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山下,铁匠铺里,鲁达刚剃了头,身上僧衣还压不住一股军汉气。
他开口要打一条禅杖,还要一口戒刀。铁匠听了重量,先怵了。
最后落到纸上的数,是六十二斤。
这不是小误差。
今天许多人脑子里的鲁智深,肩上扛着一柄前铲后月牙的方便铲,走到哪儿都像一座会移动的佛门兵器架。可《水浒传》真正写他时,画面没这么花哨。
书里有一句极要紧。
铁蟒。
不是铁铲。
这根杖的第一张脸,其实已经露出来了。
鲁智深后来去大相国寺,菜园里那群泼皮想试他斤两。他进屋取出浑铁禅杖,书中明写:头尾长五尺,重六十二斤。
众人一看,先怕了。
他接到手里,飕飕使动。这个动作也藏着答案:能“使动”、能“轮起”、能“打”,它更像一件重击钝器。
到了野猪林外,董超、薛霸押着林冲走到一处松林。鲁智深从后头现身,提起禅杖,轮起来打两个公人。
那一下没有落在人身上。
落在松树上。
书里写松树被打出二寸深痕,齐齐折了。两个公人吓得说了一句:“好个莽和尚,一下打折了一株树。”
他们说的是打折。
不是铲断。
这四个字很笨,却很实在。若鲁智深拿的是锋刃分明的月牙方便铲,落在树身上,读者看到的就该是切、削、铲、斩。可《水浒传》给的是一根重物砸下去的声响。
那一杖砸下去。
鲁智深原先是渭州经略府提辖,身上有军中底子。宋代兵书里,军队本来就有棒类兵器的位置。《武经总要》记步队器仗,枪、弩、弓、牌之外,也列“棒”。棒不漂亮,却上阵实用,靠的是重量、臂力和近身一击。
鲁智深正适合它。
他不是轻飘飘舞花架的人。拳头能三下打死镇关西,双手能倒拔垂杨柳,到了兵器上,也该是一件硬、沉、直、猛的家伙。
一根铁棍,反而更像鲁智深。
戏台上人一出场,观众得立刻知道他是谁。
林冲有枪,武松有刀,李逵有板斧。轮到鲁智深,如果只是扛一根黑沉沉的铁棍,远远看去,和许多棍棒角色容易撞脸。
月牙方便铲就不一样。
前头一片铲,后头一弯月牙,横起来有剪影,舞起来有弧光,往肩上一扛,僧人身份、江湖气、兵器奇观,一下全出来了。
这东西太会长相了。
佛门的杖,和武人的棒,本就有一段缠在一起的路。
明代兵书《武备志》里确有“铲”这类长柄兵器,形制带月牙刃,尾端也可后刺。它是兵器,不是《水浒传》里鲁智深那根杖的原始证明。
但它给了后人一个现成的外形。
铲头能表现“和尚”,月牙能表现“兵器”,长柄能表现“猛将”。这三样拼到一起,比一根铁棍更容易被演员拿上台,也更容易被观众记住。
舞台上的鲁智深拿月牙铲。
电视剧再接过舞台的形象,年画、连环画、游戏、模型继续加深记忆。时间一长,读者反倒以为月牙方便铲才是原著本相。
错位就这么成了定型。
鲁智深的兵器变了,鲁智深没变。
他在野猪林一杖打折松树,董超、薛霸腿软;他在菜园里把六十二斤浑铁禅杖使得飕飕响,泼皮们不敢再小看这个和尚。
那根杖不必长月牙。
它越像一条黑沉沉的铁棍,越能显出鲁智深的力气、脾气和来路。纸上的花和尚,肩头横着的不是一件漂亮道具,而是一条六十二斤的铁蟒!
参考资料:
施耐庵、罗贯中:《水浒传》
曾公亮等:《武经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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