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六月中旬,天热得跟蒸笼似的,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我跟单位几个同事约好周末去乡下踏青,我一拍脑门就想起了舅舅家。
"我舅舅家在青龙镇后山,院子里种了好几棵李子树,这时候正是熟的时候,红彤彤挂满枝头,那叫一个甜!"我在办公室里眉飞色舞地跟大伙儿吹,"走走走,我带你们去,管够!"
同事小刘、小张还有部门主任赵姐,一听有这好事,都乐坏了。赵姐还特意从超市买了两箱牛奶、一提点心,说是空手上门不像话。我心里那叫一个熨帖,觉得脸上特有光。
我叫王秀兰,今年四十六,在县里一家单位上班。舅舅是我妈唯一的亲弟弟,从小最疼我。我妈走得早,是舅舅一口一口把我拉扯大的。小时候我在他家吃住了整整三年,那份情谊,比亲爹还厚三分。
可舅妈不一样。舅妈姓孙,是舅舅二婚娶的,人精明得跟算盘珠子似的,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我小时候没少受她的白眼,可看在舅舅的面子上,我一直忍着,逢年过节礼数从不缺。
那天一大早,我们四个人开着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舅舅家。刚到院门口,就闻见一股子熟透的李子香,甜丝丝的,混着泥土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舅舅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看见我,眼睛一下就亮了:"秀兰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他一把接过赵姐手里的东西,扯着嗓子往里喊:"他舅妈!秀兰带朋友来了,快烧水泡茶!"
舅妈从屋里出来,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脸上挤出个笑,眼睛却在我们几个人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估价。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劲。
寒暄了几句,我就领着同事们往后院走。那几棵李子树真是没辜负我的吹嘘,紫红紫红的果子压弯了枝头,随手一摘就是一大把。小刘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就流下来了:"哎哟,秀兰姐,这也太甜了!"
大伙儿又是笑又是拍照,塑料袋子装了满满四大袋。赵姐乐呵呵地说:"秀兰啊,你这舅舅家可真是宝地,这李子拿到城里超市,一斤怎么也得卖十几块。"
正说着,舅妈端着茶从屋里出来,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几袋李子,脸色一下就变了。
"哎哟,摘这么多啊。"她放下茶盘,扯着嗓子说,"秀兰,不是舅妈说你,这李子今年金贵,收购商来收都是三块五一斤。你朋友要拿走,咱按两块钱一斤算,不多要,行不?"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小刘手里的李子"啪嗒"掉在地上。赵姐脸上的笑僵住了,尴尬地看着我。我脑袋"嗡"的一下,脸烧得跟那李子一个颜色。
我从小到大,来舅舅家摘果子摘了几十年,从没听过要钱这一说。今天当着我这些同事的面,舅妈这一嗓子,简直是把我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舅妈,您这……"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憋在喉咙里出不来。
正僵着,舅舅从堂屋里冲了出来,把烟袋往桌上一摔,声音跟打雷似的:"你没见过钱吗?!"
舅妈梗着脖子:"我这不是为咱家着想吗?一年就指望这几棵树……"
"闭嘴!"舅舅气得手都在抖,"秀兰是啥人?是我看着长大的娃!她妈临走前把她托付给我,我这当舅的连几个李子都舍不得?你今天要是敢收这钱,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舅舅转过身,脸上堆起笑,声音却有些发颤:"秀兰啊,你舅妈她……她就是嘴笨,别往心里去。这李子你们随便摘,家里还有腌好的咸鸭蛋,走的时候一人拿一提。"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赵姐赶紧打圆场:"大爷您别生气,我们也就是尝尝鲜,这钱该给的。"说着就要掏钱包。
舅舅一把按住:"使不得使不得!你们是秀兰的同事,就是我的客人。"
那顿中午饭,舅舅杀了一只自家养的老母鸡,炖了满满一大锅。舅妈全程没说话,一个人在厨房闷着头刷碗。我坐在桌上,饭菜香得很,可我一口都咽不下去。
临走时,舅舅偷偷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两百块钱:"拿着,给你舅妈买点啥,她也不容易,这些年跟着我,没享过福。"
我攥着那个还带着舅舅体温的布包,眼泪又下来了。
回城的路上,赵姐叹了口气:"秀兰,你舅是个厚道人。可你舅妈……唉,其实也能理解,庄稼人一年到头,就指着这点收成。"
我望着窗外倒退的青山,忽然明白了。舅妈不是坏人,她只是过怕了苦日子。舅舅护着我,是情分;舅妈算计着,是本分。这世上的亲情啊,从来就没那么简单,也没那么纯粹。
只是那天以后,我再去舅舅家,都会提前买好米面油,塞几百块钱到舅妈手里。人心换人心,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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