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远,三十出头,在省水利厅规计处干了七年科员。外人看我是省直机关的铁饭碗,其实也就是个跑腿写材料的笔杆子。我二叔陆建平是厅里的一把手,正经的正厅级干部,但这层关系我在单位半字不提,在家里也跟二叔约法三章,不借光、不张口、不让人知道。我爹在老家清源县三河镇种了一辈子地,常跟我说,你二叔那是国家的干部,不是咱陆家的护院,你别给人家丢人。我信这个,也从没拿二叔的名头在外头晃过。
那天省里突然下发通知,方宏明副省长要带队下沉清源县搞水利扶贫专项督查,重点看三河镇涝区改造项目。厅里抽人,我因为参与过前期方案起草,被点名进了工作组。出发前二叔把我叫到办公室,关门只说了一句,下去多看多听,别掺和县里那点破事,更别让人知道你是我侄子。我点头说晓得,心里其实有点发毛。清源县是我的老家,三河镇是我长大的地方,那里的人情世故我太清楚了,回去容易,全身而退难。
工作组一大早从省城出发,中午到的清源县界。县长周明山、县委书记王怀德早在路口候着,黑压压一排人,警车开道,尘土飞扬。我坐在中巴车倒数第二排,特意换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把工作证塞在内袋最深处,低头看材料。车停稳,省里副秘书长先下车,方副省长随后,周明山一脸堆笑迎上去,双手握着方宏明的手连说欢迎欢迎,书记王怀德跟在后头弓着腰递烟倒水,场面热络得像过年走亲戚。
全程没人注意到我。我也是故意的,拎个帆布包跟在刘副局长后头,缩着肩膀往人群边上靠。可该来的还是来了。午饭后临时改了行程,方副省长说不听汇报了,直接去三河镇工地现场看。车队调头往镇上开,到了镇政府大院,镇书记、镇长又一通迎接。这时周明山忽然侧过头,目光在省里这群人里扫了一圈,落到我脸上,眉头一皱,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纯粹找茬。
他当着方副省长、王怀德和一堆市县干部的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前头几排听见,指着我对刘副局长说,老刘,你们厅里现在下基层也不挑人?我这项目现场泥一身水一身的,带个毛头小子来凑数,是来学习的还是来添乱的?回头别一脚踩塌了堤,还得我们镇上派人捞。说完他嘿嘿两声,像是开玩笑,眼神却刮人似的在我那件旧夹克上刮了一道。我包上还沾着早上在招待所帮司机搬箱子蹭的灰,鞋边也有泥点。其实这都是真干活留下的,可在他眼里,大概就是没排面、没眼力、没身份的省厅混日子的。
刘副局长尴尬地咳了一声,想打圆场,说小陆是规计处的,方案就是他参与写的。周明山立马接话,写方案的多了,坐在办公室写是一套,下了现场又是另一套,我看有些年轻人就是娇气,吃不了苦还爱摆谱,昨儿晚上安排住宿,省里同志都住县招待所标准间,他倒好,磨磨蹭蹭最后领了个后勤楼旧房间,是不是嫌我们清源寒酸,给脸不要脸?这话就有点狠了,明着是说我领房卡的事,暗着是当众给我上眼药。其实那房间是我自己主动选的,我想离镇上近点,早上能多跑两个村,可这些我没说,说了更像辩解。
