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年,杜凤治在南海当知县的时候,碰到件挺有意思的事。
他手底下有个典史,叫席宝书,本来在南海干得好好的,突然接到调令,要把他调到东莞去。
按说从南海调东莞,也不算贬职,平调而已。
可席宝书接到调令当天就急了,天天堵在县衙门口求见,最后见着杜凤治,"扑通"就跪下,猛猛磕头,头都磕红了,只求杜知县帮帮忙,无论如何别让他走。
他话说得特别明白:钱他自己掏,关系他自己跑,只求杜凤治在上司面前帮他说两句好话。
有人可能会想,不就是个从九品的小官吗,在哪当不是当?南海到东莞也就百十里地,至于急成这样?
当然至于!太至于了!!因为南海县典史这个位置,实在太肥了!!!
先介绍一下,典史是个什么官。
知县是正七品,下面是八品的县丞、主簿,再往下就是典史,从九品,也就是俗称的九品芝麻官。相当于今天的县公安局长兼监狱长,连副科级都算不上。
这个职位级别低,但权力不算小。至于来不来钱,主要看地方。
像南海县就特别肥,管着广州西关,大清最肥的商业区,银号盐商挤一堆,赌场烟馆遍地开。席宝书在这儿当典史,好比90年代深圳的区公安局长——你说他权力大不大?来不来钱?
他还管着监狱,那也是来钱的好地方。进去了,想少受罪就得掏钱。
有钱的,塞十几二十两,单间住着,家里饭送着;没钱的,屎尿堆里躺着,差役想打就打,几天折腾掉半条命。
杜凤治在日记里写过,死刑犯上路,家里送五十两,刽子手一刀给个痛快;不送?砍好几刀才断气。
想留全尸脑袋不挂城门?得加钱!
抓差办案更好搞钱。县里出了命案盗案,典史是要带差役下乡的。但他们有套规矩 —— 进了村先不抓贼,先找富户。
不管你跟案子有没有关系,先吓唬你"通匪""窝赃"。不拿银子?锁回衙门。
老百姓怕官司,只能花钱消灾,少则几两多则几十两,典史和差役们分。
杜凤治刚到广宁当知县时就发现,他手底下的典史每次下乡查案,捞的钱比他还多。知县是一把手,多少得端着点;典史可没这顾忌,什么钱都敢揣。
还有西关那些赌场烟馆,非法生意,想开下去每月得给典史送"月规"。私宰耕牛的、开当铺的,逢年过节也得送礼。这些钱不多,但架不住家数多,积少成多。
光是这些“保护费”加各种罚款,一年下来,少说一千多两。
一千多两是什么概念?当时四品知府法定年俸一百零五两,加上养廉银也就两三千两。席宝书一个九品芝麻官,一年捞的钱,轻轻松松就能赶上一个知府的合法收入。
关键是,人家这钱是"税后"的,几乎全是净收入——不用养师爷长随,不用承担办公费用,除了县令,也不给一大堆上司送重礼,可以落袋为安。
你说这种肥缺,谁愿意丢?
2
当然,不是所有典史都好搞钱。能捞钱的位置,也不是谁都能抢到。
清代官场选缺有"冲繁疲难"四个字。典史、巡检也一样——驻省城驻码头驻税关的,肥缺;分到穷乡僻壤山区的,苦缺。
广东南海、番禺这两个首县的典史,珠江口各个码头的巡检,一年捞几千两很简单。
这些位置是谁的?全是知府、布政使、按察使的亲戚同乡亲信,早就内定好了。
你没背景,就算当上了典史,也只能分到粤西粤北那些穷山沟,那里人穷路远、民风彪悍,你捞谁去?
杜凤治日记里写过许多典史,两极分化很严重。
一种是席宝书这样的,在南海当典史,天天有人送礼,为了不调去东莞,磕头求人花钱活动;另一种是俞凤书、沈锡章那样的,被分配在山区,穷得叮当响。
特别是沈锡章,八十多了,儿子都死光了,身边只剩个两三岁的孙子,整天衣衫褴褛,最后还是杜凤治看他可怜,每月给 10 块银元资助才没饿死。
同样从九品,天上地下。肥缺抢破头,苦缺没人去。
没背景的,分到穷地方别说捞钱,能活着干完一任都算命硬。
说到这儿肯定有人问:知县知道这些典史捞钱么,管不管?
答案很简单:基本不管,也不敢管。
这些能当上肥缺典史的,哪个背后没人?席宝书能在南海当典史,那是知府布政使点了头的,说不准就是哪个上司的亲戚门生。你今天把他参了,明天布政使就找个错处把你撤了,你动他试试?
而且大家早就分好赃了。典史捞的钱也不是自己独吞,逢年过节得给知县知府送"公礼",这是规矩。
杜凤治在日记里写过,户房典吏欠了他五百两公礼没交,他拍着桌子训:"今日要钱亦大声疾呼!"——今天我要钱就明说了,赶紧送来。
最关键是,知县是流官,三年一调,屁股没坐热就得走人,本地人情方言宗族帮派,两眼一抹黑。
维持治安靠典史抓人,管监狱靠典史盯人,跟犯人索贿、收赌场保护费、吓唬富户要钱,这些事自己干太掉价容易被人参,得靠典史这些地头蛇。
小官在前面捞,捞完分一部分给上司,大家一起发财,出了事小官背黑锅。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烂泥。
至于百姓吃什么?想多了,他们就是烂泥。
你要是装青天大老爷把典史参了,先不说得罪了上面的人,就算换个新的来,一样是这路货色。而空档期还没人干活,没人给你分钱,出了事连个背锅的都没有。
这买卖,傻子才做。
清代官场有句老话:官大有险,官小有钱。
总督巡抚看着风光,但天天在权力斗争里打滚,站错队会抄家灭族;知府道台也不轻松,上巴结下应付,一个不小心革职充军。
反倒是七品以下这些小官,只要跟对了人占住了肥缺,不用站队不用担大风险,闷声发大财。当然,前提是你有那个命,占得住那个位置。
小官真比大官滋润?拿知府一比就清楚了。
老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知府是从四品,相当于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兼市长,正厅级,绝对是位高权重。
而且能当上知府的,基本都是进士出身,连举人都瞧不上,和席宝书这种捐班出身的九品典史比起来,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真要比搞钱——一般知府还真不见得比得过南海的典吏、巡检。
学者张仲礼估算过,晚清一个知府,每年的额外收入(也就是陋规)平均能有 52500 两。但那是平均,穷地方一年也就几千、万把两。
看着不少?可这钱不是他一个人的——上司要送、幕僚要养、衙门的办公费要他自己贴,七七八八扣下来,真正落到口袋里的,顶多两成。
席宝书呢?一年捞几千两,轻轻松松。除了知县,人家还不用送重礼,不用养那么多人,几乎全是净收入。真要论起来,他一个南海典史的净收入,真抵得上半个知府。
当然,小官也有小官的难处。他们是官场食物链最底层,走与留全看关系。关系没了,说调走就调走,像席宝书要调东莞一样,除了磕头求情送钱,一点办法没有。
但至少在他当南海典史那几年,他是真有钱,真滋润。
席宝书后来到底留没留在南海,杜凤治日记里没明写,估计花了钱托了关系,最后也没走成。
其实他后来怎么样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从这么一件从九品小官调动的小事里,你就能把整个清代基层官场看明白。
只要你手里有那么一点具体的权力——管监狱的、抓人的、盖章的——在那个年代,就能换成钱。
杜凤治刚当官时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未入公门,先闻铜臭。"
进了公门,铜臭就长骨头里了,抠都抠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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