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五十二岁那年拖着那个旧行李箱站在顾家小院门前的。行李箱是紫红色的,轮子早就不太灵光了,走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像拉着一头喘气的老牛。我抬头看了看那栋带院子的小楼,楼是九十年代建的那种带檐口的砖混结构,外墙刷的米黄色涂料剥落了些,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院子里伸出几根葡萄藤,叶子半黄不绿的,缠在一架锈了的铁栏杆上。我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怕是我最后一份工了。

我这一辈子干过不少活儿。年轻时候在纺织厂挡车,机器轰隆隆响,一天站八个钟头,下了班耳朵里还嗡嗡的。后来厂子倒了,我摆过地摊卖袜子,在饭馆后厨洗过碗,给人家当过钟点工。四十五岁那年正式开始做住家保姆,伺候过两个老人,一个痴呆的老太太,一个瘫痪的老爷子。老太太走了,老爷子被儿子接去了外地,我又没了着落。家政公司的陈姐跟我熟,拍着我的肩膀说素芬啊,这个活儿合适你,老头儿脑梗后遗症,左半边不利索,但人还能走能动,就是脾气孤拐些,前面几个都没干长。我说我什么脾气的没见过呢,去吧。

给我开门的是顾叔的儿子顾磊。他四十出头,人高马大的,穿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腕子上戴块亮晶晶的表,眉眼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少了些书卷气,多了些生意人的精明干练。他上下扫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以前那些雇主一样,带着种不动声色的掂量,像在估一件二手家具还值不值当修补。

"李阿姨是吧?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口,声音不冷不热的,"我爸的情况,家政公司都跟你讲过了?"

我说讲过了,脑梗后遗症,左边手脚不太灵便,需要人照顾起居,做做饭,打扫卫生。我一边说一边把行李箱拎进门槛,轮子卡了一下,我使劲一提才弄过去。

顾磊引我往里走,客厅挺宽敞,铺着浅色地砖,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实木配布艺垫子,茶几上搁着一套紫砂茶具,但看起来好久没用过了,壶嘴儿都落了灰。客厅里还坐着个女的,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烫着栗色的卷发,穿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划得飞快。我进来她撩了撩眼皮,嘴角动了动算打过招呼,又低头看手机去了。后来我知道这是顾磊的妹妹顾晴,在什么培训机构当主管,离了婚,没孩子,一个人过。

顾磊指了指沙发让我坐,自己也坐下来,顾晴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地方,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顾磊清了清嗓子说:"我们平时工作忙,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隔几天才能回来一趟。我爸脾气……有点倔,孤僻,不爱跟人打交道。以前请过几个阿姨,最长的一个干了两个月,最短的只待了三天就走了。你要是觉得为难,随时可以走,工资我们按天结。"

这话听起来客气,可里面的凉薄和提防我听出来了。他们是怕我手脚不干净,或者伺候不好老人中途撂挑子,又或者更阴暗些,怕我这种孤身一人的中年女人存了什么别的心思。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说顾先生你放心,我做了好几年住家保姆了,有经验,也吃得下苦。伺候老人就跟伺候自家老人一样,将心比心嘛。

顾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顾晴始终没搭腔。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客气和疏离,我坐在那组皮沙发上觉得浑身不自在,心想这家人瞧着有钱体面,可屋里头冷得像口井。

顾叔住在那间向阳的主卧,门半敞着,里头透出下午的日光来,暖洋洋地铺了一地。顾磊带我走到门口,朝里喊了一声:"爸,新来的李阿姨到了。"里头顿了一下,传出一个有些含混但底子洪亮的声音:"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先看见的是窗台上摆着的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拖得老长,显然很久没人修剪了。窗边一把老藤椅,藤条磨得油亮油亮的,上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板挺直,腰里垫了个靠枕,膝上搭着条灰蓝色薄毯。他的脸方方正正的,额头宽,鼻梁高,年轻时想必是个俊朗的人物,如今虽有了病容,左边嘴角微微有些歪斜向下耷拉着,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黑白分明,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上上下下打量我。

"你就是新来的李阿姨?"他问,口齿确实有些含糊,像嘴里含着颗话梅,但每个字都咬得实在。

"顾叔,叫我李素芬就行。"我放下手里的拎包,朝他笑了笑,"今天天气好,我扶您去院子里坐坐?外头太阳暖乎,透透气。"

他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院子里那几只鸟,吵得很。"

可我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窗玻璃外头正对着院子,葡萄架底下挂着两只竹编鸟笼子,里头两只八哥正扑棱翅膀,一只黑的一只绿的,黑的那只歪着脑袋啄自己的羽毛。我心里有数了,这老头儿是个嘴硬心软的,嘴里嫌弃,心里惦记着。

那天下午我收拾了自己的房间,是二楼朝北的一小间,刚够放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窗户对着邻居家的山墙,光线不太亮堂,但胜在安静。我把行李箱打开,把几件换洗衣裳挂进衣柜,把牙刷毛巾摆进卫生间,又把顾叔房间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床头柜上摆着个老式相框,里面是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眉眼弯弯地笑。我猜那是顾婶。相框擦得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就定下来了。早上六点闹钟响,我轻手轻脚起来洗漱,怕吵着顾叔。先到厨房烧一壶开水,给他晾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白水,再把米淘了熬上粥。顾叔牙口还行,但左边的手总不太听使唤,拿勺子会抖,端杯子会洒。头几天我试着喂他,他瞪着眼睛很不乐意,含含糊糊地说自己还没废到那个地步,要人喂饭像什么话。

我没跟他争,把勺子往他手里一塞说那您自己来,我给您看着,撒了算我的。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不客气,反倒不吭声了,乖乖接过去自己一口一口慢慢往嘴里送。撒是难免的,粥汤顺着嘴角淌下来,落在衣襟上,我就守在旁边用纸巾随时给他擦。他也不看我,就板着脸一口一口吃,可我注意到他手腕抖得没先前那么厉害了,大概是因为紧张,注意力全集中在拿稳勺子上。

吃完早饭我扶他去卫生间洗漱,给他挤好牙膏,把牙刷递到他右手上。他对着镜子慢慢刷,我就靠在门框边看着,随时准备接住他脱手的杯子。刷牙洗脸折腾完,再扶他慢慢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打开电视调到他爱看的戏曲频道。他不怎么看,多半闭着眼听,京剧越剧轮着来,偶尔听到某段熟悉的会跟着哼两句,调子跑得厉害,他却哼得自得其乐。

我打扫卫生的时候他就在那儿坐着,有时睁开眼看看我拖地擦桌子,有时又闭上。我跟他不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叫人难受,反而有种各安其位的自在。做完了家务我开始准备午饭,顾叔的饮食有讲究,少油少盐,荤素搭配,医生说他血压血脂都得控制着。我变着花样给他做,清蒸鱼、白灼菜心、胡萝卜炖牛腩炖得烂烂的,他牙口不好但爱吃肉,每回看见牛腩上桌眼睛就亮一下,嘴上还要说又做这么多,两个人哪吃得完。结果每回都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都不用怎么刷。

日子一天天过,我发现顾叔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头。他虽然不爱多说话,但你只要打开个话头他就能跟你聊下去,尤其说起古诗词来,眼睛里头的光都不一样了。有一次我收拾他书架,无意中翻出一本旧词集,书页都泛黄了,封面上用毛笔写着"顾成章藏"四个字,字迹端正遒劲。我随手翻了翻,其实也看不懂什么,就是觉得那纸页的触感挺舒服的,他看见了,忽然来了兴致:"你认得字?"

我说我初中毕业,认得几个常用的,诗词歌赋那些就不懂了,字都认不全。他让我念给他听听,我不好意思推辞,就磕磕绊绊地念了一首,是苏轼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我念成了"莫听穿林打叶生",他听出来也不笑话我,就靠在藤椅上闭着眼,一句一句给我讲,讲"何妨吟啸且徐行"是什么意思,讲"一蓑烟雨任平生"是什么心境。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能这样,啥都不怕,凭着一肚子学问和一身骨气就能走遍天下,到头来呢,还是被这身病困在一张藤椅上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平的,没什么抱怨的意思,就是在说一件早就接受了的事。可我听在耳朵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后来我收拾屋子找到了一个旧纸盒子,里面装着一些老照片和信件。照片上有年轻的顾叔和顾婶,两个人都笑盈盈的,背景是学校的操场,顾叔穿着白衬衫黑裤子,顾婶穿着碎花裙子,那时候的顾叔意气风发,顾婶温婉秀气,两个人站在一起像画报上的人似的。还有几张是他们带两个孩子出去玩的,顾磊和顾晴都还小,蹲在公园的草地上吹蒲公英。我看着那些照片发了会儿呆,轻手轻脚地放回原处。

有一天下午顾叔午睡起来精神头不错,我扶他去院子里坐。那天太阳好得很,秋天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葡萄架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那两笼八哥挂在葡萄架下头,见我靠近就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叫。我搬了把藤椅放在笼子旁边,扶顾叔坐下,又回屋给他倒了杯温水端出来。他仰头看着那两只鸟,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只绿的,是我老伴儿走那年买的。"

我心里动了动,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没接话。

"她走十年了。"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肺癌,查出来就晚期了,从确诊到走一共才七个多月。那年我还在带高三毕业班,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陪她,两头跑。后来学校领导说老顾你歇歇吧,我没歇。她就那么走了,临走前半个月人已经瘦得脱了形,话也说不利索了,有一天忽然精神好了些,拉着我的手说老顾啊,我不在了你弄两只鸟养养,省得屋里头冷清。我说养什么鸟,你赶紧给我好起来。她说你这人一辈子不解风情,我都这样了你还跟我犟。说着说着就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停了停,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一点下来,他用右手背擦了擦,继续说:"后来我真养了。挑了两只,一黑一绿,绿的起名叫秀兰,就是她的名字。黑的那只没起名,就叫八哥。"

我鼻子酸了。这老头儿养了十年鸟,年年月月听着它们叫,心里头想的是他走掉的老伴儿。这事他儿女大概都不知道,顾磊顾晴只当那两只是寻常宠物,隔段时间想起来给添点食换换水,哪里知道这鸟背后有这番故事。

"李素芬,"他忽然叫我全名,转脸看着我,"你家里还有人吗?"

我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问,张了张嘴又闭上。说实话我这人不爱跟人提自己家里的事,尤其跟雇主,总觉得说多了人家瞧不起你,或者拿你的软处捏着你。可对着他那双浑浊又清明的眼睛,谎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鬼使神差地说了实话:"有个儿子……好些年没联系了。"

他"哦"了一声,没追问。院子里的风从葡萄架中间穿过来,吹得那两笼八哥换了只脚站着。沉默在我们之间流淌了一会儿,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妥帖。过了一会儿那只绿八哥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顾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嘴角歪着往上牵了牵,含混着说:"秀兰又叫了。"

从那天起我跟顾叔之间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像一堵墙上开了一道缝,外面透进来一点光。他不再总是板着脸了,有时候我做饭他会在客厅里喊一声做什么呢这么香,我回一句您猜,他就哼哼着说猜不着。我去买菜他会嘱咐我外面风大把围巾系上,我回来晚了他在屋里头探头探脑地看,见了我就抱怨说再不来八哥都饿死了。其实我走之前给他把鸟喂得饱饱的。

入冬以后天气冷了,顾叔的身子骨到底不如从前,一场冷空气下来就感冒了,咳嗽了好几天。我给他熬姜汤,在屋里加了个电暖器,晚上睡觉前用热水给他泡脚。他坐在床沿上,我蹲在地上把他的脚按进热水盆里,他的脚趾头有点变形,大概是血脉不通的缘故,皮肤也干得起皮。我用手给他搓脚心搓脚趾,他一开始还不好意思,缩着脚说你不用这样,我自己来。我说您自己来用哪只手啊,右手够得着左脚够不着右脚。他被我堵得没话说,只好老老实实让我搓。

泡完脚擦干了给他剪脚趾甲,他脚趾甲又厚又硬,剪起来费劲,我拿小剪刀一点一点地剪,剪完了再拿锉刀磨平。他就低头看着我的头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素芬,你手真巧。"

我头也没抬:"这算什么巧,以前给我儿子剪脚趾甲剪到十岁呢。"

话说出来我就后悔了,怎么又提起那个没良心的兔崽子了。我闭了嘴不往下说,顾叔也没追问,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我头顶上停着,暖烘烘的,像那盆泡脚水的热气。

感冒好了没几天又赶上一场大雪,那天晚上雪下得密,鹅毛似的往窗玻璃上扑。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顾叔房间听见里头有动静,推门一看他正拿右手撑着床想坐起来,脸涨得通红,嘴里哼哼唧唧的。我赶紧过去问怎么了,他含含糊糊地说腿抽筋了,左腿伸不直。我掀开被子帮他把左腿慢慢放平,用手揉他僵硬的小腿肚,他疼得倒抽气,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我一边揉一边跟他说话分散注意力,说你这是着凉了,明天我把暖气开大点,晚上多加条毯子。他不吭声,攥着床单的右手关节都发白了。

揉了好一会儿他腿才慢慢松下来,我扶他重新躺好,给他把被子掖严实,又去倒了杯温水让他喝两口。他喝了水躺在那儿,额角的汗还没干,看着天花板忽然说:"素芬,以前秀兰也这样。她化疗那会儿夜里骨头疼得睡不着,我就起来给她揉,一揉就是一两个钟头。她让我睡,我说你疼着我怎么睡。后来她走了我倒能睡了,一觉到天亮,再也没人半夜疼醒了。你说这人是不是贱得慌?有人半夜折腾你你觉得累,没人折腾了你反倒睡不着了。"

