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我将以该为底牌,遵照所有规则,为你创作这篇情感故事。
:《小姑子将侄子户口迁入学区房却拒绝支付学费 5天后继母收到律师函要求分割房产份额》
第一章
“周芸,你摸着良心说,我儿子叫你一声姑姑,你让他去上那个农民工子弟学校,你脸不红吗?” 小姑子赵敏站在我家玄关,羽绒服拉链没拉,里头那件羊绒衫的领口蹭着口红印。她手里拎着一袋超市买的砂糖橘,塑料袋勒进她虎口,泛出一圈白。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后跟磨歪了的棉拖鞋,把门推开半寸:“你儿子户口在老家,学区房是我和你哥的名字,我怎么让他上?”
赵敏把橘子往鞋柜上一掼,咚的一声。她换鞋的动作很熟练,弯腰时后腰露出一截皮肤,瘦,白,像根绷紧的弦。她径直走进客厅,在我那张皮面裂了纹的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手机屏幕朝着我划开:“你自己看,教育局的政策,旁系亲属房产可作入学依据,只要户主同意迁入户口。我咨询过了,就迁我儿子一个,不影响你和我哥。”
我站在客厅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暖气片嗡嗡响,墙角那盆绿萝黄了半边叶子,前两天忘了浇水。赵敏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备注名是“教育局-张科”。
“你跟我哥说了吗?”我问。
“说了,他说让我问你。”赵敏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眼睛没动,“周芸,我哥对你够可以了吧,当初买房他出的首付,写你俩名字,你家那边彩礼都没要。现在我儿子上学的事,你卡着,不太合适吧?”
我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进烧水壶。水声很大,盖住了客厅里赵敏又说了句什么。我看着壶底的气泡慢慢升起来,一颗一颗,像谁在水里埋了一把珠子。这套房子是七年前买的,学区是全市前三的小学。那时候赵磊跟我说,咱们以后有了孩子,教育不用愁。后来我们没要孩子。检查做了三次,结论都一样。
我把烧好的水端出去,赵敏已经走了。茶几上那袋橘子还在,旁边多了一张纸,是她手写的户口迁入申请书,字迹工整,最后一个字的捺拉得很长,像一条伸过来的腿。
晚上赵磊回来,看到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裤兜。“先让她迁吧,”他说,把外套挂在门后挂钩上,那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我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那以后呢?万一咱们……”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打断我,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水声响起来,哗哗的,跟下午厨房里那个水壶的声音一样。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赵敏发了一条微信:“可以迁。但学费你自己出。”
她秒回:“行。”
那个“行”字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黄脸,眯着眼,嘴角咧得很开。我盯着看了五秒,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
一周后,赵敏儿子的户口迁进来了。又过了三天,小学报名系统关闭。六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我家信箱,收件人写的是赵敏儿子的名字,地址是这套房子的地址。赵磊拆的信封,看完后什么也没说,把通知书放在电视柜上,压在一个空果盘下面。
八月,赵敏打电话来,说开学要交一笔校服费和午餐费,还有课后托管的钱,加起来四千七。“周芸,你先帮我垫一下,我下个月发了工资还你。”
“你之前说学费你自己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说的是学费,又没说这些杂费。”赵敏的声音变尖了一点,“再说了,户口在你家挂着,这些杂费本来就应该算在房子上的开销,我哥也有份吧?”
