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六年的青石村,穷得连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常年聚着一帮闲人,嗑瓜子唠闲嗑,谁家丢了一只鸡都能说上三天。我是村里兽医站的配种员,说白了就是给猪配种的,这活儿说出来不好听,但在那个年代,家家户户养猪,母猪发情了就得找人配种,我爹干了一辈子这个,后来传给了我。
我那时候二十三岁,高中没念完就回了村,不是我念不下去,是我爹在给猪接生的时候被老母猪咬了一口,伤到了腿,站不住了。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我不回来,这个家就撑不住。我爹把手艺传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儿啊,别嫌这活儿丢人,人吃五谷杂粮,猪是庄稼人的命根子,你把这活儿干好了,村里人都得敬你。”
我爹说得没错,村里人确实敬我,但那种敬里头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逢年过节,人家请客吃饭,从来没人请我坐上席。我端个碗蹲在角落里,听着别人划拳喝酒,心里头明白,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个配种的,跟劁猪骟马的是一个行当。
好在我这人想得开,不往心里去。这活儿虽然不体面,但挣钱。配一次种十块钱,要是成了还给两斤红糖,那年头红糖可是稀罕物,我家里堆了小半柜子,我娘拿去换鸡蛋,一个红糖块能换五个鸡蛋。
刘李寡妇来找我,是在那年夏天最热的时候。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是农历六月初八,太阳毒得能把地上的蚂蚁晒死。我正蹲在院子里磨刀,准备给镇上周屠户家的老母猪配种。院门被人敲了两下,我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女人,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晒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是刘李寡妇。
刘李寡妇不姓刘李,她娘家姓李,婆家姓刘,丈夫刘大柱结婚第二年就死了,村里人就管她叫刘李寡妇。她住在村东头那间快塌了的土坯房里,平时不跟村里人来往,一个人种了两亩薄田,养了一头老母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小周师傅,我家母猪发情了,你能不能去看看?”她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放下磨刀石,擦了擦手说行,然后进屋拎了药箱子,又从猪圈里把我养的那头大公猪赶了出来。那头公猪是我爹留下来的,名叫“大将军”,体型壮得跟牛犊子似的,浑身黑毛油光水滑,配种的成功率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
刘李寡妇在前面带路,我赶着猪在后面跟着。一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都拿怪怪的眼神看我,有个老娘们还冲我挤眉弄眼的,我没搭理。青石村就这么大点地方,谁跟谁多说两句话都能传出花来,更何况刘李寡妇这种身份的人。
她家在村东头最偏的地方,孤零零一间土坯房,旁边的猪圈倒收拾得挺干净。我把大将军赶进猪圈,看了看她家那头母猪的情况。确实是发情了,而且正是最好的时候。
“配一次十块钱。”我公事公办地说。
她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数给我。我看了一眼,最大的票子是五块的,其他的都是一块两块,还有几张毛票。数到最后还差一块五,她脸红了,说剩下的能不能先欠着。
我说行,没事。
配种的过程很快,大将军是老手了,没几下就完事了。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刘李寡妇突然叫住我,说灶房里烧了热水,让我洗把脸再走,天太热了。
我本来想拒绝的,但那天确实热得邪乎,我浑身上下跟水洗了似的,衣服都粘在身上了。我想着洗把脸也耽误不了几分钟,就跟着她进了屋。
她家的灶房和正屋是连着的,中间就隔了一道布帘子。她让我在灶房等着,说去给我舀水。我站在灶台边上,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烤得整个灶房跟蒸笼一样。我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出来,就喊了两声,没人应。
我当时没多想,直接掀开帘子进了正屋。
正屋的光线很暗,窗户让旧报纸糊死了,猛一进去眼睛还没适应。我只看见屋角放着一个大木盆,盆里有水,水上漂着肥皂泡,然后我看见了一个白花花的人影。
刘李寡妇正坐在木盆里洗澡。
她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突然进来,整个人都愣住了,我也愣住了。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她就那么坐在木盆里,水没到胸口,两条白生生的胳膊僵在半空中,手上还拿着一块肥皂。
我反应过来之后,转身就往外跑,跑得太急,一头撞在门框上,疼得我眼冒金星。我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冲出她家院子,一口气跑出去半里地才停下来,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使劲甩了甩头,告诉自己别多想,就是个意外,谁也不想发生的意外。但我又忍不住想,她明明说去舀水,怎么自己洗上澡了?帘子也不拉好,这不是……
我不敢往下想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画面。我心里头又慌又乱,说不上是害怕还是什么别的感觉。我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我在青石村就彻底待不下去了。刘李寡妇的名声本来就不好,村里那些长舌妇编排她说她克夫,说她跟镇上的光棍汉不清不楚的,要是再扯上我,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一宿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了,打算去找她把话说清楚。可还没等我出门,她就先找上门来了。
她站在我家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娘看见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我叫出来。我硬着头皮走出去,她看见我,嘴唇哆嗦了两下,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她不肯起来,就那么跪在地上,哭着说:“小周师傅,你得给我做主。”
我娘在旁边脸都白了,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刘李寡妇就哭着把昨天的事说了,说我去她家给猪配种,她好心留我洗脸,结果我闯进她屋里偷看她洗澡。
我听完这话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
“我没有!”我急得嗓子都变了调,“是你让我进屋洗脸的,你说去舀水,我等了半天没见你出来才进去找你的,我怎么知道你在洗澡?”
她哭得更厉害了,说我占了便宜不认账,说她在村里没法做人了。这时候左邻右舍都围过来了,把我家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我站在人群中间,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我身上,像针一样。
我娘急得直掉眼泪,拉着我问到底看没看见。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我确实看见了,这是事实,我就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
最后还是我爹拄着拐杖出来,对刘李寡妇说:“大妹子,你起来说话,地上凉。”
她不起来,就那么跪着哭。围观的人群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我年纪轻轻不学好,有人说刘李寡妇也不是什么正经人,还有人说这事肯定有蹊跷。我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心里头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村长赵有田挤进人群,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刘李寡妇,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说:“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别围着看了。”
人群散了,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当天下午村长就来了我家,把我爹叫进屋里关上门说了半天话。我蹲在院子里,心里七上八下的。过了一会儿我爹出来,脸色铁青,对我说:“你跟我进来。”
我跟着他进了屋,村长坐在炕沿上抽旱烟,烟雾把半间屋子都罩住了。他看了看我,说:“小周啊,这事闹的,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人家一个寡妇,名声要紧。她的意思是,你要对她负责。”
“负责?”我愣住了,“怎么负责?”
村长咳嗽了一声,我爹在旁边闷声说:“她让你娶她。”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娶她?刘李寡妇?她比我大五岁不说,还是个寡妇,我连她的手都没摸过,就要娶她?这不是荒唐吗?
“我不娶。”我咬着牙说,“我没做亏心事,凭什么娶她?那就是个意外,我跟她什么都没有!”
“你看了人家身子。”我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咱们这地方,看了就得认。”
“那是意外!”我急了,“再说了,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设局害我?”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村长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说:“这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更难听。”
我知道我说错了话,但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回想起来,处处都透着蹊跷。她说去舀水,自己跑去洗澡,帘子也不拉严实,这不像是没心眼的人干出来的事。况且她刘李寡妇能在青石村一个人撑这么多年,能是个简单人吗?
但这话我没证据,说出来就是栽赃陷害。我只能咬死了一句话——我不同意。
那天晚上我爹把我叫到跟前,跟我说了一番话,让我彻底冷静下来。他说:“儿啊,爹知道你不愿意,但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刘李寡妇在村里没依没靠的,她要是一口咬定你欺负她,告到镇上去,你这辈子就毁了。到时候别说配种了,你在村里都待不下去。娶了她,好歹是个家,她虽然是个寡妇,但人勤快本分,不是那种不着调的女人。”
我听着我爹的话,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我知道他说的是实情,那年头在农村,这种事吃亏的永远是男人。就算最后证明了我的清白,我的名声也臭了,以后谁还敢找我去配种?谁还敢把闺女嫁给我?
我一宿没睡,第二天早上起来,两只眼睛布满了红血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刚冒头的太阳,心里头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我想了一夜,最后做出了决定。
我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一个人去了刘李寡妇家。她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手里的鸡食盆子差点掉地上。她站在那里,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是心虚还是期待,我说不上来。
我站在她面前,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娶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哭得很克制,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晒得我后背发烫,才转身离开。
婚期定在了八月十五中秋节,我爹说这是个团圆的好日子。村里人知道这个消息后,反应各异。有人来道喜,有人背后嚼舌根,还有人说我是傻小子上了寡妇的当。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反而平静了。日子是我自己选的,路是我自己要走的,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唢呐,没有花轿,连酒席都没摆几桌。她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眉顺眼地站在我旁边,给长辈敬酒。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满月,心里头空落落的。
她端着一碗醒酒汤出来,递到我手里,也不说话,转身就要回屋。
我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背对着我,月光把她瘦削的背影拉得很长。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她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的声音飘过来,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因为我没别的办法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进了屋,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端着那碗醒酒汤发呆。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石碾子都泛着白。我低头喝了一口醒酒汤,酸酸甜甜的,也不知道她放了什么,味道竟意外地好。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到了后半夜,想了很多很多。想我爹的腿,想我娘的白头发,想将军配种时的威风模样,想那个昏暗的正屋里白花花的人影,想她说的那句“我没别的办法了”。
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日子还得往下过。就像我爹常说的那句话——人活一辈子,哪能事事都遂了心愿。有时候你以为掉进了坑里,说不定那坑底下埋着金子。有时候你以为捡了便宜,说不定那便宜烫手。
我一口喝干了碗里的醒酒汤,站起身走进了屋里。
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她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说话。我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手掌上全是老茧,不像一个二十八岁女人的手,倒像是一双干了半辈子农活的男人的手。
她抖了一下,没有抽开。
煤油灯的灯花跳了一下,灯芯需要拨一拨了。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色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是村口老王家的大黄又在撵野猫了。
这就是九六年的秋天,我二十三岁那年,娶了一个比我大五岁的寡妇。所有人都觉得我吃了亏,上了当,钻进了一个寡妇设下的圈套里。那时候的我也没想到,这个所有人都看不起的女人,会在后来成为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选择。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眼下我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明天早上起来,该怎么面对这个已经成为我媳妇的女人。我该跟她说点什么?她会不会还像刚才那样不理我?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也正在偷偷看我。四目相对,又都赶紧别开了。煤油灯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不像平时那么冷硬了。
我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来想去,最后憋出来一句:“你那个醒酒汤……放什么了?挺好喝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个弧度,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山楂。”她说,“院子里那棵山楂树结的果子,我晒干了存着的。”
“哦。”我点点头。
然后又是沉默。
但这回的沉默跟刚才不太一样,空气里多了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春天的冻土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发芽。
我深吸了一口气,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里,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句话,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句话,成了我后来很多年里反复咀嚼的谜题。
她说的是——
“对不起。”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再也没有说话。
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设局害我?对不起毁了我的名声?还是对不起别的什么?