我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没说话。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屋里静得听得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咕嘟声。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慢慢摸索到我的手,没握,就那么搭着,手指头凉凉的。我没抽开,就那么让他搭着。

那天晚上我回自己房间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想我那个跑了的前夫,想我那个不知道死活在哪里的儿子,想我这些年伺候过的那些老人,想自己这辈子到底图了什么。想着想着又想顾叔,想他白天板着脸晚上偷偷看八哥的样子,想他给我讲"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样子,想他刚才说秀兰走了他倒能睡了的那句话。窗外的雪光映在天花板上白蒙蒙的一片,我盯着那片白光一直看到天蒙蒙亮。

日子继续过,入了深冬,年关将近的时候顾磊顾晴回来得比往常勤了些。腊月二十三那天顾磊买了年货送回来,两大袋子东西堆在厨房台面上,有干果有海鲜有腊肉香肠,还有两瓶茅台。顾磊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跟顾叔说了几句公司的事,无非是今年效益怎么样明年有什么计划之类,顾叔靠在沙发上听着,偶尔点个头应一声。顾磊坐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走了,说晚上还有个饭局,临走时朝厨房张望了一下,看见我在收拾那些年货,说了句"李阿姨辛苦你了",就走了。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又静下来,顾叔从客厅慢吞吞地站起来扶着我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台面上堆的那些东西哼了一声:"茅台,我连酒杯都端不稳了,买这做什么。"

我说人家孩子也是一片孝心,您不喝可以留着待客嘛。他撇撇嘴没说话,转身慢慢走回客厅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左腿拖着,右手扶着墙一步一挪,花白的头顶在日光灯底下亮晃晃的。那一瞬间我在想,顾磊到底知不知道他爸现在每天能自己从卧室走到客厅了?他有没有留意过他爸嘴角歪斜的程度比上个月好了些?也许他留意了,也许他没留意,毕竟他每次来都那么匆忙,接电话回消息看手表,屁股在沙发上没坐热就走了。

腊月二十七那天顾晴也来了,提了一盒子进口水果,还拿了两件新衣服,说是给顾叔买的过年的衣裳。顾叔拆开来看了看,一件枣红色的夹棉袄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背心,料子都是好的。他摸了摸料子点点头说买这个干啥我又不出门,顾晴说你过年总得穿件新衣裳吧,你那件羽绒服袖口都磨破了。顾叔没再说啥,让顾晴把衣服挂进衣柜里。顾晴挂完衣服出来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跟她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无非是问吃饭怎么样睡觉怎么样药按时吃了没有,顾叔一样一样答着,答完了就没话了。顾晴低头刷了会儿手机,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正在擦茶几,感觉到她的目光也回看了她一眼。她笑了笑,那笑很淡,像水里的一滴油花,浮在面上却不化开。

"李阿姨,"她开口,"你来了也有几个月了,觉得怎么样?我爸没给你添麻烦吧?"

我说挺好的,顾叔人随和,不怎么挑拣,好伺候。

她点点头:"那就行。以前请过几个,我爸都跟人家处不来,我们还担心呢。现在看来你跟他还挺投缘的。"

这话听着像夸奖,可那个"投缘"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当时没多想,过后才琢磨出点味儿来。她大概是在想,她爸跟一个保姆有什么好投缘的?

转眼就过年了。除夕那天顾磊把顾晴还有顾磊的媳妇孩子都接了回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在客厅里包饺子看电视。我本来想躲回自己房间去,顾叔不让我走,说家里就这几个人你躲什么躲,一块儿吃顿饭。顾磊的媳妇也说李阿姨这一年辛苦了,除夕就别忙了坐下吃吧。我推辞不过就坐下了,桌子上一大桌子菜,有我从下午就开始炖的肘子和排骨,有顾磊媳妇带来的卤味,有顾晴买的熟食拼盘,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顾叔坐在上位,左边是他儿子右边是女儿,我在他斜对面挨着顾磊的媳妇坐。

吃了一会儿顾磊举杯要敬他爸,顾叔端起跟前那杯白水跟他碰了碰,顾磊说了些祝爸爸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的场面话,顾晴也跟着说了几句。气氛还算热络,可我看得出来顾叔不怎么兴奋,别人敬酒他就嗯一声,别人说话他就听着。倒是那两只八哥在院子里叫得欢,隔着一层窗玻璃都能听见。顾磊的儿子才上小学,闹着要去院里看鸟,顾磊媳妇领着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小孩手里攥了根绿羽毛,说是那只绿八哥掉下来的。顾叔瞅见那根羽毛,伸手接过去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又放在了桌子上。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顾磊一家和顾晴各自走了,说第二天再回来。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顾叔。春晚还在电视上热热闹闹地播着,小品演员在台上挤眉弄眼,底下观众笑成一团。顾叔靠在沙发上看了会儿,忽然说关了吧,吵得慌。我关了电视,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葡萄架上积雪簌簌落地的声音。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捧在手里没喝,过了一阵忽然开口:"素芬,你儿子没给你打电话?"

我愣了下,摇摇头。

"大过年的也不来个电话?"

我说没有,好几年没有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都不容易。"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我儿子不容易还是我不容易,又或者是在说他自己跟儿女之间那种不远不近的关系不容易。那声叹息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悄没声的。

日子哗啦哗啦地翻篇,过年那阵热闹过去之后一切照旧。天气慢慢暖和起来,葡萄架上冒出新的嫩芽,青石板缝里钻出细细的草尖儿来。顾叔的身子见好了些,左腿的力气恢复了不少,原来从卧室走到客厅要歇两回,现在能一口气走过去了,虽然还是慢,还是拖,但步子明显稳当了。我陪着他每天在院子里走上两个来回,他在前面慢慢挪,我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跟着,他走不动了就停下来靠着葡萄架喘口气,那两笼八哥就在他头顶叽叽喳喳地叫,他仰头看看鸟,低下头又接着走。

那天我扶他走完院子回屋里坐下,他忽然说想洗澡。我有点犯难,他这情形自己洗不了淋浴,澡盆里泡又怕滑倒,我说那我给您擦擦身子吧,天热了出不少汗,擦一擦清爽些。他答应了,我打了热水端进房间,把暖气开到最大,拉上窗帘让他把衣服脱了。他用右手一件一件地解扣子,动作很慢,左边那只胳膊僵着使不上劲儿,我过去帮他把袖子从左边胳膊上褪下来。他赤裸着上身坐在床沿上,皮肤松弛耷拉着,锁骨和肋骨都凸出来,左边的肩胛骨明显比右边塌下去一截。我别开眼睛不看他的脸,拿热毛巾从后脖颈开始给他擦。毛巾的热气氤氲开来,他的皮肤被烫得微微发红。我擦到后腰的时候他忽然绷了一下,说了句"凉",我说水刚打的怎么会凉,他说你手凉。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冰凉冰凉的,刚才打了热水也没焐热。我搓了搓手,把毛巾重新浸了热水拧干再给他擦,这回他没说凉了。

洗完澡给他换上干净内衣,扶他靠在床头喝口水休息。我端着盆出去倒水的时候在走廊上撞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顾晴。她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从我脸上移到手里那盆洗澡水上又移回来。我说你爸刚洗完澡,我给他擦擦身子。顾晴点了个头说哦,我进去看看他。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凉飕飕的。

那天下午顾晴在她爸房间里待了挺久,我听见他们父女俩说话的声音时高时低的,听不太清内容,但感觉氛围不太轻松。后来顾晴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看见我在厨房择菜也没说话,拎着包就走了。我端着择好的菜进顾叔房间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听见我问也没回头,说随便吧你做什么都行。我注意到他手里的那张老照片又摆出来了,顾婶那张黑白照,镜框上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的。

从那以后顾晴来得更勤了,有时候一星期来三四趟,来了就陪她爸坐着,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话,就是坐着刷手机。但她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不冷不热的客气,现在多了些审视的意味,像在观察什么。有时候我端茶递水她就在旁边看着,我扶顾叔走路她也看着,我和顾叔说话她耳朵竖着听。有一回我在厨房做饭,她忽然走进来站在我身后,我转身差点撞上她,吓了一跳。她说李阿姨我帮你洗菜吧,我说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忙得过来。她没走,就站在那儿看我切菜,看了一会儿说李阿姨你刀工挺好的。我说以前在饭馆帮厨练出来的。她又问那你以前在饭馆干过?我说干过好几年呢。她说哦,那挺不容易的。然后就走了。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不太舒服,但我一个做保姆的,总不能跟雇主家的女儿说你别老看我吧。我只能该干什么干什么,心里头多留了个神。

真正把表面那层客气捅破的是三月里的一天。

那天阳光特别好,我扶着顾叔在院子里散步,走到葡萄架底下的时候那两只八哥忽然扑棱得厉害,叫声又急又响。顾叔停住脚步仰头看它们,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秀兰怎么了这是……"他伸手想去够那只绿八哥的笼子,身子往前一探,左腿没撑住,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腰把他往回带,他的重心全压在了我身上,我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两个人就那么半抱着站在葡萄架底下。他的脸贴着我的脸侧,花白的头发蹭着我的耳根,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和衣服上皂粉的气味。大概就几秒钟的工夫,我把他扶正了让他靠着葡萄架站好,问他有没有扭着哪里,他说没有就是腿软了一下。我们都没再提那几秒钟的事。

但我不知道的是,那个场景被刚好走进院门的顾晴看在眼里了。她后来跟我说,她一进院门就看见她爸靠在我身上,我的手环着他的腰,两个人的脸挨在一块儿。她说她当时脑子里"嗡"的一下,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当天下午顾晴就把顾磊叫回来了。兄妹俩在顾磊的车里谈了很久,谈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但从那天晚上开始顾晴对我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她不再暗中观察了,而是直接拿到了明面上来。第二天上午她过来的时候我正给顾叔削苹果,她坐在对面沙发上,看看我又看看她爸,忽然开口:"李阿姨,我想跟你聊聊。"

我放下苹果和刀看她,顾叔也看着她。

"也没别的事,"顾晴拨了拨头发,笑得客客气气的,"就是觉得你来我们家也大半年了,照顾我爸挺辛苦的,我们一直想谢谢你。但有些话吧……我也得说在前头。我爸这个情况你也知道,身子不好,脑子有时候也不大清楚,他要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糊涂事,你多担待,别往心里去。毕竟你是保姆,我们付了工资的,有些界限还是得分清楚。"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顾叔的脸色沉下来,他盯着顾晴,含混地问:"晴晴你这是什么话?"

"爸,我没别的意思,"顾晴笑得更客气了,"我就是跟李阿姨聊聊工作上的事。您别多心。"

苹果在我手里转了个个儿,我低头看着那把水果刀在苹果皮上划出一道弯弯长长的线,手没抖,心口却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顾晴这话表面上挑不出毛病,可里面的刺儿一根根竖着。她是在提醒我身份,提醒我拿钱办事就行,别动别的心思。那句"我爸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糊涂事"像根针似的扎在我耳朵里。她把她爸对我的那点好全归成了"糊涂事",那我呢?我把她爸当个人照顾着陪着,是不是也是"糊涂"?

"顾晴,"我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抬头看着她,"你爸在床上躺了多久,每天吃几顿饭喝几杯水夜里醒几次,你清楚不清楚?你不清楚,我清楚。我拿你家的钱没错,可我做的活儿对得起这份钱。你要是觉得我哪点儿做得不好你直说,该改的我改,该走的我走。但你要是觉得我存了什么不该存的心思,那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岁数的人了,没那闲工夫琢磨那些弯弯绕绕的。"

顾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顾叔在旁边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虽然他那只左手拍下去没什么力气,但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还是炸得响:"晴晴!你跟素芬胡说八道什么?!你给我回去!"