我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赵磊跟我说,他姐下个月要出差,孩子能不能在我家住一周,上学方便。“就一周。”他说,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手里攥着一件我的白衬衫,领口那有一颗他自己搓掉的扣子,他把它放进衬衫口袋里,说回头缝上。
我说好。
第二天下班回家,我推开门,赵敏的儿子赵小宝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玩我的平板电脑。脚边散着一堆乐高碎片,地毯上沾了饼干渣。那双从玄关鞋柜里翻出来的我的备用拖鞋,穿在他脚上大出两截,像两只翻过来的船。
赵小宝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划屏幕:“姑姑,我妈说了,这房子以后有我一半。”
我把平板从他手里抽走,屏幕上的游戏还在响。他仰头看着我,嘴角翘起来,那个弧度跟他妈妈那天在沙发上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走到阳台上给赵磊打电话,占线。再打,还是占线。我靠着阳台栏杆往下看,小区花园里有个老头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狗在嗅一棵树的根部。风很大,吹得我眼眶发干。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这房子的墙皮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掉光了以后里面是另一套房子的格局,客厅是别人的客厅,沙发是别人的沙发,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果盘底下压着一张纸。
五天后的早晨,我从物业那里拿到一封挂号信。寄件地址是本市的律师事务所,收件人是我的名字,没有写赵磊。
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A4纸。第一行写着:“关于周芸女士、赵磊先生名下华苑小区12栋301室房产份额分割事宜的律师函。”
委托人签名那一栏,写着赵敏的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字:委托人要求主张其作为实际出资人之一的房产份额权益。
我抬起头,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底下一层浅白色的绒毛。
赵小宝从卧室里跑出来,光着脚,喊了一声姑姑,又缩回去了。
我手里那张纸边缘被我捏出两道折痕。赵磊还没醒,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黑。
我拿出手机,拍了那张律师函的照片,发了条朋友圈,只对一个人可见。
配文:“五天后律师函就到了,你效率挺高。”
发送。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
这一次,水烧开之前,我没有关火。
水烧干了。壶底发出一种焦糊的味道,像烧焦的塑料和铁锈混在一起。我关了火,把壶拿起来晃了晃,里面空荡荡的,余热从壶壁渗进掌心。我把壶放回灶台上,拉开窗帘,外面的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牛仔布。
赵磊醒了。卧室门打开的时候我先听见他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两步,第三步踩到了客厅那块松动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你起这么早?”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小宝呢?”
“还在睡。”我说,把律师函折了两折放进围裙口袋里,“你姐请了个律师。”
赵磊没说话。他走到茶几边上,拿起昨晚喝剩的半杯水,喝了,放下,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嗒的一声。
“什么叫律师?”他说。
我从口袋里抽出那张纸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凉的。他的目光从左往右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最后停在那行委托人签名上。他把纸还给我,转身走进卫生间,关门,水声又响了。
我跟到卫生间门口,隔着门板说:“你姐说这房子她也出过钱。”
里面水声没停。我又说:“你爸当年给的那笔钱,是你姐的工资攒的,还是你爸自己的积蓄,你心里清楚。”
门开了。赵磊拿着牙刷站在门口,嘴角还挂着牙膏沫,白花花的一圈。他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指着我:“周芸,你现在是跟我算账是吗?”
“我在跟你讲事实。”
“事实是什么?事实是我姐一个人养孩子,孩子的爸跑了十年没消息,她现在住的那个房子阳台漏雨两年了没人修,她能怎么办?她只能靠着这套学区房给她儿子一条路。”
“我让她迁了户口。”我的声音很稳,“我说了可以迁,但学费她自己出。她答应了。现在她又让我垫杂费,我拒绝了,她就请了律师来分房子。赵磊,你告诉我,这是你姐,还是你爸?”
他的脸从牙膏沫底下泛出一种苍白。他把牙刷往洗手台上一扔,瓷面磕出一声响,牙刷弹了一下,滚到地砖上。
“那是我爸的钱。”他说,声音低下去,“当年买房的时候我爸给了二十万,他说那是他给我姐留的嫁妆,后来我姐没嫁成,他就说那钱先用在房子上。你当时也在场,你听得清清楚楚。”
“你爸说的是‘这钱你们先用着’,不是‘这钱归你们了’。”我盯着他,“你要是觉得你姐有理,那咱们就上法院。让法官看看当年那张转账凭证上写的什么,看看你爸有没有在附言里写‘赠与’两个字。”
赵磊弯腰捡起地上的牙刷,放回牙杯里,动作很慢。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架子。他没有再说话,走进卧室开始穿衣服,拉衣柜门的声音很轻,轻到不太正常。
赵小宝醒了。他光着脚从客卧跑出来,身上穿着我的旧T恤当睡衣,下摆拖到膝盖。他跑到我面前站定,仰头看着我,不说话。
“怎么了?”我蹲下来。
“我妈说,如果你们吵架了,我就给她打电话。”他说。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电话机旁边,把电话线拔了,放进抽屉里。
“去洗脸刷牙,姑姑给你煮面。”我说。
他站着不动,那双眼睛像他妈妈,瞳仁小,眼白多,盯着人的时候有一种钝钝的审视感。
“吃不吃?”我又问。
他点了点头。
我转身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包挂面,撕开口子的时候手滑了一下,面条洒出来几根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膝盖磕到了橱柜门边角,疼得我闷哼了一声。
赵磊从卧室出来,穿好了外套,手里拎着公文包。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我今天晚点回来。”
门关上,防盗锁咔嗒一声。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几根干面条,膝盖上那块皮肤慢慢鼓起来一小片青紫。厨房窗户外面,那棵槐树的树冠忽然晃了一下,一只灰喜鹊从树顶飞起来,翅膀扑棱棱的,扇落了几片叶子。
我把面条扔进垃圾桶,重新拆了一包,烧了一锅新水。
晚上七点。赵磊没回来。八点,没回来。九点,微信上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还回来吃饭吗?”他回了一个字:“忙。”我又发:“律师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他回:“等我回去再说。”
等。我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字就是等。当年买房的时候赵敏说“等我发了工资就把钱还你们”,等了七年。当年赵磊说“等我升了职咱们就要孩子”,等了五年。现在他说等我回去再说,等什么?等他姐把起诉状写好,等法院传票寄到我家信箱?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手机搁在膝盖上。赵小宝洗完澡坐在我旁边,抱着一个从客卧柜子里翻出来的旧抱枕,枕套上印着一只褪了色的米老鼠。他把下巴搁在抱枕上,侧着脸看我。
“姑姑,”他说,“我妈说要打官司是什么意思?”
