上的事儿,谁真把你当亲妈伺候啊?

婆婆这才慌了神,掉头想起了我们这个"断绝关系"的儿子。

我躺在床上,听着电话那头二姨絮絮叨叨,心里头五味杂陈。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孩子粉嫩的小脸上。

建国坐在床边,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秀兰,咱妈她……她也是糊涂。"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建国,我不是不让她见孙子。我是咽不下这口气。我流产那会儿,我躺在床上起不来,是谁端着小米粥喂我?是楼下张大妈,一个跟咱们非亲非故的邻居。咱妈呢?她连个屁都没放。"

建国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后来婆婆又来了三回,每回都拎着东西,从老母鸡到红糖小米,样样齐全。第三回她站在门口,头发也没烫了,灰白的发根都露出来了,眼圈红红的:"秀兰,妈错了。妈那会儿是猪油蒙了心,听信了你大伯家那帮人的话……妈给你赔不是。"

我抱着孩子,看着她那张苍老的脸,忽然就想起我自己的妈,去年也是这么一个秋天走的,走的时候我都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亲人?能有几个真心?

我叹了口气,把孩子往她怀里递了递:"妈,进来吧。孩子叫念恩,念念不忘的念,知恩图报的恩。"

婆婆"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颤巍巍地接过孩子,那双粗糙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日子还得过下去。有些坎儿,跨过去了,回头看也就那么回事。可有些伤疤,结了痂,底下的肉还是疼的。我心里清楚,这辈子我跟婆婆,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亲热劲儿了。但为了念恩,为了建国,这日子,还得将就着过。

人活一世,谁不是在将就里头,熬出一点甜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