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三年,公元1070年。

这一年,大宋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王安石变法正式拉开大幕。而在千里之外的汴京贡院里,两个来自福建兴化军仙游县的年轻人,悄然完成了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试。

哥哥蔡京,24岁;弟弟蔡卞,23岁。兄弟同科进士及第,这在当时是足以震动乡里的荣耀。

放榜那天,没人会想到这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个将在三十年后成为《宋史·奸臣传》的“六贼之首”,另一个也将忝列其中。更没人会想到,他们的命运将和一个叫王安石的男人紧紧纠缠在一起——一个成为他的女婿兼最忠诚的门生,一个被他亲口列为“天下仅有的三个宰相之才”之一。

而王安石,这个中国历史上最具争议的改革家,将因为这两个人,在后世背负上一口怎么也甩不掉的锅:是你一手把这对兄弟“培养”进了《奸臣传》 。

这事儿,细想起来,真是又讽刺又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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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起点,两种人生

先说说这对兄弟的“第一份工作”。

中进士之后,蔡卞被分配到江苏江阴县,职务是主簿。说白了,就是个基层文秘,九品不入流的小官。而蔡京呢,去了杭州钱塘县,职务是县尉——管治安的,同样是芝麻绿豆大的官。

但有意思的是,浙江和江苏,恰恰是王安石推行新法的重点试点区域。王安石把这两个年轻人安排到这里,用意再明显不过:去基层,去一线,去给我推行新法。

蔡卞的反应,堪称完美。

当时江阴县青黄不接,大富豪们趁机以高出一倍的利息向贫民放贷。蔡卞二话不说,毅然开仓借粮,大力推行王安石的青苗法。这一手,既救了百姓,又煞了豪强的气焰。

王安石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很快,一个震惊朝野的决定做出了——他把自己的小女儿嫁给了蔡卞。

野史记载,这位王氏“颇知书,能诗词”。更有意思的是宋人笔记里的一句话:“蔡卞每有国事,先谋于床笫,然后宣之于庙堂”。翻译成大白话:蔡卞每次遇到国家大事,都得先回屋跟老婆商量,商量完了才拿到朝堂上说。

这画面,想想就很有意思。一个被后世列入《奸臣传》的男人,在家里居然是“怕老婆”的人设。而他的这位老婆大人,传达的恐怕正是她爹王安石的意见。

那蔡京呢?

他也在基层拼命干活。但蔡京的“干活”,和蔡卞有着本质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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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之才”与“千载人物”

王安石对这两个人的评价,高得离谱。

对蔡卞,王安石说他是“千载人物,卓有宰辅之器,不因某归以女凭借而然”。意思就是说,我这女婿是千年一遇的人才,有宰相的器量,绝不是因为我嫁了女儿给他才这么说的。

对蔡京,王安石更夸张。有一次,他掰着指头数天下英才,对蔡卞说:“天下没有可用之才啊!”然后自言自语:“我儿子王元泽算一个,贤兄(蔡京)算一个,吕惠卿也算一个吧”。然后颓然而坐,道:“没了。”

天下之大,入得了王安石法眼的,只有三个人,蔡京赫然在列。

更可怕的是,王安石的政敌也这么看。旧党元老吕公著曾把蔡京请到家中,让自己的子孙站成一排,对蔡京说:“我阅人无数,我的后世子孙没有一个比你强”。又拍着自己的椅子说:“你以后一定会坐上这个位置,我的子孙都托付给你了”。

新旧两党,势同水火,却同时认可一个人的才能。蔡京的能力,可见一斑。

但问题来了:王安石究竟看中了蔡京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字:快。

司马光后来废除新法,限期五天完成。大臣们一片哀嚎,说时间太紧任务太重。只有蔡京,五天内将辖区全部改雇役为差役,如期完成。

这种执行力,放在今天,叫“996都是福报”。放在王安石眼里,这就是“宰相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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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主义者的豪赌

现在让我们把视角拉回到王安石。

这个人的个人操守,清廉到令人发指。身为宰相没有自己的府邸,罢相后住茅草屋;不修边幅,穿脏衣服吃粗茶淡饭;从不收礼,生病急需名贵药材也坚决拒绝他人馈赠。政敌司马光都不得不承认他“素有德行,平生行止无污点”。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在用人上却走向了极端。

