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我六十六岁,做了一个这辈子最荒唐也最自以为是的决定:回家。
回那个我离开了整整十八年的家。
坐在长途大巴上,窗外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铺了一地,一直绵延到天边。我抱着那个跟了我快二十年的旧皮箱,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在皮箱把手上留下了湿漉漉的印子。皮箱的拉链坏过两回,都是老陈帮我修的。他修东西的时候喜欢叼着烟,眯着一只眼,粗大的手指捏着钳子笨拙地夹来夹去,嘴里嘟囔着“这破玩意该扔了”,可每次还是帮我修好了。老陈,我在县城一起过了十八年的男人,上个月脑溢血走了,一句话没留下,我连哭都没个正经身份哭。
他走的那天特别普通。早上他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说晚上炖汤喝,回来的时候还给我带了两个芝麻烧饼,热乎乎的,用油纸包着。我坐在沙发上吃烧饼,他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浇水,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戏,跑调跑得厉害。我笑他五音不全,他回头冲我咧嘴一笑,说晚上你就知道我的厉害了。他说的“厉害”是指炖鱼汤的手艺,他的鲫鱼豆腐汤确实是一绝,汤白得像奶,鱼肉嫩得一抿就化。可那天晚上的鱼汤我没喝到。下午三点多,他说头疼,想去床上躺一会儿。我扶他进了卧室,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他说了句“没事,睡一觉就好了”,翻了个身,扯过被子盖上。我帮他掖了掖被角,出来继续看电视。大概过了半个钟头,我进去看他,他侧着身子,一动不动。我喊了他两声,没应。我走过去推了推他的肩膀,他还是不动。我的手开始发抖,使劲把他翻过来,他的脸已经发青了,嘴唇乌紫,眼睛半睁着,像是睡着了一样,可我知道那不是睡着。
我疯了一样打急救电话,话都说不利索。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后来医生说是大面积脑溢血,送来也没用,就是当场的事。我当时没哭,大概是吓傻了,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老陈的儿子陈军赶到,推开急救室的门看了一眼又出来,红着眼眶问我:“阿姨,我爸他……他怎么突然就……”他话没说完,声音哽住了。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陈军是他唯一的儿子,在县城开了一家建材店,生意做得不小,平时对老陈还算孝顺,逢年过节都会来坐坐,带些烟酒保健品什么的。他对我的态度一直很客气,但也仅仅是客气,叫我一声“阿姨”,从不叫妈,我也没指望过。毕竟我不是他亲妈,他亲妈在他七八岁的时候就病死了,老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陈军已经成年了,跟我不可能有那种母子感情。
送葬那天我没去。不是不想去,是陈军没让我去。他说得很委婉,说来的都是亲戚朋友,我一个外人出现不太合适,怕别人说闲话。我明白他的意思,他爸活着的时候,我们对外说我是他家远房亲戚,这个身份在活人面前还能勉强糊弄过去,在死人面前就糊弄不过去了。来吊唁的都是老家的亲戚,谁不认识谁?我这张脸往那儿一杵,等于不打自招。陈军是个要面子的人,不想在他爸的葬礼上闹出什么难堪的事来,我理解。可理解归理解,真到了那天,我一个人坐在那套两室一厅的客厅里,听着外面不知谁家放的音乐声,想象着老陈被推进火化炉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块肉,疼得我整个人蜷在沙发上,眼泪止都止不住。
那天晚上,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终于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我跟老陈这十八年,说起来也简单。他从村里收棉花那年开始,我们断断续续联系了有小半年。他比我大五岁,那时候四十八岁的我在他嘴里是“大妹子”,叫得亲热又不轻浮。他在县城有个小院子,做点小买卖,冬天卖煤球夏天卖西瓜,什么都干过。我跟他到了县城以后,他把原来租出去的房子收回来自己住,我们俩就那样不明不白地过起了日子。日子不富裕,但也过得去。他在街上摆摊卖杂货,我在家做饭洗衣裳,有时候给他送饭,他一边吃一边跟旁边摊贩吹牛,说我这手艺比饭馆的大厨都强。他嘴甜,会来事,这是赵德顺一辈子都学不会的本事。可他也窝囊,挣的钱刚好够花,攒不下什么。脾气上来的时候摔东西骂人,有一次我们为了一件小事吵起来,他把我推倒在地上,我额头磕在茶几角上,血顺着眉毛淌下来,把半张脸都染红了。他吓坏了,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一下一下的,扇得嘴角都出了血,哭着说对不起,说他不是人。我捂着额头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气又心疼,最后还是原谅了他。
人就是这样,一步走错,后面步步都是将错就错。你不能说这日子没过好,但也不能说这日子就真的值得。它就是那么一种东西,像一件打了补丁的衣裳,穿着不体面,可你舍不得扔,因为它好歹还能遮风挡雨。
老陈走后,陈军倒也没马上赶我走。他给了我半个月时间收拾东西,说房子他要收回去,给他儿子上学用。话说得客客气气,但我听得出那客气底下的意思——我爸没了,咱俩就没关系了,您请便吧。我没有争辩,也没脸争辩。这套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老陈的名字,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我们在法律上什么都不是,十八年的日子在法律面前薄得像一张纸,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我在县城的小旅馆住了三天。那旅馆在汽车站旁边,四十块钱一晚上,房间小得转不开身,被子上有股说不清的味儿,隔壁房间的电视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吵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白天我在街上乱晃,走过我们住过的那条老街,走过他摆摊的那个路口,走过他买烧饼的那家铺子。县城不大,到处都是回忆,走哪儿都能想起他来。有时候走着走着眼泪就下来了,我赶紧低头擦掉,怕被人看见笑话。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街上哭,算怎么回事呢。
到了第四天,我实在撑不下去了。旅馆的老板娘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大概觉得这个老太太既不像是探亲的也不像是旅游的,每天窝在房间里不出门,不太正常。我得做个决定。我坐在旅馆那张硬邦邦的床上,把皮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回家。回赵德顺的家。
赵德顺是我丈夫。我们结婚那年我二十一,他二十四,是媒人介绍的。我娘说他老实本分,是个能过日子的人,我就嫁了。结婚四十多年,我给他生了一儿一女,把他那个病病歪歪的老娘伺候到入土,把家里三亩水田两亩旱地种得比谁家都利索。他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我跟他过了二十三年,他从没说过一句“我喜欢你”之类的话。倒也不是他不好,他不打我不骂我,挣的钱都交给我,每年过年给我买件新衣裳,虽然款式永远老气得要命。可他不会说话。我年轻时也闹过,哭过,摔过碗,有一回我把一桌子菜全掀了,汤汤水水流了一地,他蹲在门槛上看着我闹,等我闹完了,起身拿扫帚把碎碗碴子扫干净,又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吸溜吸溜吃完,抹抹嘴,该干嘛干嘛。那碗面条比我说一百句话都让我心寒,因为他甚至连跟我吵一架的意愿都没有。
日子就那么过来的,像村口那口老井里的水,不咸不淡,没什么滋味,但也渴不死人。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种地、做饭、带孩子、伺候婆婆,然后等自己老了,被儿子儿媳养着,最后埋进赵家的祖坟里,一辈子画个句号。可老陈出现了。他是外地来的棉花贩子,能说会道,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你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你的眼睛,让你觉得他真的是在听你说话,而不是像赵德顺那样眼睛盯着别处,心思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他来村里收棉花那两个月,住在村头王婶家的空房里,我家的棉花都是卖给他。一来二去就熟了,他在路上碰到我会喊“嫂子”,有时候塞给我一包县城买的点心,说是“顺带的”。我这辈子没被哪个男人这么对待过,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后来就断了。
四十八岁那年秋天,棉花收完了,老陈也要走了。他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在河边洗衣服,他过来坐在石头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他说:“跟我走吧。”就这四个字,我连犹豫都没犹豫,点了头。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大很圆,河水哗哗地流着,远处的村子里传来狗叫声。我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我四十八岁了,半辈子都给了赵家,剩下的半辈子,我想为自己活一回。哪怕就一回。
当天晚上我偷偷收拾了两件衣裳,拿了家里攒的两千块钱现金——那是家里所有的积蓄,我没全拿,给赵德顺留了五百块压在枕头底下,也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自欺欺人。趁赵德顺睡熟了,我摸黑出了门。他睡觉打呼噜,那呼噜声我听了二十三年,从来都是烦的,那天晚上却听得心里一阵一阵发酸。我站在房门口看了他最后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睡得沉沉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张了张嘴,想说声对不起,可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然后我转身走了,脚步轻得连狗都没惊动。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村子沉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我在这村子里生活了二十三年,认得每一条田埂、每一口井、每一棵树。我在这里生过孩子、种过地、哭过笑过,可那一刻我知道,我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村子不让我回来,是我自己选择了另一条路,而这条路是不归路。那难受很快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盖过去了,老陈的三轮车停在公路边等我,突突突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我爬上去,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坐稳了”,三轮车突突突地消失在夜色里。我没有再回头。因为我不敢。
这一走,就是十八年。
这十八年我在县城怎么过的,说起来也简单。我和老陈租过房子,做过小买卖,在建筑工地给人做过饭,在超市当过保洁员,什么都干过。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普通人家的日子。老陈对我好是真的好,知冷知热,买菜都挑我爱吃的,冬天给我灌热水袋,夏天给我摇扇子。他记得我的生日,每年那天都会给我买个小蛋糕,插上蜡烛让我许愿。有一年我过五十岁生日,他用攒了大半年的钱给我买了条金项链,细细的一条,坠子是个小桃心。他把项链挂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手都在抖,嘴里说“别嫌小啊,等以后有钱了给你买大的”。后来他也没能给我买个大的,那条小项链我一直戴着,戴到他走的那天,我把它摘下来放进了他的寿衣口袋里。他这辈子没给我大富大贵,可他给了我十八年的陪伴和在意,这是赵德顺从来没给过我的东西。