“你不懂。”
“我懂。”他说,“我妈在家经常打电话,跟一个叔叔说,说我爸的房子要回来了。那个叔叔说,先迁户口,再打官司。”
我转头看着他。他眼神没躲,继续说:“那个叔叔还说,让我住到你们家来,住久了房子就有我一份。”
“谁跟你说的?”
“我妈说的。”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卧室,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七年前买房那天拍的,我们三个人站在售楼处门口,赵敏站在中间,一手搂着她哥,一手搂着我。她笑得很大声,牙齿露出来八颗。我那时候的头发比现在长,扎着马尾,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
我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是赵磊的:“新家,新生活。”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天晚上十一点,赵磊回来了。他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外套没脱就走进客厅。他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我,又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缩在沙发一角的赵小宝,低声说:“我跟我姐谈过了。”
“谈了什么?”
“她说她不是真的要分房子,她就是气你不给她垫那笔钱。”赵磊坐在沙发另一头,跟我中间隔着一个睡着的孩子,“她说可以把律师撤了,条件是——以后小宝住这儿,直到小学毕业。”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五年前我们第三次从医院出来,医生告诉他检查结果的时候,他也是这种眼神——里头的亮光一下子散了,像一层薄冰被石头砸开,碎片沉进水里就再也捞不出来。
“你答应她了?”我问。
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两只手指尖互相掐着,掐出一个个浅白的月牙印。
“周芸,”他说,“我姐说,如果她真的打官司,我爸那二十万她能追溯。她说当年转账的时候我爸写的是‘借用’。”
“你爸写的是‘借用’?”
“她说她亲眼看见的。我爸写那个字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我笑了。我把那张旧照片从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赵磊,你爸七年前就走了。你姐说的‘亲眼看见’,你信?”
他没说话。客厅的灯管在这时候闪了两下,发出嗡的一声,又稳住了。光线重新亮起来的那个瞬间,我看见他眼眶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没哭出来,只是把手从那双手里松开,攥成了两个拳头。
赵小宝翻了个身,把米老鼠抱枕压在了身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客厅的挂钟敲了十二下。
我站起身,从厨房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电话簿,翻开第一页,找到那个七年没拨过的号码。
赵敏前夫的手机号。
号码还通。第七声嘟音之后,那头接起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哑着,带着某种后半夜才有的疲惫。
“喂?”
“你儿子现在住在我家,”我说,“你要不要来接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冻在原地的话。
“周芸?你不知道吗?赵敏的儿子,不是我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粗,浅,像一个人刚跑完步又被按住了肩膀。窗外起了风,阳台晾衣架上挂着的衣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你什么意思?”我问。
“字面意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像一盆水终于沉淀下来了,“小宝的生父另有其人。当年我跟赵敏离婚,不是因为感情破裂,是因为我发现了这件事。她瞒了我三年。”
我把电话簿按在墙上,指节压住那一页的边角,纸页发黄,一碰就脆。
“那个人是谁?”