这些问题我都没有答案。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和这个女人就被绑在一起了。不管前面是什么,都得一起走下去。
窗外的月亮慢慢地偏西了,远处将军在猪圈里哼唧了几声,大概是在做梦。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呢?我不知道。但肯定跟以往的任何一天都不一样了。
因为我周建国,从今天开始,多了一个人。
一个叫李秀莲的女人。
村里人都叫她刘李寡妇。
但从今天起,她是我媳妇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我跟李秀莲结婚的消息在青石村炸了好几天的锅,但任何热闹都有冷却的时候。等到地里的苞谷收了第一茬,人们挂在嘴边的就不再是我的婚事,而是今年的收成和镇上粮站的收购价了。
婚后的生活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原以为李秀莲会变着法地讨好我,毕竟这桩婚事是她用那种手段逼来的,她心里应该有愧。可她没有。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喂鸡、烧火做饭,把家里归置得井井有条,但就是不跟我多说话。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不上桌,我让她过来坐,她摇摇头说不习惯。
我娘看在眼里,私底下跟我说:“这媳妇勤快是勤快,就是性子冷了点,你多担待。”
我说没事,慢慢来。
其实我心里头也别扭。睡在一张炕上,中间却像隔了一条河。她每天晚上都是等我睡着了才上炕,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身边了。我有时候半夜迷迷糊糊地醒来,能看见她蜷缩在炕角,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有半个多月,我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吃完晚饭,我把碗一推,对她说:“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她愣了一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记恨你?”我问。
她没吭声。
“你设局害我这事,我心里头确实有疙瘩。”我直截了当地说,“但既然婚都结了,日子就得往前过。你老这么躲着我,算怎么回事?”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骨节都发白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躲你。”她的声音很轻,“我是怕你看见我心烦。”
“你是我媳妇,我看见你烦什么?”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说了一句:“给我点时间。”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这个女人在村里独自撑了好几年,什么风言风语没听过,什么苦头没吃过,她不是不会硬气,她是不知道怎么在一个人面前软下来。
“行。”我说,“多长都给你。”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往炕中间挪了挪,伸手把她往身边拉了拉。她浑身一僵,像一块石头。我没有再动,就那么搂着她,像搂着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的身体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她把脸埋在我胸口上,肩膀开始轻轻地抖动。她在哭,哭得很克制,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滚烫的眼泪渗进我的背心里。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秋风刮过院子,把山楂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猪圈里将军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日子,好像从那天晚上开始,才真的算是日子了。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青石村的冬天冷得邪乎,北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那年冬天雪特别大,一夜之间就能下一尺厚,早上起来门都推不开。
我爹的腿到了冬天就疼得厉害,那是老毛病了。我每天给他烧热水敷腿,李秀莲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偏方,用艾草和生姜煮水泡脚,说是能驱寒。我爹试了两天,还真管点用,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了。
“这媳妇不错。”我爹背地里跟我说,“你小子算是傻人有傻福。”
我没接话,但心里头是认的。
李秀莲确实比我想象的要能干得多。她不光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会给人看病。她娘家爹是个土郎中,她从小跟着学了不少,什么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能看。村里人一开始还抹不开面子,毕竟她名声不好,但架不住她真能治病,慢慢地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最先来的是村东头的赵婶子,她家孙子拉肚子拉了好几天,去镇上卫生院看了也不见好,急得没办法,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来找李秀莲。李秀莲去后山挖了几味草药,熬了汤给孩子灌下去,第二天就好了。
这一下传开了,村里人有个小病小灾的都来找她。她给人看病不收钱,顶多收几个鸡蛋一把青菜,有时候连这些都不要。我娘说她傻,她笑笑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帮一把是一把。”
我发现她变了,跟刚结婚那会儿不一样了。她开始跟邻居说话了,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村里人也不再叫她刘李寡妇了,年纪大的叫她秀莲,年纪小的叫她嫂子。她走在村里,头抬起来了,腰板也挺直了。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她忽然对我说:“建国,我想把后山那块荒地开出来种药材。”
我正在修猪圈的栅栏,随口说:“那块地全是石头,能种什么?”
“能种。”她认真地说,“金银花、板蓝根、鱼腥草,这些药材不挑地,后山那块的土质我看了,种金银花最好。”
“种了卖给谁?”
“镇上药材收购站啊。”她眼睛亮亮的,“我打听过了,金银花一斤干品能卖六块钱,比种粮食划算多了。”
我放下手里的锤子,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灶台边上,身上系着一条打着补丁的围裙,脸上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
“行。”我说,“等开春了,我去给你翻地。”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笑得跟平时不一样,是那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笑。
“谢谢你。”她说。
“谢啥,你是我媳妇。”
她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那天晚上,她挨着我睡,不再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了。她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温温热热的,像是一块终于捂热了的石头。我侧过头看她,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模模糊糊地能看见她的眉眼。她闭着眼睛,睫毛又长又密,呼吸均匀而安详。
我忽然觉得心里头满满的,像是一口干涸了很久的井,终于有水冒了出来。
开春之后,我真的去后山给她翻了那块地。那地确实全是石头,我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她跟在我后面捡石头,一块一块地往外搬,大的搬不动就两个人一起抬。干了一个多礼拜,总算整出了两亩多的地来。
她去镇上买回了金银花的苗子,又买了几本种植技术的书。她念过初中,看这些书不成问题。每天晚上吃完饭,她就坐在煤油灯下看书,拿一个小本子记笔记,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我坐在旁边磨我的家伙什,抬头看她的时候,她总是刚好也在看我。四目相对,她先红了脸,低头假装看书,半天不翻一页。
我心里头美得很。
金银花种下去之后,她天天往山上跑,浇水施肥除草,伺候得比伺候我还上心。我有时候故意吃醋,说她对金银花比对我好。她红着脸啐我一口,说我跟一棵花较什么劲。
那年夏天,金银花开花了。满山坡的黄白小花,风一吹香气飘出去好几里地。村里人都来看稀奇,说这寡妇还真有两下子,把这石头山都种出花来了。
李秀莲蹲在地垄上,手指轻轻托起一簇金银花,凑近了闻了闻,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踏实的、满足的、对自己的生活有了掌控感的表情。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明白了。这个女人当初用那种手段嫁给我,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她想过好日子。不是吃香喝辣的好日子,是踏踏实实的、有奔头的好日子。
第一茬金银花晒干卖了四百多块钱,在九七年的青石村,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她把钱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这是咱家的钱。”她说,声音也抖,“这是我挣的钱。”
我把钱塞回她手里,说:“你挣的钱你收着,家里不缺吃不缺穿的,你存着当私房钱。”
她愣住了,看着我,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了?”我慌了,“好好的哭什么?”
她摇摇头,用手背擦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干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得这么肆无忌惮,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不停地拍她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我哄她,“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打媳妇呢。”
她哭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抽抽搭搭地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这是我头一回,”她说,“头一回觉得这钱是干净的,是我自己挣的。”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干净的钱。她为什么要强调“干净”两个字?难道她以前挣过不干净的钱?
我想起村里那些关于她的传言,说她跟镇上的光棍汉不清不楚,说她一个人能撑这么多年肯定有野男人帮衬。我以前从来没把这些话当真,但现在她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我心里。
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一白,赶紧低下头,不敢看我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面乱成了一锅粥。我想问她,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害怕,害怕问出来的答案是我承受不了的。毕竟她是刘李寡妇,是村里人指指点点的对象,她的过去我知道得太少了。
最后我还是没问。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告诉自己过去的事就过去了,重要的是以后。
可是以后,以后真的能一切如常吗?
种药材的事让我和李秀莲的日子好过了不少。第二年我们又多种了几亩,除了金银花还种了板蓝根和桔梗,一年下来能挣两三千块钱。在九八年的青石村,这个收入已经让很多人眼红了。
我爹的腿越来越不好了,到了那年秋天已经完全下不了炕了。李秀莲给他开了几副草药,能缓解疼痛,但治不了根本。镇上的医生说要去县医院做手术,手术费要一万多块。
一万多块,在那个时候够盖三间大瓦房了。
我把家里的积蓄全都掏出来,又跟亲戚借了一些,还差将近五千块。那几天我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嘴上一圈火泡。
李秀莲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什么,但我发现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了,晚上很晚才回来,问她去哪儿了她也不说。我心里头本来就烦躁,看她这个样子更来气。
“你天天往外跑什么?”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摔了筷子。
她愣住了,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问你话呢!”我的声音大了起来。
“建国,你别问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哀求的味道,“再等几天,再等几天我就告诉你。”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冒出来了,像一条冰冷的蛇,从脚底一直爬到头顶。
那天晚上她又是很晚才回来,我躺在炕上装睡。她轻手轻脚地脱了衣服,在我身边躺下。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肥皂的味,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香味,像是雪花膏还是什么。
她从来不用这些东西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第二天我没去配种,而是偷偷跟着她出了门。她穿过村子,沿着公路往镇上走。我远远地跟在后面,心里的那只手越攥越紧。
她到了镇上,没有去药材收购站,也没有去赶集,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胡同。那条胡同我知道,镇上的人管它叫“粉巷”,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我站在胡同口,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我看着她敲开了一扇门,门里探出一个光膀子的男人,冲她笑了笑,把她让了进去。
那一瞬间,我感觉天旋地转。我靠在胡同口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烧红的铁,又烫又疼。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我只记得一进门,我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然后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我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抱着脑袋,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她和那个光膀子男人,他们在做什么?她是不是真的像村里人说的那样,一直都在干那种勾当?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表情,是不是都是骗我的?
我想起了她说的“对不起”。
我想起了她说的“干净的钱”。
我想起了她身上那陌生的香味。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让我毛骨悚然的画面。
快到傍晚的时候,她回来了。她推开门,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怎么不点灯?”她说着要去摸洋火。
“别动。”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我的声音。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今天去哪儿了?”我问。
她的脸色在暮色中看不太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
“去……去镇上了。”她的声音也在发抖。
“去镇上哪儿了?”
她不说话了。
“我看见了。”我一字一顿地说,“粉巷,那个光膀子的男人,我都看见了。”
她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然后她慢慢地蹲了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你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空洞洞的,“你说啊,你去找那个男人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蹲在那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霍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她抬起头看我,满脸都是泪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说啊!”我吼道,“你告诉我,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你以前是不是就干这个的?你嫁给我是不是就是为了找个冤大头?”
她拼命摇头,眼泪甩得满脸都是,但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松开手,退后两步,看着她。她站在昏暗的屋子里,瘦瘦小小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就是这个女人,我以为我了解她了,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有了真感情,可现在我才发现,我对她一无所知。
“建国……”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支离破碎的,“你别赶我走……求你了……你别赶我走……”
“那你告诉我真相。”我咬着牙说,“全都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许瞒。”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我……我是去借钱。”
“借钱?”我冷笑一声,“去那种地方借钱?”
“他是我表哥。”
我愣住了。
“亲表哥。”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是我娘家的表哥,在镇上做生意的。他那边有钱,我……我去找他借钱给咱爹做手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多想。”她哭着说,“他是个跑江湖的,名声不好,我不敢告诉你我去找他。我怕你不让我去,我怕你觉得我跟他不干不净的。”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那香味呢?”我问,“你身上的香味是怎么回事?”