可我也不是没后悔过。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尤其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尤其是走在街上看到别人家一家老小有说有笑的时候。我会想我的两个孩子,赵勇和赵玲。我走的那年赵勇二十二岁,刚订了亲,对象是隔壁镇上的姑娘,叫周敏。我见过那姑娘一次,长得挺标致,说话也爽利,我觉得配得上我儿子。赵玲十九岁,在镇上服装厂上班,手巧,做衣裳是一把好手,厂里的师傅都夸她。我不知道我走后他们怎么样了,也不敢打听。有一年快过年的时候,我在超市门口看到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那女人的侧脸特别像赵玲,我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那边走了两步,然后那女人转过头来,是张完全陌生的脸。我站在超市门口,人来人往的,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下来了。老陈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哭了半天了,他什么都没问,把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带我回家。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但他从不说破。这是我们之间的一种默契,也是一种逃避。我不提,他就不问,我们把那些从前的事全都埋起来,假装它们不存在。
一直到老陈死了,我才不得不面对这件事——我六十六岁了,没有房子,没有存款,没有依靠。老陈留下的那点钱,办完丧事就所剩无几了。我没有退休金,农村的养老金一个月一百来块钱,连吃饭都不够。陈军给了我半个月时间搬出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拖着箱子在县城的大街小巷走来走去,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第一次觉得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如此陌生。它不属于我,从来都不属于我。我在这里没有根,没有身份,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我就像一片被风吹到这里的叶子,风停了,叶子就该烂在泥里了。可我不甘心。我六十六岁了,身体还算硬朗,我不想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烂掉。
想来想去,我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回家,回赵德顺的家。赵德顺会接纳我吗?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几百遍,转得我头疼。我觉得应该会。他那个人的脾气我知道,软得跟面团似的,当年我那么闹他都没发过火,我把他家里的积蓄卷跑了,他也没报过警,没找过我娘家人闹过。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情都往肚子里咽,从来不往外吐。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我再怎么不对,终归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法律上还是他的妻子,他总不至于把我往外赶。再说了,他今年也快七十了,一个人孤零零的,家里有个老伴照顾着,对他也不是坏事。
至于两个孩子,虽然我当年丢下他们,但我毕竟是他们的亲妈,血浓于水。我走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成年了,不是那种离了娘就活不下去的小娃娃。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有怨恨,也该消得差不多了吧。我回去好好跟他们认个错,给他们做几顿饭,帮着带带孙子孙女,将功补过,时间长了总能缓过来。
我想得很美,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在旅馆那张硬邦邦的床上,我翻来覆去地把这些念头想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觉得可行,越想越觉得这是我唯一的出路。我甚至开始盘算回去以后怎么安排——东屋还是我当年住的那间,窗户朝南,光线好,我要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每天给赵德顺做他爱吃的红烧肉,他牙口不好了,肉要炖得烂烂的。孙子孙女要是来,我就给他们包饺子,小孩都爱吃饺子。
我甚至都没想过另外一种可能——赵德顺可能已经有了别人,孩子们可能根本不认我。不是想不到,是我不敢想。人到了我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我只能抓住这根稻草,死死不放。
长途大巴在镇上停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我下了车,腿有些麻,在车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镇子变化太大了,大到我几乎认不出来。从前那条坑坑洼洼的老街变成了柏油路,两边全是新盖的楼房,贴瓷砖的那种,亮堂堂的,招牌上写着各种花哨的店名。我记忆中的那个小镇,路边是卖菜的老农,地上是烂菜叶子和泥巴,空气中飘着炸油条的香味和牲畜的粪便味。现在这些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超市、手机店、奶茶铺子。我站在街头,恍惚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
去村里的班车只剩下午一班了,得等到四点半。我不想等,每多等一分钟,我心里那根弦就绷得更紧一分。我决定走路回去。从镇上去我们村大概七八里路,从前是条土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一脚泥。现在修了水泥路,平整倒是平整了,可走在上面总觉得硬邦邦的,硌脚。我拖着箱子走,箱子的轱辘在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这条空荡荡的乡间公路上显得格外响亮。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脚底板磨出了泡,我终于看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树还在,比十八年前更粗了,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枝繁叶茂的。树下坐着几个老太太在择菜,豆角还是什么,我隔得远看不清。她们围坐在一起,一边择菜一边唠家常,远远地传来一阵阵笑声。我走近了,心跳得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在这村子里生活了二十三年,认得每一张脸,可走近了才发现,树下的那几个老太太,我一个都不认识。
她们也抬头看我,眼神陌生,像是看一个外乡人。有个老太太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朝我努了努嘴,大概在问这是谁家的亲戚。我低着头匆匆走过去,不敢跟她们对视。我忽然意识到,十八年足够让一个村子里的人换一茬了。当年跟我同龄的那些媳妇们,有的可能已经不在了,有的可能被儿女接去了城里,还留在村里的恐怕也不大认得出我了。我从四十八岁的妇人变成了六十六岁的老太太,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身材也走样了,跟当年判若两人。这样也好,省得被认出来,免了许多难堪。
村子也变了,土坯房基本都扒了,盖起了砖瓦房和小楼。从前那条土路两边是猪圈和粪堆,现在也铺了水泥,干干净净的,路边还栽了绿化树。我凭着记忆往家的方向走,那条路我倒还记得清清楚楚——从老槐树往东,经过王婶家那个已经拆了的空院子,再拐过两个弯,第三家就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心上,脚步越来越沉。走到拐角处,我停下来喘了口气,心跳快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珠。我用手擦了擦汗,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想让自己的样子看起来稍微体面一点。
拐过那个弯,我看到了那扇大门。
门还是那扇铁皮门,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那道划痕还在,是当年赵勇小时候用石头划的,歪歪扭扭的一道,像条蚯蚓。门口用水泥抹了个斜坡,上面长了些青苔,滑溜溜的。墙头上长着一蓬蓬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摇晃晃,还有几棵叫不出名字的野草从墙缝里钻出来,绿油油的,倒也精神。那面院墙比我记忆中的要矮,墙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里面黄色的土坯。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抬起手,敲了敲门。手指关节叩在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声音传进去,我的心也跟着咚咚跳,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怎么都擦不干。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加了点力道,铁皮门被我敲得咣咣响。我喊了一声:“德顺?”声音有点发抖,我自己都听出来了。我又喊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底气却更不足了。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的,蹦蹦跳跳的,不像大人的脚步。门吱呀一声开了,开了一条缝,然后缝里露出一张小脸——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圆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腮帮子红扑扑的,像刚在太阳底下跑过。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有好奇也有警惕,像一只发现了陌生人靠近的小猫。
“你找谁?”她的声音脆生生的。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门牌号。蓝底白字的门牌还在那儿,虽然掉了半边漆,但号码没错,就是这家。我又看了看小姑娘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些熟悉的痕迹来。圆脸,大眼睛,眉毛淡淡的,好像有点像我儿子赵勇小时候的样子,但又不太确定。
我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一些,不那么像一个贸然闯入的陌生人:“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赵德顺是不是住在这里?”
小姑娘没回答我的问题,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奶奶,有人找!”
奶奶?我下意识地想,她是在叫她奶奶?赵德顺的母亲我伺候了好些年,早在我走之前就入土了,不可能还在。那这个奶奶是谁?难不成是赵勇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这小姑娘管她妈叫奶奶?不对,辈分不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型,屋里就走出一个人来。是个女人,看着跟我差不多年纪,头发花白,剪得短短的,利利索索地别在耳后。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深蓝底的,上面印着些黄色的小花,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一边走一边说:“谁呀甜甜?”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也僵住了。因为我认识她。
她叫刘桂兰,娘家是隔壁村的,嫁到了我们村,男人姓周,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她男人死得早,大概是三十岁出头就没了,留下她和一个三四岁的儿子。当年我在村里的时候,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种着几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村里有些长舌妇嚼舌根,说她跟这个不清不楚跟那个眉来眼去,说她一个寡妇怎么有钱给孩子交学费。我那时候还替她说过话,跟王婶在井台边上吵过一架,我说人家一个寡妇带个娃不容易,你们嘴上积点德。谁知道世道轮回,十几年后,这个我替她说过话的寡妇,站在了我的家里,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一个小姑娘喊她奶奶。
“你……”刘桂兰的声音有些发抖,像风中的烛火,“你怎么回来了?”