顾晴没走,眼圈倒是红了,咬着嘴唇看了她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厨房传来抽泣的声音,压抑着,细细碎碎的。顾叔靠在沙发上喘粗气,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我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他没接,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攥得死死的,手在抖。"素芬,"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你别听她的。她不懂。"

我把水杯放在他手里让他握着,轻声说我知道,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那天晚上顾晴走的时候眼睛还肿着,路过客厅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低头推门走了。我站在厨房窗边看着她的小车驶出巷子口,尾灯在夜色里红了又灭。

自那以后顾晴再没当面跟我提过"界限"这两个字,但她每次来都像根绷着的弦。她给她爸买了按摩仪买了理疗灯买了各种保健品,每一样都嘱咐我怎么用什么时候用,记在小本子上贴在冰箱上。其实那些东西我用得比她还熟,她爸哪天说肩膀酸了我早就在按了,哪用得着她来教。但她就是要说,要让我知道这些东西是她买的,她才是女儿,她对爸的关心才叫关心,我这个保姆的关心只能叫"分内事"。

顾磊倒是稳得住,他私下来找过我一次,态度比他妹和气得多。他说李阿姨你别往心里去,晴晴就是那个脾气,打小就爱管着家里的事。我说顾先生你放心,我在这家干一天就干好一天,别的我不多想。顾磊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说那就好,辛苦你了。他转身要走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个信封递给我,说这是我和晴晴的一点心意,这一年你照顾我爸照顾得确实好,我们都看在眼里。我推辞不要,他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就走了。我打开来看了看,里头是五千块钱,用牛皮纸信封装着。钱我收下了,压在枕头底下一直没动过。

四月份的时候顾叔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肠胃炎,上吐下泻了一整天。我给他煮小米粥他喝一口吐两口,整个人蔫在床上起不来。我急得打电话给顾磊,顾磊说他正出差在外地回不来,让我先送医院。我打了120,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挂号排队缴费拿药忙了一下午。顾叔在急诊输液室里躺了三个钟头,我就在旁边守着,一会儿给他擦汗一会儿问他喝不喝水。那天医院走廊上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我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看着输液的管子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心里头没来由地觉得慌。我这些年一个人惯了,早就忘了慌是什么感觉,可那天就是慌,怕这老头儿出点什么事。

输液输到一半的时候顾叔醒了,睁开眼看见我,嘴唇翕动着叫了一声"素芬"。那一声又轻又哑,跟平时他含含糊糊说话不一样,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凑过去问怎么样了还难受不难受,他摇摇头,用右手慢慢抬起来碰了碰我的手背,就那么贴着,指尖冰凉冰凉的。我握住他的手,说没事了医生说是肠胃炎,输完液就能回家了。他"嗯"了一声,又闭上眼了,但手指头在我手心里微微蜷了蜷,像在回应我。

那天晚上从医院回来已经十点多了,我扶顾叔上床躺下,给他喂了药,又熬了一小锅白粥晾着预备他夜里醒了吃。忙完这些我自己也累得腿软,坐在客厅沙发上歇脚。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顾叔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我忽然想起前几年我一个人租住在城中村那间月租三百的小平房里,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没人知道,自己爬起来找药吃,烧了壶热水灌了个热水袋捂着。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没什么好不好的。可今天在医院里握住顾叔那只冰凉的手的时候,我心里头想的是,这人别走,别把我一个人撂这儿。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的,响亮得像在打鼓。

春天过了就是夏天,葡萄架上垂下来一串串青绿的小葡萄,密密匝匝的。天气热起来之后顾叔的胃口差了些,我变着法子给他做凉面做绿豆汤做水果沙拉,他都吃不多。但他精神倒还好,每天早晚还是坚持在院子里走,后来走得稳当了就不让我扶了,自己拄着根手杖在前面慢慢挪,我在后面跟着,看他晒得黑红的后脖颈上沁出一层薄汗,看他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

那段时间顾磊顾晴回来得更频繁了。顾磊每次来都带些吃的用的,顾晴来了就陪她爸坐,有时还推着轮椅带她爸去附近的小公园转转。有回她推着轮椅回来的时候我正站在院门口张望,远远看见她弯着腰跟她爸说着什么,她爸仰着头听着,嘴角微微翘着。走近了我听见顾晴在唱一首老歌,什么"夜来香"什么的,调子断断续续的不太准,但顾叔听得入神,右手在轮椅扶手上打着拍子。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过来,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那一瞬间我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又替顾叔高兴又隐隐地酸。

进了院子顾晴把轮椅停在葡萄架底下,抬头看见我,笑了笑说:"李阿姨,我们今天在外面吃了碗馄饨,我爸吃了五个呢。"

我说那挺好的,外头的饭换换口味。顾叔仰着脸看头顶的葡萄串,含混地说:"没你做的好吃。"顾晴撇撇嘴说爸您就偏心吧。话是嗔怪的,语气却比以前松快多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顾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我了,或者说她在试着不那么讨厌我。

真正让那种暗地里的僵持彻底打破的,是七月里的一天。

那天傍晚突然起了阵狂风,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天一下子暗得像入了夜。我赶紧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收进来,又把顾叔从院子里扶回屋,刚关上门窗雨就泼下来了,哗啦啦砸在玻璃上,声响大得像擂鼓。顾叔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瓢泼的大雨,忽然指着院子说:"鸟!鸟笼子没拿进来!"

我这才想起来那两笼八哥还挂在葡萄架底下。这么大的风雨,笼子连遮雨的东西都没有,鸟淋了雨怕是要生病。我犹豫了一下,顾叔已经急得撑着扶手要站起来,我说您别动我去拿,转身拉开大门冲进雨里。雨点又密又急,打在脸上像小石子似的疼,我几步跑到葡萄架底下,先把两个鸟笼从挂钩上取下来,一手一个拎着往回跑,上了台阶进屋的工夫浑身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着水。

我把鸟笼放在客厅地上,两只八哥在里面扑棱乱跳,羽毛湿漉漉的,那只绿八哥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顾叔撑着扶手挪过来,蹲在笼子跟前看了又看,伸手进去摸了摸绿八哥的羽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秀兰别怕秀兰别怕"。我站在旁边浑身的衣服水淋淋地往下滴,地上已经湿了一大片,顾叔蹲在那儿浑然不觉,就那么摸着他的鸟。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卫生间拿干毛巾擦头发换衣服。

等我换好干衣服出来,顾叔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那两笼鸟被他挪到了暖气片旁边,他正用一张旧报纸折了个小棚子搭在鸟笼顶上遮风。我走过去说要给他把刚才出来淋的那一下擦干,他摆摆手说没事就那么几滴。我看他头发梢确实有点湿,还是拿了毛巾过去给他擦了擦后脑勺。他没躲,就那么坐着让我擦,擦完了我转身去厨房煮姜汤,听见他在身后说:"素芬,你也喝一碗。"

我说好。

那天晚上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停。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那两笼八哥在暖气片旁边安安静静地缩着,笼子底下的报纸被爪子扒拉得乱七八糟的。我站在黑暗里看了它们一会儿,那只绿八哥睁开一只小圆眼睛歪头看了看我,又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太阳明晃晃地照进院子,葡萄叶子被雨洗得油绿油绿的,青石板上的水洼亮晶晶的。我把那两笼八哥重新挂回葡萄架底下,绿八哥抖了抖翅膀叫了两声,声音清亮得像刚开了嗓。顾叔在屋里听见鸟叫,隔着窗玻璃朝外头看,脸上的表情舒展着,嘴角牵起来那个歪歪的笑。

我站在院子里晒被雨打湿的垫子,隔着窗户跟他对上眼,他冲我点了一下头。那个头点得很轻,但意思我懂。他在说谢谢。我也冲他点了一下头。我们在晨光里隔着窗玻璃对点了那一下头,然后各自干各自的去了。可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那一眼看透了,晒在七月太阳底下暖烘烘的,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热乎气。

没过几天顾晴回来了。她爸跟她说起那天傍晚我冒雨去救鸟的事,顾晴听完没说什么,但那天走的时候她破天荒地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纸袋子递给我,说李阿姨这是我单位发的防晒霜,我用不完给你一瓶。我说我不要你自己留着用吧,她往我手里一塞说拿着吧,你天天在院子里晒着,涂点这个好。说完也没等我再推辞转身就上车走了。

我回到屋里拆开纸袋看了看,一瓶没拆封的防晒霜,还有个小小的润唇膏,同一牌子的,估计是买防晒赠的。我把防晒霜收进自己房间里,坐在床沿上把那润唇膏拧开闻了闻,淡淡的草莓味儿。我想顾晴这人其实心不坏,就是拧巴,什么事都拧着来,明明想对你好偏要找个不冷不热的由头。这点脾性像谁呢,像她爸。顾叔也是,明明心里惦记着那些鸟,偏要说吵死了。

夏末秋初的时候顾叔的身子又出问题了,这回是夜里突然胸闷气短,喘不上气来。我听见他在屋里大声咳嗽,跑过去一看他靠着床头大口大口倒气,嘴唇发紫,眼睛瞪得老大。我吓得手脚都软了,撑着打了120,又给顾磊顾晴打电话。救护车来得快,把顾叔拉到医院急救室的时候我腿都是抖的,站在走廊上靠着墙才没倒下去。顾磊先到的,西装都没换就冲进来,脸色煞白地问我爸怎么了。我说不知道,夜里突然喘不上气,吓死我了。顾磊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没事没事你别慌,语气是稳的,可我发现他拍我肩膀的那只手也在抖。

顾晴来得晚些,进医院的时候眼眶红着,显然在路上已经哭过了。她跑过来抓住顾磊的胳膊问怎么样,顾磊说还在里面检查。三个人在急救室外的走廊上站成一排,谁也不说话,就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一会儿想顾叔要是救不回来怎么办,一会儿想他早上还跟我说想吃韭菜盒子,一会儿又想那只绿八哥今天早上叫得特别响是不是有预兆。胡思乱想了不知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是心衰早期症状,幸亏送来得及时,已经控制住了,但以后要注意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饮食也得严格控制。

顾磊顾晴都松了口气,顾晴靠在她哥肩膀上哭出了声。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我哭得没声,就是眼泪流得凶,把掌心都洇湿了。顾磊过来蹲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背说李阿姨没事了没事了你别怕。我抬起脸来看着他,他眼眶也红着,那副精明干练的样子收起来了,露出来的就是个普通人的害怕和庆幸。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是一伙的,都是怕顾叔出事的人。

顾叔在医院住了五天,出院那天是我去接的。顾磊出差了,顾晴单位有事走不开,我一个人去办出院手续收拾东西,把顾叔扶上出租车坐好,一路开回家。路上顾叔靠在后座椅背上闭着眼,忽然含混地说了句:"素芬,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您回家好好养着就行。

他睁开眼歪过头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又把眼闭上了。

回家之后我更加小心地照顾他,每天量血压量体温做记录,饮食严格按照医生交代的来,少盐少油少糖,每顿饭定时定量。顾叔不大乐意,他嘴叼,爱吃咸的爱吃香的,我给他做白灼菜心清蒸鱼他就哼哼唧唧地嫌没味儿。我学乖了,拿鸡汤给他煮稀饭,用菌菇提鲜,把青菜剁碎了混在肉糜里蒸丸子,蒸出来的丸子嫩乎乎的带着青菜的清甜,他尝了一个就停不下筷子,一口气吃了五六个。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心里头那根弦才慢慢松下来。

日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顾叔比以前黏人了,我在厨房做饭他就在客厅里坐着,隔一会儿喊一声"素芬",我应一声"哎",他就不说话了。隔一阵又喊一声,我又应一声。就这么一喊一应地消磨着整个下午。有时候我忙得顾不上应他,他就会扶着墙慢慢挪到厨房门口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忙,说"你在做什么呢这么香"。我知道他不饿也不馋,就是要在看得见我的地方待着。

我也习惯了身边有个他。每天早上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他房间看看他睡得怎么样,晚上临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给他掖好被角关好灯。我出门买菜会惦记着给他带块豆腐脑或者刚出锅的糖糕,回来的路上走快两步怕他在家等着急。有时候晚上坐在客厅里陪他看电视,看着看着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醒了发现身上多了条薄毯,是他用右手慢慢给我搭上的。我假装没醒,闭着眼把那条毯子攥着又睡过去。

那段时间顾磊顾晴都看出变化来了。顾磊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回回来都多坐一会儿,有时还带瓶好酒来,自己倒一杯坐那儿陪他爸喝。顾叔不能喝酒就闻闻味儿,拿筷子蘸一点抿抿嘴,父子俩就那么干坐着,电视开着谁都不看。有一回顾磊喝了半杯酒忽然问他爸:"爸,你是不是挺想让李阿姨一直留下来的?"

顾叔没正面回答,歪着嘴角说:"她走了谁给我做饭。"

顾磊笑了一下,把剩下半杯酒一口闷了。

顾晴那边变化的步子更大些。秋天她过生日那天没出去跟朋友聚,反倒回家来了,还买了蛋糕和菜,让大伙儿一起过。那天晚上饭桌上顾晴忽然说:"爸,我想跟您说个事。"

顾叔看她。

"我上个月去相亲了,"顾晴低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人家介绍了一个,做工程的,比我大五岁,离过婚,有个闺女跟着前妻。见了一面还行,打算再处处看。"

顾叔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那只右手在桌面上拍了拍,含混着说:"好,好。你早该……再找个人了。"说到后面声音有点哑,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顾晴笑了笑,眼圈微微发红:"您别光说我,您自己呢?"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顾叔的手放在桌面上没动,眼睛看着对面的墙,我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埋头喝汤,汤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晴叹了口气:"爸,我以前想岔了。我总觉得您是我爸,得我守着才行。可我自己日子过得一团糟,哪守得住您。李阿姨她……"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她把您照顾得比我们好多了。我看在眼里的。"

顾叔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我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了碰顾晴的鞋尖,她回碰了我一下。那天晚上我俩一块儿洗碗,水流哗哗的,她忽然说:"素芬姐,我以前对你那样……你别记恨我。"

我说没记恨,你这孩子心眼不坏,就是性子急。

她笑了,挤了我一手洗洁精泡泡。

入冬的时候顾叔又病了一场,这回是感冒转肺炎,但没上回那么凶险,在家吃药养了十来天也就好了。不过这回之后他左边的手脚更不灵便了,左胳膊几乎抬不起来,左腿在地上拖得更厉害,有时候从床上坐起来都得我帮着扶腰。医生说这是脑梗后遗症在加重,不可逆的,只能尽量维持。顾叔听了倒没怎么在意,照样每天让我扶着走院子,走不动了就坐在葡萄架底下看鸟。

那阵子顾晴来得特别勤,几乎隔一天就来一趟。她来了也不干别的,就陪她爸坐,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那么坐在床边给她爸读报纸。顾叔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她就合上报纸坐在那儿看手机。我端水进去的时候看见她靠在椅背上打盹,跟她爸的睡脸朝着同一个方向,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地响着,轻慢而均匀。我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虚掩上,让他们父女俩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十二月里的一天,顾叔午睡醒来忽然跟我说想写点东西。我说您手这样怎么写字啊,他说你帮我写。我找出来纸和笔坐在他床边,他靠在那儿闭着眼想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说"给磊磊和晴晴",我写下来。他说"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当了个教书匠,没给你们攒下金山银山,就这套老房子和一点存款"。他停了停,又说"房子留给你们俩平分,存款也平分,另外"——他睁开眼看着我——"另外拿十万块钱出来给素芬,她照顾我这些年,不容易。"

我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我说顾叔您别这样,我不要钱。

他说你写。

我攥着笔的手有点发抖,但还是把"另外拿十万块钱给素芬"这几个字写下来了。写完了我问他还有吗,他说就这些。我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晾了晾墨,他让我从抽屉里找出个信封封好了收起来,说等磊磊晴晴下次来了给他们。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房间坐着,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想了很久。十万块钱在顾家的家产里不算多,可对我这个当保姆的人来说是笔大数目,够我在城郊买个小户型付个首付了。可我心里头翻腾的不是这笔钱的数目,是他说"她照顾我这些年"那句话。"这些年"三个字听着真舒坦,好像我已经在这个家里过了一辈子似的。可仔细一算,我来顾家才一年多一点,连两年都不到。怎么就觉得像过了那么久呢?