“他媳妇让我抹的。”她低下头,“我走得急出了一身汗,他媳妇说这样回去不好闻,让我抹了她的雪花膏。”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整整齐齐的,有十块的,有五十的,也有一百的。
“两千块。”她把钱塞到我手里,“表哥只借了这么多,还差三千,我明天再去想想别的办法。”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钱,那些钞票被她的体温捂得热乎乎的。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我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搂得死紧死紧的。
“对不起。”我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她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我的后背,像是怕我跑掉一样。
“我不去借了。”她哭着说,“你别怀疑我,我以后哪儿也不去了,你别怀疑我……”
“不借了,咱不借了。”我拍着她的后背,“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猜疑、不安都哭了出来。哭完之后,她靠在我怀里,把她的过去,一点一点地讲给我听。
她说她嫁给刘大柱那年才十九岁,刘大柱是个老实人,对她也好,她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可谁知道刘大柱有先天性心脏病,结婚第二年就犯病死了。刘大柱死后,婆家人说她克夫,把她赶了出来,连一分钱的安葬费都没给她。
她一个人在青石村活了下来,靠着那两头薄田和一头老母猪过日子。村里人都欺负她,说她一个寡妇能活下来肯定不干净,那些难听的话她听了好几年,一开始还解释,后来就不解释了,因为她发现解释也没用。
“我从来没做过那种事。”她靠在我怀里,声音很轻很轻,“我宁愿饿死也不会去做。但他们不信,他们从来都不信。后来我就不在乎了,爱怎么说怎么说,我自己知道我是清白的就行了。”
“那你为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要设局嫁给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不想再一个人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那年夏天,我去给猪配种,看见你在院子里磨刀。你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跟我说了一句‘等会儿啊,马上好’。你知道吗,那是那几年里头一个有人对我笑。”
我愣住了。我不记得这事了,完完全全没有印象。对她来说却像刻在了心里一样。
“后来我每次看见你,你都在笑。你跟所有人笑,你对谁都客客气气的。我就想,这个男人心好,跟了他,不会挨打挨骂,不会被人欺负。”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用那种办法不对,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敢托人说媒,我这个名声,谁愿意娶我?我只能……”
她没有说完,又开始哭。
我抱着她,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我该生气吗?她骗了我,毁了我的名声,让我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可我气不起来。因为她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一个女人,在那个年代,在那样的村子里,顶着那样的名声,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像个人样,太难了。
“别哭了。”我给她擦眼泪,“不哭了,都过去了。”
“你不恨我吗?”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恨。”我说,“恨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实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很多话,比结婚一年多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多。她讲了她的童年,讲了她的爹娘,讲了她没嫁人之前的梦想。她说她小时候想当医生,她爹教她认草药的时候她就想,将来要开一家大大的药铺,给所有看不起病的穷人免费看病。
“后来嫁了人,就没想法了。”她苦笑了一下,“再后来一个人过日子,更没想法了。能活着就不错了,哪儿还敢想别的。”
“现在呢?”我问她,“现在还敢想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光还没干,但眼神是亮的。
“敢了。”她说,“因为你在我身边。”
我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那一刻我知道,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松开这个女人的手了。
第二天,我们又开始为钱发愁。她表哥借的两千块加上家里的积蓄,还差将近三千块。我想把大将军卖了,话一出口就被我爹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敢卖将军,我就从炕上滚下来不活了!”我爹气得脸都白了,“那是咱家的功臣,没了它你拿什么挣钱?”
我不吱声了。我知道我爹说得对,将军是我们家的命根子,没了它配种的活儿就干不成了。可不卖将军,钱从哪儿来?
李秀莲想了个主意。她说后山还有几亩荒地,可以开出来种短周期的药材,两个月就能收一茬,虽然卖不上高价,但积少成多。另外她说村里有好几户人家也想来年种药材,她可以去给人做技术指导,收点指导费。
“你还会技术指导了?”我看着她,有点不敢相信。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了那么多书,多少学了点。比他们什么都不懂强吧?”
从那天开始,她就像上了发条一样,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早上天不亮就上山翻地,中午回来做饭喂猪,下午去各家各户教人种药材,晚上还要看书学习到半夜。我看着她的脸一天天瘦下去,心疼得不行,让她别这么拼命。
“我不累。”她每次都这么说,“咱爹的腿不能再拖了,早点凑够钱早点做手术。”
我没办法,只能由着她去。我能做的就是多接点配种的活儿,把附近的几个村子都跑遍了。以前我只在青石村周边做生意,现在我骑着自行车跑到了二十里外的村子,有时候一天要跑四五个地方,累得晚上回来连饭都不想吃就倒头睡。
李秀莲心疼我,每天都给我留饭,不管我多晚回来,灶上总热着一碗粥或者一碗面。她坐在煤油灯下等我,有时候等得太晚,头埋在胳膊里睡着了,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小小的一个轮廓。
我轻手轻脚地把她抱到炕上,她就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句“回来了”,然后搂着我的脖子不撒手。
那些日子虽然苦,虽然累,但我心里头是甜的。因为我知道,不管多苦多累,家里都有一个人在等我。
两个月后,我们终于凑够了手术费。我带着我爹去了县医院,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再住半个月的院,回去慢慢养着,我爹的腿就能好起来。
从医院出来那天,我爹哭了。他这辈子都没掉过几滴眼泪,那天坐在医院的台阶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瘫在炕上了。”他拉着李秀莲的手不放,“秀莲啊,爹这腿是你救回来的,爹记你一辈子。”
李秀莲红着脸说:“爹,您说什么呢,咱是一家人。”
一家人。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属于找到了归宿的人才有的。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她有了家,有了可以依靠的人,有了可以理直气壮说“咱家”这两个字的资格。
从县医院回来后,日子一天天地好了起来。我爹的腿慢慢恢复了,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但已经能下地干活了。药材种植的规模一年比一年大,到了二零零零年,我们承包了后山二十亩荒地,全都种上了药材。
李秀莲的名声也彻底变了。以前村里人提起她,说的是“刘李寡妇”,语气里带着暧昧和轻蔑。现在提起她,说的是“秀莲嫂子”或者“周家媳妇”,语气里带着尊敬。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她。她去镇上药材站交药材的时候,那些做药材生意的老板都管她叫“李老板”。
“李老板”,这称呼把她叫得脸都红了,回来跟我说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
“我一个种地的,怎么就成老板了?”她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种地的怎么了?”我一本正经地说,“种地的种好了就是老板,以后你就是李老板,我是李老板她男人。”
她笑着锤我,嘴里说“德行”,眼睛里的欢喜却怎么都藏不住。
到二零零二年的时候,我们家的日子在青石村已经算是数得着的了。翻盖了三间大瓦房,买了手扶拖拉机,我还给李秀莲买了一辆女式自行车,她骑着去镇上卖药材,不用再走那么远的路了。
我娘说我们家祖坟冒青烟了,我爹说不是祖坟冒青烟,是娶了个好媳妇。
我知道他们说得都对。没有李秀莲,就没有我周建国的今天。这个女人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草,给一点阳光雨露就能疯长,不但自己长得好,还把我们全家都带起来了。
可日子过好了,新的烦恼也跟着来了。
烦恼来自李秀莲的肚子。
结婚快六年了,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一开始我们都没太在意,觉得顺其自然就好。可时间一长,村里就有了闲话。有人说是因为李秀莲以前不检点,把身子搞坏了。有人说是我给猪配种配多了,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毛病。这些话传到耳朵里,扎心得很。
我娘开始着急了,明里暗里地催。一开始是暗示,说谁家的儿媳妇又生了,谁家抱上了大胖孙子。后来就变成明说了,把我拉到一边问我到底怎么回事,要不要去镇上医院看看。
我跟李秀莲商量这事,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去看看吧,不管是谁的问题,看清楚了心里踏实。”
我们去了县医院,做了全套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们叫进办公室,表情很严肃。
“问题在女方这边。”医生把报告推到我们面前,“输卵管堵塞,而且情况比较严重,自然受孕的几率很低。”
李秀莲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白得跟纸一样。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两只手紧紧攥着,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医生又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只记得李秀莲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
从医院出来,她一路没说话。我骑着自行车带着她,她能搂着我的腰,但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进了村口,她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建国,我对不起你。”
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说的话,像是从别人嘴里吐出来的。
我停下自行车,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空洞的、绝望的表情,看得我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块肉。
“说什么胡话呢。”我握住她的手,“医生不是说了吗,不是完全没希望,只是几率低,咱可以慢慢来。”
“要是来不了呢?”她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要是一辈子都来不了呢?”
“那咱就不要。”我脱口而出,“没有孩子怎么了?咱俩就不能过日子了?你种你的药材,我配我的猪,日子照样过。”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不能没有孩子。”她哭着说,“你是独子,你不能断了周家的香火。”
“什么香火不香火的,那是封建迷信。”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再说了,没有亲生的可以抱养一个嘛,抱养的孩子一样喊你妈喊我爸,有什么不一样的?”
她不说话了,只是摇头,越摇眼泪掉得越多。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山楂树发呆。山楂树的果子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上,被月光照着,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
我端了两碗面出去,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吃。
“别想了。”我说,“日子长着呢,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她低头看着那碗面,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建国,要不……你再找一个人吧。”
“你说什么?”我放下碗,盯着她。
“你再找一个能生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我……我可以走。房子和钱我都不要,我净身出户。你再娶一个年轻能生的,给周家传宗接代。”
我一掌拍在石桌上,把两碗面都震得晃了晃。
“李秀莲!”我吼了出来,声音大得连猪圈里的将军都惊动了,哼唧哼唧地叫了起来,“你把你男人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为了生孩子就不要媳妇的人吗?”
她被我的声音吓得一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泪。
“我要的是你这个人!”我指着她的鼻子说,“当初是你赖上我的,现在你想走?门儿都没有!老子这辈子就认你了,你能不能生我都要!你要是敢跑了,我把整个青石村翻过来也要把你找回来!”