她认出我来了。十八年了,她还是认出了我。也许是惊讶让她忘了寒暄,忘了假装不认识,直接就问出了这句话。她的脸色变了好几变,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撞破了什么秘密似的狼狈。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我想好的那些说辞,一句也用不上了。我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干涩涩的:“这是我家,我回来看看。”
刘桂兰的脸色又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她抿了抿嘴,往旁边让了让,把门口让出来:“进来说吧。”
她让得并不痛快,那一瞬间的犹豫我看在眼里。可她还是让了,这让我有些意外,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我迈过那道门槛,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这道门槛我跨过无数次,当年嫁进来的时候跨过一次,是赵德顺抱着我跨的,那是老家的习俗,新娘子不能踩着门槛进婆家。后来每次进出,从来不会注意到这道门槛。可这一次,我感觉自己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迈过去,好像迈的不是一道木头门槛,而是一座山。
院子里的景象像一幅画,安安静静地铺在我面前。变化很大,大到让我有点恍惚。我种的那棵石榴树还在,比从前高了一大截,枝丫伸展开来,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的天空。树下停着一辆半新的电动三轮车,红色的,车斗里放着一袋化肥。院子里拉了晾衣绳,从石榴树拉到厨房的窗户上,上面晾着衣服——男人的汗衫和短裤,女人的碎花衬衫,还有小孩子的校服,蓝白相间的那种,在风里轻轻摆动。墙角堆着几袋化肥和两袋米糠,两只母鸡在墙根刨食,咕咕地叫着。院子里的地面抹了水泥,扫得干干净净,靠墙根的地方还种了一排葱和几棵辣椒。
这个院子被人精心打理过,到处都是过日子的痕迹。而那痕迹,不是我的。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亮堂堂的。我站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下,刘桂兰从我身边走过去,说了句“进来坐吧”,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跟着她走进去,迎面就看见了堂屋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照片放得很大,镶在金色的相框里,挂在正中间,想不看到都难。我走近了看,照片里人很多,赵德顺坐在中间,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我记忆中的样子老了许多,但精神看着还行。他旁边坐着的是刘桂兰,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他们身后站着一群孩子——我认出了我儿子赵勇和我女儿赵玲,赵勇站在后排最左边,身子微微侧着,嘴抿得紧紧的,那神情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赵玲站在右边,笑得比小时候灿烂多了,眉眼舒展开来,是一个过得很好的女人该有的样子。他们身边还站着几个我不认识的大人小孩,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群人围在一起,笑得灿烂。那种笑容是真心实意的,是发自内心的,是一家人在一起时才会有的笑容。
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是照相馆的名字和日期。我凑近了看,日期是去年中秋节。
去年中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眼眶一下子热了。去年中秋我在干什么?老陈买了两斤月饼,豆沙馅的,我最爱吃的那种。我们俩坐在阳台上看月亮,他说今年的月亮特别圆,我说是啊。我们喝了一壶茶,吃了半块月饼,然后早早地睡了。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秋节。我并不知道,就在同一天,我的丈夫、我的儿女、我的孙子孙女们聚在一起拍了这张全家福。他们笑得那么开心,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是松弛的、温暖的、发自内心的。而在那张照片里,没有我的位置。
我应该在那里的,那个位置本该是我的。坐在赵德顺身边的女人,站在儿女们面前的女人,被孩子们簇拥着的女人,应该是我。可我亲手把这个位置拱手让人了,十八年前那个秋天的夜晚,我爬上老陈的三轮车的时候,就已经把照片里的一切都放弃了。只是我当时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只是离开了一阵子,还有机会回来。
“德顺呢?”我转过身问刘桂兰,声音哆嗦得厉害,连我自己都听得出那声音里的慌乱。
刘桂兰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的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着我,一会儿看着地面,一会儿又看向院子里那两只母鸡。她还没开口,院子里就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桂兰,谁来了?”
那声音沙哑粗糙,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浑浊感。可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那是赵德顺的声音。十八年没听见,他一张嘴我就认出来了。
我循声望去。
赵德顺扛着锄头从外面走进来,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沾着泥巴。他老了,老得让我心里猛地一酸。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白得透亮的那种,稀稀疏疏的,露出底下晒得黝黑的头皮。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额头上的抬头纹一道一道的,眼角的鱼尾纹像扇子一样展开。他的背也有些驼了,从前挺得笔直的腰杆现在往前佝偻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可他身子骨看着还算硬朗,走路的步子还是跟从前一样,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汗衫,肩上扛着锄头,一只手扶着锄柄,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大概是些菜叶子什么的。
他进门看到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锄头从他肩上滑下来,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锄刃磕在水泥面上溅起一点火星。他手里那个塑料袋也掉在地上,几片菜叶子从袋口滑出来,绿油油地散在他脚边。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一动不动。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复杂极了——震惊、不敢相信、愤怒、不知所措,所有情绪拧在一起,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全都搅成了一团。
“你……”他瞪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蹦出一个字。那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呼呼的粗气。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十八年了,我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面。在那些幻想里,我通常是体面的、从容的,说出来的话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可真正站在他面前的这一刻,我准备好的那些话全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声音和咚咚的心跳。
刘桂兰赶紧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锄头靠在墙边,又捡起塑料袋,把散落的菜叶子塞回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帮他收拾东西了。然后她接过他手里的草帽,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只看到她嘴唇动了动。
赵德顺没理她,好像根本没听见一样。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我,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像要把我整个人看穿。那个眼神让我浑身发冷,因为我从里面看到了愤怒——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愤怒,而是一种被压了很多年、已经发酵变质了的愤怒,沉甸甸的,像一块生了锈的铁。
“德顺,”我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破锣,“我回来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那两只母鸡都不叫了。晾衣绳上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还有小孩子嬉闹的声音,可这个院子里像是被罩上了一个玻璃罩子,外面的声音都隔着一层,模模糊糊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走到水龙头跟前,拧开水,哗哗地洗了把手。水开得很大,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洗得很用力,像是在洗什么很脏的东西,搓了手背又搓手心,搓了手指又搓指甲缝。洗完了,他把水龙头拧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回来干啥?”
那语气,不是问句。更像是一句陈述,一个结论,一种质问。他问的不是“你怎么回来了”,而是“回来干啥”。在他的意识里,我回来这件事本身就不成立,我需要给出一个充分的、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嗓子眼里抖了三抖,才勉强稳住。“老陈走了,上个月脑溢血没的。我没地方去了,他儿子把房子收回去了。我想回来……”
我的话没说完,赵德顺突然抬起头,眼神凌厉得像刀子。我这辈子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从前他就算生气了,眼神也是温和的,最多带点委屈。可这一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被压在心底多年的岩浆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你想回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十八年了,整整十八年,你连个音信都没有,你知不知道……”
他话没说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身子弯成了一张弓,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刘桂兰赶紧上前拍他的背,一边拍一边说着“慢点慢点别急”。她的动作很熟练,手掌一下一下地拍在他的后背上,力道不轻不重,显然是经验丰富的。
拍了好一阵,赵德顺的咳嗽才缓下来。刘桂兰又去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把水杯接过去喝了一口,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本来是红的,现在变成了青白色,嘴唇也有些发白。
那个叫甜甜的小姑娘一直躲在刘桂兰身后,怯怯地探出半个脑袋看我。她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有好奇也有害怕,大概被刚才的场面吓着了。我看着她那张干干净净的小脸,忽然意识到,这是我的亲孙女。我儿子的女儿,我从来没见过、从来没抱过的亲孙女。她今年多大了?我暗自算了一下,赵勇今年四十出头,这孩子看着十来岁,应该是三十岁左右生的。也就是说,我有个孙女这件事,我整整十年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们,”我哭了,眼泪不听使唤地往下淌,怎么擦都擦不完,声音也变得含混不清,“我糊涂,我当年就是糊涂了,我做了不是人的事……可我现在真的没地方去了,德顺。我六十六了,没有家,没有钱,没有地方住。我就想回来,跟你好好过日子,我伺候你,我给你做饭洗衣裳,我把以前欠你的都补回来。你给我一个机会,就一个机会……”
我的话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像是怕被人打断似的,恨不得一口气把所有的话都倒出来。刘桂兰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甜甜已经躲到堂屋里面去了,透过门缝偷偷看我。
“用不着。”赵德顺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愤怒更让我心慌。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你知道更可怕的东西在后面。他把水杯放在台阶上,直起腰来,看着我的眼睛,“桂兰做得挺好的,这些年家里里外外都是她操持的,大人小孩都照顾得妥妥帖帖。孩子们也都认她,叫妈叫得比谁都亲。”
“孩子们认她?”我猛地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种尖锐的疼痛从我胸口升起来,直冲脑门,“那是我生的孩子!我怀胎十月生的!我才是他们的亲妈!”
“亲妈?”赵德顺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像一把锈了的刀子,慢慢地从我心上割过去,不锋利,但钝痛得厉害。他看着我,眼神里有讽刺,有悲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走的时候他们多大?小勇二十二,小玲十九,都还没成家。小勇的婚事黄了,人家女方家里听说亲家母跟人跑了,连夜把彩礼退了回来。小玲在厂里抬不起头,你知道那些人在背后怎么说她吗?说她妈是个不要脸的女人,说她家的家风不好,将来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为这事哭了多少回,你知道吗?这些事你知道多少?”