我躺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缝,翻来覆去地想,想这一年多来的点点滴滴。从我拖着那个破行李箱走进这座院子的那天起,从我第一次给他喂饭他瞪着眼不肯张嘴那天起,从他给我讲"一蓑烟雨任平生"那天起,从他攥着我的手喊"别走"那天起。这些日子一串一串地串起来,像葡萄架上的藤蔓似的,不知不觉就爬满了整面墙。

我想起我那个跑掉的丈夫,那个嫌我老了丑了跟洗脚城小妹跑了的男人。他走的那天连句交代都没有,拎着个塑料袋就走了,塑料袋里装着他的换洗内裤和一双皮鞋。我追到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堆里,连喊一声都喊不出来。后来我听说他跟那个小妹去了南方,干没干出什么名堂不知道,反正再也没回来过。再后来我儿子也走了,他那时候二十出头,在城里打了几份工都不顺心,有天晚上喝多了回来跟我吵架,嫌我没本事嫌我拖累他,说妈你能不能别管我了让我自己出去闯。我说你闯什么闯外面哪有那么好混的,他就红了眼冲我吼那你有什么本事你告诉我你有什么本事。吼完了他第二天就走了,留了张纸条说妈你别找我了,等我混好了回来接你。纸条上那十个字我背了快十年了,字迹都快模糊了。

那张纸条我一直留着,压在枕头底下跟那个装有五千块钱的信封搁在一处。我想过很多次他到底在哪,在干什么,能不能吃饱穿暖,有没有人给他做口热饭吃。可我想得最多的还是他那天红着眼吼我的样子。这孩子恨我,恨我没本事给他一个好起点。我认了,谁让我这个当妈的没本事呢。

如今我在这座院子里有了另一种日子,不用再想着被人嫌着怨着恨着。顾叔怨过我吗?他顶多嫌我做的饭淡了嫌我管他管得多了,可他从没用那种眼神看过我。他看我那眼神有时候是依赖,有时候是感激,有时候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但心里头热乎的东西。我是一个女人,一个活了五十二岁的女人,我知道那是什么,我只是不敢认。

腊月里下了第一场雪。那天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子往下撒。我扶着顾叔站在客厅窗前看外头下雪,两笼八哥被挪到了走廊下头裹上了棉罩子,在风雪里安安静静地蹲着。顾叔看了会儿雪忽然开口说:"素芬,明年春天,咱们把葡萄架修修吧。那铁栏杆锈了好些年了,该换了。"

我说好,开春让顾磊找人修。

他说不用找别人,就咱俩干。你扶着我我拿不动重的我指挥你干。

我笑着说您还指挥我呢,您那手连螺丝都拧不动。

他哼了一声,嘴角歪着往上翘:"那你就拧。"

我们俩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越下越密,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的枝丫上堆了薄薄一层白。顾叔的右胳膊慢慢伸过来,搭在我的胳膊肘上,就那么轻轻地搭着。我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窗玻璃上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花白头发挨着花白头发。

我心里头忽然就踏实了。这一路走过来风风雨雨的,坎坎坷坷的,被人看轻过被人防备过,自己也犹豫过害怕过。可到了这会儿站在雪天的窗户前头,身边有个老头儿倚着我,热乎乎的胳膊肘搭在我胳膊上,我就觉得这一辈子受的那些委屈都不算啥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把枕头底下压着的那个信封和那张纸条都掏出来看了看。纸条上"等我混好了回来接你"那十个字还是那个样子,我认得儿子的笔迹,潦潦草草的,"接"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我看了它好一会儿,把它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旁边就是顾晴给的防晒霜和润唇膏,润唇膏我用过一次,草莓味儿挺浓的。

我把东西收好躺下来,眼睛望着天花板那道细细的裂缝,慢慢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连梦都没做一个。

除夕那天顾磊一家和顾晴都回来了,加上我和顾叔,刚好六个人,满满当当坐了一桌子。顾磊媳妇今年没买外面的卤味,自己在家卤了牛肉鸡爪和藕片,拿保鲜盒装了带来,味道还真不错。顾晴买了一大束鲜花插在客厅花瓶里,红红黄黄的挺喜庆。我做了酱肘子糖醋排骨八宝饭,还有一条清蒸鲈鱼,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顾叔坐在上位,左手边坐着顾磊一家,右手边坐着顾晴和我,他一辈子没坐过这么热闹的席面,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吃到一半顾磊站起来举杯,这回杯子里的酒换成了真酒,不是白水了,他端端正正地敬他爸:"爸,这一年您受累了,儿子敬您一杯。祝您身子骨越来越好,再活它二十年。"

顾叔端起自己的水杯跟他碰了一下,含混着说:"二十年太多了,再活五年就行。"大家都笑了,顾晴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她赶紧低头吃菜把眼泪咽回去。

吃完年夜饭顾磊一家在客厅看春晚,顾晴帮她收拾碗筷。我在厨房刷碗的时候顾晴走进来,站在我身边,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我说你有话就说吧,别在那儿磨蹭。

顾晴搓了搓手,忽然叫了我一声:"素芬姐。"

我回头看她。

"我跟我哥商量了一下,"她说,"我俩都觉得……你要是愿意,过了年你就搬到我爸那屋去住吧,你住的那间朝北的太冷了。反正那屋大,加张床也放得下。"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进水池里。我稳住手把盘子洗完放好,转过身看着她:"晴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晴脸有点红,但她还是把话说出来了:"意思就是……你就是我们家人了。我爸啥心思我俩都知道,你啥心思我们也……看得出来。这都什么年头了,你们又不是七老八十,我爸六十二你五十三,搭个伙过日子怎么了。何况你照顾他比我们亲闺女都尽心,你住那间小北屋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我爸嘴上不说心里头惦记着呢。"

她说完了我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站在水槽前头把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窗外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了,除夕夜的热闹在夜色里铺开来,五彩斑斓的烟花在远处炸开又落下。顾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回话,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你慢慢想不着急"就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水龙头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砸在槽底的响声清脆得像钟摆。我靠在橱柜上站了好久,心里头翻来覆去的就一句话:搬过去?搬到顾叔屋里头去?那不就等于……那不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咱俩在一块儿了吗?

可难道现在就不是在一块儿了吗?我每天在他屋里进进出出,他半夜喊一声"素芬"我抬脚就过去,他吃饭我坐在对面,他走院子我跟着,他洗完澡我给他擦背上的水珠子。这些事儿哪一件是保姆干的分内活?分内的活是做饭扫地洗衣服,分外的活是焐热了一颗孤老头子的心,还把自己的心也搭进去了。

我站在除夕夜的厨房里终于肯认了这件事。认了也倒轻松了,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外头客厅传来顾磊儿子的笑声和春晚主持人的串词声,热闹烘烘的,我擦擦手揭开锅盖看了看八宝饭蒸好了没有。

年后初五顾磊就找人把葡萄架换了。来了两个工人,叮叮当当干了一天,把那段锈透了的铁栏杆拆了,换了新的镀锌钢管。架子重新刷了漆,墨绿色的,跟院子里那些半枯半荣的藤蔓还挺配。顾叔拄着手杖站在走廊底下看工人干活,看了一个多钟头站不住了才让我扶他回屋。他坐下之后长长地吐了口气说:"看着新架子心里舒坦。"

我说那等开春葡萄发了新芽爬上去就更舒坦了。

他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素芬,晴晴跟你说的那个事儿……你怎么想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搬房间的事,低下头假装收拾茶几上的水果盘:"您觉得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含混着说:"那屋亮堂,朝南,冬天有太阳。你那屋朝北太阴了,住久了对你身子不好。"

他到底没好意思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说,我也没追着问。但我知道他的意思跟顾晴一样。他在乎的不是屋里多个人,他在乎的是那个人是我,而且不愿意看着我冬天缩在阴冷的小北屋里挨冻。

正月里顾晴陪我去买了一回东西。她非要拉着我逛商场,说给我买件过年的新衣裳。我说我有衣裳穿,她不由分说把我拽进去,在女装区转了大半天,最后挑了件枣红色的羊毛开衫,说衬我肤色。我穿上照了照镜子,确实精神了不少。顾晴在旁边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好看,就是袖子长了点,让柜员给改改。柜员量了尺寸说要等两天才能拿,顾晴说我回头过来取,然后刷了卡把票根装进包里。

出了商场顾晴带着我在步行街上走,初五的街上还挂着红灯笼,人来人往的挺热闹。她忽然挽住了我的胳膊,跟年轻小姑娘挽着长辈逛街那样大大方方地挽着。我被她挽着走了一段路,心里头暖洋洋的,又有点不好意思。我说你松开吧,让人看见怪不自然的。她说看见就看见呗,你又不是外人。我拿她没办法,就那么让她挽着走过了整条街。

年过完天气慢慢回暖了,葡萄架上果然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小叶片像婴儿的手指头似的蜷着。顾叔每天都要让扶出去看一会儿,仰着头数那些新芽,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了,含混地笑说人老了记性不行了。我站在旁边笑他,他就歪着头看我,那眼光跟葡萄架上漏下来的阳光似的,温温热热的。

二月底的一天傍晚,顾晴忽然带着个陌生男人来了。四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高,圆脸,戴副眼镜,穿得齐整,手里还提着两盒点心。顾晴介绍说他叫周明,就是她之前说的那个做工程的。周明人挺随和,进门就伯伯长伯伯短地叫,还主动跟我说阿姨好。顾叔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说坐吧坐吧,让晴晴倒茶。我沏了茶端上来,周明双手接过去道了谢。

那天他们在客厅坐了一晚上,聊的什么我不太清楚,我在厨房给他们弄了点水果和点心端进去就出来了。隔着客厅门缝能听见顾晴的笑声和周明低沉的说话声,偶尔还能听见顾叔含含糊糊插一句嘴。到后来周明起身告辞的时候顾叔在沙发上坐着朝他挥了挥手,含混地说:"小伙子,好好待我们家晴晴。"周明点头哈腰地应着,顾晴在旁边红着脸推她爸。

周明走了之后顾晴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她靠在她爸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头歪着挨着她爸的肩膀。顾叔那只右手抬起来拍了拍她的头顶,像拍小孩子那样轻轻拍了两下。顾晴就那么靠着她爸的肩头闭着眼,我端着果盘走过去的时候她微微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下,冲我弯了弯嘴角。我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坐下来,三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客厅里,谁也不多说话。院子里的八哥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春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潮润气息。

三月中旬顾晴说周明想请我们大家吃顿饭,正式见见面。饭局定在周六晚上,顾磊一家也去,地点是周明定的,一家淮扬菜馆,雅间不大但布置得素净。席上大家都挺拘谨的,顾磊跟周明碰了几杯酒,聊了几句工程上的事,顾叔坐上位只管吃菜,我坐他旁边给他夹菜盛汤,他右手拿勺子慢慢往嘴里送。顾晴坐在周明旁边,平时挺大方的人那天倒腼腆起来了,说话声音都小了几分。

吃得差不多了周明站起来端着酒杯,先敬了顾叔:"伯伯,我跟晴晴处了这小半年,觉得她人特别好。今天请您和家里人过来,就是想跟您表个态,我年纪也不小了,是认真奔着过日子去的。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她。"

顾叔放下勺子看着周明,看了一会儿含混地说:"我们家晴晴脾气大,你多担待。"

周明说应该的应该的,脾气大说明有主见,我就喜欢有主见的。

顾晴在旁边杵了她爸一下说爸您哪壶不开提哪壶。大家都笑起来。顾叔也笑了,嘴角歪着往上牵,眼睛里的光暖洋洋的。

那顿饭吃完回家的路上顾叔靠在后座闭着眼,我坐他旁边,顾晴开车。车里放着老歌,什么"月亮代表我的心"之类的,调子慢慢悠悠的。顾叔忽然睁开眼含混着说:"晴晴,周明这人还行。"

顾晴在后视镜里跟她爸对了一眼:"您觉得行?"