她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响得把左邻右舍的灯都惊亮了。王婶子披着衣服跑出来看,我冲她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把她哄回去了。
李秀莲哭了好久好久,哭得嗓子都哑了。我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她的哭声里有一种释放,像是把心里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惶恐、不安、自卑,全都哭了出来。
等她哭够了,我把她扶进屋里,让她躺在炕上。她的眼睛红肿着,鼻子也红了,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但在我眼里,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睡吧。”我给她盖好被子,“明天我去镇上给你买红糖,给你煮红糖鸡蛋。我娘说那东西补身子,万一有用呢。”
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放,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建国,下辈子我还嫁给你。”
“那得看我还要不要你。”我故意逗她,“万一下辈子你又是刘李寡妇,我可不娶。”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真是个王八蛋。”她抽抽搭搭地说。
“那也是你家的王八蛋。”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吹了灯。
后来我们真的去市里的大医院又看了一次。那已经是二零零四年了,家里条件好了,我带着她坐了三个多小时的班车去了市里。市里的医生给做了更详细的检查,说她的输卵管堵塞比较严重,但可以做疏通手术,不过费用很高,而且要配合后期的药物治疗,整个过程下来大概要两三万块钱。
两三万,在那个时候差不多是家里一年的收入了。
李秀莲一听这个数就不干了,拉着我要走。她说不看了,太贵了,不值得。
“什么叫不值得?”我拽住她,当着医生的面就发了火,“钱是王八蛋,花完了再挣!你这辈子就是给我当媳妇的,没有孩子咱就当丁克,能治咱就治,花多少都值!”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推了推眼镜,看着我们笑了笑,说:“妹子,你嫁了个好男人。”
李秀莲红着眼圈说:“我知道。”
手术安排在三个月后。那三个月里,李秀莲更拼命了,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泡在药材地里。我知道她是想多攒点钱,减轻我的负担。我拦不住她,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这个女人好,好到让她忘了以前受过的所有苦。
手术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李秀莲反而比我镇定,进了手术室之前还冲我笑了笑,说:“要是失败了,你别怪我。”
“不准失败。”我说,“你给我好好的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那四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四个小时,我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把地砖都快踩出脚印来了。我想了很多很多,想我们从认识到现在的所有事情,想她蹲在地垄上看金银花的表情,想她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学车的模样,想她每天晚上等我回家时煤油灯下的侧脸。
我想明白了,有没有孩子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好好的,我们好好的,日子好好的。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冲我笑了笑。
“手术很成功,疏通的几率很大。后面好好调养,怀孕的希望还是有的。”
我的腿一软,蹲在地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稀里哗啦的。
护士把李秀莲推出来的时候,她看见我红着眼睛,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你哭什么,是我做手术又不是你做手术。”她的声音还很虚弱,但嘴角是弯着的。
“沙子迷眼了。”我嘴硬。
“医院里哪儿来的沙子。”
“那就是风吹的。”
“也没风。”
“你闭嘴行不行,刚做完手术省点力气。”
她不说话了,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术后恢复的那段时间,我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不让她下地,不让她干活,连吃饭都是我端到炕上。我娘天天变着法地给她做好吃的,鸡汤鱼汤排骨汤轮着来,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村里的女人们知道她做了这个手术,都跑来看她。有送鸡蛋的,有送红糖的,还有送老母鸡的。赵婶子拉着她的手说:“秀莲啊,你可得好好养着,咱村里还指着你带着大家种药材呢。”
李秀莲红着眼圈点头,说婶子你放心,我好了就接着干。
那年秋天,我们结婚的第八个年头,李秀莲怀孕了。
她拿着那根两条杠的验孕棒给我看的时候,手抖得都快拿不住了。我接过来看了三遍,然后把她抱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她尖叫着让我放她下来,说头晕,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将军在猪圈里听见动静,也跟着兴奋地哼唧起来,脑袋拱着栅栏一个劲地往外探。我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眼眶红了,扭头对我娘说:“老婆子,咱家有后了。”
我娘早就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李秀莲怀孕的那段日子,是我们家最幸福的时候。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脸上总是带着笑,那种笑是从心里头溢出来的,满满的,藏都藏不住。她每天都要摸着自己的肚子跟孩子说话,说的都是一些有的没的,什么“宝宝你长大了要好好读书”“别跟你爹学配猪”,听得我在旁边直翻白眼。
预产期是来年夏天。她说到时候院子里的山楂树正好开花,给孩子起个小名叫“小花”。我说万一是个男孩呢,叫小花多难听。她说那就叫“小石头”,好养活。
“小花”和“小石头”,两个名字我都喜欢。
可老天爷有时候就是喜欢开玩笑。在你以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突然给你当头一棒。
那一棒来得猝不及防。
李秀莲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她去后山看药材,走到半路上忽然捂着肚子蹲了下去。隔壁王婶子刚好路过,看她脸色不对,赶紧跑回来叫我。我扔下手里的活儿就往山上跑,远远就看见她坐在地上,裤子上全是血。
我脑袋嗡的一下,什么都顾不上了,背起她就往镇上医院跑。她伏在我背上,声音弱得像蚊子叫,一直在说一句话。
“建国……保住孩子……保住孩子……”
我跑得肺都要炸了,眼泪和汗水糊了一脸。我一边跑一边喊她的名字,我说李秀莲你给我撑住了,你和孩子谁都不能有事,我周建国活了半辈子就你一个女人,你要是敢扔下我,我追到阎王殿也要把你拽回来。
她在我背上轻轻地笑了一声,然后就没声了。
我疯了一样地跑,跑掉了两只鞋,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也顾不上疼。跑到镇医院的时候,我浑身湿得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嗓子喊得已经发不出声了。
医生护士把她推进急救室,我蹲在门口,浑身发抖,满手都是血,她的血。我把手放在眼前看着,那刺目的红色让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你是家属?”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大人保住了,但是……”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孩子没保住。而且……”医生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她的子宫受到了严重损伤,以后不可能再怀孕了。”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又一下。周围的走廊在旋转,医生的嘴巴在动,但我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我只知道,那个盼了八年的孩子,没了。
而李秀莲,再也不能当妈妈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护士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有没有事。我摇摇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孩子没了。
秀莲再也不能怀孕了。
这两句话像两把刀,一把插进我的胸口,一把插进我的肚子。疼,疼得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她盼这个孩子盼了那么久,她那么小心翼翼地养着这个孩子,每天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缝了一抽屉的小衣服小鞋子。现在什么都没了,连以后的可能都没了。
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天塌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身走向病房。
李秀莲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身下的床单。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她床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一点温度都没有。我把它贴在自己脸上,想捂热它。
过了很久,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地睁开了。她看着我,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然后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孩子呢?”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就那么安静地流泪,安静得让人心碎。
“秀莲。”我艰难地开口,“医生说……”
“我知道。”她打断了我的话,声音空洞洞的,“我听见了。我在里面就听见了。”
我愣住了。急救的时候她不是昏迷了吗?她怎么会听见?
“我都听见了。”她说,眼睛还是看着天花板,“医生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的心狠狠一揪。
“对不起。”我说,声音在发抖,“是我没照顾好你,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后山。”
她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很小,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我的命。”她说,“我命里就没有孩子。”
“别这么说……”
“我早就该知道的。”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命硬,克夫克子。大柱死了,孩子也没了,都是我克的。”
“李秀莲!”我站起来,抓着她的肩膀,逼她看着我,“你看着我!什么克夫克子,那是迷信!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
她看着我,眼神空洞得让我害怕。
“建国,”她轻轻地说,“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我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把眼睛闭上了,眼泪却还在流。
我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坐了一夜。
那一夜,我脑子里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想起九六年那个夏天,她来我家找我去配种。我想起她坐在木盆里的白花花的身影。我想起她说“我没别的办法了”时的语气。我想起她在地垄上看金银花的笑。我想起她第一次把卖药材的钱塞到我手里时颤抖的手指。我想起手术成功后医生说她有希望怀孕时,她眼睛里亮起来的光。
我想起我们这八年,从互相猜忌到相依为命,从一无所有到日子越过越好。我想起她说“下辈子我还嫁给你”,想起她说“你真是个王八蛋”,想起她说“谢谢你”时红了的耳朵尖。
这个女人,把她这辈子最好的年华都给了我。而我,连一个孩子都给不了她。
不,是她给不了我吗?是她身体有问题才没保住孩子的,不是我的错,为什么要我来承担这份愧疚?
我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这不是你的错,你也很难过。另一个说,但她比你更难过,她失去了孩子,还永远失去了当母亲的机会。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我扶着墙站稳,去医院的食堂打了一碗小米粥,端回了病房。
李秀莲已经醒了,或者说她一夜没睡。她的眼睛红肿着,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好几岁。
“喝点粥。”我把粥端到她面前。
她摇了摇头。
“喝一点。”我坚持,“不吃饭身体怎么好得起来?”
“好了又能怎样?”她苦笑了一下,“好了也不能生了,好了也没用了。”
“李秀莲!”我重重地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什么叫没用了?你活着就是为了生孩子吗?没有孩子你就不活了吗?那我呢?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看我。
“你以为我娶你就是为了让你给我生孩子吗?”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告诉你,不是!当初你赖上我的时候,我是被迫的,我没想跟你过一辈子!但是八年了,你知道这八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是真真正正地爱上了你!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肚子!你能不能生孩子,我都要你!你能不能当妈,你都是我周建国的媳妇!”
她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开始发抖。
“你要是觉得对不起我,你就好好活着,好好吃饭,把身体养好了。”我的声音低了下来,“咱们没有孩子,就咱俩过一辈子。你要是喜欢孩子,咱就去抱一个,抱一个也一样是咱的孩子。你要是觉得抱的不亲,那咱就谁都不养,我陪你到老,你陪我白头,行不行?”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李秀莲低下头,肩膀开始抽动。然后她抬起头,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她张开嘴,哭出了声音,那哭声撕心裂肺的,把这么多年的委屈、不甘、绝望全都哭了出来。
我坐到床边上,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让她哭。她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襟,热热的,像是要把我烫穿。
护士推门进来,看了看我们,又悄悄退出去了。
李秀莲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声音都哑了,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哽咽。我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孩子一样哄着她。
“建国,”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句?”
“就是你爱我的那句。”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她从怀里捞出来,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但里面有了一点光,像是暴风雨过后从云层里透出来的一线阳光。
“真的。”我一字一顿地说,“周建国爱李秀莲,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个弧度,但我看见了。
“那下辈子你还娶我吗?”
“娶。”我说,“不过下辈子得换我来追你,不能再让你设局了。”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但它是真的,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
“那我下辈子当个富家小姐,让你这个穷小子追不着。”她说。
“那我就去你家门口蹲着,天天蹲,蹲到你家门槛都被我蹲平了。”
她又笑了一下,然后靠在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建国,我饿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小米粥端过来。粥已经凉了,我说去热一下,她说不用,端过去就喝,喝了半碗。
我看着她的喉头一动一动的,心里头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能吃饭了。能吃饭就好,能吃饭就说明她不想死了。
从镇医院出院后,我带她回了家。我娘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那抽屉的小衣服小鞋子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我知道是我娘收的,她怕秀莲看见了伤心。
李秀莲在家里躺了半个月,我娘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什么补身体就做什么。她没胃口,我娘就端着碗在旁边坐一上午,她不吃我娘就不走。她没办法,只好一口一口地吃,吃着吃着,身体就慢慢恢复了。
但心里的伤,不是吃几顿饭就能好的。
她不再去后山看药材了,也不再看那些种植技术的书了。她每天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山楂树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我跟她说话,她也应,但总是心不在焉的,像是魂儿飘到了别的地方。
村里的女人们来看她,七嘴八舌地安慰她。赵婶子说:“秀莲啊,你可得振作起来,咱村里还指着你呢。”王婶子说:“就是就是,你那些药材技术可不能断了,我家今年的金银花还等着你指导呢。”
李秀莲勉强笑笑,说好,但我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逼她,怕把她逼急了反而出事。我只能等她,等她什么时候自己想通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一场接一场的,把整个青石村都埋了起来。后山的药材地全被雪盖住了,有几家的金银花棚子都被压塌了。
一天早上,赵婶子急急忙忙地跑到我家来,说他们家的小孙子发高烧了,烧得浑身滚烫,说胡话。镇上卫生院的大夫回家过年去了,她实在没办法,只好来找秀莲。
李秀莲正在院子里扫雪,听赵婶子说完,把扫帚一扔,回屋拿了她那个装草药的木头箱子就往外走。
我赶紧追上去,说我也去。
赵婶子家的小孙子烧得确实厉害,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李秀莲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然后打开木头箱子,从里面抓了几味草药,让赵婶子去煎。
“风寒入里化热,先退烧,再调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沉稳而笃定,跟刚才坐在院子里发呆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
药煎好了,她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孩子喝下去。孩子喝了药,出了一身汗,烧慢慢退了,小脸也从通红变回了正常的颜色。
赵婶子感激得不行,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李秀莲说了句“应该的”,收拾好东西就往外走。
我跟着她走出去,外面的雪还在下,她把木头箱子抱在怀里,低着头往前走,雪没过脚踝,她走得很慢但很稳。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建国,”她说,“我想通了。”
我心里一跳,问她想通什么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白白的一层。她的眼睛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我不能生自己的孩子,”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我可以给别人家的孩子看病。那些孩子生病的时候,他们的爹娘跟我一样着急,我能帮他们,我心里就踏实了。”
“我爹教我的本事,我不能荒废了。那些药材种植的技术,我也不能就这么扔了。”她看着后山的方向,“我李秀莲这条命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我不能就这么浪费了。我要是就这么消沉下去,对得起你吗?对得起你爹你娘吗?对得起这些年帮过我的乡亲们吗?”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她的肩头,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是弯着的。
“我想学医。”她说,“不是土郎中那种,是正经的、系统的学。我想去县里上那个成人医学培训班,我打听过了,两年制,发结业证。有了那个证,我就能在村里开一个正规的卫生室,能给更多的人看病。”
我看着她,这个瘦瘦小小的女人站在漫天飞雪里,说着自己的计划,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那种坚定跟当年她决定开荒种药材时不一样,那时候的坚定里带着一丝赌气和不安,现在的坚定却是踏实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
我知道,那个李秀莲,回来了。
“好。”我说,“你去学,家里有我。”
她看着我,雪花落在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纱。
“你不怕我学了本事就跑了吗?”她忽然问。
“你跑不了。”我说,“你跑了我追到天边也要把你追回来。”
她笑了,笑得比雪花还好看。
“不跑了。”她说,“这辈子就赖上你了。”
第二年开春,李秀莲真的去县里报了名。成人医学培训班每周末上课两天,她星期五下午骑着自行车去县里,住在培训班提供的宿舍里,星期天下午再骑回来。来回四十多里路,她骑了整整两年,风雨无阻。
那两年里,她老了很多。本来就不胖的人瘦得更厉害了,脸上晒出了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但她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了,整个人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玉石,褪去了粗糙的表皮,露出了里面的温润光泽。
二零零六年夏天,她拿到了结业证。那天她骑车回来,把结业证往我面前一放,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周建国,你媳妇是医生了。”她扬着下巴,骄傲得像一只下了蛋的小母鸡。
我拿过结业证看了看,上面盖着县卫生学校的红章,写着“李秀莲同志于二零零四年九月至二零零六年七月在我校成人医学培训班学习,成绩合格,准予结业”。
“厉害。”我竖起大拇指,“以后我得叫你李大夫了。”
她脸红了,伸手来抢证书,说就你会贫嘴。
我举着证书不给她,两个人在院子里追着跑,把鸡都惊得扑棱棱飞上了墙头。我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我们笑,烟气从嘴角一缕一缕地冒出来。
“老婆子,”他对我娘说,“你看这俩,跟刚结婚那会儿比,像不像两个人?”