我愣在原地,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像决了堤的水。这些话比任何辱骂都让我难受,因为它们都是事实。我不知道这些,我真的不知道。这十八年我缩在县城那个小窝里,把从前的事全都埋起来,不敢想不敢问,我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我以为他们很快就会忘了我,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可我不知道的是,我走后留下的那个坑,是他们用多少眼泪和屈辱才填平的。
赵德顺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像一块一块的石头往我心上砸:“你走的时候把家里两千块钱拿走了,就给我留了五百块。那是家里所有的积蓄。小勇的彩礼钱、小玲的嫁妆钱,全泡汤了。我一个人种那五亩地,一年的收成刨去种子化肥,剩不下几个钱。小勇去工地上搬砖,一天十二个小时,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皮,攒了三年的钱才重新说了一门亲。小玲把自己攒的嫁妆钱拿出来给哥哥,说先紧着哥哥,自己不急。她那时候才多大?二十出头的大姑娘,别人家都在谈恋爱逛街看电影,她在厂里加班加到半夜,就为了多挣几十块钱的加班费。”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刘桂兰,眼神忽然柔和了许多。那种柔和我太熟悉了,是人被温暖过之后才会有的表情,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脸上。
“后来是桂兰。”赵德顺的声音放缓了,指了指刘桂兰,“桂兰帮着小勇重新说了一门亲,把她自己攒了好些年的体己钱拿出来帮着置办彩礼。那时候她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在镇上饭店帮工,从早站到晚,脚肿得穿不进鞋,一个月也就挣个千把块钱。可她把钱都拿出来了,说孩子的事不能耽误。小玲嫁人的时候,是桂兰一手操办的嫁妆,被子褥子一件一件亲手缝的,针脚又密又匀,比亲妈还上心。你大儿媳妇坐月子,桂兰伺候了整整四十天,端屎端尿,洗尿布洗衣服,一天三顿饭变着花样做,自己瘦了十来斤。你觉得小勇和小玲管她叫一声‘妈’,这声‘妈’她是白得的吗?”
我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门框上。我看向刘桂兰,她也正在看我。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她先移开了。她的眼神复杂,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理直气壮。那眼神里没有心虚,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的笃定。
是啊,她没有对不起我。她只是在我逃走之后,默默地填补了我留下的那个巨大的窟窿。她没有抢走任何东西,是我先松了手。她做的一切都是我应该做而没有做的事情。我没有资格恨她,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那我怎么办?”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飘忽忽的,连我自己都听不出那是哀求还是绝望。我站在堂屋门口,身后是那个我离开十八年又厚着脸皮回来的家,身前是理直气壮的陌生女人和怒火中烧的丈夫。我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野草,不知道该往哪里扎根,“我六十六了,老陈的儿女把我赶出来了,没房子没钱,一辈子就攒了那点东西,全没了。你们要不收留我,我就只能去街上要饭了……我一个老太太,没人要,没人管,死了都没人知道。”
赵德顺没说话。他转身进了堂屋,在正中间那把老藤椅上坐下来。那把椅子是我嫁过来那年他父亲打的,藤条编的,那时候还是新的,黄澄澄的颜色,坐了二十多年,藤条磨得发亮,扶手的地方凹下去两个印子。他从兜里摸出旱烟,撕了一小片烟叶子,用手指捻了捻,卷成一根烟卷,划了根火柴点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烟雾缭绕里,他整个人显得苍老又疲惫,肩膀塌着,头微微低垂着,像一个被岁月打败了的士兵。
刘桂兰犹豫了一下。她看看赵德顺,又看看我,最后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那是块洗得发白的碎花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干干净净的。我没接,她就那么举着,举了好几秒钟,最后把手帕轻轻放在了我旁边的凳子上。
“嫂子,”她开口了,叫的还是当年的称呼,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别怪德顺说话难听,这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他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硬心软,心里难受嘴上就更厉害。你先坐,大老远来的,我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去了厨房,脚步很轻,拖鞋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厨房里传来水壶的声音,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倒水的声音。这些声音本来应该是我发出的,在这个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本来应该是我。可现在我做着客人的位置上,等着别人给我倒水。
恨她吗?我问自己。不恨。我有什么资格恨她。她做的一切我都该感激才对,如果不是她,我的儿女可能过得更苦,我的家可能早就散了。可要说感激吧,我也感激不起来。她占了我的位置,虽然那位置是我自己空出来的,可看着她围着我的围裙、站在我的厨房里、用我的杯子给我倒水,我心里还是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说不清什么滋味。
甜甜跑进堂屋趴在赵德顺膝盖上,仰着小脸问:“爷爷,这个奶奶是谁呀?”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安静,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德顺摸了摸孙女的头,手在她那两个小辫子上停留了一下,又滑到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一个从前的亲戚。”
从前的亲戚。
这五个字比刚才所有的指责加起来都让我难受。我不是他的妻子,不是孩子的母亲,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只是一个“从前的亲戚”。他给不了我任何身份,也不想给。在他眼里,我已经跟这个家没有什么关系了。我坐在这里,是客人,是外人,是一个他不好意思赶走的“亲戚”。
我低下头,眼泪又下来了,滴在手背上,烫烫的。我这辈子哭的次数加起来,都没有今天一天多。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可怜过,不是因为没有地方住没有饭吃,而是因为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失去了什么。我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家,我失去的是一段人生,是儿女的成长,是做母亲做妻子的资格。这些东西,用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刘桂兰端了杯水出来,放在我面前的板凳上。水杯是那种老式的白瓷杯,杯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我认得这个杯子,是我当年从娘家带过来的嫁妆,一整套的,现在只剩这一个了。她搬了张小凳子放在我旁边,示意我坐。我坐下了,端起水杯,手指抖得水都洒了出来,几滴水溅在我的裤子上,洇出深色的印子。我喝了一口,水温温的,带着淡淡的甜味——是加了糖的。
这个细节让我心里更酸了。
当年我待客也是这样,不管是谁来家里,冬天倒热水,夏天倒温水,水里一定要加一勺糖。这是我从我娘那里学来的规矩,她说水里加糖显着人心甜,客人喝了心里也暖和。这个规矩刘桂兰是怎么知道的?是赵德顺告诉她的?还是她观察到的?不管怎样,她用我当年的方式给我倒了一杯糖水,这杯水里有多少善意,就有多少刺痛。
“德顺,”刘桂兰走到赵德顺身边,轻声说,“嫂子大老远回来,不管怎么说,总是一家人。你看……”
“什么一家人?”赵德顺硬邦邦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满,但他抬起头看刘桂兰的时候,眼神里的火气明显小了一些,“十八年前就不是了。她自己选的路,她自己走。”
“你别这么说。”刘桂兰的声音柔柔的,像化在水里的蜂蜜,不腻,但甜,“小勇和小玲总是她亲生的,这个改不了。你就算不认她,孩子们也不能不认自己的亲妈。要不我给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回来一趟?这事总得商量商量,不能咱们自己就定了。”
赵德顺抽着烟不吭声。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青色的,在空气里盘旋着慢慢散开。他眯着眼看着那些烟,像是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了句:“你看着办吧。”
刘桂兰得了这句话,转身去拿手机。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老年机,按了几个键,走到院子里去打电话了。她先是打给赵勇,电话接通了,她走远了几步,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到她对着电话说了一会儿,又沉默了听对方说,然后又说了几句,挂了。接着她又拨了赵玲的号码,这次通话时间更长,她一边说一边在院子里踱步,石榴树的叶子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在堂屋里坐着,赵德顺在藤椅上抽着烟,甜甜趴在他膝盖上玩自己的辫子,时不时偷偷瞄我一眼。我想跟她说话,想问问她几岁了上几年级了喜欢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不敢。我害怕她不理我,更害怕她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
过了十几分钟,刘桂兰打完电话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表情。她把手机揣回围裙口袋,跟我说:“小勇说下了班就回来。小玲明天请假回来,她单位不好请假,得明天一早走。”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问孩子们好不好,想问他们愿不愿意见我,想问他们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可这些问题我自己心里都有答案,问出来只会让大家都尴尬。
刘桂兰看了看墙上的钟,说:“时候不早了,我去准备晚饭。”说完她就进了厨房,很快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的声响,还有油锅滋滋的声音。那声音熟悉得让人心酸——我曾经在那个厨房里做了二十三年的饭,锅碗瓢盆的位置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可现在那个厨房里的人不是我。
我想去帮忙,站了起来,又坐下了。我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进那个厨房。客人?主人?都不是,又都是。
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青椒炒肉的香味,还有葱花爆锅的香气。甜甜吸了吸鼻子,说“奶奶做的菜真香”,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去了厨房。我听到刘桂兰在厨房里跟甜甜说话,问她今天写作业了没有,甜甜说写了一半,还剩数学,刘桂兰说吃完饭奶奶陪你写。她们的对答很自然很亲密,像所有祖孙之间的对话一样。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看着那些陌生的笑脸,觉得这香味、这对话、这傍晚的炊烟,都离我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赵德顺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扫到水龙头旁边的时候,那两只母鸡跑过来在他脚边啄东西吃,他用扫帚轻轻把它们赶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没几年,有一年秋天下连阴雨,屋后头的排水沟堵了,水漫进院子里,差点淹了堂屋。他冒着雨在外面通排水沟,浑身淋得透湿,我在屋里守着两个孩子。他忙活了大半夜,把沟疏通了才进来,进屋的时候嘴唇都冻紫了。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冲我笑了一下,说“没事了”。就三个字,可是那三个字比他平时一个月说的话加起来都有分量。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男人虽然嘴笨,但他是真能干,真是对家上心。可是后来,日子一天天过下来,我渐渐忘了那个雨夜里他对我说“没事了”的样子。我记住的,全是他吃饭时吧唧嘴的声音,是他蹲在门槛上抽烟一言不发,是我说了半天话他只会“嗯”一声。我把他的好慢慢当成理所当然,又把他的不好一条一条捡起来当证据,证明他不在乎我、这段婚姻没有意义。现在想想,我是不是早就为自己后来的出逃准备了台阶?把他说得不堪一些,把我的离开说成迫不得已,这样心里的负罪感就能少一点。
