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谢表,换来一场逮捕
元丰二年(1079年)七月二十八日,湖州知州的衙门里,来了一行不速之客。
领头的是个叫皇甫遵的官员,身穿官袍、足蹬高靴,手里端着笏板,后头跟着御史台的两个兵丁,白衣黑巾,眼神里凶光直闪。整个太守官衙,一下子乱了套。
苏东坡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提前得到风声了。他站在庭院里,穿着全套官服、手执笏板,面向官差而立,背后是排成一列、头戴小帽的属官。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他先开口,说的是:"臣知多方开罪朝廷,必属死罪无疑。死不足惜,但请容臣归与家人一别。"
皇差淡淡回了一句:"并不如此严重。"
可那一刻,苏东坡自己并不知道,这桩案子最后会把他关在御史台的大牢里,整整四个多月。
一件有意思的事是:把堂堂一州太守扭送进京的,开头不过是他到任时写的一份"谢恩表"——也就是例行公事,谢皇上给了这个缺。
一封谢表,怎么就换来一场逮捕?咱们今天,就顺着林语堂这一章的脉络,把"乌台诗案"的来龙去脉,一层层拆开看。
林语堂把这一章题为《逮捕与审判》。主线非常清楚:从苏东坡调任湖州、上谢表惹祸,到御史台连上弹章,再到湖州被捕、御史台受审,最后贬往黄州。
时间线卡得准:元丰二年(1079年)是核心年份。自三月前后到任湖州,到除夕前后出狱贬黄州,拢共不到一年。
若只算关在御史台监狱里的日子,林语堂记为"四个月又二十天"。若从七月二十八日被捕、到除夕出狱算起,前后约一百五十天——所以这一章,讲的是苏东坡从"太守"变成"囚徒"的那一百三十来天。
林语堂写这章,材料用得很足:弹章原文、审讯记录、苏东坡自己的笔记和诗,他都引了。咱们不跟着他抒情,也不替他煽情,就把这些事实和诗,一条条讲明白。
顺带说一句:乌台诗案不是中国最早的文字狱,却是第一桩"以出版物为罪证"的文字狱。
火星子是怎么点着的?《湖州谢上表》。
先说那份惹祸的谢表。
元丰二年春,苏东坡自徐州调任湖州(今浙江湖州)。到任后,按规矩要给皇帝上一份《湖州谢上表》,谢恩兼表个态。这种表,本来是官场套话。
可苏东坡写表,习惯性带点儿真性情。他写了这么几句:
伏念臣性资顽鄙……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翻成白话就是:臣本性是愚笨固执的,自己也知道愚钝不合时宜,难以去追陪那些"新进"的人物;好在臣年纪大了、不爱生事,或许还能安安分分,牧养一方小民。
问题就出在"新进"两个字上。
"新进"这个词,在王安石变法那阵子,是有固定指向的——指那些因为拥护新法、突然被提拔起来的少年后辈。苏东坡嘴里的"新进",当时人一听,就知道指的是李定、舒亶这批靠新法蹿上来的人。
他还有"老不生事"一句。在变法语境里,"生事"恰恰是反对派用来骂新法的词。他说自己"老不生事",潜台词就绕到了"那些在朝的年轻人爱生事"。
这两句,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当权的一伙人。李定、舒亶读了,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更要命的是,这份谢表是要发"邸报"的——也就是宋代定期出版的朝廷公报,等于最早的"官报",天下臣民都能读到。苏东坡的文字向来惹人注意,这回谢表一登,那些"新进"成了读者眼里的笑柄,也成了新进的眼中刺。
