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子替我儿参军8年,我去部队找他时,门卫说他5年前就调走了
那天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我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倒了两趟长途汽车,终于站在了部队大门口。铁门紧闭,门卫室里坐着个年轻战士,我隔着栅栏说来找我儿子周海波,他在这个部队当了八年兵。小战士翻了一通登记簿,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奇怪:“周海波?五年前就调走了,调去西北那边了。”
我愣在原地。五年前?海波去年还往家寄信,说在连队当班长,一切都好。上个月还给我汇了三千块钱,附言说“妈,天热,买台空调装上”。我攥着布包里那叠信纸,手心全是汗。
海波不是我亲生的。他亲爹跟我男人是拜把子兄弟,那年矿上出事,他爹为推我男人一把,自己被塌方的石头埋了。第二年他娘改嫁,走的时候海波才九岁,抱着我腿不撒手,哭得嗓子都哑了。我蹲下来搂住他说,海波不怕,以后这就是你家。我男人,也就是海波他叔,背过身去抹眼睛,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哭。
我有自己的儿子,叫周建军,比海波小两岁。建军从小就体弱,三岁得过一场肺炎,以后一到换季就咳得直不起腰。俩孩子一块长大,海波什么事都让着建军,吃的穿的,先紧着弟弟。邻居常夸海波懂事,说这孩子仁义,我心里又欣慰又酸楚,总觉得亏欠了他什么。
建军十八岁那年征兵,他非要报名。体检前一天晚上发高烧,咳了一整夜,第二天肺上查出来旧病灶,没过。建军把自己关在屋里两天没吃饭,海波端着粥碗在门口坐了一宿。第三天早上海波推门进去,说:“弟,哥替你去。”
这事海波先跟我商量的。他说妈,我这体格你去问,比建军结实多了,厂里年年先进班组,干活从来没掉过链子。部队需要人,咱家得出一个,我比建军合适。我说那也得问问你叔。我男人坐在院子里抽旱烟,抽完一锅又装一锅,最后磕磕烟袋锅说:“海波,你去吧,爸对不住你。”
海波走的那天,建军躲在屋里没出来送。我在村口看着海波背着行李上了乡里的三轮车,他回头冲我摆手,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说妈等我立功回来。这一等就是八年。
头两年海波还常来信,说训练苦是苦点,但他能扛。第三年开始信就少了,有时候半年一封,说当了班长,任务忙。每次信里都问建军好不好,问我身体咋样,问家里收成。钱倒是按时寄,头几年一月几百,后来涨到一两千,再后来就是三千。
建军高中毕业在镇上修车铺帮工,干了两年自己开了个小铺子。去年娶了媳妇,是我托媒人说的邻村姑娘,踏实肯干。办酒那天海波没回来,寄了两万块钱,信上说部队有任务走不开。我把钱收起来,给建军说这是你哥给你的,建军端着酒杯不说话,仰头一口闷了。
我在部队门口站了快半小时,门卫看我一个老太太可怜,叫来了指导员。指导员三十多岁,听我说完情况,眉头皱起来。他说阿姨,您先别急,我帮您查查档案。他在传达室翻了好一阵,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周海波同志确实五年前就调离了,调令是去西北某基地。但是阿姨……”他顿了顿,“档案里有个备注,说海波同志因个人原因提出提前退役,三年前就已经办理了退伍手续。”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退伍了?三年前就退伍了?那他这两年往家寄的信和钱是谁寄的?我哆嗦着从布包里掏出一沓信纸,指导员接过去看了几封,又翻到信封上的邮戳。他叹了口气:“阿姨,这些信都是从咱们本地寄的,邮戳是市里的。”
本地寄的?我一屁股坐在传达室的长椅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海波退伍不回老家,在市里待着却不回家,还假装在部队往家寄信寄钱。他在躲什么?