我娘在围裙上擦着手,红着眼眶说:“像,也不像。刚结婚那会儿,秀莲眼睛里是怕,现在眼睛里是光。”
有了结业证之后,李秀莲在村口租了一间房子,开了一个小小的卫生室。卫生室不大,就十来平米,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药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但她很满足,每天一大早就开门,天黑才关门,谁来找她看病她都认认真真地看,从不马虎。
一开始来看病的人不多,大家都习惯了去镇上的卫生院。但慢慢地,来的人就多了起来。因为她看病便宜,态度好,而且随叫随到。半夜三更有人敲门,她穿上衣服就出去,从来不抱怨。
有一次,隔壁村一个老汉半夜突发阑尾炎,家里人急得团团转,连夜来找她。她过去一看,说是急性阑尾炎,必须马上送县医院。她跟车去了县医院,帮着办手续、交押金,一直忙到天亮。老汉的家人感激得不行,后来逢人就夸周家的媳妇仁义。
她的名声越来越大,不光青石村的人找她看病,周围的几个村子也来人了。她的卫生室从十几平米扩到了三十几平米,又请了一个小护士帮忙,还是忙不过来。
我有时候开玩笑说,你这样下去得把镇卫生院的生意都抢光了。
她正色道:“我是给乡亲们行方便,又不是做生意。镇卫生院的李院长前两天还让我去他们那儿上班呢,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了?”
“去那儿就得听他们安排,哪有自己开卫生室自在?”她一边整理药柜一边说,“再说了,我去镇上了,村里人半夜头疼脑热的找谁去?”
我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骄傲。这个女人,从一个人人看不起的寡妇,变成了一个受人尊敬的乡村医生。这条路她走了十年,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二零零八年,我们家又添了一口人。
不是孩子,是一头小猪崽。
将军老了,它活了十四年,在猪里面算是高寿了。那年冬天,它在一个下雪的夜里安安静静地走了,第二天早上我去喂食的时候,发现它已经僵了。
我蹲在猪圈里,摸着它冰冷的身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个老伙计,陪了我十几年,给我家挣下了大半份家业,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在后山药材地边上挖了一个坑,把它埋了。李秀莲跟过去,在坑边放了一束金银花。
“将军是功臣。”她说,“没有它,咱家的日子起不来。”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将军没了之后,我又养了一头小公猪,起名叫“小将军”。小将军是将军的后代,长得跟它爹一模一样,黑毛油亮,骨架粗壮。但说实话,配种的生意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好做了。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养猪的人家越来越少,偶尔有人来配种,也都是养着当年猪的。
时代变了,青石村也在变。水泥路修到了村口,家家户户都通了电,有的人家还装了电话买了彩电。年轻人过年回来的时候,拿着手机在村口找信号,说城里都用上小灵通了。
李秀莲的卫生室也变了样。二零零九年,县里搞乡村卫生室标准化建设,拨了一笔钱下来,给她的卫生室配了新的医疗设备,有心电图机、血糖仪、雾化器,还装了一部电话。
她拿到那些新设备的时候,兴奋得跟过年似的,这个摸摸那个看看,嘴里念叨着“这个好,这个有用”。我站在一边看着她,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把卖药材的四百块钱交到我手里的样子,心里头一阵感慨。
这个女人,今年四十一岁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鬓边也添了几根白发。但她那双眼睛,还是跟十年前一样亮,甚至更亮了。
村里的老人们都说,周家祖坟冒青烟了,娶了个这么好的媳妇。我爹听了乐呵呵地笑,嘴上说着“那是那是”,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日子好了,但也有人眼红。
二零一零年春天,出事了。
那天李秀莲正在卫生室里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突然闯进来几个穿制服的人,说接到举报,她的卫生室存在非法行医的问题,要查她的资质和药品。
李秀莲把那本结业证和县卫生局发的乡村医生执业证书拿出来给他们看。那些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没挑出毛病,又开始查药品。他们把药柜翻了个底朝天,每一盒药都对批号、查来源,折腾了大半天。
最后他们在一个角落里翻出了几包草药,说这些草药没有正规来源,属于非法药品,要没收,还要罚款。
李秀莲急了,那些草药是她自己在后山采的,晒干、炮制都是按照老法子来的,她给人看病用了多少年了,从来没出过问题。
“这是我自己采的,不是买的。”她解释道,“这些草药我认得清楚,不会有问题。”
“自己采的就更不行了。”为首的那个人说,“中药饮片必须从正规渠道采购,自己采集加工属于非法制售药品,按规定要处罚。”
我在旁边听着,气得脸都红了。后山那些药材是李秀莲一棵一棵种出来的,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些草药的药性。这些年她用这些草药治好了多少乡亲的病,怎么就成了非法药品了?
但跟穿制服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他们开了罚单,没收了那些草药,临走的时候还撂下一句话:“这次是警告,下次再发现就吊销执照。”
那些人走后,李秀莲坐在卫生室里,低着头不说话。小护士在旁边急得团团转,问她怎么办。她摆了摆手,让小护士先回去,说自己想静一静。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本乡村医生执业证书,攥得紧紧的,手指的关节都白了。
“不服气?”我问。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倔强的不甘。
“那些草药,是我一棵一棵种的,是我一把一把采的,是我一点一点炮制的。”她说,“我爹教我的时候说,认草药就是认人,你真心对它,它就真心对你。这些草药在后山长了十年了,什么药性什么功效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他们凭什么说我非法?”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委屈,是生气。
“他们没说你非法,”我说,“他们说的是不合规。法律有法律的规定,咱也得理解。”
“那怎么办?”她看着我,“我的草药就不能用了?”
我想了想,说:“他们不是说了吗,从正规渠道采购。咱的草药可以去送检,拿个检验报告,不就能合法了吗?”
李秀莲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说得对!”她站起来,兴奋地在地上走来走去,“送检,拿报告,到时候看他们还能说什么!”
说到做到。第二天她就装了样品去县里的药检所,结果人家说个人送检的不受理,得有正规的药品经营资质。她又跑去找镇上药材收购站的老板帮忙,人家老板跟她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以收购站的名义帮她送了检。
两个礼拜后结果出来了,她的草药各项指标全部合格,有几项甚至比市面上的同类产品还要好。
她拿着检验报告,第一件事不是去找那些穿制服的人理论,而是把报告复印了好几份,贴在了卫生室的墙上。她说这样谁来了都能看到,她的草药是合格的、合法的,不是来路不明的东西。
我看着她踩着凳子往墙上贴报告的认真劲儿,心里头忽然有点酸。这个女人,从小到大受了那么多委屈,从来不会主动去争辩什么。但这回不一样,她的草药是她的命根子,是她爹留给她的本事,是她连接过去和现在的纽带。为了护住这根纽带,她终于学会了反击。
后来的事情证明了她的坚持是对的。县里搞中药材种植推广的时候,镇上的领导专门来看了她的药材地,还请她给其他村的种植户做技术指导。她的草药不但能合法用了,还被县中医院列入了定向采购名单。
那天她从县里开完会回来,骑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脸晒得通红,但笑得特别开心。
“建国,你知道今天谁跟我握手了吗?”她把自行车支好,兴奋地跑到我面前。
“谁?”
“县中医院的张院长!”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说我的金银花品质比省城药材公司供的还要好,以后每年都要跟我订货!”
“多少?”
“第一批先定五百斤干货。”她伸出五个手指头,在我面前晃了晃,“五百斤!按市场价算,将近三千块钱!”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说了:“而且张院长说了,只要品质稳定,以后每年的量还会加。他还建议我把种植面积再扩大一些,做成规模化的中药材种植基地。”
“种植基地?”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对!”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他说县里有扶持政策,规模种植有补贴,技术指导免费。建国,我想试试。”
我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笑了。
“试。”我说,“你想试就试,我支持你。”
她扑过来抱住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红着脸跑进了屋里。
我摸了摸被亲的地方,嘿嘿地笑了两声。院子里,小将军在猪圈里哼唧,山楂树上的青果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我爹在屋里喊我娘给他倒水,我娘在灶房里扯着嗓子回了一句“自己倒”。
这就是日子。平平淡淡的,鸡毛蒜皮的,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的。
二零一一年,李秀莲的药材种植合作社正式成立了。她联合了村里十几户种植户,把后山那片荒地全部承包了下来,种了金银花、板蓝根、桔梗、黄芪等七八个品种,总面积达到了一百多亩。
合作社成立那天,镇上来了领导剪彩,还上了县里的新闻。我坐在下面看着她站在台上讲话,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拿着话筒的手有点抖,但声音很稳。
“我种了十三年的药材。”她说,“十三年前,我跟我男人在后山的石头地里开出了两亩地,种下了第一茬金银花。那时候村里人都笑话我,说这石头地里能长出什么来。后来金银花开了,卖了四百多块钱,那是我这辈子挣到的第一笔属于自己的钱。”
她顿了顿,台下鸦雀无声。
“从那以后我就相信一件事——土地不会骗人。”她的声音慢慢地稳了下来,“你给它多少,它就还你多少。你真心对它,它就真心对你。做人也是一样,你对别人好,别人不一定马上对你好,但总有一天,好的事情会回来找你。”
台下响起了掌声。我看着台上的她,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跪在我家门口哭哭啼啼的刘李寡妇了。她是李秀莲,是李社长,是李老师,是李大夫,是十里八乡人人尊敬的女能人。
但对我来说,她就是李秀莲,是我媳妇,是那个会在我晚归时给我热饭的人,是那个会在我生气时偷偷拽我衣角的人,是那个会在半夜搂着我的脖子说梦话的人。
合作社成立之后,她更忙了。白天在药材地里转,晚上在卫生室值班,周末还要去县里开会学习。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但我从来不抱怨。因为我知道,她做的是她想做的事,是她喜欢的事,是让她觉得自己有价值的事。她这辈子前二十年被人踩在脚底下,中间十年拼命往上爬,现在终于站直了腰板,我没有资格让她停下来。
我只是每天晚上给她留一盏灯。不管她多晚回来,灶上总热着一碗粥,屋里总亮着一盏灯。
她有时候回来得太晚,我已经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脱衣服上炕,在我身边躺下,然后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轻轻地说一句“我回来了”。我假装没醒,但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弯起来。
她太累了,躺下没两分钟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悠长。我翻过身,借着月光看她的脸。她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我心里头满满的,就像十多年前那个晚上,我搂着她,她在我怀里一点一点软下来的时候一样。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二零一三年,我们结婚的第十七个年头。我四十岁了,她四十五岁。
那年秋天,出了一件事,让我们家又经历了一场风波。
事情的起因是小将军。
小将军养了五年了,正是壮年,配种的成功率在全镇都是最好的。有一天,镇上来了一个猪贩子,开着一辆小卡车,车上拉着五六头大白猪。那猪贩子说他是从省城来的,专门收购优良种猪,看中了小将军的品相,想买走。
我问他出多少钱,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千?”