林语堂有个观察很准:古代文人没有民权保障,表达意见全靠字里行间的微妙暗示,读者也养成了一味"于字里行间寻含义"的习惯。苏东坡这回,恰恰是自己把话说得不够"微妙",被人拿住了把柄。
三道弹章:把诗一句句掰开定罪
谢表是六月(何正臣率先发难),真正把案子做大的是七月。
林语堂记,先是"一个御史"挑出谢表里四句话,说他蔑视朝廷,开始弹劾。数日之后,舒亶出场。
舒亶当时在御史台,他找了几首苏东坡的诗做文章:写农人青苗贷款的、写农人三个月吃不上盐的,还有一首燕子与蝙蝠辩论的寓言。他说这些诗"显示苏东坡不但考虑欠周,也是不忠于君",还随章附上了苏东坡印行的诗集。
再往后,李定上场。李定这时已升任御史中丞,是办案的主角。他跟上一表,列出四条理由,说苏东坡必须因"无礼于朝廷"而被斩首。
林语堂说,总共四份弹劾苏东坡的表章。案子,于是交到了御史台。
六月何正臣首发,七月二日舒亶进奏并附诗集,七月三日李定上"四可杀"之章。林语堂说"六月一个御史挑出四句",与何正臣六月首发相合;两相对照,这桩弹劾是六月到七月接力完成的。
舒亶那份弹章,林语堂几乎全文引了,咱们也把它说透。舒亶写道:
臣伏见知湖州苏轼近谢上表,有讥切时事之言。流俗翕然,争相传诵,忠义之士无不愤惋……然包藏祸心,怨望其上,讪渎谩骂而无人臣之节者,未有如轼也……轼万死不足以谢圣时。
白话说:臣看到知湖州苏轼最近的谢表,有讥讽时事的言辞。市井之徒一哄而起,争相传抄,忠义之士没有不愤慨的……可像他这样包藏祸心、埋怨君上、谩骂毁谤而全无人臣节操的,从没见过第二个。苏轼万死也不足以谢罪。
这顶帽子扣得很大:不是"写得不好",是"无人臣之节"。
另一份弹章,抓的是苏东坡途经张氏园写的一篇记。文里他说:"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则忘其身,必不仕则忘其君。"——这是孟子对孔子参政态度的概括,意思是君子出不出仕,都不必强求。
那位御史偏要往歪里解,说天下人"仕与不仕,不敢忘其君",唯独苏轼有"不仕则忘其君"的意思,这是废了为臣之道。一句话,把普通的文人感慨,扭成了"大逆不道"。
李定的"四可杀",林语堂引了序言:"苏轼初无学术,滥得时名,偶中异科,遂叨儒馆。"——苏轼本没什么学问,侥幸得了虚名,偶然考中制科,就混进了馆阁。接着说苏东坡急于高位、心怀不满,所以讥讪权要;皇帝宽容已久他却不改,所作诗虽浅薄却影响极大,所以"当杀"。
四份弹章递上去,神宗皇帝看了,觉得"舆论沸腾",便下旨:将苏东坡谤讪朝政一案,送交御史台根勘闻奏。
需要说明的是:神宗从始至终,并没有杀苏东坡的意思。案子既然依法告了,他愿意让御史台查个清楚。这一点,林语堂点到了,后面还会印证。
逮捕:湖州衙门里那半天
弹章递上去,李定挑了个能干又狠得下心的太常博士皇甫遵,带儿子和两个兵丁,火速赶往湖州逮人。
这里有个惊险的小插曲。苏东坡有个好朋友王诜,是驸马都尉,他先看到了弹章消息,赶紧派人去通知南都的苏辙;苏辙立刻派人快马去湖州报信。这可以说是两路使者的大竞赛。
朝廷的使者带着儿子和两个兵丁出发,势头很猛。可皇甫遵的儿子在靖江突然生病,耽搁了半天。结果,苏辙派的人先到了。
消息到的时候,苏东坡正过着还算舒心的日子。他到湖州不久,很喜欢这个新职位,常和长子苏迈去山林间漫游。他最好的朋友、画竹名家文与可,已于这年早些时候去世,他为此哭过。
林语堂特地写了一笔:就在朝廷差官趱程去抓他的那天——七月七日,苏东坡正把收藏的名画搬到院子里晾晒。他的目光落到文与可送他的一幅竹子图上,不觉流下泪来。
那天他写的笔记,记的是与文与可的友情,里头那段"画竹"的对话特别生动,咱们把它译白一遍:
文与可画竹,起初不把自家画当回事。四方拿着白绢来求画的人,门槛都快踩平了。文与可烦了,把绢往地上一扔,骂道:"我就拿它做袜子的材料!"