更难受的是王怀德。书记就站在周明山旁边,半步都没退,也没出声。他看得清清楚楚,周明山这话是当着副省长的面扔出来的,他不拦,也不接话,就那么垂着眼皮,像没听见一样,偶尔抬眼看看方宏明,又迅速移开。那种装没看见的沉默,比周明山的挖苦还刺人。我忽然明白了,清源县这摊子,周明长和王怀德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涝区改造的资金拨付、项目转包、镇上那些烂账,他们心里有鬼,怕省里较真。我这张生面孔,又是省厅的,还偏偏是本地出去的,他们摸不准我底细,先打压一波,杀鸡儆猴,顺便给省里其他老实点的同志提个醒:在这儿,得按清源的规矩来。
周围瞬间静了一下。方副省长皱了皱眉,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刘副局长脸涨得通红,也不敢看我。镇上的几个干事偷偷瞄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看笑话的意味。我手心出了汗,指节有点发白。不是怕丢人,是这股子憋屈太熟悉了——小时候在镇上读书,家里没钱没势,二叔还没提起来那会儿,我爹被人欺负、我被同学家长当着面数落没教养没背景,就是这种味道,尘土味混着冷笑,呛得人喉咙发紧。
我没立刻吭声,低头整理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把松了的页角压平。周明山见我没回嘴,嘴角那点得意更明显了,转头跟王怀德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再低也漏了半句过来:就这素质,还省厅呢,怕是借调的临时工吧。王怀德这回有了反应,轻飘飘瞥我一眼,像看一团空气,随即堆笑跟上方副省长的步子,殷勤介绍起镇口这段新修的护坡。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一下,像一根绷了多年的弦忽然绷到了极致。我想起二叔送我去省厅报到那天,在车站门口对我说的话:远子,你要让人瞧得起,得先自己立得住;可真到了有人往你脸上踩的时候,也别窝囊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我不是来清源显摆身份的,可我也不该在这儿,被当成软柿子捏给全场看。
前方是三河镇涝区的一段未完工的堤坝,黄土翻着,水沟发黑,几个村民蹲在田埂上抽烟,远远看着这溜黑轿车和西装革履的人发呆。方副省长停住脚,问周明山,资金到位情况怎么样,群众搬迁谈得如何。周明山滔滔不绝,说资金已基本落实,搬迁协议签了九成,只剩几户钉子户,镇里正在做工作。话音刚落,堤下头一个老头忽然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别听他吹!钱到哪儿去了?我家那三分地淹了三年,补偿款影子都没见,镇上干部见我就躲,你们省里管不管?
场面一下僵了。王怀德脸色变了,镇书记额头瞬间冒汗,想往下走拦人。周明山干咳一声,强笑说,方省长,这老头脑子有点糊涂,常年上访,我们一会儿处理。那老头不听,还要往上爬,嘴里嚷嚷着我儿在省城干活,我不怕你们。我定睛一看,腿有点软——那是我爹。陆大成,三河镇陆家湾的,穿件军绿色旧棉袄,鞋上全是泥,手里攥个布袋子,里头鼓鼓囊囊像是材料。
我没想到他会来,更没想到他会当着这阵势喊。爹这人一辈子要面子,尤其不肯给我丢人,今天这是被逼到啥份上了,才肯在这场合露脸。方副省长抬了抬手,示意别拦,问老爷子,你儿子在省城干啥的?爹嗓门很大,说在省水利厅!我是他爹!他们欺负人,三年了不给说法,我儿不会来事儿,回去问二叔又怕给二叔添乱,我只好自己来拦车喊冤!