他创立了一套“唯才是用,不问私德”的用人哲学。在《兴贤》中他写道:“国以任贤使能而兴,弃贤专己而衰”。听起来很正确对吧?但问题在于,他把“才”放在了“德”前面。

士人有一善可称,不问疏远、识与不识,即日召用。

这种“一善即用”的策略,在和平年代或许可行。但在党争白热化的北宋,这无异于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王安石太想成功了。他太想把变法推行下去了。他等不及那些德才兼备的人慢慢成长,他需要的是立刻能用、立刻能打的人。于是,吕惠卿、章惇、曾布、蔡京、蔡卞……一大批激进的新法支持者被破格提拔。

他赌的是:只要才能足够大,品行上的瑕疵可以忽略不计。

他赌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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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的两种方式

蔡卞和蔡京,用两种不同的方式,背叛了王安石。

蔡卞的背叛,是理念的背叛。

王安石去世后,旧党上台,新法被废。哲宗亲政后,蔡卞重返朝堂,主持修撰《神宗实录》。他根据王安石的《日录》,恢复了王安石变法的本来面目。这听起来是在维护王安石对吧?

但问题是,他把王安石塑造成了“帝师”和熙丰之政的绝对领袖。这种塑造,冲撞了哲宗对父亲神宗的尊崇。蔡卞的真正目的,是通过神化王安石来为自己的政治野心铺路。

他把自己包装成“王安石新政精神的正统继承人”,却在这个过程中,把王安石的变法从“富国强兵”变成了“党争工具”。

蔡京的背叛,更直接,也更卑劣。

神宗朝,王安石得势,他是变法的狂热分子。高太后和司马光掌权,清洗新党,他立刻改变立场,五天之内废除了自己曾经全力推行的新法。徽宗即位,想恢复神宗之政,他又摇身一变,把自己打造成王安石新法思想的正统继承人。

他就像一个政治变色龙,谁掌权就站谁。而最讽刺的是,他打着“继述神宗”的旗号,干的却是“挟王安石以图身利”的勾当。

王安石一生清廉,从不以权谋私。但他亲手提拔的这个人,把“变法”变成了历史上最大的一桩政治投机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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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罪人还是千古背锅侠?

靖康元年,金兵南下,北宋灭亡。天下人把怒火撒向了蔡京——“六贼之首”,“蠹国害民,几危宗社”。

但很快,这把火就烧到了王安石身上。

靖康年间,有人上书说:“今日之事,虽成于蔡京,实酿祸于安石”。意思是说,今天的祸事虽然是蔡京造成的,但祸根早在王安石那里就埋下了。

这话有没有道理?有,但也不全有。

说有道理,是因为王安石确实开创了“唯才是举、不问私德”的先例。他让后人看到:只要高喊变法,哪怕品行有亏也能平步青云。这种“目的论”的用人观,客观上为蔡京这类善于钻营的人提供了上位模板。

说没道理,是因为王安石提拔蔡京蔡卞时,他们展现的是才华横溢、拥护新法的一面。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两人日后会祸国殃民。你不能怪伯乐看走了眼,只能说人心隔肚皮。

更重要的是,王安石教给他们的,是如何推行新法,不是如何贪污腐化、投机弄权。蔡京后来的穷奢极欲、结党营私,是在宋徽宗那个腐化的土壤中自我膨胀的结果。蔡卞的残酷党争,也是王安石死后政治清算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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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主义者的悲剧

回过头来看,王安石和蔡京蔡卞的故事,本质上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现实政治中遭遇的经典困境。

他太干净了——干净到不懂人心的复杂。

他太执着了——执著到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他太理想主义了——理想主义到以为才能可以驾驭品行。

他把“工具”当成了“同志”,结果被工具反噬了理念本身。

蔡卞死后,得到了文臣第一等谥号“文正”。整个宋朝,获得这个谥号的只有九个人,包括范仲淹、司马光。而他的亲哥哥蔡京,死后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一对亲兄弟,一个“文正”,一个“奸臣”。一个被王安石嫁了女儿,一个被王安石点了“宰相之才”。

王安石的伟大和悲剧,都在于此:他看人的眼光精准到可怕——蔡京确实是宰相之才;但他对人的判断又天真到可笑——有才的人,不一定有心。

他一生清廉,从不以权谋私。但他亲手开启的那个“唯才是举”的先例,却成了北宋末年最大的政治灾难的源头。

历史就是这么吊诡:一个最干净的人,用最干净的手段,提拔了两个最不干净的人,最终酿成了最不干净的结局。

这口锅,王安石背得冤,但也绝不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