"行。"顾叔说完又闭上眼了,过了一阵又说,"比那个姓陈的强。"

顾晴"嗯"了一声没接话。我知道那个"姓陈的"是她前夫,当初为了个年轻姑娘把她甩了,顾晴离了之后消沉了好长时间。如今能再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春深了之后院子里的葡萄藤爬满了新架,密密匝匝的叶子遮出一片阴凉。葡萄串从绿豆大长到黄豆大,又从黄豆大长到拇指肚那么大了,青莹莹地垂在叶子底下。顾叔每天搬把椅子坐在葡萄架底下,仰着头看那些小葡萄一天一天地变圆变鼓,有时候能坐一下午。我忙完了就搬个小凳子坐他旁边,陪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那只绿八哥现在不怕他了,有时候他伸手过去它会歪着脑袋凑过来啄他的手指头,他缩回手又伸出去,被啄了又缩,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有一天傍晚我们坐在那儿,夕阳从葡萄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顾叔看了会儿天边烧得通红的晚霞,忽然说:"素芬,你说这人一辈子图什么?"

我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么个问题,想了想说:"图个安稳吧。"

他"嗯"了一声:"我年轻时候图事业,图出人头地,图桃李满天下。后来图家庭,图把儿女养大成人。再后来秀兰走了,我就啥也不图了,就图把日子混过去。没想到混着混着……把你混来了。"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含含糊糊的,要不是四周安静我都听不清。我坐在小凳子上低了头,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划拉着,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素芬,"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你愿不愿意……就跟我这么过下去?我不说什么领证不领证的,你这岁数我这身子,那张纸没啥用。我是说……你就别走了,一直住下来。我给你……给你当个伴儿。"

晚风从葡萄架中间穿过来,吹得头顶上的叶片沙沙响。那两笼八哥在暮色里安静下来,缩着脖子打盹。我坐在小凳子上把脸埋在掌心里,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湿漉漉的。我说不出话,只是点了好几下头。顾叔那只右手慢慢伸过来,搭在我的肩头上,微微用了用力。他手心的温度隔着衣裳透进来,跟晚风混在一块儿,暖的。

那天晚上顾晴回来了一趟,看见我和她爸还坐在葡萄架底下,天已经黑了也没开灯。她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走进屋里去。我听见她进屋之后开了灯,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两杯热水出来放在我们旁边的石桌上,说:"爸,素芬姐,喝口水进屋吧,外头凉了。"

顾叔"嗯"了一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我也端起来喝了。那杯水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五月份的时候顾磊请了几天假,带他爸去医院做了一次全面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大毛病没有,就是心功能比正常人差些,脑梗后遗症维持得不错,左侧肌力没有再明显下降。顾磊拿着检查报告坐在走廊椅子上看了好半天,脸上一阵松一阵紧的,后来打电话跟顾晴说了结果,顾晴在那头大概哭了,顾磊一个劲地说没事没事挺好的你别哭。

回来后顾磊把我叫到一边,递给我一个信封,比上次那个厚些。我说你这是干什么,他笑了笑说李阿姨,这不是工资,是给你买点补品的。你照顾我爸这么累,自己也该补补。我推了几回没推掉只好收下了,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万块钱。我拿着那沓钱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顾磊这个人平时看着冷硬,嘴里说不出什么暖心窝子的话,可他做的事一件一件都落在实处,那间朝北小屋他上个月悄悄找人加了一组暖气片,我一直以为是物业统一装的。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葡萄一天一天大了,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紫,到六月底的时候已经紫得发黑了,一串一串沉甸甸地挂在架子上,散发出甜丝丝的果香。顾叔每天都让我摘几串下来洗给他吃,他牙口不好嚼不动皮,我就把葡萄剥了皮掐掉籽喂到他嘴里,他一口一个吃得嘴角淌水,我用纸巾给他擦,他就歪着嘴角笑。

七月里最热的那几天,有天中午我正给顾叔摇着蒲扇午睡,手机忽然响了。我平时手机很少响,那天响得急,我赶紧拿起来到走廊上去接,是个陌生号码。我喂了一声,那边沉默了五六秒钟,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结结巴巴的:"妈……是……是我。"

我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啪"的一声轻响。我扶着走廊的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耳朵里嗡嗡地响。那个声音我快十年没听见了,猛地一听竟然有些陌生,可那声"妈"一出口我又认出来了,是我儿子。是他的声音,带着点外地口音,粗粗的,有点沙哑。

"你……你在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像样子。

"我在……我在南边,"他说,嗓子好像也被什么堵着,"妈,我……我回来了,我想见你。"

那天下午我坐在自己屋里哭了很久,顾晴和顾叔都看出来我不对劲了,可我没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那个跑了快十年的儿子突然冒出来说要见我,我是该高兴还是该恨?我恨他恨了这么多年,恨他把我一个人扔下连个信都不给,恨他没良心没担当跟他那个没出息的爹一个德行。可他叫那声"妈"的时候我心里头还是一下子软了,软得连站都站不住。

第二天我跟他约在城南一家茶馆见了面。他比我记忆里壮了不少,高了,肩膀宽了,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角添了几道细纹。穿着件普通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脚上一双运动鞋洗得发白了。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两手攥着茶杯,指关节泛白。

他跟我说这些年他在南方辗转了几个城市,干过工地开过货车送过快递,后来跟着人学了点装修的手艺,现在在一家装修公司当小工头,一年能攒下几万块钱。他说他一直想回来,可混得不好没脸回来。去年他跟人合伙接了个大活儿赚了笔钱,才觉得有底气了。他问我现在住哪,说想来看我。

我听着他说话,心里头那团堵了十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松动了。我问他有没有成家,他说有一个女朋友,在一起两年了,是跟他一起干活的姑娘,云南人,老实肯干。他说打算明年结婚。我问他那姑娘什么样,他掏手机给我看了照片,圆脸大眼睛,扎着马尾,笑得挺甜的。我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忍不住地往下淌。我儿子慌了,手忙脚乱地给我抽纸巾,妈你别哭你别哭,我这不好好回来了吗。

那天我跟他在茶馆坐了一下午。我把这些年的事拣着说了说,说我现在在给一个老人当住家保姆,老人对我很好,他儿女也把我当家里人待。我儿子听着,点了好几下头,说那挺好的妈,那我就放心了。他临走的时候加了微信,说以后常联系,等安顿好了带女朋友来看我。我站在茶馆门口目送他走远,背影在人堆里拐了个弯不见了,我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巷子口的路灯亮起来,把我影子拉得老长。我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这世事真奇妙,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见那兔崽子了,他就这么突然冒出来。我以为我会恨他会怨他给他难堪,可真正见了面,那些恨和怨都攥不起来了。他叫那声"妈"我就缴了械,这么多年自己跟自己较的那股劲,一下子就散了。

进了院子看见顾叔还坐在葡萄架底下,见我进来他撑着扶手想站起来又没站稳,我快步过去扶住他说您怎么还在外头坐着天都黑了。他说等你回来。三个字说得很轻,可我听着眼泪差点又出来了。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今天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好一阵,然后那只右手慢慢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手指头微微用力攥着我的掌心。"回来就好,"他含混着说,"你心里那块石头,该放下了。"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葡萄架顶上的叶子在黑黢黢的夜空里剪出一片碎影。那两笼八哥在廊下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安静了,夏夜的风带着葡萄的甜气吹过来,热烘烘的却让人安心。我靠着他坐了好一会儿才说:"顾叔,我想让那兔崽子带着他女朋友来吃顿饭,看看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好,"他说,"让他来。我做东,让磊磊买瓶好酒。"

我笑了,肩膀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八月的时候我儿子带着他女朋友来了,就是照片上那个圆脸姑娘,叫小梅。两个人提着水果和牛奶站在院门口的时候我心跳快得厉害,迎出去接了他们进来。小梅嘴甜,一进门就阿姨长阿姨短的,还跟顾叔打招呼说伯伯好。顾叔坐在客厅里朝他们点了点头,含混着说坐吧坐吧,素芬老念叨你们。

那天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儿子和小梅在客厅陪顾叔聊天,顾晴也回来帮忙。厨房里锅碗瓢盆响成一片,顾晴在旁边择菜,一边择一边小声跟我说:"素芬姐,你儿子长得挺像你的,眉眼像。"

我笑了一下:"像我倒好了,别像他那个没出息的爹。"

顾晴"啧"了一声说那是亲爹,您嘴上留德。

吃饭的时候我儿子端了杯啤酒敬顾叔,认认真真地说:"伯伯,我妈这些年多亏您照应。我在外头混了这么多年没管过她,心里头一直过不去。以后我回来了,隔三差五来看她,您别嫌我烦。"

顾叔端着白水跟他碰了碰,含混着说:"不嫌烦,人多热闹。你妈这个人啊……心好,你以后好好孝顺她。"

我坐在旁边埋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米饭一块儿咽下去了。小梅在旁边默默给我递了张纸巾,轻声说阿姨您别哭。我擦了擦眼睛笑着说没事没事,高兴的。

那天晚上送走了儿子和小梅,顾晴也回去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我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沙发上歇气,顾叔慢慢挪过来坐我旁边,我们俩就那么并排坐着,外头院子里的虫鸣一声接一声的。我忽然想起什么来,起身回自己屋里拿了那个旧信封,就是我儿子当年留纸条那个信封,从里面把那张纸条抽出来。我看了它一眼,然后把它对折又对折,再对折,最后撕成了几片碎纸扔进了厨房垃圾桶里。

顾叔隔着客厅看着我干完这些事,什么也没说。我走回来重新坐下,把胳膊往他胳膊上靠了靠。他那只右手抬起来拍了拍我的手背,就着客厅暗淡的灯光拍了那么两三下,一下比一下轻,最后就搁在那儿不动了。

窗外的虫鸣声越来越响,此起彼伏的,跟院子里那两只偶尔叫一声的八哥混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我想起去年这时候我还在担心自己该不该留下来,担心顾晴顾磊怎么看我,担心自己这个保姆跟雇主之间那条线。现在那些担心都没了,线也早就不在了。我从一个外人一点一点地走进了这个家,从做饭扫地到陪着说话,从陪着说话到守着生病,从守着生病到成了让顾叔离不开的那个人。这个过程花了多久我也说不准了,好像很久,又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葡萄在架子上沉甸甸地垂着,再过一阵子就能摘下来酿酒了。我打算今年学着酿一回,拿个大玻璃坛子把葡萄洗干净晾干了捏碎了放进去加冰糖封好,过上几个月就是一坛子好酒。顾叔不能喝太多,但抿一小口尝尝味儿总是可以的。

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顾叔靠在我旁边呼吸渐渐均匀了,他打起了轻微的鼾声,脑袋慢慢往我肩膀上歪过来,花白的头发蹭着我的脸颊。我没动,就让他那么靠着,右手伸过去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外头的月亮升起来了,透过葡萄架的缝隙在院子里洒了一地银白。那两笼八哥在廊下安安静静的,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似的短叫。

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说:就这样吧。就这样过下去,挺好的。

那个夏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夏天。葡萄熟了的时候,我真的买了个大玻璃坛子回来,把架子上熟透的紫葡萄一串串剪下来,在水龙头底下冲干净了摊在竹匾上晾。顾叔坐在廊下的阴凉里看着我忙,他含混着指挥说这个太生了那个有点软了,我嫌他啰嗦就摘一颗熟的塞他嘴里让他闭嘴。他含着葡萄歪着嘴嚼,汁水从嘴角淌下来,我赶紧拿毛巾给他擦,他就冲我笑,那个歪歪的笑里透着得意,像个耍赖得逞的小孩子。

我儿子和小梅隔个十来天就来看看我,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是水果有时是牛奶有时是他们公司发的什么劳保用品。小梅会帮我做饭打下手,她干活利索,切菜刀工比我差些但手脚快。我在灶上炒菜她在旁边剥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她说她老家在云南楚雄那边山里头的,爸妈都是种地农民,家里还有个弟弟在昆明打工。她说她跟我儿子是在装修工地上认识的,那年她刚去工地当小工搬砖扛水泥,我儿子是带班的,看她一个小姑娘干重活就常关照她。一来二去就处上了,处了一年多搬到一块儿住了。

我听着她说这些事,手里翻炒的动作没停,心里头在琢磨一个事。这姑娘踏实肯干不挑拣,说话时候眼睛亮亮的,对我儿子也是真心的。我那兔崽子当年混账扔下他妈跑了,如今能找着这么个姑娘也是他的造化。我把这事跟顾叔说了,顾叔靠在他那把老藤椅上嗯了半天说:"你儿子比你那个前夫强,还知道回来。"我拿眼睛瞪他,他就把脸别过去假装看鸟。

八月下旬有一天顾晴来了,进了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撂,气呼呼地坐下了。我问她怎么了,她闷了一会儿才说跟周明吵架了,因为周明前妻那边的事,孩子要报什么暑假班周明出了钱没说,顾晴是从别处知道的,觉得周明瞒着她不把她当自己人。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跟前,顾叔在旁边听着,半天含混着插了一句嘴:"你以前不是老嫌人家对你啥都说啥都管么,现在人家不说了你又嫌他不说。"

顾晴被她爸噎得没话说,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我在旁边忍着笑,顾叔瞟了我一眼嘴角歪了歪。后来顾晴自己坐了一会儿气顺了,掏出手机给周明打了个电话,两人在电话里说了十来分钟,挂了的时候顾晴脸上已经不气了,冲我们努了努嘴说没事了,他晚上来接我吃饭。