“不,一万。”他笑着说,“你这头猪我看了,是正宗的本地黑猪种,现在省城搞黑猪保种工程,这种纯种黑猪越来越少了,值这个价。”
一万块。在二零一三年,一头猪卖一万块,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但我犹豫了。小将军是将军的后代,是我亲手接的生,一把饲料一把料地喂大的。它不光是家里的收入来源,更是将军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不卖。”我说。
那猪贩子又加了五千,说一万五,这是他出的最高价了。我还是摇头。
猪贩子走了之后,李秀莲问我为什么不卖。我说舍不得。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不赞同。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爹也问我这事了。他说一万五不是小数目,够家里花好几年了,为什么不卖。
“将军的种,卖了就断了。”我说。
“断就断了,你还能养一辈子猪?”我爹放下筷子,“建国啊,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配种这行干不了一辈子。现在村里养猪的人越来越少了,你不给自己想条后路?”
我不说话了。我知道我爹说的是对的。这些年村里养猪的人确实越来越少了,以前家家户户养猪,一到母猪发情的时候我家的门槛都快被踩烂了。现在呢,一个月能接三四单就算不错了。
但让我不养小将军,我干什么去呢?我今年四十岁了,除了配种什么都不会。秀莲的药材合作社办得红红火火,我在里面也帮不上什么忙,她那些技术我一样都不懂。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李秀莲感觉到了,侧过身来看着我。
“还想着猪的事?”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有一个想法,一直没跟你商量。”
“什么想法?”
“合作社现在规模越来越大了,我一个人管不过来。你要是愿意的话,能不能来帮我?”她顿了顿,又说,“你以前配种不光是配猪,也懂养殖技术,对牲口的疫病预防也有经验。合作社虽然主要种药材,但我也想搞养殖和种植结合,猪粪可以肥地,地里种出来的药材有一部分可以做饲料添加剂,这是循环农业。你来了,这一块就交给你负责。”
我在黑暗中看着她,隐约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给你打工?”我说。
“不是打工,是合伙。”她认真地说,“合作社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你是男主人,你不来谁来?”
我心里头热了一下。这个女人,想让我去帮忙,还要说得这么客气。
“那我考虑考虑。”我说。
“行,不着急。”她打了个哈欠,往我怀里拱了拱,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反正你早晚是我的兵”,然后就睡着了。
我看着怀里这个女人,哭笑不得。她的呼吸喷在我胸口上,热乎乎的。窗外的秋虫在叽叽喳喳地叫着,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第二天,我找到了那个猪贩子的电话,打给了他。
“小将军我不卖。”我说,“但是我想请你帮个忙。你说省城在搞黑猪保种工程,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我这种本地黑猪如果想规模化养殖,有什么政策支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猪贩子笑了。
“老哥,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实话跟你说,我不是猪贩子,我是省农科院畜牧研究所的,这次下来就是找本地黑猪种源的。你要是有想法搞规模化养殖,我可以帮你对接保种项目,有补贴,有技术支持。”
我愣住了。省农科院的?怪不得他看小将军的时候眼神那么专业。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我要说是农科院的,你坐地起价怎么办?”他笑了两声,“不过你放心,政策补贴是真金白银,比我一万五多得多。”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猪圈里的小将军。它正呼哧呼哧地拱食槽里的红薯皮,尾巴一甩一甩的,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价已经从一头配种公猪变成了一座小金矿。
“将军啊,”我蹲下来,隔着栅栏摸了摸它的脑袋,“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两个月后,我正式加入了李秀莲的合作社。我负责养殖板块,她从种植板块里拨了一部分资金给我建猪舍。那个农科院的研究员帮我们申请了黑猪保种项目,拿到了五万块钱的补贴和一批免费的防疫物资。
我建了一个小型的标准化猪舍,养了二十多头本地黑猪。养殖规模虽然不大,但品质好,出栏的黑猪肉质鲜美,在县城的农贸市场上一斤能卖到普通猪肉的两倍价格。
我和李秀莲的合作社,真正实现了种养结合。猪粪发酵后做成有机肥,用来种药材;药材采收后的残渣配上玉米秸秆做成青贮饲料,用来喂猪。一整套循环下来,成本降低了不少,效益却翻了一番。
县里把我们合作社评为示范社,还组织了其他乡镇的合作社来参观学习。那天来了二三十号人,李秀莲站在会议室里给大家介绍经验,条理清晰,头头是道,把那些来参观的人听得直点头。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骄傲。
这个女人,是我的媳妇。
晚上参观的人走了,她累得瘫在椅子上,把高跟鞋踢掉,光着脚踩在地上。
“脚疼。”她苦着脸说。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给她揉脚。她的脚底板上有厚厚的茧子,脚趾因为长期穿不合脚的鞋而变了形。这是一双走了太多路的脚,从青石村走到镇上,从镇上走到县里,从县里走到更大的地方。
“今天讲得真好。”我说。
“真的?”她歪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比电视上那些专家讲得都好。”
她笑了,笑得跟当年那个蹲在地垄上看金银花的女人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了月牙。
“建国,”她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刚结婚那会儿?”
“记得,怎么了?”
“那时候你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我说,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嗯,我记得。”
“现在我想告诉你,”她看着我,眼神认真而温柔,“如果有下辈子,我不用再用那种办法了。我会好好地追你,光明正大地追,追到你心甘情愿娶我为止。”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可得跑快一点。”我说,“下辈子我眼光可就高了,不是谁都能追得上我的。”
她笑着打了我一下,然后把脚从我的膝盖上抽回来,站起来,拉住了我的手。
“走,回家。”
“回哪个家?”
“回咱家。”她说,“院子里那棵山楂树,今年结的果子该红了。回去我给你煮山楂水喝,放冰糖。”
“又煮山楂水?上次煮的差点把锅烧穿了。”
“那次是忘了关火,这次不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们拌着嘴往外走,秋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药材地里特有的清香。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挂在天边,把整个青石村都照得亮堂堂的。
山楂树的果子应该红了吧。
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村口那条小河,看着波澜不惊的,可一回头已经流出去老远了。
二零一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还没出正月,后山的杏花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大片,远远望去跟下了雪似的。李秀莲站在地头上,掐着腰看着满山的药材苗子,脸上的表情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
她今年四十六了,鬓边的白头发越来越多,但精神头比年轻时候还要好。合作社的社员从十几户发展到了四十多户,不光是青石村的,周围几个村子也有人加入。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我说了她好几次,让她别这么拼命。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有一次她累得在卫生室里晕倒了,把那个小护士吓得够呛,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骑着摩托车赶过去,她已经醒了,坐在床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还在给人开方子。
我当时就火了,当着病人的面把她按回床上,对那个病人说:“对不住,李大夫今天不看病了,你去镇上卫生院吧。”
病人走了以后,她瞪着我,说我不讲道理。我没理她,把卫生室的门一关,把她拽起来就往家走。
“周建国你干什么!”她在后座上捶我的后背。
“回家睡觉。”
“我还没下班呢!”
“你被开除了。”
“你凭什么开除我?”
“就凭我是你男人!”
到家以后我把她按在炕上,给她脱了鞋,盖了被子。她气鼓鼓地瞪着我,但我看见她眼眶下面那两团乌青,心疼得不行。
“秀莲,”我坐在炕沿上,放软了语气,“你歇一歇行不行?钱是挣不完的,身子是自己的。你要是把身体累垮了,合作社怎么办?卫生室怎么办?我怎么办?”
她不说话了,眼睛里的怒气慢慢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软弱的、不想再逞强的神情。
“建国,”她轻轻地说,“我有时候做梦,还梦见自己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土坯房里。梦见天上下着大雨,屋顶漏水,我把所有的盆都拿出来接水,还是接不住。梦见村里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克夫的寡妇。梦见我发烧烧得说胡话,也没人知道,差点死在炕上。”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
“我不敢歇。”她说,“我一歇,就害怕。怕一觉醒来,又变回以前那个样子。”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头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日子早就今非昔比了,可当年那些恐惧还埋在她心底,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她拼命地干活,拼命地证明自己,不是因为贪心,是因为害怕。害怕失去这一切,害怕又变回那个无依无靠的刘李寡妇。
我脱了鞋上了炕,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很瘦,肩膀上的骨头硌得我胸口疼。
“你看看咱家现在,”我说,“三间大瓦房,后院有猪圈,山上有合作社,村里有卫生室。你出门问问,谁不知道你李秀莲?谁不敬你三分?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日子也不会再回到以前了。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你怕什么?”
她没说话,把脸埋在我怀里,肩膀轻轻地抖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就会哄人。”
“那是。”我说,“当年要不是你设局,我这张嘴能哄多少姑娘你知不知道?”
她噗嗤一声笑了,从我怀里抬起头来,眼睛还红着,但嘴角是弯的。
“德行。”她捶了我一下,然后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建国,等我忙完今年这一茬,咱出去旅游吧。”
“旅游?”我愣了一下。这两个字对我们来说太陌生了,活了半辈子,最远就去过县城。
“嗯。”她说,“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电视上不是说桂林山水甲天下吗?我想去看看。还有北京,我想去天安门看看。还有大海,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呢。”
“行。”我说,“等收了这茬药材,我带你出去。桂林北京青岛,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咱有钱了,咱花得起。”
她笑了,笑得很满足。窗外的杏花被风吹落了几瓣,飘进了屋里,落在她的头发上。
可惜,那个旅游的计划,一直没能成行。
不是没钱,也不是没时间。是因为总有忙不完的事。合作社要扩大规模,县里来了新的扶贫项目要对接,村里又推荐她当了妇女主任。她的事情越来越多,日程越排越满,那个“忙完这一茬”永远等不到头。
我曾经跟她提过几次,她总是说再等等、再等等。后来我也就不提了,我知道她放不下那些事,那些事已经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让她放下合作社去旅游,就跟让我不养将军的后代一样,不现实。
转眼到了二零一五年的冬天。那年冬天比往年都要冷,进了腊月,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后山的药材地冻得硬邦邦的,猪舍里生了大火炉还是冷,小将军的几个后代挤在一起取暖,呼出的白气在猪舍里飘成了一团雾。
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李秀莲一大早就去了卫生室,说有几个病人约好了要来复诊。我在家里帮着我娘包饺子,等着她晚上回来一起吃。
等到天擦黑的时候,她还没回来。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还有一个病人,看完就回来,让我别等她先吃。我说不行,等你。她就笑着说那你等着吧,别饿瘦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莫名地慌了一下。那种慌说不清来由,就像一根弦突然被拨动了一下,余音在胸腔里嗡嗡地震。我甩了甩头,告诉自己别多想,继续帮我娘包饺子。
然后电话响了。
是卫生室那个小护士打来的,声音急得变了调:“周哥!你快来!李大夫晕倒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我扔下擀面杖就往外跑,摩托车钥匙都没拔就踹着了火,一溜烟骑到了卫生室。
卫生室门口围了好几个人,我挤进去,看见李秀莲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嘴角有一点白沫。那个来看病的老太太急得在旁边直转圈,说李大夫正给她号脉呢,忽然就倒下去了。
我把她抱上摩托车,让两个人帮忙扶着,直接往镇卫生院骑。那天晚上风大雪大,雪花打在脸上跟刀割似的,我顾不上冷顾不上疼,油门拧到底,在结冰的路上一路狂飙。
到了镇卫生院,医生做了紧急处理,初步诊断是劳累过度引发的心律失常,需要转到县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县医院的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我坐在救护车里,握着她的手。她中间醒了一次,看见我在旁边,笑了一下,说:“饺子吃不成了吧?”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吃不成也得吃。”我说,“等你好了,我给你包,包一百个,撑死你。”
她又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到了县医院,做了一系列检查。第二天一早,主治医生把我叫进了办公室。他的表情很严肃,我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不好。
“你爱人的情况比较复杂。”医生把CT片放到灯箱上,指给我看,“心脏本身没有太大的器质性问题,心律失常是劳累过度引起的。但问题不在这里。”
他的手指移到了胸腔下方的一个位置。
“我们在检查中发现,她的腹部有一个肿块,初步判断是子宫肌瘤。具体是良性还是恶性,需要做进一步的病理检查才能确定。”
我站在那里,觉得天旋地转。
“多……多大?”