快天黑的时候,赵勇回来了。
他的摩托车停在院门外,发动机的声音很大,突突突的,在整个院子上空回荡。然后是熄火的声音,头盔摘下来的声音,脚步走近的声音。院门被推开,吱呀一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他穿着件沾了机油的蓝色工装,裤子膝盖上黑了一大块,脸上也有些油污,一看就是刚从修理铺赶回来的。他进门先看到赵德顺在扫院子,叫了声“爸”,然后又看到蹲在厨房门口择菜的刘桂兰,叫了声“妈”。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我站起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母子俩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中间是十八年的空白。
他比照片里看着要老一些,皮肤黑,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嘴唇周围一圈青色的胡茬,额头上也有了几道抬头纹。他长得像赵德顺,眉眼、鼻子、嘴巴都像,年轻时应该也是个模样周正的小伙子。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结结实实的中年男人,被生活打磨过、压榨过,浑身上下都是疲惫的痕迹。他比实际年龄显老。
“勇子。”我张了张嘴,叫他。声音抖得厉害,像秋风里的树叶。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的,步子不快,走到我面前站定了。他比我高出一个头,我得仰着脸看他。他低头看着我,表情很复杂——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微微皱着,可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妈。”他叫了我一声。
就这一个字。我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我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面,想过他可能会冷漠地不理我,可能会愤怒地质问我,可能会客客气气地叫我一声“您来了”然后转身走开。可我没想到他会叫我“妈”,用那种听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语气,就好像我只是出了一趟远门,现在回来了而已。
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又粗又硬,全是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机油。这双手跟他父亲的手一模一样,是干了一辈子粗活的人才会有的手。我握着这双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把他的袖子都打湿了。
“勇子,妈对不起你,妈对不住你……”我一边哭一边说,说得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我想说更多,想把我这十八年的思念、愧疚、后悔全都倒出来,可我做不到,那些东西太多了太沉了,堵在嗓子眼里,只能变成眼泪往外涌。
赵勇的眼圈红了,但他硬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喉结又滚了滚,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动作跟赵德顺一模一样的笨拙。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稳:“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
周敏在厨房门口看见了这一幕。她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的我不知道,大概是被摩托车的声音惊动的。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个锅铲,锅铲上还沾着菜叶。她看到赵勇叫我妈,看到我们母子俩拉着手哭,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那声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把门甩上了。
那扇厨房门被她甩得砰一声响,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颤了几下。
甜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看我,又看看厨房,又看看她爸爸,小脸上全是困惑。她跑到赵勇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说:“爸爸,妈妈生气了。”赵勇弯下腰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说了句“没事,妈妈一会儿就好了”。他抱起孩子的动作很自然,一看就是经常抱的,那种熟练里带着一种为人父的温柔。然后他转向刘桂兰,叫了声“妈”,问晚饭做什么菜。
他管刘桂兰叫“妈”,叫得自然极了,就像叫自己的亲妈一样。而我,他的亲妈,站在他面前,被眼泪糊了满脸,却像一个局外人。
刘桂兰一直在旁边看着,默默地擦了好几次眼角。听赵勇问她,她赶紧说:“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西红柿炒蛋,甜甜喜欢吃的。你快进去洗把脸,一身的机油味儿。”赵勇应了一声,把甜甜放下,去水龙头那边洗脸去了。冷水冲在他脸上,他用手捧着水搓了一把又一把,洗了好半天,比平时洗脸的时间长多了。我猜他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红了的眼眶。
刘桂兰继续去厨房忙活了。赵德顺扫完了院子,把扫帚放回墙角,又去把那两只母鸡赶回鸡窝。天色越来越暗,院子里的灯亮起来了,是一盏节能灯,白晃晃的光把院子照得雪亮。光线下的一切都清清楚楚的,石榴树、晾衣绳、三轮车、鸡窝、墙角的葱和辣椒,都是我熟悉的,又都是陌生的。
那天晚上,饭桌上的气氛格外沉闷。刘桂兰做了一大桌子菜,有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蒜蓉茄子,还有一大盆紫菜蛋花汤。菜摆得满满当当的,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可围着桌子坐的人,谁都没有胃口。
周敏没上桌。刘桂兰去叫她,她说头疼不想吃,端了碗回自己屋里去了。她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脚步顿了一下,我感觉到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像一把细小的刀子,冷飕飕的。甜甜想去叫妈妈,被赵勇拉住了,说让妈妈安静一会儿,甜甜乖乖地坐回椅子上,但一直往妈妈房间的方向看,小脸上写满了不安。
赵德顺坐在我对面,埋着头吃饭,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拉,也不夹菜,就光吃白饭。他的吃相还跟当年一模一样,低着头,筷子动得飞快,像往嘴里倒似的。刘桂兰看不下去,给他夹了块排骨放在碗里,说了句“吃点菜”,他嗯了一声,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
赵勇坐我旁边,时不时给我夹菜,但他自己也吃不了多少,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夹起一片茄子咬一口又放下了。他吃得很少,酒却喝了不少。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白酒,仰头一口闷了,辣得龇牙咧嘴,又倒了一杯。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刘桂兰拦了他一下,说“少喝点,明天还要上工”。他摆了摆手,说“没事,今天高兴”。他说“高兴”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眼圈又红了。
刘桂兰坐在赵德顺旁边,一边张罗着给大家添饭夹菜,一边留意着每个人的碗。谁碗里的饭少了,她马上拿勺子给添一勺。谁的汤喝完了,她马上起身去厨房再盛一碗。她自己的饭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夹了两下就放下了,一碗饭从开始到结束还是满满的一碗。她一直在忙,忙着照顾这一桌子的人,忙得没时间吃自己的饭。
甜甜是唯一一个不受气氛影响的人,她专心地啃着排骨,小嘴上全是油,时不时举着骨头跟我说“奶奶你看我啃得多干净”。她叫我奶奶,是跟赵勇学的,是客客气气的那种叫法,跟叫刘桂兰的“奶奶”完全不是一个味道。刘桂兰的奶奶是撒娇的,拉长音的,带着依赖的。我的奶奶是短促的、疏离的、试探性的。可我听着,心里还是热了一下。最起码,她叫我奶奶了,不是“那个奶奶”,也不是没有称呼。这已经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的待遇了。
饭吃到一半,赵勇放下筷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饭桌上太安静了,所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妈,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赵德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好像没听见一样。刘桂兰低着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碗里的饭粒,一个米粒一个米粒地数着。甜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明白为什么大家突然都停下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准备好的那些话在儿子面前反而说不出口了。我想说得体面一些,可我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体面。我想说得有条理一些,可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粥。我只能老老实实地说实话:“我没地方去了。老陈走了以后,他儿子把房子收回去了,我一个人在旅馆住了几天,身上那点钱眼看着就没了。我就想回来,想……”我看了赵德顺一眼,他没抬头,“想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就行了。我不挑,让我睡柴房都行。”
“回来住哪儿?”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周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又扫到赵德顺脸上,最后落在赵勇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周敏。”赵勇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提醒。
“我说错了吗?”周敏走过来,没看赵勇,直接看向赵德顺和刘桂兰,“爸,桂兰妈,我说这话不是冲谁,我就是把话说明白。这家里统共几间房?正屋一间,西屋两间,东屋是放东西的,厨房不算。正屋您二老住,西屋我和勇子带甜甜住一间,另一间是强强的,他周六回来要住的。东屋堆着化肥粮食和乱七八糟的东西,连张正经床都放不下。她回来了住哪儿?总不能让我儿子把房间让出来吧?再说了,她回来了,桂兰妈算什么?这些年桂兰妈为这个家当牛做马,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临了临了正主回来了,就把人往外赶?哪有这个道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高了,眼圈也红了。她不是为自己红眼圈,是为刘桂兰红眼圈。我这才发现,周敏对刘桂兰的感情是真的深。她嫁进赵家十几年,没有亲婆婆,一直是刘桂兰这个后来的婆婆照顾她。她坐月子的时候,是刘桂兰端屎端尿伺候了四十天。她上班的时候,是刘桂兰帮她带孩子。她跟赵勇闹矛盾的时候,也是刘桂兰在中间调停。在她心里,刘桂兰才是她认可的那个妈,是她在这个家里最敬重的人。而我,只是一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一个曾经抛夫弃子跟人私奔的女人,一个可能会破坏她家庭和谐的不稳定因素。
刘桂兰放下筷子,轻轻拉了拉周敏的衣角,低声说:“小敏,别说了。先吃饭。”
“我偏要说!”周敏甩开刘桂兰的手,声音更高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说明她并不是在无理取闹,而是真的在为自己在乎的人打抱不平,“妈,你就是太老实了!你为这个家付出多少我们心里都清楚,凭什么事到临头了就要让位?做人要讲良心!爸,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让桂兰妈走,我第一个不答应!我带着甜甜回娘家去,这个家我也不待了!”