那段时间顾磊来得没以前勤了,他公司那头忙,动不动就出差。但他媳妇带着孩子来得倒多些。那孩子跟顾叔亲,每次来都扒着爷爷的轮椅问东问西的,顾叔含含糊糊地给他讲以前在乡下教书的事,讲他年轻时放牛爬树掏鸟窝。孩子听得入神,爷孙俩一个讲得磕巴一个听得认真,我坐在旁边择菜听着他们说话,葡萄架上的日影一点一点地偏过去。

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平顺,平顺得我都快忘了以前那些磕磕绊绊。人就是这样的,好了伤疤忘了疼,舒坦日子过多了就以为日子本来就该这么舒坦。可老天爷大概觉得我得意得太早,九月头上给我来了一棒子。

那天早上我照例去叫顾叔起床,发现他叫不醒了。推他拍他喊他都没反应,人躺在床上呼吸倒还匀着,就是怎么都不睁眼。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手抖得拨了三个号才拨通120。救护车来了往医院拉,我在车上攥着他的手,他手指头冰凉冰凉的,我捂着自己的掌心给他焐,焐了半天也焐不热。

到医院一通检查下来,医生说不是脑梗复发,是药物反应加上脱水导致的嗜睡昏迷,大概是他最近吃的降压药和心衰药之间起了什么不好的相互作用。医生说问题不大,补了液停了那种药观察几天就能醒过来。我坐在病房里守着他,一守就是一整天。顾磊出差在外地赶不回来,顾晴来了陪了我半下午,后来周明也来了。顾晴让我回家歇歇换身衣裳吃点东西,我说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守着。

顾晴没勉强我,给我买了盒饭和矿泉水放在床头柜上,嘱咐我无论如何吃几口。那天晚上我就趴在顾叔的病床边迷糊了一阵,手始终握着他的手,中间醒了好几回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他呼吸平稳我就又趴下去。天快亮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手心里有动静,他的手指头在我掌心里蜷了蜷,我叫了一声顾叔,他眼皮颤了两下慢慢睁开了。

他睁开眼看见我趴在他床边,嘴唇翕动着含混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凑过去,他又说了一遍:"你哭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把袖子都洇透了。我赶紧拿手背胡乱擦了两下说我没哭,您醒了就好。他想抬手够我的脸,手抬了一半又落下去,我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掌心暖过来了,不像早上那么凉了。

顾叔在医院住了四天,出院的时候顾磊也回来了,一家人浩浩荡荡地把他接回家。路上顾磊开着车忽然说了句:"爸,这次吓死我了。"顾叔坐在后座含混着回了一句:"吓什么,又没死。"顾磊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跟他目光碰了一下,俩人都没再说话。但我懂顾磊的意思,他是真的怕了,怕他爸就这么走了。我也是。

回去之后顾叔精神慢慢恢复过来,但身子明显不如以前了。他原来能自己扶着墙走几趟院子,现在只能走半趟就得坐下歇气。左腿在地上拖得更重了,左手彻底抬不起来了,吃饭全靠右手,勺子换成了一种特制的粗柄防滑的,但还是经常洒。我又重新开始喂他,他没再瞪我,乖乖张嘴一口一口地吃。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我的时候里面依然有光,可我总觉得那光没以前那么定了,像风里的烛火似的忽闪忽闪的。

十月份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心里头又高兴又发酸的事。我儿子和小梅订婚了,在城南一家小饭店摆了两桌,请的都是他们那边的朋友同事,我这边就我和顾叔。顾叔那天穿了顾晴给他买的那件枣红色夹棉袄,我推着轮椅带他去的。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那边热热闹闹的一桌年轻人,嘴角一直歪着那个笑意。我儿子过来给他敬酒,他端着自己的白水杯子跟人家碰了碰含混着说:"好好待小梅,别学你爸。"我儿子脸红了,挠了挠后脑勺说伯伯您放心,我肯定不学他。我在旁边听着又想笑又想哭,忍住了。

散席之后回家的路上顾叔靠在轮椅靠背上闭着眼,忽然含混着说:"素芬,你儿子总算有个家了。"我说是啊,这兔崽子总算要成家了。他说那你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了。我说落是落了,可操心的事儿又多了一样,结了婚要买房子生孩子,哪哪都得钱。顾叔睁开眼看了我一眼:"你有我呢,不怕。"

我推着轮椅走在秋夜的风里,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短短地变着形状。我那句"有你我怕什么"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换成了一句:"那你可得多活几年。"

他没回话,但那只右手从轮椅扶手上伸出来,朝后够了两下够到我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他的手不怎么有力气了,那两下拍得又轻又慢,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十一月的风凉下来,葡萄架的叶子落了大半,满地都是焦黄的叶片。我把那些叶子扫干净了堆在桂花树底下沤肥,明年开春又能给葡萄上底肥。那两笼八哥我已经习惯了每天给它们换水添食,绿八哥如今见了我就不叫了,歪着脑袋看我,我伸手进笼子摸摸它的背羽它也不躲,就那么站着让我摸。顾叔坐在廊下看着我摸鸟,含混着说:"它认你了。"我说认就认吧,反正我也不走了。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地上收拾落叶,听见院门响了一抬头,看见我儿子站在门口。他自己来的,小梅没跟着,手里提着一兜橘子。我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说你怎么这会儿来了,他走进院来把橘子放在石桌上,在顾叔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闷了一会儿才开口:"妈,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看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心里一紧,以为他和小梅出了什么事。他说不是,是另一回事。他说他想在城南那边买个小两居,跟小梅结婚用,首付凑得差不多了但还差几万,问我能不能帮他想点办法。他说完这话低着脑袋不敢看我,两只手搓着膝盖,跟他小时候做错事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心里头那点高兴劲儿一下子散了。钱,又是钱。他回来找我这大半年,我没给过他什么,他也没开口跟我要过什么,我一直觉得这孩子懂事了知道自立了。可到头来还是开口了。我不是没有钱,顾叔之前要给我的那十万虽然我没收,可他后来硬让我拿着,说那是我的心意你别推,我就收下了存了定期。另外我自己这些年攒了点,虽然不多也有几万块。拢一拢差不多够给他补齐那个首付的窟窿。

可我犹豫了。那十万是顾叔给我的养老钱,我要不要动它?我动了它往后顾叔万一有个啥事要用钱怎么办?我正盘算着,顾叔在旁边忽然开口了:"你差多少?"我儿子抬起脸来说差了四万八。顾叔点点头说让素芬拿给你,她有钱。

我看了顾叔一眼,他也在看我,那个眼神平平淡淡的,好像那四万八是四百八似的。我心里头一热又一酸,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天晚上我回屋里把那张定期存单找出来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取了。第二天陪我儿子去办了手续,把四万八转到了他账户上。他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眼圈红着,说妈这钱我一定还你。我说少废话,好好过日子就是还我了。

送走了我儿子,我回到院子里坐在顾叔旁边。他正靠在那把老藤椅上看天,十一月的天空蓝得发白,高远得很。我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过了好一阵才开口:"顾叔,那钱我以后攒了还你。"

他含混着说:"还什么还,给你的就是你的,你爱怎么用怎么用。"

我说那哪儿行,那是您的心意,我不能随便动了。

他忽然转过脸来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种认真得让我心慌的神色:"素芬,我这个人活到这把岁数,什么东西是轻什么东西是重,我分得清。钱是轻的,人是重的。你儿子回来了,你们娘俩把隔阂解开了,这就是顶重的事。几个钱算什么呢。"

我在矮凳上坐不住,站起来背对着他假装去整理葡萄架上的枯藤。手在那些干巴巴的藤条上摸来摸去,其实什么也没整理,就是不想让他看见我又要掉眼泪。他在身后喊我:"素芬。"我应了一声没回头。他说:"你转过来。"我擦了一把脸转过去,他朝我伸着那只右手,手心朝上摊开着,等我过去握住。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又瘦了些,骨节凸着,掌心的肉薄了。我攥着他的手在他旁边蹲下来,把脸埋在他膝盖上。他那只手轻轻地搭在我后脑勺上,五根指头慢慢慢慢地摩挲着我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像在摸一只安静的猫。葡萄架上的枯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那两笼八哥在廊下低低地咕咕着。

十二月的寒流来得又急又猛,连着下了好几天冷雨,院子里阴冷潮湿,我就没让顾叔到外头去了,整天待在暖气屋里。他精神头越发差了,常常说着说着话就迷瞪过去,叫醒了又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吃饭的时候勺子越来越拿不稳,一顿饭要洒一半,我就一勺一勺地喂他,他歪着嘴嚼,嚼得慢吞吞的,一顿饭能吃上四十分钟。

顾磊顾晴都看出他爸的变化了。顾磊回来了几趟,每回都在他爸床前坐很久,坐那儿不说话,就拿手机处理工作,偶尔抬头看看他爸睡着的样子。顾晴来得更勤,有时候下了班就直接拐过来,陪她爸吃顿饭再走。周明也跟着来过两回,帮着把院里廊下那两笼八哥搬到屋里来,怕冻着。顾叔看见鸟笼子挪进屋里来眼睛亮了一下,含混着说:"秀兰暖了。"

我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了。我照顾过几个老人,我知道这种一天一天往下走的状态意味着什么。那种感觉就像手心里攥着一把沙子,你攥得越紧它流得越快,你想留住什么可什么都留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里漏下去。

腊八那天我熬了一大锅腊八粥,红豆绿豆花生桂圆莲子糯米红枣搁了满满当当一锅,熬得稠稠的盛了一碗晾温了端给顾叔。他靠在床头喝了几口就摇头不喝了,说没胃口。我说腊八粥你不喝怎么行,一年到头图个吉利呢。他又勉强喝了两口,第三口含在嘴里好半天才咽下去。我看见他喉结上上下下地动着,每动一下都费劲。

那天晚上顾晴来了,拿着个牛皮纸袋子往茶几上一放,打开来给我看,是一叠文件。我拿起来看了看,是房产赠予协议,顾叔名下这套房子的一半产权赠予给我,下面有顾叔的签字按印,还有顾磊顾晴的同意书。我看完了那几页纸手都在哆嗦,抬头看着顾晴说这是干什么?

顾晴坐下来,难得地认真看着我:"素芬姐,这是我爸的意思。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就把这套房子一半写你名字。我跟我哥商量过了,我俩都同意。你为这个家做的这些,我们看在眼里。我爸往后走了,你也有地方住,不用看谁的脸色。"

我说我不要,我说我就是个保姆,我拿工资的。

顾晴忽然站起来把我抱住,她个子比我高,抱我的时候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声音有点闷:"素芬姐,你别再说什么保姆了。你就是我们家的人。我爸从来没把你看成保姆,我们也早就不这么看了。你就安安心心住下来,这就是你家。"

我被她抱着说不出话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糊了她衣服前襟一片。她也没松开,就那么抱着我站了好一会儿。等松开的时候她衣服湿了一大块,她低头看了看笑了,说这下好了明天得换件新的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份协议收进了自己的抽屉里,跟顾晴给的防晒霜搁在一块儿。我没有签,顾晴说不急你什么时候想签了再签。我坐在床沿上看着抽屉里那几样东西——那个装过儿子留言条的空信封、顾晴送的防晒霜和润唇膏、一万块钱现金、还有这份房产协议。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看着很怪,可它们拼起来就是我这些年走过的路。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我儿子和小梅来看我,还带了他们托人从云南寄来的腊肉和火腿。小梅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帮我剁腊肉切火腿,我们娘俩在灶上忙了一下午做了一大桌菜。顾叔那天精神竟然好了些,坐在餐桌前吃了小半碗饭还喝了几口鸡汤,坐在他旁边的顾磊明显松了口气,话也比往常多了些。

饭吃到一半我儿子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冲顾磊和顾晴举了举说:"顾哥顾姐,我敬你们一杯。我妈这些年多亏你们照应,我嘴上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反正以后有啥事你们说话,我李强能办的一定办。"顾磊站起来跟他碰了杯说兄弟别客气,素芬姐在我们家就跟自家人一样,咱们往后也是亲戚了。顾晴在旁边起哄说对,亲戚,以后过年过节都得走动。一桌子人都笑了,连顾叔都歪着嘴角笑出了声。

我在厨房盛汤的时候靠在水槽边上喘了口气,听着外头客厅里的热闹。碗筷碰撞的叮当声、电视机里春晚倒计时的广告声、小梅跟我儿子咬着耳朵说话的细碎动静、顾磊儿子满屋子追着那只八哥跑的笑闹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可听在我耳朵里像一首曲子。

除夕晚上守岁的时候顾叔在沙发上靠着坐了一会儿就支撑不住了,我扶他回屋躺下。他躺好之后我给他掖被角,他忽然用那只右手攥住我的手腕:"素芬,别走。"我说我不走,我在呢。他闭上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我听清了,他说:"过年好。"我攥着他的手轻轻捏了两下说顾叔过年好,您好好睡。

他在除夕夜里睡得安稳,呼吸平平稳稳的,脸上的皱纹在暗黄的壁灯下显得格外深。我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守着他,外头的鞭炮声一阵一阵地炸响,烟花的光在窗帘上明明灭灭地闪。我守到了后半夜才回自己屋里躺下,躺下的时候天都快亮了,窗外的鞭炮声稀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早起人家开门扫地的动静。