“大概五厘米左右。从位置和形态来看,可能已经长了一段时间了。”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她以前做过输卵管手术对吧?术后子宫壁可能会变得比较脆弱,加上长期的劳累和压力,这些都是诱发因素。”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我只记得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把脸埋在手掌里,使劲地回想她最近有没有说过哪里不舒服。好像有一次她说过肚子疼,我让她去检查,她说没事,可能是吃坏了肚子。还有一次她说腰酸,我也没当回事,觉得是她在地里干活累的。
她从来不说自己不舒服。她总是说她没事,说她很好,说她还能干。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给了合作社、给了卫生室、给了那些病人,却把自己给忘了。
我从手掌里抬起头,看见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雪还在下,漫天漫地的,把整个世界都盖成了白色。
我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李秀莲醒了,靠在床头,正在喝护士送来的粥。看见我进来,她放下碗,仔细看了看我的脸。
“医生说什么了?”她问。
她的直觉太敏锐了,我什么都没说,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我张了张嘴,想编个瞎话糊弄过去,但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我编不出来。
“医生说,你肚子里长了个东西。”我坐下来,握住了她的手,“需要做检查确定是什么。可能是良性的,也可能……”
我没说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在哪里?”
“子宫。”
她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这个位置,对她来说太特殊了。当年那场流产,夺走了她的孩子,也夺走了她做母亲的机会。现在,这个曾经孕育过她孩子的地方,又长出了让她面临危险的东西。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做检查吧,查清楚了再说。”
病理检查需要三天。那三天里,她表现得很镇定,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还接了几个合作社的电话,远程指挥社员们年前的最后一批药材出货。但我了解她,她的镇定是装的,是为了让我安心。夜里她睡不着,翻来覆去的,以为我睡着了不知道。其实我也睡不着,我们两个人在黑暗中各自睁着眼睛,各自想着心事,谁都不说话。
第三天的下午,结果出来了。
良性。
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医生后面又说了什么,我听不太清了,只知道是良性的,可以手术切除,手术后好好调养就没事了。
我回到病房,把这个消息告诉李秀莲。她正在看手机,合作社的微信群里有人在问她事情。她抬起头看我,等我说话。
“良性的。”我说,声音在发抖,“良性的,没事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长长地、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她憋了三天,终于吐了出来。
然后她哭了。
哭得跟当年从急救室出来时一样,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我抱住她,自己也哭了。两个加起来快九十岁的人,在病房里抱头痛哭,把进来换药的护士都吓了一跳。
“没事了。”我拍着她的后背,“手术做完就好了,没事了。”
她在我怀里使劲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手术定在了正月初十。医生说过年期间不安排择期手术,让她先回家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为手术做准备。
那年春节,是我们过得最安静的一个年。没有放鞭炮,没有走亲戚,没有大操大办的年夜饭。我娘包了饺子,我爹烧了一桌子菜,我们一家四口坐在炕上,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团圆饭。
李秀莲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我爹给她夹菜,她笑着接过去,说谢谢爹。我娘问她手术怕不怕,她说不怕,良性的,切了就没事了。我娘红着眼眶说那就好,那就好。
吃完饭,她拉着我去了院子里。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山楂树披着一身白,树枝被压得弯弯的。月亮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色的光。
“建国,”她看着山楂树说,“你看这棵树,咱俩结婚那年种的。那时候才这么高,现在都比屋顶高了。”
“嗯。”我站在她身边。
“我要是手术出了什么意外……”
“闭嘴。”我打断她,声音很硬,“医生说了,是小手术,不会有意外。”
“我说万一……”
“没有万一。”我转过身,抓住她的肩膀,“李秀莲你听着,你给我好好的进去,好好的出来。我在外面等你,就跟那年你做输卵管手术一样。你答应过我的,这辈子就赖上我了,你要是敢反悔,我……”
我哽住了,说不下去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光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然后她踮起脚,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好。”她说,“我不反悔。我赖定你了,赖到你烦我为止。”
“烦不了。”我把她搂进怀里,“这辈子都烦不了。”
正月初十那天,她进了手术室。我在外面等了三个多小时,把走廊的地砖都快踩出脚印来了。我娘和我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个攥着手帕,一个攥着烟袋,都不说话。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手术很成功,肿瘤完整切除了,没有扩散的迹象。术后好好休养,定期复查就可以了。”
我娘当场就哭出了声,我爹扭过头去擦眼睛。我站在那里,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了下去,蹲在地上。
“谢谢医生,谢谢。”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秀莲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全退,她迷迷糊糊的,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我凑近了听,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楚。
她在叫我的名字。
“建国……建国……”
“我在呢。”我握住她的手,“我在呢。”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笑了一下,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术后恢复的那段时间,我把她接到了县医院的康复病房,二十四小时守着她。合作社的事暂时交给了副社长打理,卫生室那边小护士顶着,有急事才给我打电话。我什么都不管了,只管她。
她恢复得很快,到底是常年劳动的人,身体素质好。术后第三天就能下床走路了,第七天就能在走廊里溜达了。医生说她是他见过的恢复最快的病人,她听了得意得不行,跟我说这是种药材练出来的,天天爬山,底子好。
她住院的那些日子,来看她的人络绎不绝。有合作社的社员,有她看过的病人,有村里的乡亲,还有镇上药材收购站的老板,县中医院的张院长,甚至连镇上的领导都派人送来了花篮。
病房里堆满了水果和营养品,护士说都快放不下了,让我们往家里搬一些。李秀莲看着那些东西,跟我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头发酸的话。
“建国,你看,有这么多人记挂我。”
她的语气里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种不太敢相信的恍惚。她还是不太习惯被人重视,不太习惯被人关心。尽管她已经当了这么多年的“李社长”“李大夫”,但在她心里,那个无人问津的刘李寡妇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开过。
“废话。”我说,“你对别人好,别人自然对你好。你帮了那么多人,人家心里都有数。”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树,树枝上落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开春了。”她说,“山楂树该发芽了。”
出院之后,我把她接回了家。医生说她至少需要静养三个月,这三个月不能干重活,不能劳累,不能操心。为了让她好好休息,我做了一个让她差点跟我翻脸的决定——我把她的手机收了。
“周建国你凭什么!”她坐在炕上,气呼呼地瞪着我。
“医生说的,不能操心。”我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你拿着手机就忍不住接电话回微信,合作社的事、卫生室的事,你一操心就没完。”
“那人家找我有急事怎么办?”
“找我就是了,我来处理。处理不了的再告诉你。”
“你懂什么?”
“我跟着你干了这么多年,合作社的事我不比你懂得少。”我理直气壮地说,“你男人又不是傻子,学也学会了。”
她瞪着我,我也瞪着她。瞪了半天,她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吧行吧,”她摆了摆手,“就你能。那我这三个月干嘛?总不能天天躺着吧?”
“养病,晒太阳,看山楂树。”我掰着手指头数,“你不是说想去看海吗?等你养好了,我带你去。”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每次都说去,每次都去不成。”
“这次真的去。”我认真地说,“我发誓,等你养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看海。”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那三个月里,她难得地闲了下来。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吃完饭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给山楂树浇浇水,跟邻居唠唠嗑。下午有时候去后山溜达一圈,看看药材的长势,但不干活,就是看看。
我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脸上的肉都多了起来,气色也红润了。我娘说她看起来比生病前还要年轻,她听了高兴得不得了,偷偷跟我说想再多养几个月。
“美得你。”我说,“三个月够本了,到时间就得回去给我挣钱。”
“周扒皮。”她白了我一眼。
三个月后,她去县医院复查,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可以正常工作和生活了,但要注意劳逸结合,不能像以前那样拼命了。
从医院出来,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什么感觉?”我问。
“重生。”她说,“又重生了一次。”
那天回家之后,她没有急着去合作社,也没有去卫生室,而是拉着我去了后山。后山的药材地一片翠绿,金银花的藤蔓爬满了架子,板蓝根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她沿着地垄慢慢地走,用手轻轻拂过那些叶子,像是在跟它们打招呼。
走到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了。那里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是我们当年开荒时发现的,她经常坐在上面看药材地。
“建国,”她在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我挨着她坐下。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她说。
“什么事?”
“我想把合作社的规模,稍微缩小一点。”
我愣了一下。这些年合作社一直在扩张,从两亩地到二十亩再到一百多亩,规模越大她的压力越大。我劝过她很多次,让她别那么拼,她都不听。现在她主动说要缩小规模,我有点不敢相信。
“怎么突然想通了?”我问。
她看着眼前的药材地,沉默了一会儿。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她说,“我想了很多。我想我这辈子,从十九岁嫁人到现在,二十七年了。前十年在泥里打滚,中间十年在拼命往上爬,后七年以为自己站起来了,其实还是在拼命。我一直在向别人证明自己,证明我不是克夫的寡妇,证明我不是不正经的女人,证明我有用、有价值、值得被尊重。”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的。
“可那天在手术台上,麻药打进去的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任何东西了。我已经证明过了,够够的了。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
“谁说我没用?我男人觉得我有用就行了。谁说我不正经?我自己知道我是正经人就够了。谁需要我证明价值?我的价值摆在那里,看得见摸得着,不需要谁来认可。”
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暖烘烘的,不像以前那么冰凉了。
“建国,我想把更多的时间留给自己,留给你,留给咱爹咱娘。钱够花就行,事够做就好。人生没有多少个二十七年,我不想等到干不动了才后悔。”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头像春天的雪一样化了。我等了这么多年,就等她这句话。等她放过自己,等她不再跟自己较劲,等她真正地享受生活。
“好。”我反握住她的手,“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着山下的青石村。夕阳西下,把整个村子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被晚风吹散,融进了橘红色的天空里。
“建国,咱去看海吧。”她说。
“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我愣了一下,“明天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她笑了,“我已经等了好多年了,不想再等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夕阳的颜色,有晚风的味道,有一个女人沉淀了半生之后终于获得的从容和通透。
“好。”我说,“明天。”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真的出发了。我骑着摩托车带她到镇上,从镇上坐班车到县里,再从县里坐长途大巴去了青岛。那是我们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远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
到了青岛已经是傍晚了。我们找了一家便宜的小旅馆住下,她累得倒头就睡,说好了明天一早去看海。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说快点快点,看日出去。
我们一路小跑到海边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海水是深蓝色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站在沙滩上,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沙子上,一步一步地走向海浪。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先是小小的一弧,然后是半圆,最后整个跃出了海面。金光铺满了整个海面,把海水染成了橘红色。李秀莲站在金色的海水里,回过头来看我,脸上全是光。
“建国!”她冲我喊,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我看见海了!”