“谁说让桂兰走了?”赵德顺终于开口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分量很重,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满桌的涟漪都停了,“谁说让她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周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刘桂兰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看不清表情。赵勇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我,然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赵德顺的目光在饭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像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投下的影子。“我没说让她走,也没说让你走。”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刘桂兰,“你们俩,都留下。”
饭桌上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周敏反应过来了,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这怎么行?这像什么话?一大家子住着两个老太太,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村里人怎么看咱们家?我都没脸出门!”
“谁敢笑?”赵德顺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带着一种多年不曾有的倔强。他拍了拍桌子,桌上的碗筷都震了一下,“这是我赵德顺的家,我让谁住就让谁住,谁爱笑笑去!我活了快七十了,还在乎别人怎么说?当年那些笑话我的人,现在谁比谁过得好?”
周敏被噎住了,嘴唇气得发白,半晌说不出话。她看看赵德顺,又看看刘桂兰,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她抱起甜甜,丢下一句“反正我接受不了,你们看着办吧”,转身进了西屋,把门关上了。这次没甩门,但那种克制的关门声比甩门更让人难受,像是把所有的愤怒和不满都压在了门框里。
甜甜被她妈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大眼睛里有困惑,也有好奇,但没有什么敌意。她还不太懂大人们在吵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新来的奶奶是个很重要的人物,重要到能让从来不生气的爷爷拍了桌子,能让从来不哭的爸爸红了眼眶。
那天晚上,刘桂兰给我收拾了东屋那间小房子。那屋子原来是堆杂物的,里面塞着几袋化肥、两袋米糠、一辆坏了的自行车、一堆旧报纸和一个落满灰尘的老式缝纫机。缝纫机是我当年的嫁妆,蝴蝶牌的,我走的时候它还在堂屋里摆着,现在被挪到这里来了,机身上锈迹斑斑,踏板的皮带也断了。刘桂兰把东西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来,放了张折叠床,铺了层薄褥子和一床薄被。被子是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应该是甜甜小时候用过的,被套上印着小熊图案,洗得有些褪色了,但干干净净的,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嫂子,先凑合一晚,明天我再好好收拾。”她一边铺床一边说,语气很平淡,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就是一个普通人在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时的语气。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小屋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屋子连扇正经窗户都没有,只有墙上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空气里弥漫着化肥和旧报纸的味道。头顶上的灯泡只有十五瓦,昏黄昏黄的,照得整个屋子像蒙了一层旧纱布。墙角有蜘蛛网,地上有老鼠屎,墙壁上还有一道道雨水渗进来的痕迹。
可我有什么好嫌弃的?这比我应该得到的待遇已经好了太多了。按道理说,赵德顺应该把我赶出去的。他完全有这个权利,谁也不会说他不对。可他没有,他让我住下来了,虽然只是这间堆杂物的屋子,虽然只是一张折叠床,可好歹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挺好的。”我说,声音有些沙哑,“有张床就行。”
刘桂兰直起身子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判断我是真心还是假意。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她点了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那你早点歇着,需要什么跟我说”,转身出去了。她走的时候顺手把那台旧缝纫机上的一层灰擦了擦,露出底下暗绿色的漆面。她大概是觉得灰尘太大对我身体不好,也可能只是习惯性地收拾。我不知道是哪个,但那个动作让我的眼眶又热了一下。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句:“嫂子,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小敏那孩子心直口快,人不坏,时间长了就好了。”然后她拉上门,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了。
我在折叠床上坐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不明白。院子里的灯灭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声一阵一阵的,还有偶尔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月光从那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小方块的光。我躺下来,盯着那块月光,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回忆赵德顺说的话、周敏的眼神、赵勇那句“妈”和甜甜那张好奇的小脸。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梦到我还在县城的小旅馆里,床单上全是洗不掉的污渍,隔壁有人在吵架,声音穿过墙壁嗡嗡地响。又梦到老陈,他坐在沙发上吃芝麻烧饼,冲我笑,说“你回来啦”,语气就像我只是出门买了趟菜。我想走过去,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怎么也迈不动。我想跟他说,你知道吗,我回家了,可家里有人了,我没地方站。他没回答,只是笑,笑着笑着就模糊了,变成了那口黑漆棺材,被黄土一锹一锹盖住了。
我惊醒过来,一身冷汗,心跳得咚咚的。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远处的鸡已经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的,应该快天亮了。我躺在折叠床上,听着那鸡叫声,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可又真实得让人无处可逃。
我回想赵德顺那句话——“因为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回来。”
我走以后第五年,他跟刘桂兰搭伙过起了日子。可他们没领证,连桌酒席都没办,就是两家的东西搬到一起,在一个锅里吃饭。这在农村不少见,但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村里人要说闲话,肯定说。可赵德顺不在乎,或者说,他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留一个余地——万一她回来了呢?
刘桂兰知道吗?她知道赵德顺心底深处一直给她自己留着这么一条缝吗?我猜她是知道的。女人在这方面天生敏锐,枕边人心里藏着谁,瞒不过去。可她还是留在这个家里,还是尽心尽力地操持,还是在赵德顺对我发火的时候帮我说话。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她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是因为她真心实意地爱着这个家、爱着这些孩子?还是因为她觉得欠我的——毕竟当年她最难的时候,我在井台边上替她跟人吵过架?
也许都有吧。人心这东西,从来不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醒了。折叠床硌得我浑身骨头疼,翻身的时候床咯吱咯吱响,像随时会散架。我躺在那里没动,听着院子里的动静。鸡在叫,远处的狗在叫,有人在厨房里走动,盆碗碰撞的声音,水龙头放水的声音。是刘桂兰在张罗早饭。然后是周敏的声音,在院子里跟甜甜说话,催她快点刷牙,说一会儿校车该来了。赵勇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发动了,在院门外响了一阵,然后渐渐远去。
这个早晨的院子忙碌而有序,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情。除了我。
我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腰,把被褥叠好,用皮箱里带的毛巾擦了把脸。我想出去帮忙,可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不知道厨房里的东西放在哪里,不知道甜甜的早饭该吃什么。这个家有了自己的一套运转方式,而我是个完全多余的人。
最后我还是推开门出去了。刘桂兰正在厨房里下面条,看到我出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说“嫂子你先坐会儿,面马上好”。我说我来帮忙,她说不用,就两个人的面,很快。她说“两个人”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意识到这话不太对——赵德顺、周敏、甜甜,加上我和她,是五个人。可周敏不在厨房吃,她在自己屋里吃了去上班,甜甜吃了坐校车去上学,赵德顺起得早,已经吃完去地里了。所以厨房里真正坐下来吃的,就我和她。
我们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清汤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面很筋道,汤也鲜,刘桂兰的手艺确实不错。可我们俩都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偶尔夹起一根面条吸进嘴里,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桂兰。”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警惕。
“昨天晚上谢谢你。”我说,“谢谢你给我收拾屋子,还帮我说话。我知道那些话你不说也没人会怪你,你说了反而让周敏不高兴。谢谢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面,声音轻轻的:“嫂子,你不用谢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谢我。我是为了德顺,为了孩子们。我不想德顺为难,也不想孩子们被人戳脊梁骨,说他们把亲妈往外赶。你留下来,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至于别的,我没有多想。”
她说得很坦诚,坦诚得让我有些措手不及。她不是在客套,不是在假装大度,她是真的没有多想。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是靠十几年如一日的付出换来的,不是我回来就能动摇的。她不担心我取代她,因为她知道我取代不了。这不是她有底气,而是事实如此。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回来的路上想了那么多,想怎么道歉、怎么弥补、怎么重新融入这个家。可我发现,这个家已经不需要我道歉,也不需要我弥补,更不需要我融入了。它已经有了新的女主人,比我做得好得多。我回来,不过是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多了一个需要照顾的老人,多了一份复杂的人际关系要处理。
这大概是赵德顺昨天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两个都留下。不是因为两个都舍不得,而是因为两个都没法赶。赶刘桂兰走,他没良心。赶我走,他良心也过不去。所以他干脆谁都不赶,把这个难题交给我们自己去消化。
周敏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说得对——这算什么?一大家子住着两个老太太?传出去确实让人笑话。可赵德顺不在乎,或者说,他选择不在乎,因为在乎也没用。该笑话的十八年前就笑话过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上午的时候,赵勇从修理铺打来电话,说他跟赵玲通了电话,赵玲请了假,下午就能到。赵勇在电话里跟刘桂兰说的,声音很大,我隔着厨房的墙都听见了。刘桂兰挂了电话跟我说:“嫂子,小玲下午到,你别太紧张。那孩子心软,跟她哥一样,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赵玲。我的女儿。我走的时候她十九岁,瘦瘦高高的,头发又黑又长,扎一根大辫子垂到腰。她在镇上服装厂上班,手特别巧,厂里哪个师傅都夸她。我记得她小时候特别粘我,我去地里干活她都要跟着,坐在田埂上等我,困了就靠在我腿上睡。我走的前几天,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总是偷偷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有一天晚上她下班回来,破天荒地给我买了一双布鞋,说妈你的鞋底都磨穿了,穿新的吧。我把那双鞋塞进皮箱里带走了,穿了十几年,一直穿到鞋底也磨穿了、鞋面也破了,才没舍得扔,收在箱子底。