全场哗一下,全看向我。周明山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眯起来,像突然嗅到什么不对劲。王怀德也顿住脚,缓缓扭头盯着我,眼神从漠然变成审视,再从审视滑向一丝不易察觉的慌。省水利厅,陆家湾的陆大成,儿子叫陆远——这几个词一拼,他们脑子里那根线啪地就亮了。清源县体制内圈子不大,省水利厅一把手姓陆,这事儿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敢随便往自己县里套。
爹还在那儿嚷,说远子从小老实,不肯攀关系,他二叔当厅长了,他愣是一次都没提过,怕给人添麻烦,可我们老百姓的麻烦谁管?他一边说一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张,水面淹没范围图、三次上访的回执、镇上答应又反悔的笔录,纸边都磨毛了。他说远子不让我来,说他在省里要做人,可我再不来,这三分地就真泡汤了,我陆家祖宗埋在那儿,我不能闭眼。
我站在堤上,风刮得脸生疼,鼻子里一股泥土和腐烂水草的味道。周明山终于回过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忽然转身盯着我,声音有点发虚,你……是陆厅长的……侄子?他故意没把那句“侄子”说得太顺,像是还在侥幸,盼我摇头否认。王怀德也缓过神,往前挪了半步,嘴动了动,想叫我“陆科”,又觉着现在叫太早,硬生生咽回去,变成一声咳嗽。
我没立刻答他,先往下走了几步,到爹跟前,把那叠纸接过来,拍了拍他肩上的土,低声说爹,回去吧,这事儿我今天管到底。爹愣愣看着我,眼里有泪,又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说远子,爹没给你丢人吧?我说没有,你来得正好。然后我转身上堤,回到那圈人中间,方副省长看着我,眼神平静,等我自己说。
周明山这回先沉不住气了,干笑两声,说陆科,哎呀这事儿真是……误会,早上那什么,我那是跟老刘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咱们都是为了工作,你看这老乡反映的情况,我们县里马上成立专班,三天内给答复,绝对不让省厅同志操心……他一边说一边偷瞄我胸口,想看我有没有别的工作证,又不敢真凑近。王怀德也开口了,语气跟刚才那副装瞎的样儿判若两人,说小陆同志一直在省厅规计处对吧?以前在清源一中读书的?我好像听教育局提过,尖子生,后来考去华北水利,不错不错,咱们县出去的人才啊。
我没理会这些热络,手伸进内袋,掏出那张深蓝色封皮的工作证。封面上烫金的国徽在灰扑扑的午后阳光下反了点光,我翻开内页,露出照片和职务那栏——省水利厅规计处 陆远,下方钢印鲜红。我没举太高,就摊在掌心,足够前排这几个人看清楚。然后我抬眼看着周明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周县长,早上您问我是不是借调的临时工,现在看清楚了?顺便问一句,我二叔厅长还想吗?您刚才那股劲儿,像是挺想当这个厅长的,可惜了,他还在厅里坐班,没打算退。
周明山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动了动,半个音没挤出来。王怀德站不稳似的,微微往后缩了半步,眼神在我脸上和工作证之间来回跳,像算盘珠子卡壳了。方副省长依旧没说话,只淡淡看了我一眼,又扫过那爷俩似的县长书记,转身对秘书说了句,把三河镇这边的台账、资金流水、信访记录全部调出来,明天上午省厅督办组进驻清源,逐项核查。说完他迈步往前走,鞋底踩在松软的黄泥上,留下一串清晰的印子。
刘副局长这时候才长舒一口气,走过来拍我肩膀,没说话,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后怕——刚才他要真由着周明山继续踩,回头二叔那儿怎么交代且不说,这涝区的事真出纰漏,省厅也得担责。我合上工作证,塞回内袋,对爹说,爹,你那些材料我先拿着,今晚回趟陆家湾,咱们家里说。爹连连点头,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混着脸上的土,一道一道的。