士大夫们传为笑谈。后来文与可从洋州任上回来,苏东坡正做徐州知州。文与可写信说:"近来我跟人家说,我这一派墨竹,近在彭城,你们可以去求他,袜材这下都堆到你那儿了。"信末还附了首诗,大意是:"打算拿一段鹅溪绢,扫出万尺长的寒竹。"
苏东坡回信逗他:"文与可的竹子要长万尺,得用绢二百五十匹。我知道您是懒得动笔,无非想要这块绢罢了。"文与可答不上来,说:"我错了,世哪有万尺的竹子!"苏东坡趁机接话:"世间也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文与可笑道:"苏子你能辩是能辩,可那二百五十匹绢,我拿去买田养老了。"于是把画好的筼筜谷偃竹送给他,说:"这竹子才几尺,却有万尺之势。"
这是苏东坡出事当天,手里正在摩挲的旧物。一个把友谊写得这样轻快的人,半天之后就要被锁进大牢。
皇甫遵一到,苏东坡不敢出来,和通判祖无颇商量。他觉得自己既已被控,不该穿官服;通判说您还没正式被抓,应当以正式官阶出现。最后苏东坡穿上官衣官靴、手执笏板,立于庭中。
气氛最紧的时候,就是开头那幕:苏东坡说"必属死罪无疑",皇甫遵回"并不如此严重"。通判上前要公文,士兵递交——打开一看,原来只是一份普通的免官、传唤进京的公文。
临行前,苏东坡回家辞别。全家正大哭。他笑着讲了宋真宗时杨朴的故事安慰家人:
杨朴被推荐给皇帝,死活不愿做官,被护送入京。皇帝问:"听说你会作诗?"杨朴说不会。皇帝又问:"朋友送你,没赠诗?"杨朴说:"只有拙荆作了一首。"便念道:
更休落魄贪杯酒,亦莫猖狂爱咏诗。
今日捉将宫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
苏夫人听了,破涕为笑。这个故事苏东坡记在笔记里,林语堂也存疑:不知是不是他当时现编的。可无论从哪儿来,那是要把一家人从哭里拉出来的苦心。
家里决定由长子苏迈陪他去。官差态度蛮横,后来苏东坡给皇帝上书,说他们"逮捕太守犹如捕盗"。湖州百姓都出来看太守起程,据县志记载,老百姓"泪下如雨"。
路上还有一段惨事。林语堂说苏东坡曾在太湖或扬州想跳江自杀——他不知会判什么罪,更怕案子连累一众朋友。可再一想,自己一死,必给弟弟招来麻烦,便没跳。
家里人后来烧了他大部分与友人的通信和手稿。御史台又派人到安徽宿县搜查行李,翻得女人和孩子够呛。等兵丁走后,家里的女眷气冲冲地说:"这都是写书招惹的!"后来苏东坡发现,残存的手稿不过三分之一。
御史台狱:一百三十天
七月二十八日被捕,八月十八日,苏东坡被送进御史台的皇家监狱。
御史台为什么叫"乌台"?因为院子里遍植柏树,柏树上栖着乌鸦,"乌台""柏台"就成了它的别称。这桩案子,后世就叫"乌台诗案"。
审问持续很久。林语堂说前后四十几天;而他在牢里实际待的时间是"四个月又二十天"。关他的狱卒人不错,大概知道他是谁,每天晚上给他热水洗澡——这习惯,到现在还是四川人的习惯。
牢里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反过来帮了苏东坡。
儿子苏迈每天探监送饭,父子俩暗约好:只送蔬菜和肉;若听到坏消息,才送鱼。有几日苏迈要离京借钱,把送饭托给朋友,却忘了交代暗号。那朋友送了熏鱼去。苏东坡大惊,以为凶多吉少。
他跟狱卒商量,给弟弟写了两首诀别诗,悲切到了极点。诗里说一家十口全靠弟弟照顾,自己的孤魂要独卧荒山听雨泣风号,愿世世为手足。他又细心地表示,以往皇恩浩荡,自己惭愧难报,这次别无可怨,都是自己的过。
苏辙接到,伏案而泣。狱卒后来把诗拿走——按规矩,犯人写的片纸只字都得呈交上头。林语堂推测,苏辙根本知道这暗号,故意把诗交还狱卒,好让诗传到皇帝手里。
结果正如苏东坡所料。这两首诗经狱卒之手,真到了神宗眼前。皇帝读了,十分感动。林语堂认为,这正是后来案子虽受御史压力、却判得很轻的缘故之一。