年后的日子过得格外慢,又格外快。慢是因为每一天都在熬,看着顾叔一点一点地消瘦下去,脸上的肉往下塌,颧骨高耸着,眼窝陷进去,原来那个端正英朗的面孔被时光和病痛削得只剩一个骨架。快是因为不知不觉就到了二月,又到了三月,葡萄架上的新芽又开始往外冒了,嫩绿的叶片卷着边在春风里舒展。

顾叔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了,偶尔精神好些的时候我扶他起来在屋里走两步,但走不了几步腿就打颤。他话更少了,说一句含混的话要攒半天力气。可他眼睛还是爱看着窗外,看着院子里那架开始返青的葡萄藤,看着廊下那两笼换好了春毛的八哥。他的右手还能动,我坐在床边的时候他就伸过来搭在我的手腕上,有时候搭着搭着就睡着了手还搭在那儿。

我儿子隔三差五地来看我,小梅有时候跟着来有时候不来。他们过了年在城南看中了一套小两居,手续走了一大半了,说是五月份就能拿钥匙。我儿子高高兴兴地跟我说妈到时候搬家你可得来帮忙。我说你雇搬家公司就行了别老折腾我。他嘿嘿笑着说搬家公司哪有自己的妈靠谱。

三月底的时候顾晴来找我,她说跟周明打算五一领证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脸红扑扑的,跟那些个第一次谈恋爱的小姑娘一样,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我替她高兴,又替顾叔高兴。我领着她进里屋把这个消息告诉顾叔,顾叔靠在床头听着,嘴角慢慢牵起来,含混着说:"好……好……领了证,就是正经过日子了。"

顾晴坐在她爸床沿上,把头埋在她爸的肩窝里,像小时候撒娇那样蹭了蹭。顾叔那只右手抬起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拍一个襁褓里的婴儿。我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们,心里头又暖又酸。

四月里出了一件事,不大不小,可让我心里头结了层疙瘩。

那天我正扶着顾叔在屋里慢慢走路,他忽然腿软了一下整个人往我身上栽,我接住他的时候腰上猛地一扭,一阵剧痛从后腰窜上来,我疼得"嘶"了一声差点连他一起摔下去。顾叔自己也撑不住了,我们俩一起慢慢歪在地上,我垫在底下当了肉垫,后腰磕在床沿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顾晴那天刚好也在,听到动静跑进来一看吓坏了,赶紧叫了救护车。我腰伤得不重,就是扭了筋,医生给开了膏药让回去卧床休息几天。顾叔倒没什么事,就是吓了一跳,精神头更差了。我在自己屋里躺了两天,腰疼得翻身都费劲,顾晴在外面忙前忙后地照顾她爸,顾磊也请了假回来替我。

那两天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顾晴给她爸喂饭的声音,顾磊打电话联系工作的声音,院子里八哥偶尔叫两声。我腰疼得厉害可心里更急,惦记着顾叔吃饭了没有吃药了没有有没有闹脾气不配合。第二天傍晚我实在躺不住了,扶着墙慢慢挪到顾叔屋里去。他正靠在床头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我,含混着说了句:"你怎么起来了。"

我说我躺不住了,来看看您。

他的眼睛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我脸上:"你腰好了?"我说贴了膏药好多了。他右手抬起来朝我招了招,我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他的手慢慢伸过来搁在我后腰上,手掌贴着那里停了一会儿,含混着说:"还疼不疼。"就那么贴着,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他掌心里的温度。我说不疼了。他说那也再歇两天,别急着干活。

我就着那个姿势靠在他床边上坐了一会儿,他的手掌一直搁在我后腰上没拿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屋子里没开灯,暗影里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素芬,你瘦了。"

我说您也瘦了。他哼了一声,手掌在我后腰上轻轻拍了拍。

四月底的时候顾晴又来找我说了件事,这回是跟周明商量好了,他们想带着顾叔和我在五一那天一起去影楼拍张全家福。顾晴说以前家里从来没正式拍过,就趁着她和周明领证这个由头,一大家子人凑齐了拍一张。我知道她是想让顾叔高兴,就答应了。

五月一号那天天气晴好,周明开了辆七座车来接,把顾叔的轮椅折叠了塞进后备箱,我们一车人浩浩荡荡去了城南的影楼。影楼里工作人员帮着给顾叔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衫,理了理他的白头发,又拿了把梳子把他那头花白头发梳整齐了。我换了件顾晴提前给我准备的月白色短袖旗袍,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觉得那身衣裳衬得人年轻了好几岁。

拍全家福的时候顾叔坐在最中间的那把椅子上,顾磊一家站他左边,顾晴和周明站他右边,我站在顾叔的轮椅后面,两只手搭在轮椅靠背上。摄影师是个年轻人,笑嘻嘻地说爷爷您笑一笑啊,顾叔嘴角使劲往上牵了牵,那个歪歪的笑露出来了。摄影师"咔嚓"按了快门,闪光灯亮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顾磊的儿子站在最前面抱着那只绿八哥的笼子,因为顾叔说秀兰也得拍进去。小八哥被这么多人围着有点紧张,歪着脑袋左右看,在快门按下的瞬间忽然叫了一声,那个声音也被收进了照片里似的,让那张全家福凭空多了一层活气。

那天拍完照回来顾叔破天荒地精神了一下午,靠在床头跟我唠了好一阵。他含含糊糊地说他年轻时候刚当上老师那会儿也拍过一张照片,穿着件白衬衫站在学校操场的槐树底下,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他说秀兰就是在那张照片上看见他的,后来他们学校跟秀兰她们单位搞联谊,秀兰就主动来跟他搭话了。他说秀兰那个人啊,胆子大,头一回见面就敢问他有没有对象。他说着说着嘴角那个歪笑又出来了,眼里头的光温温的。

我坐在他床边听着他说这些陈年旧事,手里给他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地往他嘴里送。他吃了两瓣就不吃了,闭着眼慢慢回味那个酸甜。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含混着问我:"素芬,你以前……有没有人追过你?"

我愣了下,没想到他问这个。我笑了一声说谁追我啊,我一个厂里挡车的女工,长得又不俊。他说不对,你俊,你眼睛好看。我被他夸得脸上热了,低下头专心剥橘子。他的右手伸过来摸到我的手,手指头在我手背上慢慢划拉着,划拉了一阵停下来,说:"你眼睛里有光。"

我说您别瞎说了,我五十三了,有什么光。

他说有,一直有。从我头一回见你那天就有。

我把剥好的橘子又塞了一瓣到他嘴里,堵住他的嘴。他含着橘子慢慢嚼,眼睛弯起来那个笑意藏都藏不住。

五月中旬顾晴和周明正式领了证,没大办,就是两家亲戚在一块儿吃了顿饭。顾叔那天下不了床,顾晴就把饭局摆在了家里,周明那边的父母和姐姐一家都来了,加上我们这头顾磊一家和我,满满当当坐了两桌。顾叔在床上躺着不能起来,顾晴就把她爸的房间门敞开着,自己在外面每吃一道菜就端一碗进去给她爸尝尝味儿。顾叔不能多吃,每样就抿一小口,含混着说好,都好吃。

席上周明的爸妈过来看了看顾叔,两位老人也都是六十多岁了,跟顾叔握了手说了些亲家保重身体的客气话。顾叔靠在床头跟人家笑了笑含混着说往后晴晴就拜托你们多照顾了。周明的妈眼圈红了,说老哥哥你放心,我们家周明要是敢对晴晴不好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一屋子人都笑了,顾晴在旁边红着脸给她爸喂了口水。

那天晚上人都散了之后,我收拾完碗筷回到顾叔屋里,他还没睡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我在他床边坐下来问他怎么还不睡,他说太吵了睡不着。我说人都走半天了哪还吵,他说心里头吵,高兴。

我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他顺势握住我的手,握着不放。我们俩就那么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手攥着手。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的,那双老眼里头的光像两颗蒙了尘的星星,暗淡了但还在亮着。他含混着说:"素芬,我这一辈子值了。"

我说您胡说什么呢,这才到哪儿。

他微微摇了摇头:"值了。娶了秀兰,养大了两个孩子,后来又遇见你。够本了。"

我心里头那些难过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涌上来。我攥紧他的手说我不管,您得陪着我,没有够本这一说。他攥了攥我的手指头算是回应,慢慢合上了眼。他的呼吸渐渐均匀下去,手还握着我的没松开。我就那么坐在那儿让他握着,一直坐到窗外的月光暗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五月过去六月来,葡萄架上又是满眼翠绿了,今年的葡萄结得比去年还好,一串一串又大又密。可顾叔已经很少能出去看了,他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偶尔坐起来靠在床头看一会儿窗外,看不了多久就累得闭上眼。他的食欲越来越差,我变着法子给他做各种软烂的吃食,他每顿也就吃几口就摇头了。人瘦得厉害,原来合身的衣裳现在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那些凸起的骨节在单薄的皮肤下面看得清清楚楚。

顾磊顾晴轮流回来守着,他们都知道那个时间不远了。我儿子也来得勤了,他知道我心里头难受,来了也不多说什么,就是陪着我坐坐,帮我干点重活。小梅有回在我屋里帮我叠衣裳的时候轻声说阿姨你别太累了,你要保重自己。我说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六月底那天晚上,顾叔忽然精神好了些,让我扶他坐起来,说想喝口粥。我赶紧去厨房热了碗小米粥端来,他一勺一勺地慢慢喝了半碗,喝完靠在床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的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窗台上的绿萝,看了床头柜上顾婶的照片,看了衣柜上挂着的那件枣红色夹棉袄,最后看着我说:"素芬,把秀兰那个笼子提过来我看看。"

我把廊下那只绿八哥的笼子提进屋里放在他床头柜上。绿八哥在黑咕隆咚的屋里安静地站着,歪着脑袋看顾叔。顾叔伸出右手颤颤巍巍地探进笼子,指尖碰了碰绿八哥的胸脯羽毛。那鸟没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手指头。顾叔嘴角牵起来那个歪歪的笑,含混着叫了一声:"秀兰。"

绿八哥低低地咕了一声,像在答应他。

顾叔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闭上眼歇了一会儿。我把他放平了躺好给他掖上被角,他的右手在被子底下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攥住了。他的力气已经很小了,攥的那一下跟羽毛拂过似的,但我感觉到了。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两个字,我凑过去听,他说的是:"够了。"

我在他床边坐下来,就那么攥着他的手坐着。他的呼吸慢慢变慢变浅,一下比一下轻,一下比一下远。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墨蓝又变成灰白,天亮起来了,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手在我掌心里慢慢凉下去,我知道他走了。

我在那个清晨伏在他床边哭出了声。那声音又大又粗糙,像一头受伤的老兽在呜咽。顾磊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在哭,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膀上。他的手沉甸甸的,压在我肩头像压了一座山。顾晴也来了,她哭着喊了一声"爸",扑过来跪在床边。我们三个人在顾叔的床前围成了一个圈,哭的声音此起彼伏,把清晨的安静撕得粉碎。

顾叔的后事是顾磊一手操办的,我没插上什么手,他让我歇着说这些事他来。顾晴跟我一起收拾了顾叔的遗物,他的衣裳、书、那些手写的备课本、老照片、还有一个木头匣子里装着的几封顾婶年轻时写给他的信。那些信上的字娟秀整齐,用蓝色钢笔写在竖格信纸上,信纸已经发黄发脆了。顾晴把那些信收好了,说要留着做个念想。

办完顾叔的丧事那天,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底下。时值盛夏,葡萄藤茂茂密密地遮出一大片阴凉,青紫色的葡萄串沉甸甸地垂着,有几串熟透了裂开了缝,招来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飞。那两笼八哥挂在廊下,绿八哥安静地蹲在栖木上,歪着脑袋看着我。我叫了它一声"秀兰",它"呱"地应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传出去老远。

我在那把老藤椅上坐下来,那是顾叔生前常坐的那把。藤椅被他坐了这么多年,坐垫已经压出了一个深深的人形凹痕,我坐上去正好嵌在那个窝里。我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头顶那些绿油油的葡萄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了我一身光斑。风从葡萄架中间穿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果实的甜气。

我想着顾叔,想着他从第一次见我就打量我的那副审视模样,想着他含含糊糊给我讲"一蓑烟雨任平生",想着他半夜发烧攥着我的手叫"别走",想着他把银行卡塞给我说"给你打算打算",想着他生日宴上拍着桌子说"素芬是我的福气",想着他躺在床上歪着嘴角教我读诗,想着他在我手心里一笔一划写那几个字。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在我脑子里转着,转着转着我就闭上眼了,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泪,风一吹凉凉的。

我儿子那天下午来看我,进院子看见我坐在葡萄架底下闭着眼,以为我睡着了,轻手轻脚走过来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我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他看见我脸上的泪痕没说话,从兜里掏了包纸巾递过来。我抽了一张擦了擦脸,清了清嗓子说:"你那个房子什么时候交钥匙?"

他说下个月。我说到时候我过去给你帮忙收拾。他说好。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临走的时候忽然回头看着我,问了一句:"妈,你打算以后怎么办?还在这儿住吗?"