“你问赵磊。”
电话挂了。忙音从听筒里钻出来,一下一下,像一根针在扎耳膜。我站了很久,直到厨房的灯忽然灭了,是那种老式节能灯管的通病,接触不良,要等一会儿自己再亮起来。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一个拳头在敲一扇关紧的门。
灯亮了。我走到客厅,赵磊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只是两只拳头松开了,手掌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东西。赵小宝翻了个身,一只胳膊从沙发上垂下来,指尖几乎碰到地板。
“赵磊,”我站在他面前,“你姐的儿子,是谁的?”
他抬起头。那层薄薄的水光还在眼眶底下,但他没有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问我知道了什么。他只是在那个瞬间,把两根手指插进自己头发里,用力往下按了一下,像要按住什么东西不让它冒出来。
“你知道了。”他说。
“是谁?”
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了,但他只是把气呼完,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旧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是一个男人,穿着旧式的蓝色工装,站在一台锈迹斑斑的机床前,侧脸,眉骨高,鼻梁窄,嘴唇抿成一条很紧的线。
“我爸,”赵磊说,“赵小宝是他生的。”
我的指甲掐进了电话簿的封面。纸页被我捏出一个凹痕。
“赵磊,你在开玩笑。”
“我也希望是开玩笑。”他把照片放回钱包,动作很慢,像放一件易碎品,“我姐十九岁那年,我爸喝多了。后来我姐怀孕,我爸把那个男人打了,那人跑了。再后来我姐嫁给了刚才打电话那个人,以为能瞒过去。但孩子越长越像我爸,那男的发现了,就离了。”
“那你们还……”
“把户口迁进我家?”赵磊接过我的话,苦笑了一声,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掉下去,“我妈临走前跟我说的,她说这孩子可怜,别让他知道真相。让我姐把孩子户口迁到学区房来,让孩子有个好前程。我姐答应了。但她那笔钱,确实是她的——那是她这七年攒下来的,一分一分攒的,她说要给我爸赎罪。”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赵小宝的呼吸声。那个孩子的脸庞在灯光下很柔和,眉头微微皱着,像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问题。我低头看着他,那张脸跟赵磊不像,跟赵敏也不像,但我忽然在这个角度看清了他眉骨的弧度,高,窄,跟那张旧照片里的男人一模一样。
“所以你早就知道,这场官司她根本打不赢。”我说。
“我知道。”赵磊说,“但我不能让她打。她要是打输了,法院把真相翻出来,她这辈子就完了。周芸,她是我姐,她这辈子只剩下小宝了。”
“那我呢?”我说,“这套房子也有我的份。她迁户口我同意了,她让我垫钱我也差点就垫了,她现在要分我的房子,你让我站在哪?”
赵磊看着我。他的目光很沉,沉到我几乎要在那里面看见自己——一个站在厨房里烧干水壶的女人,一个蹲在地上捡面条的女人,一个在半夜给前妹夫打电话的女人。
“周芸,这房子……”他顿了一下,“我本来想跟你说,我打算把房子过户到我姐名下。”
我把电话簿扔在茶几上。那本旧簿子砸在玻璃面上,弹了一下,翻开来露出中间几页空白。
“然后呢?”我说,“我搬出去?还是我跟你一起搬出去?”
“不是搬出去。房子过户给她,然后我们再买一套。”
“用什么买?”
赵磊没有回答。他的掌心朝上,仍然摊着,像在等什么东西掉下来。但什么也没有,窗外那阵风过了,衣架的叮当声停了,客厅里只剩下挂钟走针的响声,咔,咔,咔。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赵磊上班去了,赵小宝被我送去了小区门口的暑期托管班。我一个人在家里,把柜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铺在床上。房产证,结婚证,户口本,七年前的购房合同,还有一张泛黄的银行转账凭证。
那张凭证上写着一笔二十万元的转账,付款人赵建国——那是赵磊的父亲。附言栏里填着两个字,墨水洇开了一点点,但我还是看清了。
“借用”。
不是“赠与”,不是“支持”,是“借用”。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赵敏。五分钟之后她打电话过来了,电话一接通她劈头盖脸第一句:“周芸你什么意思?你翻我爸的旧账?你配吗?”
“赵敏,”我说,“你儿子的生父是谁,你知道我知道,你哥也知道。如果你坚持打官司,法院会要求做亲子鉴定。到时候这套房子归谁,你儿子归谁,你自己想清楚。”
她那边安静了。安静得像个黑洞,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我隐约听见背景里有汽车的喇叭声,一声,两声,然后断了。
“周芸,”她的声音变了,变得细,窄,像一根从缝隙里挤出来的线,“你威胁我?”