顺便把那首诀别诗的后半译白给读者。诗题很长,叫《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诗》。其中一首写: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
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白话说:御史台里夜霜凄凄,风动铁索、月色低垂。梦里绕着云山、心像小鹿乱撞,魂飞在汤火里、命如鸡一般悬。眼前这孩子(苏迈)眉间有犀角般的风骨,真是我儿;身后抛下穿牛衣的妻,愧对她。百年之后魂归何处?大约就葬在浙江西边的桐乡了。
一个在死牢里替妻儿愧疚、替弟弟托孤的人,文字里没有怨天尤人,只有认错和感恩。这种温度,比任何辩白都有力。
审讯:一首首诗,当堂"讲典"
审问八月二十日开始。被告先自报年甲:四十四岁(按西方算法四十二),然后叙世系、籍贯、中举年月、历任官职,连推荐过谁做官都列出来。
林语堂记了一个细节:苏东坡自为官以来,有且仅有两次"记过"。一次是凤翔通判任上,因与上官不和,没去参加秋季官方仪典,罚红铜八斤;一次是杭州任内,小吏挪用公款他没上报,也罚红铜八斤。"此外,别无不良记录。"
开头几天,苏东坡承认:游杭州附近村庄时写的那些诗,对农民吃不上盐、青苗贷款弊端,确实出过怨言。但他否认给朋友写讽刺诗,连称无罪。
舒亶当初附呈的"罪证"诗,具体是哪几首?林语堂点到了三类。一是写农人青苗贷款的,比如《吴中田妇叹》里"官今要钱不要米,西北万里招羌儿",怨的是官府只要钱、逼得百姓难活;二是写"农人三个月无盐吃"的,即《山村五绝》里"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写山村盐贵、百姓久不知咸味;三是"燕子与蝙蝠争论"的寓言诗,暗讽新法派像蝙蝠——不禽不兽、两头不靠。
这些诗,本是他做地方官时替百姓说的一句话。当年写,不过是为民发声;进了御史台,一字一句都成了"谤讪"的凭据。
拖到九月十三日,他决定服罪。供词上写:"入馆多年,未甚擢进,兼朝廷用人多是少年,所见与轼不同,以此撰作诗赋文字讥讽。意图众人传看,以轼所言为当。"
牵连的人不少。林语堂说有三十九人受连累,一百多首诗在审问时呈阅,每首都由作者自己解释。因为苏东坡用典多、措辞精炼,幸而有这份审问记录,我们才得以看到他自己对文句的分析。
有些指控,牵强到了好笑。
比如写两株老柏的七律,有"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两句。御史说这是大不敬——龙是皇帝的象征,皇上在位,你不说龙在天,却说龙在九泉地下。
又比如一首牡丹诗,叹造物之巧、牡丹品种繁多。御史解释成:讽刺新当政者定的捐税名目那么多。
《杞菊赋》序里提到吃杞菊的苦种子,被说成直接讽刺百姓贫穷、官吏俸薄。"生而眇者不识日",被说成讽刺科举考生浅陋、只懂王安石的《三经新义》。
苏东坡对大部分指控,都坦白承认在诗中批评了新政,有愤怒、有失望,罪有应得。
林语堂挑了两首写给朋友刘恕的讽刺诗,讲得最细,咱们也译白一下。
第一首:
敢向清时怨不容,直嗟吾道与君东。
坐谈足使淮南惧,归向方知冀北空。
独鹤不须惊夜旦,群乌未可辨雌雄。
白话说:岂敢在清平之世怨自己不被容纳,只叹我和你同道、一起向东。坐谈足以让淮南(指权贵)生惧,归来才知冀北(良马之地)已空——满朝没有真才了。独鹤不必惊夜半的钟声,可那群乌鸦,雌雄都辨不清。
最后"群乌未可辨雌雄",用《诗经》"俱曰予圣,谁识乌之雌雄"的典,等于说朝堂上是一群好坏难辨的乌鸦。
第二首:
仁义大捷径,诗书一旅亭。
相夸绶若若,犹诵麦青青。
腐鼠何劳吓,高鸿本自冥。
颠狂不用唤,酒尽渐须醒。
白话说:仁义成了求取功名的大捷径,诗书不过是路边歇脚的亭子。互相夸耀那垂下来的官印绶带,嘴里还念着"麦青青"。腐肉老鼠何劳你去吓唬(用庄子典:乌鸦守着腐鼠,以为仙鹤来抢),高飞的鸿雁本来自在青冥。疯癫不用唤,酒尽了也该醒了。