接下来那半天,清源县这帮人的态度像被开水烫过的塑料,瞬间软了下去。镇书记亲自开车送我们去村里,一路上话多得像怕沉默,说陆科您看这路今年一定修,说那几户搬迁明天就谈,说周县长其实人也实在,就是性子急、嘴碎。我没接话,望着窗外一片一片的水田发呆。小时候我跟爹在这地里插秧,泥巴糊到膝盖,二叔那时候还在地区局当副科长,每次回来都扛袋米,坐在田埂上脱了鞋下水帮我们扶苗,爹总骂他,说你现在是干部了,别把公家的裤子弄脏。二叔笑,说哥,这泥巴脏不了人,忘本才脏。
到了陆家湾老屋,门框上那把生锈的铁锁还在,爹摸出钥匙开门,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秃着枝,风一吹嘎吱响。娘从灶房探出头,一见我就擦手出来,眼先红了,说远子你怎么晒这么黑,在省里累坏了吧。我说没累,就是有点想家里的辣酱。娘转身去掀锅盖,屋里一下腾起一股熟悉的蒸汽。爹在院里蹲下,点起那根用了多年的旱烟杆,憋了半天说,远子,爹今天是不是给你惹祸了?要不……你别亮那证,咱事儿咱自己慢慢跑,别让你二叔难做,他在上头当厅长,底下多少眼睛盯着,咱不能成了人戳他脊梁骨的理由。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心里一阵发酸。这就是我爹,一辈子怕给亲戚添麻烦,宁可自己啃硬骨头,也不肯伸手。我说爹,今天不亮,回头他们也能查出来,周明山那种人,你退一步他踩一脚,你忍一年他压十年。三河镇这涝区,方案我参与了,前期论证时我就发现县里报的数据有水分,淹没面积少报了八百亩,涉及三个村,补偿资金缺口近千万。我那时候按程序退回去了,让他们补材料,他们拖着不补,还绕到厅里其他口子去跑关系,想先把项目立了再说。二叔当时批示了一句话:数据不实,宁停勿滥。这话传下来,清源县不少人记恨,估计也猜到厅里有人盯他们了。
爹听着听着,烟杆在鞋底磕得笃笃响,半晌说,那……那你二叔知道你今天亮身份不?我说他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希望我亮。不是亮给他长脸,是亮给清源这些人看,老百姓的事不是没人管,厅里不是都跟他们一样会来事,还有些人,是认死理的。娘端着一碗辣酱炒豆干出来,听见这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远子,你二叔从小就倔,当年为了查地区里一个水库贪墨的案子,被人堵在山路上半夜砸了车,也没松口。你们叔侄俩,一个脾气。
正说着,院门外头来了人。先是镇书记探头,满脸堆笑,说陆科,王书记和周县长在镇招待所等着,想请您过去一趟,当面……沟通一下。我没动,说今天不行,我家吃饭。镇书记尴尬地挠头,说那明早八点,我们在镇口等您,督办组来的时候,能不能劳驾您帮着介绍一下情况,乡亲们信您。我说该说的我会说,不该说的你也别指望我帮着遮。他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个穿风衣的,是王怀德,这次没带随从,自己拎着两盒茶叶,站在门外不好意思进来。我说王书记,院里风大,要进就进来喝碗热水。他这才跨进门,把茶叶放石桌上,搓着手说,小陆,今天在堤上……是我糊涂,装聋作哑不对,周明山那话他也过分,我们回来开了紧急会,三河镇这事儿,县里决定全盘复查,该补的补偿一周内发到户,该追责的我们先自清自查。他顿了顿,试探着看我,说您二叔……陆厅长那边,能不能……
我打断他,说王书记,我二叔不需要谁讨好,他只看账、看地、看人。你们今天要是真把那几分地的补偿发到我爹手里了,把村里淹了三年的排水沟清了,把该签的协议按法律走完了,不用我去说,厅里自然有结论。要是明天督办组一来,你们又演一套,那我也不管用,我二叔更不管用,方副省长在现场听得清清楚楚,老爷子当众喊的那几句,录像都传省府了。王怀德脸一阵红一阵白,连说明白明白,今天我们连夜排表,明天一早您先看。