“我在跟你讲事实。”我说,“你教我的。”
然后我挂了电话。
中午十二点,赵磊回来了。他没敲门,直接用钥匙开的门,换了鞋走进客厅的时候看见满床的证件和合同,脚步停了一下。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拿起那张转账凭证,看了很久。阳台的晾衣架上,我那件白衬衫的领口晒干了,那颗扣子还放在衬衫口袋里,他没缝,我也没缝。
“你姐上午给我打电话了。”赵磊说。
“她说什么?”
“她说她撤销律师函。条件是——你别把真相说出去,小宝不能知道。”
“我本来就没打算说。”
他转头看着我,那张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如释重负,更像是一个人走夜路走了很久,忽然发现身边还有个人。
“那房子呢?”他问。
“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我说,“你姐的户口可以继续挂在这,只要她不闹事。但有一件事赵磊——从今天开始,她再找你要什么,你得先问我。”
他点了点头。点了点头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那件白衬衫摘下来,翻出口袋里那颗扣子,又从抽屉里找出针线盒。他坐在阳台那张小凳子上穿针,线头穿了三回才穿过去,然后一针一针地缝那颗扣子。
阳光从防盗网的铁条中间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斑斑驳驳的。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七年前在售楼处门口拍那张照片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低着头,在合同最后一页签名字。那时候我以为我们签的是一张未来的入场券。
我走到阳台上,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把他手里那颗缝了一半的扣子接过来。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把针线递给我。
“我缝吧,”我说,“你缝的总歪。”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阳台外面,槐树上一只灰喜鹊又飞回来了,停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抖了抖翅膀,叫了两声。
五天后,律师函撤销的通知寄到了。赵敏亲自来拿的,没进门,站在门口接过信封,从门缝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回头看见赵小宝坐在餐桌前写暑假作业,铅笔断了一截,他在抽屉里翻削笔刀。我走过去帮他找,手伸进抽屉深处的时候摸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是赵敏手写的那份户口迁入申请书,最底下的签名旁边,用铅笔轻轻写了三个小字,像是后来又补上去的。
“对不起。”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回抽屉里。赵小宝找到了削笔刀,把铅笔削尖,笔尖的木头屑掉在作业本上,他拿手扫了扫,接着写字。
他写的是自己的名字,赵小宝。笔画很用力,每一笔都压进纸里,留下凹痕。
那之后的日子像一杯被搅动过的水,慢慢重新沉淀下来。赵小宝继续住在我家,赵磊每天早出晚归,赵敏没有再打电话来。律师函撤销后的第二周,她把那四千七百块杂费转到了我微信上,转账备注只写了三个字:“小宝的。”我没回,点了收款。
八月末的一个傍晚,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烧成一种很薄的橘红色。我下班回来,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赵敏站在保安亭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穿了一件素色的短袖,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截后颈,瘦得能看见脊柱的轮廓。
她看见我,没笑,也没躲。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保温袋递过来:“包的饺子,猪肉白菜的,小宝爱吃。”
我接过来。保温袋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到温热,袋口扎得很紧,系了一个死结。
“进来坐?”我说。
她摇了摇头,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身后的某棵树上。“我就不进去了。”她说,“小宝……他还好吗?”
“好。昨天数学考了一百分,今天中午吃了两碗饭。”
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算不上一个笑。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她走远,她步子很快,肩膀微微朝前倾,像一个人赶着去什么地方又不太确定那个地方在哪。走出十几步之后她停了一下,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又继续走了。
我拎着保温袋上楼。推开门,赵小宝正趴在茶几上拼乐高,拼的是一架歪歪扭扭的飞机,机翼用错了颜色,一只蓝一只红。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袋子,鼻子吸了两下:“饺子?”
“你妈包的。”
他愣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闪了一下,像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波纹荡开又很快平复。他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拼乐高,但那只蓝翅膀被他拆下来换成了红的,两只翅膀一样了。
晚上赵磊回来,我把保温袋放在冰箱里,跟他说赵敏来过。他正在换衣服,手停在第二颗扣子上,隔了两秒才解开。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送了饺子就走了。”
他点了点头,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流的声音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周芸,”他背对着我,“我姐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打算把城西那个小房子卖了,换一个离小宝学校近一点的。她说……等小宝上了学,就把他接回去。”
“那户口呢?”
