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的上海,十六岁到四十五岁的俄侨妇女里,约有两成二被卷进卖淫业。
这个数字落在纸面上很冷,落到人身上,就是夜里一盏酒吧灯、一个旧皮箱、一双磨坏的高跟鞋。
她们曾被叫作“白俄小姐”。也有人更刻薄,喊她们“罗宋阿大”。在法租界霞飞路一带,俄式面包店、咖啡馆、酒吧排成一线,橱窗里有奶油蛋糕,门口站着金发女子。
灯一亮,她们就出来。
可许多人不知道,十几年前,这些女人中的一部分还在俄国旧宅里学法语、弹钢琴、穿带蕾丝的长裙。她们不是天生站在舞厅门口的人。
门是被时代关上的。
一九一七年,俄国十月革命爆发。往后几年,内战、流亡、饥荒、军队溃散,把一批又一批旧俄人推向远东。
到一九二二年前后,远东白军败局已定,许多俄国难民从海参崴、元山、哈尔滨一路南下。船靠近吴淞口时,甲板上挤着军人、妇女、孩子,还有夹在箱子里的相片、圣像、银餐具。
这些东西看着体面。
可它们不能当饭吃。
当年上海的俄国侨民本来不多。到二十年代,大批白俄难民涌入,队伍里有旧军官、商人、工程师,也有没落贵族。有人带着祖传首饰,有人只剩一件外套。
他们到了上海,第一关不是住房,也不是面子。
是身份。
苏俄政权取消了政治流亡者的国籍后,许多人一下成了无国籍者。手里能拿出来的,往往只是国联签发的南森护照。可这张护照并不被所有地方承认,在上海这种租界交错、规矩复杂的城市里,它护不住一个人的饭碗。
她们没有祖国了。
早先还可以卖戒指、卖手表、卖银勺。法租界的小铺子里,俄国女人把包袱打开,掌柜捏着一枚胸针看成色,她站在柜台外,手套边已经磨出了线头。
卖完这些,屋里就空了。
更难的是找工。
许多白俄人不会中文,英文也不够好。男人能去当保镖、警卫、商团队员,身强力壮的还能做苦活。可出身旧式家庭的男人,有些还端着过去的架子,宁愿在咖啡馆里耗一天,也不肯低头做杂役。
家里的面包,最后压到女人身上。
年轻的俄侨女子先去当女招待、售货员、舞女。舞厅需要她们的脸,酒吧需要她们的笑,电影院需要她们站在门口引座。她们会鞠躬,会说几句外语,会把盘子端得很稳。
这还不算最坏。
最坏的是,舞女和卖淫之间,只隔着老板的一句话、客人的一只手、房租到期的一张纸。
旧上海的舞厅里,陪跳要收钱,陪酒也要收钱。酒吧后门外停着黄包车,女人下班时用披肩裹住肩膀,脚腕上还有跳舞磨出的红印。
她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
可屋里还有母亲、弟弟、失业的丈夫,甚至几个孩子。那时的俄侨妇女,常常不是只养自己一个人。她们在外头被轻贱,回到家还要把钱放在桌上。
那几张钞票很薄。
到三十年代,上海公共租界和国联方面都注意到俄侨妇女被贩卖、被迫卖淫的问题。报告里出现了一个刺眼的比例:十六岁到四十五岁的俄侨妇女中,约二十二%从事卖淫。
这不是风月故事。
这是难民史。
所谓“娇美俄国贵妇”的坠落,最残忍处不在她从贵族变成平民,而在她连平民的路都走不稳。她没有国籍,没有稳定工作,没有家族保护,也没有足够的语言能力。她站在上海最繁华的街上,却像站在一座孤岛上。
有人被鸨母盯上。
有人被酒吧老板扣住工资。
有人从舞女变成暗娼,染上性病后又被赶出门。旧上海的医院和慈善机构里,俄侨病妇并不少见。病历上的名字,多半只是一个音译,后面跟着年龄、职业、病症。
她们的过去没有地方写。
一个女人曾经会弹琴,曾经坐过马车,曾经在冬天的俄国屋子里摸过暖炉。到了上海,她可能只剩下一件褪色礼服。夜里上工前,她把领口整理好,对着镜子抿一下口红。
镜子很小。
镜子里的脸,还要出去笑。
当然,白俄在上海并不只有这一面。有人开餐馆,做罗宋汤和俄式面包;有人教音乐、演芭蕾、办报纸;也有人进了工部局、法租界公董局做雇员。俄侨社区后来有学校、教堂、慈善组织,也给上海留下了餐饮、音乐和城市文化的痕迹。
可这些光亮照不到每个人。
尤其照不到那些被推到酒吧后门的女人。
一九四九年前后,上海局势再变。部分白俄离开中国,经菲律宾去美国、澳大利亚;有人改入苏联国籍;也有人留到新中国成立初期,慢慢消失在城市户籍和旧报纸的夹缝里。
霞飞路的霓虹后来换了名字,旧酒吧拆的拆、改的改。
可把时间往回拨到一九三五年的某个夜晚,法租界一家酒吧门口,一个俄国女人弯腰扣鞋带。她的旧皮箱放在墙边,箱角磨破,里面压着一张发黄的全家照。
门开了,音乐声涌出来。
她站起身,把照片塞回箱底,转身进了那扇亮着灯的门!
参考资料:
汪之成:《上海俄侨史》,上海三联书店,一九九三年。
汪之成:《近代上海俄国侨民生活》,上海辞书出版社,二〇〇八年。
许梦阳:《北洋政府就俄国溃兵难民入华的危机应对(一九一八—一九二四)》,《历史学研究》相关论文。
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被遗忘的侨民: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白俄的日常生活》讲座资料。
上海地方志相关资料:《上海通志》《卢湾区志》有关俄侨、东正教与租界社会记载。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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