那是我女儿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在还不知道我要离开的时候。
下午两点多,院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不是摩托车,是轿车。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行李箱拖在地上的声音,一个男孩子大声喊“外婆我来了”的声音。
“外婆”叫的是刘桂兰。我坐在堂屋里,听到那声清脆的“外婆”,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赵玲进门的时候,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她来。她三十七了,比实际年龄看着要年轻一些,皮肤白净,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了微卷,整个人看着干干净净的。她比我印象中那个瘦瘦高高的小姑娘胖了一些,下巴圆润了,腰身也丰满了,一看就是日子过得不错的样子。她手里牵着一个半大小子,个头已经到她肩膀了,瘦瘦的,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那是她儿子小宇,今年该上初中了。
赵玲站在院门口,看到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眼泪就那么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从脸颊上滑落,滴在她的淡蓝色连衣裙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妈。”她叫了一声,嗓子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那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最深的那扇门。我站起来,腿在发抖,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可手举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我怕她不让我碰。然后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按在她的脸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们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哭得喘不上气来,像个小女孩一样。我抱着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背,一只手摸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还是那么软,跟小时候一样。我走的时候她才到我下巴,现在她快跟我一样高了。我摸着她后脑勺,那个微微凸起的骨头还在,是她小时候从炕上摔下来磕的,当时哭得撕心裂肺,我抱着她哄了大半夜。
“妈对不起你,小玲,妈对不起你……”我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赵玲哭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她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然后她拉过那个半大小子,说:“小宇,叫外婆。”
小宇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叫了声“外婆”。他的声音里带着那个年纪的男孩子特有的一点别扭和害羞,但很认真,没有敷衍。我应了一声,想抱抱他,又怕他不好意思,就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发又硬又扎手,像赵勇小时候的头发一样。
然后小宇转身就跑去找甜甜了,两个孩子很快打成一片,在院子里追着那两只母鸡跑,鸡飞狗跳的。孩子到底是孩子,再复杂的大人恩怨也影响不了他们跟同龄人玩耍的热情。
赵玲拉着我在石榴树下坐下来,她坐在小板凳上,我坐在那张旧藤椅上。下午的阳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刘桂兰端了两杯茶出来放在我们旁边的小桌上,然后悄悄退回了厨房,把院子留给我们母女俩。
赵玲握着我的手,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我的脸。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心疼,有委屈,也有一丝藏在眼底的怨恨。那怨恨不明显,但我知道它在那里,藏了十八年,不可能一下子就消失。
“妈,你瘦了。”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我走的时候还算富态,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脸也凹陷下去了。老陈走后这一个月,我瘦了十来斤,吃不下睡不着,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皮。
“你也变了。”我说,声音哑哑的,“变好看了。日子过得好吧?”
“嗯,挺好的。”赵玲点点头,“他爸爸对我不错,小宇也听话懂事。我在县城开了个小裁缝店,改衣裳做窗帘什么的,生意还行。就是……”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就是有时候想,别人都有娘家妈,我没有。我结婚的时候,别人都有妈给梳头,我没有。我生小宇的时候,别人都有妈在身边,我没有。月子里我哭了好几次,不敢跟他爸说,就偷偷哭。”
我握着她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我知道她说这些不是要指责我,只是想让我知道我错过了什么。而我都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我心上。
“你哥跟我说了,”赵玲擦了擦眼角,“说你回来了,我一晚上没睡好。我跟你哥在电话里说了很久,我们都觉得,不管你做了什么,你总归是我们的亲妈。我们没法不管你。可妈,你也要明白,桂兰妈对我们兄妹俩有恩,对爸也有恩。我们要认你,也不能不认她。”
“我明白。”我说,“我没想让她走,我也没想跟她争什么。我就是想能有个地方,能偶尔回来看看你们,看看孩子们,就够了。”
赵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那个方案。她和赵勇商量的结果是,我去县城住她家。她家楼上有一间空房间,原来是当储物间的,收拾收拾就能住人。我可以帮她看看店,帮小宇做做饭,日子不愁过。逢年过节的时候回村里来,大家还是一家人,但不用挤在一个屋檐下互相为难。
“妈,这样对你对桂兰妈都公平。”赵玲拉着我的手说,“你跟爸这边的关系,你想回来随时回来看看他。但爸有桂兰妈照顾着,你也放心。嫂子的脾气你也看到了,你要是硬住在这儿,她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的。何苦呢。”
我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阳光渐渐偏西了,石榴树的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两只母鸡被孩子们追累了,躲到墙角咕咕地叫。厨房里传来刘桂兰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很有节奏。
“好。”我说。
这一个字用了我很大的力气。不是因为这个方案不好,恰恰相反,这可能是眼下最合适的解决办法了。可承认这个方案合适,就意味着承认我在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了位置,承认我回不去了,承认我的“回家”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想。这比任何辱骂和指责都更让人清醒。
赵玲松了一口气,紧紧握了握我的手。“妈,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这些年我没能尽的孝,从今往后我都补上。”
她的话让我眼眶又湿了。我欠她的,她却说要补给我。这世上大概只有儿女,才会这样对待不称职的父母。
那天傍晚,赵德顺从地里回来,看到赵玲和小宇,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容。他洗了手,把小宇叫到跟前,问他的学习怎么样,小宇说还行,期中考试全班第五名。赵德顺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好好学,将来考个好大学”。然后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从里面读出了一个信息——他知道了女儿和儿子商量的结果,他放心了。
晚饭是刘桂兰张罗的,比昨天更丰盛,做了赵玲爱吃的糖醋鱼和小宇爱吃的可乐鸡翅。周敏这次上了桌,大概是因为赵玲在,她不想闹得太难看。但她全程没看我一眼,只跟赵玲说话,问裁缝店的生意,问小宇的学习,问县城的房价。赵玲一一回答,偶尔也把话题往我身上带,说“我妈以前也做过裁缝”之类的话,想让我融入谈话。周敏听到“我妈”两个字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继续夹菜吃饭。
赵德顺照例闷头吃饭,偶尔跟赵勇说两句修理铺的事。刘桂兰照例忙前忙后,给大家夹菜添饭。甜甜和小宇两个孩子在饭桌上闹腾,抢鸡翅抢得筷子打架,被各自的妈训了两句才老实下来。
这顿饭比昨天晚上轻松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而已。那种轻松是表面的,像冬天河面上结的一层薄冰,看着平整,底下还是暗流涌动。
饭后,赵玲帮刘桂兰收拾了碗筷,两个女人在厨房里洗碗,不时传来低低的说笑声。我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但从声音听起来,聊得不错。赵玲从小就是个会说话的孩子,跟谁都能处得好。刘桂兰对她好,她对刘桂兰也好,这是真的,不是装的。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厨房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和两个女人晃动的影子,心里有羡慕,也有欣慰。至少我的女儿没有因为我而变得刻薄偏执,她成长为了一个温柔善良的人。这是我离开十八年后,能收到的关于她的最好的消息。
晚上,赵玲带着小宇回镇上住,说明天一早来接我。她走了以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赵德顺搬了把椅子坐在石榴树下,点了一根烟。我犹豫了一下,搬了张小凳子坐在了他旁边。
这是我们重逢后第一次单独坐在一起。
夜色很浓,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远处有蛙鸣,有虫叫,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德顺。”我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没应。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红色的萤火虫。
“明天我去小玲那儿住。”我说,“她楼上有个空房间,收拾收拾就行。我帮她看看店做做饭,也省得她家里家外两头忙。逢年过节的时候,我就回来看看。”
他还是没说话。但我看到他夹着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他膝盖上,他也没去掸。
“小玲说,你跟桂兰这些年不容易。”我继续说,声音平稳了很多,“桂兰是个好人,她对你上心,对孩子们也上心。我回来了,她也没给我脸色看。这样的人不多了,你要好好待人家。”
赵德顺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夜风里很快就散了。
“你走的那年,”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满树的石榴,比往年都多。我一个人摘不完,烂了一地。那石榴你最爱吃,每年熟了都是你摘的,你拿竹竿打下来,一个一个捡到筐里,给东家送几个给西家送几个。那年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烂石榴,就想,这个女人是真的不回来了。”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胀得厉害。
“后来桂兰来了,”他继续说,“她把烂石榴清理干净,第二年石榴熟了,她又摘下来分给邻居。村里人说,赵德顺家的石榴又有人摘了。我听了,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德顺——”我的声音哽住了。
“你听我说完。”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在努力让它平稳,“我跟桂兰搭伙过日子,她对我好,我也对她好。可我没跟她领证,不是不想,是总觉得……总觉得万一你哪天回来了,我还有个交代。十八年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你,还是在等一个说法。”
他摁灭了烟头,把它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夜色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眼睛在星光下微微发亮。
“你回来了,我总算等到了。看到你还活着,还好好的,我的心就放下了。这些年我一直担心你过得不好,不管咋说你是我两个孩子的妈,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心里……”