他走后,爹忽然叹了口气,说远子,其实周明山也不是天生坏,早些年他刚来镇上当副镇,还帮咱家扛过一次倒伏的玉米,后来当了县长,人就越走越远了,见咱们也不喊叔了,上车就关窗。我说爹,这就是人要守得住自己那道线,他忘了扛玉米的自己,就得栽在玉米地里。娘在旁边抹眼泪,说你们叔侄都是有脾气的,可这世道,亮身份容易,收起来难,以后你在厅里,同事怎么看你?我说娘,我不天天亮,今天亮这一次,是因为清源是我的根,根被人往死里踩,我不能还闷着头写材料。
当晚我在老屋睡的,炕有点硬,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爹在堂屋跟谁打电话,压着声音,说建平啊,远子今天亮证了,我没怂恿他,是他自己被逼到那份上……你别怪孩子,也别特殊处理清源的事,该怎么查怎么查,咱陆家不挟恩图报,也不仗势欺人,你当你的厅长,他当他的科员,各凭本事……我站在阴影里,没过去,眼眶有点热。二叔在电话那头不知说了啥,爹嗯了两声,挂了电话回来,看见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说远子还没睡?我说爹,二叔骂我没?爹说没有,他说你像咱陆家的种。
第二天一早,省厅督办组的大巴开进了三河镇,方副省长没来,留了纪检组和财务处的人,刘副局长带队。我在现场陪着逐户核对淹没线、查银行流水、翻信访台账。周明山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圈发黑,见我就喊陆科,声音里没了昨天的刺,只剩小心翼翼。王怀德带着镇里一班人,挨家挨户敲门,把补偿款明细贴到村口公告栏。那几个钉了三年字的“钉子户”里,就有我家那三分地,签字那天,爹捏着笔停了半天,抬头问我,远子,咱不往上多要一分,可也不能少给一分,你给我看着数。我站在公告栏前,逐条对照我当初打回的那份修正方案,一字一句跟经办人核对,直到爹在领取确认书上签了字,手印按下去,红得扎眼。
中间出了个小插曲。有个村干部想浑水摸鱼,在户主名单里加了俩虚报的名字,被督办组抽出来比对身份证,当场戳穿。刘副局长脸色铁青,当场决定全线倒查三年项目。周明山站在会场里,额头上汗顺着鼻梁往下滴,主动站起来说,这人是我家属村的,我推荐上来的,责任我担,县里先免职、先退钱、先立案。他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两句,又咽回去,只说了句,陆科,昨天的话,我收回,今天开始,清源不玩虚的,玩不起了。
我没搭腔,低头在核查记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二叔教过我,签字不是写个字,是把良心压上去,以后哪天翻出来,你得对得起那道横竖。
忙到第五天,三河镇涝区改造的补漏方案重新定了,新增的八百亩淹没面积补进去了,补偿资金从县财政其他结余里先调,省厅追加的部分按程序走。方副省长电话里听了汇报,只回了一句,让小陆回来写份现场评估,别掺情绪,只写事实。我懂,这是护着我,也是提醒我,身份亮过了,就得收回来,继续当那个规计处的科员,不然以后这材料没人信了。
临走那天,爹和娘在村口送我,风很大,娘往我包里塞了三罐辣酱,说省城饭淡,想吃家里了就回来。爹站在那棵柿子树下,手背在后面,说远子,二叔那边,别因为爹这事跟你二婶闹僵,咱不能仗着亲戚在那儿占便宜。我说爹你放心,二叔要真护短,也不会让我下基层吃苦,他让我自己闯,是正经看得起我。车启动时,我从车窗往外看,爹忽然跑了几步,冲着车窗喊了一句,以后人家再给你难堪,你先说理,理说不通再亮证,别一上来就亮,那东西亮多了,心就硬了,忘了自己是啥出身。
我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车子驶出陆家湾,黄土路往后退,那道未完工的堤坝远远地横在田野里,像一条正在愈合的伤疤。同车的刘副局长递给我一瓶水,叹了说,小陆,这次谢谢你,要不是你爹拦车,要不是你肯把话挑明,这窟窿还得捂下去。我说刘局,别谢我,谢我二叔当年那句“宁停勿滥”,谢我爹那三分地肯守三年不肯多要一分,谢方副省长肯在现场多停那一分钟。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各自守住那点本分,凑在一起,才没让清源这潭水彻底臭了。