这两首,把一个士大夫对"群小当道"的厌恶,写得又俏皮又尖刻。林语堂有个想法:苏东坡大概会觉得因写诗被捕、受审挺有趣,一定以在法庭上讲解文学典故为乐。
这话有一半对。苏东坡确实爱讲典、爱辩驳,真性情流露。可另一半是:正是这种"收不住的笔",在讲究站队、讲究避讳的朝堂上,成了把柄。可爱处,也是吃亏处。
"蛰龙"风波与最后的转圜
审讯后期,几股力量在拉扯。
一股是营救的力量。仁宗的皇后曹氏,那时被尊为太皇太后,一向欣赏苏东坡。她病重将死前,对神宗说:先帝(仁宗)当年看到苏氏兄弟中进士,高兴地说为子孙物色到两个宰相之才;现在我听说苏轼因写诗受审,都是小人跟他作对,没法在政绩上挑毛病,才想从诗里入他于罪。"这样控告他不也太无谓了吗?你可别冤屈好人,老天爷是不容的。"这等于遗言。
另一股营救的力量,来自苏东坡的前辈和朋友。张方平冒风险上书,论点是:孔子删订的《诗经》里,本就多有对当政者的讽刺;邦有道之时,坦诚的批评完全合法。据说他写好奏章派儿子进京,儿子犹犹豫豫不敢交,后来苏辙看到,也惊得吐舌。
苏辙自己上的《为兄轼下狱上书》,辩护更委婉:他承认哥哥在杭州、密州时写过讽刺诗,但说此后已经"深自悔咎,不敢复有所为"。苏辙把"改正"的时间点,卡在熙宁末、元丰初——也就是从王安石执政,转为神宗亲政的当口。他的潜台词是:苏轼的讥讽针对的是王安石,不是神宗。当时人(包括皇帝)都读得懂这句话。这也正好说明,诗案之所以发生,根子在从熙宁到元丰的政治环境变了。
曹太后一死,按惯例要大赦。那些御史本想借诗案把反对派一网打尽,大赦一来心血白费,急了。李定上本,力请该赦的也一律不赦;舒亶更奏请,把司马光、范镇、张方平、李常等一并处死。
另一股,是欲置之死地的。副相王珪在御史催促下,突然对皇帝说:"苏轼内心有谋反之意。"神宗愕然:"他容有别的错,决无谋反之意,你何出此言?"王珪便抬出那首柏树诗里"龙在九泉"的句子,暗示将来有出身寒微的人要当天子。
神宗只说:"你不能这样看诗。他吟哦的是柏树,与我何干?"章惇当时还是苏东坡的朋友,出面辩护:龙不单指天子,也可指大臣,并引文学例句佐证。王珪于是沉默。
这里插一段林语堂记的"神秘的事"。苏东坡数年后对朋友说:审问完毕,一天暮鼓敲过,他正要睡,一人进来,扔下小箱当枕,躺地就睡。四更时推他:"恭喜!恭喜!安心睡,别发愁。"然后神秘走了。
苏东坡说,这是因为舒亶等人劝皇帝杀他,皇帝无意杀,暗中派太监到狱中观察。太监见他睡得沉、鼻息如雷,回去奏报。神宗对侍臣说:"我知道苏东坡于心无愧!"这便是后来被宽恕、贬黄州的缘由。
这段是苏东坡自己的回忆,当故事听就好。但它侧面说明:神宗自始无意杀他,这层意思,前后是一致的。
到了定案。林语堂依他所据材料,把下达贬谪圣旨系于十一月二十九日;而据《续资治通鉴长编》,此案终审结案在十二月二十八日。两种系年略有出入,咱们记个大概:年底,圣谕下了。
这里要平实校正林语堂一个"温度"很高的说法。林语堂沿传统史笔,把结果写成神宗"独怜之"、特加宽恕。而实际上,依据大理寺、审刑院的判词,给出了更冷的法律事实:
大理寺、审刑院本来就判定,苏东坡所犯之"罪"已被此前历次赦令赦免("会赦当原"),依法本应原免释放;皇帝最后下的"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用的恰恰是"特责"二字——意思是法外特别处分,是神宗用皇权加的罚,不是"宽恕",而是"特别惩罚"。
换句话说:苏轼出狱时,在法律上本是无罪之身;把他贬去黄州,是皇帝的政治决定。传统"归恶于臣下、归恩于皇上"的写法,经不起这层推敲。这点,咱们替林语堂把温度降一降,回到事实。
受牵连的人里,三个罚得重。驸马王诜,因泄露消息、与苏东坡交换礼物诗文,削除一切官爵。王巩,并没从苏东坡手里拿到什么谤诗,大概因私怨被御史收拾,发配到遥远的西北。苏辙,曾上疏愿纳还一切官位为兄赎罪,因家庭关系降职,调去筠州做酒监——离黄州约一百六十里。
其余如张方平、司马光、范镇及苏东坡另外十几个朋友,各罚红铜二十斤到三十斤不等。