指导员给我倒了杯水,问海波家里还有什么人。我说有爹有妈有弟弟,都在老家。他想了想说阿姨您等等,我去问问老班长,也许有人知道海波的情况。
老班长姓刘,已经转业在本地公安局当民警,指导员给他打了电话。电话里刘班长听说是我,声音突然沉下来,说嫂子您下午来局里一趟吧,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赶到公安局的时候,刘班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把我让进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嫂子,海波托我保管这个,说如果有天您找来,就交给您。他让我告诉您,别找他,也别告诉建军。”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诊断书和三张照片。诊断书是市三院的,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上面写着“右小腿截肢术后”。照片是海波在医院的,人瘦了一大圈,右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靠在床头冲镜头笑,还是那两颗虎牙,但笑容里多了我说不清的东西。
刘班长说,海波是在一次演练中受的伤,本来能评残留队,但他非要退伍。退伍后他在市里开了个小修鞋摊,住城郊的出租屋。老班长去看过他几次,劝他回家,他说不回了,这样回去拖累家里。建军刚娶媳妇,家里日子刚有起色,他一个残疾人回去算怎么回事。
“信和钱是他托我寄的,”刘班长搓着手,“他不让告诉你,说你知道了肯定要来找他,你来了他就没法躲了。”
我攥着诊断书,想起海波当兵走那年,才十九岁,裤腿挽到膝盖,在院子里帮我和煤坯。他力气大,一铁锹煤泥能甩出去老远,溅得脸上都是黑点子,建军在旁边笑他,他抓起一把煤灰就往建军脸上抹。俩孩子追着闹,院子里全是笑声。那会儿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小,现在该有碗口粗了吧。海波这八年,在部队提了干、立了功,最后瘸着一条腿回来,不敢进家门。
我拿着刘班长写的地址找到城郊那排平房时,天已经快黑了。出租屋门锁着,隔壁大妈说修鞋的周师傅出摊还没回来,在城南菜市场门口。我转了两趟公交到菜市场,暮色里老远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坐在小马扎上,低头给人修鞋,旁边立着根拐杖。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看他一针一线地缝,时不时抬头招呼路人,脸上带着笑。他比以前黑多了,也瘦多了,但我还是能认出他来。我擦擦眼睛走过去,在他摊前蹲下来。他正低着头钉鞋掌,头也不抬说大姐修鞋啊稍等两分钟。我说海波,妈来了。
那根锥子“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我看见他眼眶瞬间红了,嘴角抽了好几下,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就喊出一个字:“妈……”
我伸手去摸他的脸,他下意识往后躲,把右边那条空裤腿往凳子底下藏。我不让他躲,一把抓住他的手。那双手比以前更糙了,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和胶水印子。我说你跟妈回家,家里枣树今年结了可多枣,建军媳妇腌的糖枣可甜了。海波把头低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掉在围裙上,洇出一片深色。
他说妈我对不起你,我没混出个人样来,给咱家丢人了。我说你丢什么人,你替你弟去当兵,保家卫国受了伤,你是咱家的功臣。他摇头说我不是替建军,我是替我爸。当年我爸为救叔把命搭进去,我欠咱家的。我搂住他肩膀说孩子,你不欠,是你叔和我欠你爹的,欠你的。咱回家,建军一直等着你。
回去的火车上海波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拐杖放在行李架上。他瘦得锁骨顶出来,像当年九岁时那个抱着我腿不撒手的孩子。我摸着他胳膊上那道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建军哭得比他还厉害,跑回家喊妈妈我哥流血了。那会儿俩孩子都好,现在也好,就是中间隔了太多说不出的话。
到家那天建军在修车铺忙,他媳妇跑回来报信,说大哥回来了。建军满手油污冲进院子,看见海波拄着拐杖站在枣树下,他脚步猛地顿住。俩人隔着半院子阳光对望着,谁都没说话。院子里的枣树果然结了满树青枣,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
建军突然蹲在地上,脸埋进手掌里。海波拄着拐挪过去,用拐杖轻轻碰了碰建军的肩膀:“弟,哥回来了。”建军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拉着海波那条空裤腿说哥你咋不回家,你咋不回家啊。海波弯腰抱住他说怕拖累你,怕拖累咱妈。建军狠狠捶他后背说你是俺哥,啥拖累不拖累的。
我在灶台前烧火做饭,听着兄弟俩在院子里说话,一个说哥我开修车铺了,一个说弟我给你带了把新扳手。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映得满屋暖黄。那天晚上包了海波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馅饺子,他吃了两大碗,建军撑得直打嗝。我男人破例开了瓶藏了五年的老酒,给海波倒上,自己先端起来说:“儿子,爸敬你一杯。”
海波端着酒杯,眼泪掉进酒里。他说爸,妈,弟,我对不住你们,这几年让你们操心了。建军说哥你别说了,以后你的腿就是我的腿,你走不了我背你。海波笑了,说用你背,你小时候背我爬树,从树上掉下来压断我一根肋骨,忘了?建军不好意思地挠头,说那会儿小不懂事。海波说现在大了,懂事了?
一家人笑成一团。窗外的枣树影影绰绰映在玻璃上,风一吹就晃。我收拾碗筷时听见海波小声跟我男人说,他退伍的钱攒着没动,想帮建军把修车铺扩一下,再买台新设备。我男人说行,你看着办,家里的事你说了算。
夜深了我去海波屋里看他,他坐在床边摸着那条断腿发呆。我说海波,疼不疼?他说早不疼了,就是有时候做梦还觉得自己有两条腿,在部队跑五公里。我坐在他旁边,像他小时候那样把他脑袋揽过来靠着。我说梦都是反的,以后你在家好好过,哪都不用跑。他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窗外有蛐蛐在叫,月亮从枣树枝叶间漏下来,一地碎银子。我知道这个家缺的那块终于补上了,虽然补丁带着疤痕,可到底是完整的了。海波轻轻打着鼾,手还攥着我的衣角,和九岁那年一模一样。我给他掖了掖被角,想着明天该去镇上给他定做一副轻便点的拐杖,再去买点排骨炖汤。日子还长着呢,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啥坎都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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