回到省城,生活像被按了重置键。办公楼还是那栋灰扑扑的大楼,电梯里碰见同事,有人开玩笑说听说你回老家威风了一把,把县长和书记镇住了?我笑笑,说别听传的,我爹被淹了三分地,我去说理而已。对方讪讪地笑,也不再追问。二叔那边,我回去后去他办公室送材料,他翻着那本报告,没提清源半个字,只在最后签完字抬头看我一眼,说工作证别老往外面掏,掏一次,人就多一层隔阂,以后你在厅里干事,人家先看你二叔,不看你陆远,那是亏。
我说我知道,二叔,那天要不掏,我心里的坎过不去,爹在泥里站着,书记在旁边装瞎,我做不到笑着写材料。二叔合上笔帽,轻轻嗯了一声,说那就记住今天的味道,以后别变成周明山那种人,忘了自己怎么从泥里爬出来的。那天从他办公室出来,走廊尽头窗户外面是省城的灰蓝色天空,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爹发微信,说爸,补偿款到账没?爹秒回,到了,一分不少,村口排水沟也开始清了,你二叔没打招呼,是方副省长盯的,我们信得过。后面又补一句:远子,爹以你为荣,但爹更希望你平平安安当个好人,不当官都行。
我看着那行字,眼圈又热了。这世上最难的从来不是亮出那张证,而是明明揣着它,还能弯下腰去泥里帮爹扶一把苗;最难看的也不是被人当众难堪,而是明明看透了装瞎的沉默,却还在事情过后,肯伸手去拉一把那些曾经难堪你的人,只要他们肯回头。周明山后来被诫勉谈话,调去邻县当副职专管信访,走之前给我寄了封信,没多解释,只写了两句:那天在堤上,我装得像个县长,其实是个瞎子;谢谢你让你爹把我吵醒了,虽然疼,但没栽得更狠。我看完,烧了,灰烬顺着洗手池的水飘下去,什么都没留。
故事的最后,我还是那个规计处的陆远,每天挤地铁上班,包里装着旧帆布包和那张深蓝色工作证,只在需要时拿出来。二叔还是厅长,偶尔在家庭聚餐时骂我写材料啰嗦,爹还是在电话里唠叨玉米价钱和天气,娘的辣酱我一吃就眼泪汪汪。清源县三河镇的涝区改造终于动工了,新增的八百亩淹没线上,春天会种一排柳树,爹说等我下次回去,柳条该能编筐了。
有时候夜里加班,办公楼空得只剩日光灯嗡嗡响,我会想起那天在堤上风刮过来的土味,想起周明山那句“二叔厅长还想吗”,想起王怀德装没看见的眼神,也想起爹从布袋里掏出那些皱纸的样子。然后我低头继续改那页方案,在备注栏里加一行小字:涉及群众切身利益的数据,须逐户GPS定位复核,不得合并估算。敲完这行字,我合上笔记本,摸了摸内袋里那张工作证的硬壳边缘,像摸了摸自己该走的路。
人这一辈子,总有几回被人难堪、被人装瞎的时刻,也总有那么一瞬,你得亮出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不是空气。可亮完之后呢?日子还得接着过,证还得收起来,该写的材料还得写,该扶的苗还得扶。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那张烫金封面,而是你明知道可以仗势,却选择仗理;明知道可以报复,却选择拉一把;明知道可以沉默,却选择替爹那三分地说一句“不对”。这世上让人服气的,从来不是“二叔厅长还想吗”的威慑,而是哪怕没有那层身份,你也敢在泥里站直了说:这事儿,得按道理来。
我关了灯,走出办公楼,省城的夜风吹在脸上,和清源县堤上的那阵差不多凉。手机震了一下,是爹发来的一段短视频,村口那道排水沟清好了,水在沟里哗啦啦流,几个小孩蹲在边上皮水漂。我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爹,挺好的。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地铁口。前方灯火通明,像一条望不到头的廊道,而我只是其中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包里装着旧夹克、辣酱罐,和那张很少再掏出来的工作证,一步步往前走,不急,也不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