“户口先挂在这,不迁。”他转过身来,靠在厨房台面上,双手撑着台沿,“她说她不想让小宝转学折腾。等小宝读完了小学,再说。”
“她哪来的钱换房子?她那个小房子卖了也不够这边的首付。”
赵磊低下头,鞋尖蹭了一下地砖缝。“她说她攒了一笔钱,”他的声音很低,“她这七年一直在攒。我爸那件事之后,她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出去吃过一顿饭。她跟我说,她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孩子,她要把最好的给他。”
我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门框下,手搭在门框边上。视线越过赵磊的肩膀,能看见阳台上晾着的那件白衬衫,扣子缝好了,整整齐齐的一排。
“赵磊,”我说,“你姐那笔钱,你见过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神色像一个人刚被提醒了什么早就忘掉的事。他慢慢直起身,走到客厅沙发旁边,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然后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银行余额截图,户名赵敏,余额那一栏写着“485,327.62”。
“这是她今天发给我的,”赵磊说,“她说她够付个首付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四十八万。七年,一个人,一份普通的文员工资,不吃不喝也攒不出这个数。除非她这七年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出去吃过一顿饭。一个带着孩子的单身女人,把每一分钱都从指缝里攥出来,攥成一块砖,一块一块垒起来,垒成一堵墙。
她的墙不是为了挡我,是为了挡那个她不愿意看见的真相。
“她怎么跟你说的?”我问。
“她说她不想再靠我们了。”赵磊的声音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霜,“她说她这七年一直觉得欠我们的,欠我爸的,欠所有人的。她说她知道那笔钱我本来可以跟她争,但她求我别争,因为那是她唯一能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
客厅里很安静。赵小宝已经回房间睡了,乐高飞机放在茶几上,两只红翅膀在灯光下泛着塑料的光泽。我走过去,拿起那架飞机,机头拼歪了一点点,我轻轻掰正,咔的一声。
“那就让她买吧。”我说,“她攒的钱,她花。”
赵磊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意外。“你不怪她了?”
“怪。”我说,把那架飞机放回茶几上,“但我累。赵磊,你姐恨了我七年,我防了她七年,咱们这房子住了七年,闹了七年。我不想再闹了。”
他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也低头看那架飞机。他伸出手,把机尾一个松动的零件按紧,然后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谢谢你,周芸。”他说。
“别谢我,”我说,“谢谢你爸那张凭证上写的是‘借用’不是‘赠与’。”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在水面上划了一下又收回了手。
九月初,开学了。第一天早上我送赵小宝去学校,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孩子,背着新书包的,穿着新校服的,还有几个哭得稀里哗啦不肯进校门的。赵小宝站在我旁边,书包带子被他攥得紧紧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姑姑,我妈今天会来接我吗?”
“她说放学来。”
他点了点头,松开书包带,走进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混进一群穿着同样校服的孩子里,很快就分不清哪个是他了。但我一直站到所有孩子都进了教学楼,才转身走。
那天傍晚放学,赵敏来了。她站在校门口等着,手里没拿东西,就空着手站在那,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泛白。赵小宝从队伍里跑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猛地冲过去,抱住了她的腰。
赵敏弯下腰,把他抱起来,孩子的腿缠在她腰上,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肩膀微微地抖。隔着十几米远,我看不清她有没有哭。
我转身走了。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一斤排骨,一把青菜,又买了一袋砂糖橘。回去以后我把橘子从塑料袋里倒出来,装进茶几上那个空果盘里,跟那架乐高飞机并排放着。
赵磊下班回来,看见果盘里的橘子,拿了一个剥开。橘皮剥下来的时候溅出一点汁水,沾在他手指上,他舔了一下,说挺甜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吃完那个橘子,然后把橘皮扔进垃圾桶。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过去一个月都好。没有梦,没有半夜醒来,没有听到客厅里什么响动就坐起来。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赵磊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今天中午我回来吃饭”,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歪歪扭扭的,跟他七年前在照片背面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站在厨房里烧水,水壶底的气泡升起来,一颗一颗,像水里开了一捧花。我把火调小,等着水烧开,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就有几片落下去。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第二遍,把它折好,放进了那个旧相册里,夹在售楼处那张照片的旁边。相册的最后一页空着,我翻到那里,想了想,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
我在那页空白上写:“新家,新生活。”
然后我合上相册,把它放回了床头柜最底层。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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