出狱:鼻子先嗅了嗅空气
旧历除夕前后(十二月二十八日),苏东坡被释出狱。他在监中,共度过四个月又二十天。
林语堂写他出了东城街北的监狱门,停了一会儿,用鼻子嗅了嗅空气,感到微风吹到脸上的快乐,在喜鹊叽喳声里,看行人骑马过街。
可这人"积习难改",当天又写了两首诗。其中一首:
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
塞上纵归他日马,城东不斗少年鸡。
白话说:平生文字是我的累赘,这回去了,名声低点我也不嫌。塞翁失马,将来那匹马或许还能回来;城东却再不斗那"少年鸡"了。
林语堂点破"少年鸡"的典:唐代贾昌少年时因斗鸡得天子宠爱,做了宫廷弄臣。苏东坡用"少年鸡"暗指朝中那批小人,是宫廷里的弄臣优伶——这又是"诽谤"。
他还自称"窃禄",说自己无才为官;可"窃禄"一词,出自三国时一位大儒给曹操的信,而曹操被认为是大奸霸主。写完,苏东坡掷笔笑道:"我真是不可救药!"
他当天写的是两首,题作《十二月二十八日,蒙恩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复用前韵二首》。上一首是"平生文字为吾累";另一首更俏皮:
休官彭泽贫无酒,隐几维摩病有妻。
堪笑睢阳老从事,为余投檄向江西。
白话说:如今像陶渊明休官彭泽,穷得没酒喝;又像维摩诘凭几而坐,病里有妻相伴。可笑那睢阳老从事(指一位朋友),为了我,把檄文投向东边江西去了——是在打趣朋友为自己张罗、辞官相随之类的事。
出狱第一天就又写"谤诗",还自己笑自己"不可救药"。这人,确实是改不了的。
元丰三年(1080年)正月初一,汴京正过年。苏东坡在御史台差役押送下,启程往黄州。苏迈徒步相随。回头看京城,他心里是劫后余生,也有对前路的茫然。
诗案如何改变东坡命运?
乌台诗案,是苏东坡一生的分水岭。
在此之前,他是活跃的朝官、名动天下的诗人,一路从凤翔、杭州、密州、徐州做来,虽有过外放,到底还是"官"。诗案之后,他成了贬官,头衔是"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有名无实,行动受限,连公文都不能签。
黄州,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的大跌。
可这跌倒,也成就了他。没了公务缠身,他躬耕东坡,自号"东坡居士";在黄州的江声月色里,写出了前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那个我们最熟悉的"苏东坡",其实是在黄州这块荒地上,慢慢长出来的。
诗案没灭了他,反而把一个诗人,逼成了"东坡"。文字狱的刀,落下来是狠的——家稿烧去三分之二,朋友连坐罚铜,弟弟远谪筠州。可它终究没杀死那个"鼻息如雷"、出狱就写诗的人。
许多年后,苏东坡回顾平生,写了那句著名的自评:"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三个贬所,他倒认作一生的功业。
回看这一百三十天:一封谢表点燃火星,四份弹章把它烧成大火,御史台的大牢关了他四个多月。可火没烧死他,只是把他从"太守",炼成了"东坡"。
林语堂这一章,讲的是"逮捕与审判"。可读到最后,你会发现:真正被审判的,不只是苏东坡的诗,也是一个时代容不容得下"说真话"四个字。
而苏东坡用一生回答:容不下,那就去黄州种地、去惠州吃荔枝、去海南看海。笔,还是那支笔。
他出狱当天写"城东不斗少年鸡",自己笑"不可救药"。可你细想:一个连牢里都认错、出牢就写诗的人,到底是改不了,还是根本不想改?
这个问题,黄州的月亮,后来替他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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