我抬头看着他,又看了看头顶那架绿油油的葡萄藤,看了看廊下那两笼安安静静的八哥,看了看院子里青石板上顾叔轮椅碾出的那些浅浅的辙印。我点了点头说:"住。这儿就是我家了。"

我儿子"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就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口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八哥偶尔"呱"地叫上一声,和头顶葡萄叶沙沙的响动混在一起。

我坐在那把老藤椅上看着天,盛夏的午后阳光白晃晃的,晒得院子里的石板发烫。墙角那棵桂花树今年长高了不少,深绿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这些景致我都看了快两年了,可今天看起来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大概是因为看它们的那个人少了一个,剩下的那个看什么都带着一层薄薄的光。

我想起顾叔走之前那几天,有天下午他精神好了那么一阵子,含含糊糊地跟我说了好多话。他说素芬你这个人啊,心太软,吃亏。他说你以后别那么实心眼,对人对事都留三分。他说你儿子回来了这是好事,你也别太惯着他,该让他自己扛的让他自己扛。他说那个葡萄架明年还得修剪,不剪来年就不爱结果了。他说院子里那个桂花树你秋天记得收桂花,晒干了做桂花糕,秀兰以前年年都做。他说了好多好多,东一句西一句的,我当时听着还笑他絮叨,现在想起来每句都像他留在我心里的印记。

他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素芬,我把秀兰交给你了。"我当时没反应过来,问什么秀兰。他朝窗外努了努嘴,我才知道他说的是那只绿八哥。他说养了十年了,别让它孤零零的。我说好,我养着。他点了点头说那我就放心了。然后他闭上眼睡了,那一觉睡得沉,醒来之后就再没跟我唠叨过那么多话了。

我把绿八哥留下来了,黑的被顾磊拿回去养在他家阳台上。顾晴说一只就够了,给素芬姐留个伴。其实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怕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太孤单,好歹有只鸟叫两声。

盛夏过去是秋,秋天那棵桂花树果然开了满树花,金灿灿的小花攒在绿叶间,香气能飘出去半条巷子。我拿竹竿轻轻地打,铺了张旧床单在底下接,接了一大捧桂花回来,细细地捡了枯叶和梗子晾在竹匾上。晾干了之后我找出顾婶当年用的那个配方试着做了桂花糕,头一回做出来不太成功,糕体太硬了桂花的香味也没揉进去。第二回就好了,软软糯糯的,咬一口满嘴桂花的甜香。

我给顾晴送去了一盒,她尝了一块夸我说比外面卖的还好吃。顾磊那盒是我儿子顺路捎去的,顾磊后来打电话来说他媳妇吃了三块,说下回多蒸点。我听了心里头高兴,又蒸了两笼,给顾磊家送了一笼,给我儿子和小梅送了一笼,自己留了一小碟摆在顾叔的遗像前。那张黑白照片是顾叔四十几岁的时候拍的,正是他当老师最意气风发那几年,头发还是黑的,嘴角端正地抿着,眼睛里的光温润而明亮。我把桂花糕放在他跟前,又给他倒了杯白水,就是以前每天早上倒给他的那种温度刚好的白水。

我对着照片说:"顾叔,桂花糕我蒸成了,您尝尝。"

照片里的人笑着看我,当然不会回答。可我在心里头替他尝了,甜丝丝的,软糯糯的,跟这院子里的日子一样,温温吞吞的,不着急,不怕慢,就这么踏踏实实地过着。

秋天过去又是冬天,今年的第一场雪落得比去年早。雪不大,细细的盐粒子一样往下撒,我站在客厅窗前看外头下雪,就像去年这时候我跟顾叔并排站着看雪一样。窗玻璃上哈了一层白雾,我用手指头在那层雾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头又画了两个小人并排站着。画完我自己看了看笑了,拿袖子把那层雾抹掉,窗外雪还在下。

我儿子和小梅年底搬进了新房子,我来来回回地跑了好几趟帮忙归置东西。那小两居虽然不大但布置得挺温馨,小梅在阳台上养了好几盆绿萝和多肉,跟我刚来顾叔家时窗台上那些绿萝一样,叶子垂下来拖得长长的。我儿子现在在装修公司干得挺稳当,虽然挣不了大钱但养活一家三口没问题。年底他俩张罗着春节前把婚事办了,请了亲戚朋友在饭店摆了六桌。那天我穿上了顾晴给我买的那件枣红色羊毛开衫,坐主桌上首,我儿子和小梅给我敬了茶叫了妈。那声"妈"比以前他那年留下的纸条上那几声"妈"都实在,热乎乎的,落在我耳朵里踏踏实实的。

顾晴和周明也来了,顾晴挺着个微微隆起的肚子,她怀孕了,刚满四个月。她走过来的路上我赶紧站起来去扶她,她笑我说素芬姐你当我豆腐做的呢,我自己能走。我说你别逞能,头三个月最金贵。她撇撇嘴坐下了,周明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给她递水递纸巾。我看着他们两口子那个劲儿,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酒席散了我儿子送我回院子,巷子口的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的,他忽然说:"妈,你要是一个人住着闷,就搬过来跟我和小梅住吧。"

我摇头说不去,我那儿住惯了。他也没强求,点了点头说那我隔几天就去看你。

进了院子关上门,四周安静下来。我开廊下的灯看了看那笼八哥,绿八哥在窝里缩着脖子已经睡了,听见动静睁开一只小圆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我给它添了点水,回到屋里脱了外套坐下来,屋子里暖洋洋的,暖气片咕嘟咕嘟地响着。我靠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顾叔那把老藤椅还在廊下没搬进来,赶紧起身出去把它搬进来放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拿干布把椅面上的雪粒子擦了擦。

那把藤椅空荡荡地摆在窗边,坐垫上的人形凹痕还在。我在它对面坐了坐,又站起来挪到它旁边坐下,把胳膊搭在扶手上,就像顾叔活着的时候我们俩并排坐在那儿看窗外那样。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照着一片白茫茫的巷口,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青石板上的细碎声响。

我靠着那把空藤椅坐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慢慢慢慢地平下来了。那些翻涌过的难过和不舍沉淀下去,留在底下的是一种厚墩墩的、瓷实的暖和。我知道顾叔不在了,可这院子还在,葡萄架还在,桂花树还在,八哥还在,顾磊顾晴还在,我儿子也在。这些东西连起来就是一张网,把我这个从别处飘来的人稳稳地兜住了。

除夕那天我又蒸了一锅桂花糕。桂花是秋天收的晒干了存着的,用开水泡开了拌进糯米粉里,蒸出来还是那个甜丝丝的香味。我给顾叔的遗像前摆了一碟,又给顾磊家和顾晴家各送了一盒。顾晴把桂花糕端到她爸的照片前拜了拜,然后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说爸您看素芬姐这手艺越来越好了。周明在旁边说他也要尝尝,顾晴掰了一块塞他嘴里。

晚上我儿子和小梅回来陪我守岁,三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春晚。小梅靠着我儿子肩膀上打着盹,我儿子半张着嘴看得入神,电视屏幕上烟花炸开的时候那片彩光照得客厅里亮堂堂的。我坐在他们旁边,腿上搭着顾叔那条灰蓝色的旧毛毯,手边放着一杯热茶。那只绿八哥在廊下叫了一声又安静了,远处的鞭炮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除夕夜的热闹隔着窗玻璃化成了朦朦胧胧的一片暖。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浅浅的皱纹,想起顾叔说我眼睛里有光。我抬头对着电视屏幕的反光看了看自己,模模糊糊的一片影子,看不太清眼里有没有光。但没关系了,我心里头清楚,那光是有的。从前年秋天我拖着一个旧行李箱走进这座院门的时候它就亮了,是顾叔一盏一盏把它点着的。他走了,那光没灭,还在我胸口里头温温地亮着,照着我往前走。

过了春节天慢慢暖起来,葡萄架上又冒出了新芽。我拿着剪刀爬上梯子去修那些枯藤,我儿子在下头扶着梯子说我妈你小心点你腰不好别逞能。我剪了两根就不让他扶了,我说你让小梅回去给我蒸碗鸡蛋羹去,她说她老家那边有个土方子蒸鸡蛋羹放点猪油特别嫩。我儿子嘟囔着说您就知道支使我媳妇,但还是打电话让小梅蒸了。

三月的时候顾晴生了,一个闺女,七斤二两,白白胖胖的。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那小家伙正裹在襁褓里睡觉,脸红扑扑的像个小苹果。顾晴躺在床上精神头还不错,看见我来了就笑,说素芬姐你抱抱。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软乎乎的小家伙搂在怀里,她在我臂弯里动了动小嘴又睡着了。我低头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心里头像被融化了似的一汪暖水。

周明在旁边拿着手机拍照,拍了孩子又拍顾晴又拍我,拍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素芬姐,你抱着孩子的样子真好看。"顾晴在旁边瞪他说你会不会说话,素芬姐一直好看。我抱着那个小奶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里头却想,顾叔要是看见了这个外孙女该多高兴。他活着的时候老念叨晴晴什么时候能有孩子,说他想当姥爷想了好些年了。他到底没等到这一天,可没关系,他闺女替他等了。

我把那小家伙轻轻放回顾晴身边的时候她醒了,睁开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我又闭上。那一瞬间我觉得看见了顾叔的眼神,一样温润,一样亮晶晶的,像蒙着露水的黑葡萄粒。我在心里头说顾叔,您看见了没,您有外孙女了,长得可俊了。

四月的风暖洋洋地吹着,院子里那架葡萄藤已经爬得密密匝匝了,嫩绿的叶片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油润润的光。我坐在廊下那把老藤椅上,腿上摊着一件正在织的毛线小背心,是给顾晴闺女织的,粉蓝色的线,花样是在手机上学来的。绿八哥在旁边的笼子里跳来跳去,"呱呱"地叫着,声音又亮又脆。

我儿子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兜草莓,说是小梅回云南探亲带回来的,又大又甜。他在我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抓了把草莓递给我,我放下手里的毛线接过来咬了一口,果然甜,汁水直往外冒。我儿子抬头看了看那架新发了满架绿叶的葡萄藤,忽然说了句:"妈,今年葡萄熟了给我留点,小梅说她想学酿酒。"

我说行啊,正好我也想酿。去年那个坛子还在呢。

我儿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就那么陪我坐着。廊下的八哥又叫了两声,头顶的葡萄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春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下来,把整个院子晒得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坦。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半颗草莓,又看看身边这个安静坐着的儿子,再看看廊下那笼歪着脑袋看我的绿八哥,心里头清清楚楚地想起一件事来。顾叔走了快一年了,他的东西我大多收好了放进柜子里,只有那把老藤椅我天天擦天天坐。前几天我整理他书架的时候又翻出了那本旧词集,翻开扉页"顾成章藏"四个字还在,我坐在地板上翻了几页,在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又看见了那首《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我如今能背下来了,认认真真地背过好几遍。背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慢慢懂了,懂了他当年讲这两句时眼里头那种又坦然又惆怅的光。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我如今也在归去的路上了。不是回到别处,就是回到这座院子里来,回到这架葡萄藤底下,回到顾叔住了大半辈子的这间屋子里来。我没有他那一肚子的学问和那么体面的一生,我就一个普普通通的五十三岁女人,前半辈子活得吭哧吭哧的,后半辈子在这座小院里找到了归处。风风雨雨的也都经过了,回头看看,晴也好雨也好,都过来了。

我儿子吃完草莓拍了拍手站起来说妈那我走了,下回跟小梅一块儿来看你。我点头说好,他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叫了声:"妈。"我说怎么了。他挠了挠头说没事,就喊你一声。然后转身走了,背影在巷口亮晃晃的阳光里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坐在藤椅上继续织那件小背心,粉蓝色的线在指尖绕来绕去,针脚密密实实的。绿八哥在笼子里扑腾了两下翅膀叫了一串,我头也没抬地说:"秀兰你别闹,我给你织完这件再逗你。"它就安静了,歪着脑袋看我手上的活计。

阳光又暖了几分,从葡萄藤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我膝盖上,毛线被晒得微微发热。我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了看头顶那片晃眼的青翠,心里头安安静静的。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不知谁家院子里飘来的饭菜香,混着墙根底下泥土和青草的潮润气息,慢悠悠地拂过我的脸。

我把织了一半的小背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粉蓝色的针脚匀匀实实的,袖口收了两针,再织几行就可以分前后片了。不知道那小家伙穿上合不合身,等织完了送去让顾晴给孩子试试。要是小了就拆了改,大了就收收针,总能穿得上的。

我就这么一边想着这些家长里短的事,一边在四月的暖阳里慢慢织着线。院子里的葡萄藤新叶子绿得发亮,廊下的八哥偶尔叫一声,远处的什么动静也传不进来。日子像这织了一半的毛线一样,一针一针地往前走,不急不躁的,踏实得很。

我想起顾叔说过的那句话,他说"你就一直住下来,我给你当个伴儿"。他做没做到呢?他做到了。他走了快一年了,可这院子里到处都是他。葡萄架是他找人修过的,桂花树是他年轻时候跟顾婶一块儿栽的,那把藤椅被他坐了那么多年坐出了一个我的形状,连空气里头都仿佛还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儿和皂粉的清气。他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沉甸甸的,死了也沉甸甸的,沉在我心里头,压得我稳稳当当的,风吹不走,雨打不散。

我低头继续织那件小背心,针线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头顶的葡萄叶被风翻动着,绿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漾开。阳光在那些叶片的缝隙间跳跃着,在我膝头的毛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我就这么坐着,在这座种满了他的印记的院子里,一针一线地织着一个崭新的小生命要穿的衣裳。旧的去了新的来了,日子就这么一轮一轮地转着。我在它转动的当中安安静静地坐着,哪儿都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