他没说完,别过头去,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终于在我面前掉了眼泪。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聊的不多,大部分时间就是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虫鸣,看着星星。可那沉默比千言万语都重,因为沉默里装着四十多年的夫妻情分、十八年的离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
我走的时候在心底偷偷想过,也许有一天我回来,他会原谅我,一切还能像从前一样。可现在我知道了,不会像从前一样了。我们回不去了,谁也回不去了。可我们还能往前走——用另一种方式,带着彼此的理解和谅解,在剩下不多的日子里,平平安安地把这条路走完。
第四天早上,赵玲开车来接我。我收拾了东西,还是来时的那个旧皮箱,里面多了一包刘桂兰蒸的白面馒头、一瓶子她腌的萝卜干和一双她纳的新布鞋。她把鞋塞给我的时候,说“你那双鞋底都磨穿了,穿新的吧”。这句话跟当年赵玲说的几乎一模一样,我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赵德顺站在门口送我们,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汗衫,还是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沾着泥巴。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院子里那棵石榴树,风来不动,雨来也不动。可我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像是想捏一根烟却没找到。
刘桂兰站在他身边,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是给我带的东西。她眼圈有点红,但脸上还是带着笑,跟我说“嫂子,有空常回来”。她的声音有些哽,但她忍住了。
周敏没出来送我。但甜甜跑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张纸,跑到我面前,仰着小脸递给我。是一幅画,画在作业本的纸上,用彩笔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甜甜指着那些小人一个一个给我介绍——这个是爷爷,这个是桂兰奶奶,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强强哥哥,这个是我。然后她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最小的小人,说:“这个是你,新奶奶。”
我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在她小脸蛋上亲了一下。她咯咯笑起来,挣脱我跑回院子里去了,两根小辫子在肩上一跳一跳的。
我把那张画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赵勇骑着摩托车赶回来送我,他把一个红包塞进我手里,说“妈你拿着,在城里比不得村里,干什么都要花钱”。我不要,他硬塞,塞完就戴上头盔骑走了,头也没回。我捏着那个红包,看着摩托车扬起的尘土,眼泪又下来了。
赵玲把车开出了村道。我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村子的轮廓在晨光里一点一点缩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在地平线上。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甜甜那张画,纸的边缘已经被我的手汗浸湿了,软塌塌的。
赵玲打开了车里的音乐,是一个女人在唱一首老歌,声音软软的,歌词我没有听清,但调子温柔得像三月的小雨。她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我,小心翼翼地问:“妈,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擦了擦眼角,声音还有些哑,但我的回答是真心的,“比以前好多了。”
车子在乡村公路上行驶着,两旁的田野里麦子正在抽穗,绿油油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劳作,弯腰的身影小小的,像是画在绿色画布上的几笔淡墨。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得我眯起了眼睛。
赵玲跟我聊了一路。说她的裁缝店,说小宇的学习,说她丈夫最近升了职,说县城的房价这两年涨了不少。她的声音像一条温暖的河流,缓缓地冲刷着我那颗苍老而疲惫的心。她说到高兴的地方,会笑起来,笑声很清脆,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听着听着,也跟着笑了。那是我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笑。
车子快进县城的时候,赵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妈,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后悔吗?”她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转头看我,“你跟着那个人走了十八年,到最后,房子不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的,什么都没有留下来。你后悔吗?”
我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行道树,一排排的白杨,笔直地站在路边,像是在列队迎接什么人。这个问题,我在老陈走后的每个夜晚都问过自己。我后悔吗?
“后悔。”我说,“后悔当年就那么走了,连句话都没给你们留。后悔这十八年没有回来看过你们,哪怕偷偷看一眼。后悔错过了你结婚生孩子的日子,错过了你哥重新振作起来的日子,错过了甜甜和小宇的整个童年。”
我顿了顿,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县城,那些高楼和车流,那些我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可我也不后悔跟老陈在一起过。”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他对我好是真的,那十八年,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人不能在选择的时候要自由,等到付出代价了又说不想要。错了就得认,代价就得付。我付了代价,现在回来,能得到你们这样的对待,已经比我想的好太多了。”
赵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手,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掌很暖很软,不像我的手,全是老茧。她说:“妈,以后的日子还长,咱们慢慢来。”
我点了点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车子驶进了县城,穿过那些我走了十八年的大街小巷。我看到了我们住过的那条老街,街口那家卖烧饼的铺子还在,老板换成了个年轻人,大概是原来老板的儿子。我看到了老陈摆摊的那个路口,现在改成了停车场,停满了各种颜色的汽车。我看到了那家超市,我曾在门口把一个陌生女人认成赵玲,站在人来人往的门口哭了一下午。那些熟悉的场景从车窗外一一掠过,像一本翻过的旧相册。
以后的日子还长,咱们慢慢来。女儿的话在我耳边回响。是啊,也许还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错过的一切找补回来——不是回到从前,而是往前走出另一条路来。
这十八年的路,是一条越走越窄的独木桥,走到最后,桥断了,我掉进了水里。可我没有淹死,我的儿女们把我拉了上来。他们拉我的手,是干净的、温暖的、有力量的。我欠他们的,这一辈子都还不完,但我在余下的时间里会一点一点地还。
赵玲的车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来,她说到了。我下了车,抬头看了看这栋贴着白色瓷砖的楼房,一楼是店面,卷帘门拉上去一半,能看到里面挂着各式各样的布料和几件做好的衣服。楼上是住的地方,阳台上的花盆里种着几盆太阳花,红的黄的,开得正盛。
“楼上那个房间我昨天已经收拾出来了,”赵玲一边帮我拿箱子一边说,“不大,但窗户朝南,光线好。被子是新的,床单也是新的。你先住着,哪里不习惯就跟我说,我再慢慢添置。”
我站在那栋楼前,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不是我的家,这是女儿的家。可女儿说“你先住着”,没有期限,没有条件。这比我这些天来得到的任何承诺都让我安心。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迎出来,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是赵玲的丈夫,叫刘建国。他客客气气地叫了我一声“妈”,帮我提箱子,带我去楼上的房间。房间不大,确实不大,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和一张小桌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朝南,阳光正从窗口照进来,晒得床单暖烘烘的。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叶子碧绿碧绿的,藤蔓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刘建国把我的箱子放在墙角,说“妈您先休息,有什么需要跟小玲说,千万别客气”。他说得很真诚,不是那种客套的真诚,而是真心实意的。我点了点头,说谢谢。他笑了笑,下楼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环顾四周。墙壁是新刷的,白得耀眼。窗帘是碎花的,淡雅的蓝色,跟窗台上那盆绿萝很配。床单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个新枕头,枕套上绣着一朵小花。赵玲大概是把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都放在了这个房间里。
我在床边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从我离开县城的小旅馆开始就一直憋在胸口,憋了好多天,终于吐出来了。
我打开皮箱,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几件换洗的衣裳,一条旧毛巾,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然后我看到了箱子底那台老式缝纫机——蝴蝶牌的,锈迹斑斑。那是赵德顺昨天塞给我的,说“这东西是你的嫁妆,你拿走”。我知道他不是嫌弃它占地方,他是想让我带走一样属于我的东西。
我把缝纫机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摸了摸它的机身。铁锈硌手,冰凉冰凉的。这台缝纫机跟了我四十多年,当年出嫁的时候我娘说,你手巧,有台缝纫机将来日子不会差。我用它给赵德顺做过衣裳,给孩子们做过小褂子,后来在县城跟老陈的时候也用它接过零活帮补家用。它见证了我的两段人生,如今又跟着我到了这里。
我掏出甜甜那张画,展开来看了看。画上的那个“新奶奶”站在一家人的最边上,小小的,歪歪的,可她的确在那里。我没有在最中间的位置,可我被画进去了。
我找了一小块透明胶,把画贴在了房间的墙上,就在床头的位置。这样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它。
然后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但很暖和,像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搭在肩上。楼下赵玲在跟刘建国说话,隐约能听到她说“把我妈安顿好了”“晚上做点好的”。远处是县城的车水马龙声,近处是谁家炒菜的香味飘过来,还有小孩子在楼下嬉闹的笑声。
老陈活着的时候常说,人这一辈子,走过的路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他说得对,但也说得不对。走过的路确实收不回来,但人可以回头。不是回头去重走一遍,而是回头去看一眼,对着那些被自己伤害过的人深深鞠一躬,然后转回来,继续往前走。十八年前我以为往前走的唯一方式就是逃离,十八年后才知道,真正的往前走是回头面对——面对那些被亏欠的人,面对那些不可挽回的过去,然后在废墟上找到一条新路。
我关上窗户,走下楼去。赵玲正在厨房里择菜,看到我下来,笑着说:“妈你歇着,晚饭我来做,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我说:“我帮你择菜。”她笑了一下,没有推辞,把菜篮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们母女俩坐在厨房门口,一人一把小凳子,一边择菜一边说话。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安安静静的。
回家的路,我走了十八年。从村口那棵老槐树出发,经过县城的车站和小旅馆,经过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经过院墙上的狗尾巴草和墙上那张没有我的全家福,经过赵德顺愤怒又脆弱的眼神,经过赵勇一声沙哑的“妈”和甜甜一声怯怯的“奶奶”,经过东屋那张硬得硌骨头的折叠床和碗里加了糖的温水,最后,走到了女儿厨房里这盆待择的青菜前。
路还没走完,但已经快到了。余下的每一步,我都将走得踏踏实实,不再用逃离,而是用面对——面对自己的错误,面对不可修复的裂痕,面对那些虽然回不去、却依然可以重新连结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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