她的眼睛里全是泪,但嘴角是弯的。那些泪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是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风景的满足,是半生辛苦之后终于得到回报的感慨,是所有委屈和不甘都在这一刻被海风吹散了的释然。
我走过去,也脱了鞋,踩进凉凉的海水里。我拉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好看吗?”我问。
“好看。”她的声音在发抖,“比电视上好看多了。”
“那以后咱每年都来。”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被海风吹干。
“建国,”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没有跑掉。”她说,“那年你掀开帘子看见我在洗澡,你要是跑了,我这辈子就完了。你没有跑,你还娶了我。谢谢你。”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我的脸上,痒痒的。我看着这个女人,她的脸在海风和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我想起了十九年前那个夏天,我掀开帘子看见的那个白花花的人影。那时候的我心里只有愤怒和委屈,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寡妇设下的圈套里。可十九年过去了,我才明白,那个圈套不是陷阱,是老天爷给我的一份厚礼。
“谢早了。”我说,“下辈子还得娶你呢,到时候再一起谢。”
她笑了,笑得比初升的太阳还要好看。
从青岛回来之后,李秀莲真的变了一个人。她把合作社的日常管理交给了副社长,只在重大决策的时候才参与。卫生室她也只上半天班了,下午就在家里看看书、养养花、跟我爹娘唠嗑。她还养了一条小狗,是从镇上抱回来的小土狗,黄色的,她给它起名叫“小黄”。小黄整天跟在她脚后面跑,她把小黄宠得跟亲儿子似的,天天给它煮鸡肝吃。
我爹的腿越来越不好了,毕竟年纪大了,当年做的手术管了十几年,现在又开始疼了。李秀莲每天给他熬药泡脚,扶着他晒太阳。我爹逢人就说,他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当年让她进了周家的门。
我娘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记性不太好了,有时候上午说的事下午就忘了。李秀莲给她做了一个小本子,把每天要做的事情记在上面,让我娘随身带着。我娘特别依赖她,把她当亲闺女一样,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留给她。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不快不慢,不急不躁。跟以前那种拼命的、紧绷的、喘不过气来的日子相比,现在的生活像是换了一个频道。
二零一七年,我们家又有了一个新成员。
不是人,也不是猪。
是一棵新的山楂树。
那年春天,李秀莲在院子里发现,老山楂树的根部冒出了一棵小苗。那棵小苗是从老树的根系上长出来的,嫩绿嫩绿的,只有筷子那么高。她高兴坏了,小心翼翼地把它挖出来,移到了院子的另一边。
“这是老树的孩子。”她一边培土一边说,“以后老树要是没了,这棵小树还能接着长。”
我站在旁边看着,想起了将军和小将军,想起了我们这辈子没能拥有的孩子。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帮她浇水培土,跟她一起把土踩实。
“建国,”她蹲在地上看着那棵小苗,“你说这算不算也是一种传承?”
“算。”我说,“当然算。”
她笑了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然后忽然哎呀一声,捂住了后腰。
“怎么了?”我紧张地问。
“没事,蹲久了腰酸。”她直起腰来,自嘲地笑了笑,“不服老不行啊,五十岁的人了,不中用了。”
“五十岁怎么了?你看着跟四十似的。”
“少来。”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那年秋天,我们家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修理猪圈的栅栏,李秀莲在屋里看书。忽然院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从车上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像是个在城里上班的人。
“请问,这里是李秀莲的家吗?”他站在院门口,声音有些拘谨。
我站起来,打量着这个陌生人。他的眉眼之间,隐隐约约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是。”我说,“你是?”
他还没回答,李秀莲从屋里出来了。她看见门口站着的男人,愣住了,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秀莲姨。”那个男人喊了一声,声音在发抖。
李秀莲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白得跟当年在县医院听到诊断结果时一样。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了一个名字。
“小军?”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是我,秀莲姨,我是小军。”
李秀莲的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她的手抓着我胳膊,抓得死紧死紧的,指甲都快掐进我的肉里了。
“你怎么……”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找了好多年。”那个叫小军的男人说,“我问了好多人,跑了好多地方,终于打听到您在这里。”
李秀莲挣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到院门口,站在小军面前。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他的脸,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你长大了。”她说,眼泪掉下来了,“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
她比了比自己腰间的位置。
“秀莲姨……”小军也哭了,“我妈走的时候,一直念叨您。她说对不起您,说当年的事,是她不对。”
“别说了。”李秀莲摇了摇头,“都过去了,别提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一头雾水。这个小军是谁?她为什么叫他秀莲姨?他妈妈又是谁?她跟李秀莲之间发生过什么?
但我没有问。我知道李秀莲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我。
那天晚上,小军留在我家吃了一顿饭。席间我才慢慢弄清楚了他的身份。他是刘大柱的外甥,也就是李秀莲已故丈夫的姐姐的儿子。
他说他妈妈上个月去世了,临终前跟他说了一件事。当年刘大柱死后,李秀莲被婆家赶了出来,不只是因为婆家人说她克夫,还因为刘大柱的姐姐——也就是小军的妈妈——看中了刘大柱留下的那两间房和两亩地,想把这些东西留给自己的儿子。所以她联合了几个亲戚,在村里散布谣言,说李秀莲克夫、不检点,硬是把她逼走了。
“我妈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您。”小军低着头,“她说她当时太贪心了,只想着那点房子和地,就把您往死里逼。后来她后悔了,但一直不敢来找您。临终前她跟我说,一定要找到您,当面跟您说一声对不起。”
李秀莲端着碗,沉默了很久。煤油灯早就换成了电灯,白炽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角有细细的皱纹,还有没干的泪痕。
“你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她年轻的时候对我挺好的,我刚嫁过去那会儿,她教我做鞋,给我纳鞋底子。后来大柱走了,她就像变了一个人。我当时很恨她,恨了好多年。”
她放下碗,看着小军。
“但现在不恨了。人都死了,恨也没用了。你回去给你妈上坟的时候,替我烧张纸,就说秀莲不怪她了。”
小军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送走小军之后,李秀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山楂树发呆。我端了两杯茶出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的事,”我说,“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都过去了。”她接过茶杯,捧在手里,“当年被婆家赶出来,不只是因为克夫。其实我自己也知道,她们就是想要那点家产。我一个外姓人,死了男人,在婆家就是多余的。就算大柱是病死的,她们也能找到别的理由。不是克夫,也会是别的。反正结果都一样。”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你不恨了?”
“恨过。”她喝了一口茶,“恨了好多年。后来嫁给你以后,日子慢慢好了,就不怎么想了。再后来合作社办起来了,更没空想了。到今天小军站在我面前,我才发现,我早就不恨了。”
“为什么?”
她想了想,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因为我过得比她们都好。我不用恨,我过得好就是对她们最好的报复。”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女人,到底是那个在青石村独自撑了多年的女人,骨子里的狠劲儿和韧性,从来没变过。只是以前是跟生活较劲,现在是跟自己和解了。
“那你还觉得自己克夫吗?”我问。
她瞪了我一眼。
“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克什么克。”
“就是。”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我这个夫命硬,你的克夫命克不动我。”
她笑着啐了我一口,把手抽了回去,但没有抽远,反手扣住了我的手指。
院子里的山楂树在晚风里沙沙响着,树上的果子已经红了,一盏一盏地挂在枝头,像那年我们结婚时满天的星星。
二零一八年,李秀莲五十岁。按照村里的习惯,五十岁是要做寿的。我本想给她大办一场,把十里八乡的人都请来,好好热闹热闹。她不干,说太折腾了,就一家人吃顿饭就行。
结果她所谓的一家人吃顿饭,还是来了好几十号人。合作社的社员们不请自来,每个人都带了东西,有带鸡蛋的,有带老母鸡的,还有带自家酿的米酒的。赵婶子提来了一篮子红鸡蛋,王婶子端来了一盆红烧肉,连镇上药材收购站的老板都开车来送了一个大蛋糕。
院子里坐不下了,就把桌子摆到了巷子里。一顿饭从中午吃到了天黑,男人们划拳喝酒,女人们唠嗑拉家常,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将军已经没了,但它的后代们在后院的猪舍里哼哼唧唧地凑热闹。小黄蹲在李秀莲脚边,冲着每一个想靠近的人摇尾巴。
李秀莲被大家围在中间,脸上被人抹了蛋糕,头发上沾了奶油,笑得前仰后合。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心里头像灌了蜜一样甜。
赵婶子端着一杯酒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建国啊,”她喝得有点多了,脸红扑扑的,“你小子命好。当年村里人都说你上了寡妇的当,现在你看看,谁不羡慕你?”
“那是。”我嘿嘿笑着,“我当年一眼就看出来她是块宝。”
“少来。”赵婶子白了我一眼,“当年谁在村口哭丧着脸说‘我不娶’来着?”
我老脸一红,赶紧捂住她的嘴:“婶子,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赵婶子哈哈大笑,把我的手拨开,站起来又去给别人敬酒了。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之后,我和李秀莲坐在院子里的山楂树下。她靠在我肩膀上,脸上的蛋糕还没擦干净,头发里有淡淡的酒香。
“建国,”她迷迷糊糊地说,“我今天很开心。”
“看出来了。”
“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就是今天。”
“比结婚那天还开心?”
她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结婚那天是害怕的。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没有,不知道你会不会对我好,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她把头往我肩膀上又靠了靠,“今天不害怕了。今天我知道,我走对了。每一步都走对了。”
山楂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地响着,树上的果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小黄趴在我们脚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知道是谁家的狗也在守夜。
“秀莲。”
“嗯?”
“下辈子,换我来追你。”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真的?”
“真的。”
“那我可得跑快一点。”她笑了,把当年我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毕竟你眼光那么高,不是谁都能追得上你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院子回荡着,惊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了起来,月亮被云遮住了一角,又慢慢地露了出来。
日子还在继续,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后山的药材一年一年地长着,合作社的规模维持在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平,足够维持我们的生活,又不会让她太累。小将军也慢慢老了,我学着当年的将军,留了一头它的后代,继续养在猪圈里。我给它起名叫“小小将军”。
二零一九年的夏天,李秀莲的卫生室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叫朵朵,是隔壁村一个外出打工的年轻人留下的孩子。爹妈都在外地,她跟着奶奶过。小姑娘肚子疼了好几天,奶奶带她去镇卫生院看了,说是肠胃炎,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奶奶没办法,听人说青石村的李大夫看儿科有一手,就带着孙女来了。
李秀莲给朵朵做了检查,发现不是肠胃炎那么简单。她摸了摸孩子肚子上的淋巴结,觉得不对劲,建议奶奶带孩子去县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奶奶为难了,说去县里太远,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去不了,想等儿子过年回来再说。
李秀莲二话没说,关了卫生室的门,开着合作社那辆面包车,拉着祖孙俩去了县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是肠系膜淋巴结炎,需要住院治疗。奶奶的钱不够,李秀莲垫了三千块钱的住院费。
朵朵住院的那些日子,李秀莲隔一天就往县医院跑一趟,给她带好吃的,陪她说话解闷。朵朵特别喜欢她,一口一个“李妈妈”地叫,叫得李秀莲眼睛都红了。
朵朵出院后,奶奶带着她来我家道谢。朵朵一进门就跑过来抱住李秀莲的腿,仰着脸说:“李妈妈,我长大了也要当医生,像你一样给小朋友看病。”
李秀莲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说:“好,那你要好好读书。”
“嗯!”朵朵重重地点了点头。
送走祖孙俩后,李秀莲站在院子里,看着朵朵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泪光,但嘴角是弯的。
“建国,”她说,“我想资助几个孩子。”
“资助?”
“嗯。村里和周围几个村子,有好几个留守儿童。爹妈都在外地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孩子跟着爷爷奶奶过,吃不好穿不好,生了病也顾不上治。”她认真地说,“咱现在条件好了,可以帮一把。不用太多,一个月给一两百块钱,让他们能吃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考上好的学校,学费我也能出。”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光。那是一种把遗憾变成力量的光,是一种把母爱给了所有孩子的光。
“行。”我说,“你说了算。”
从那天开始,她陆续资助了五六个留守儿童。她给他们买书包、买衣服、交学费,逢年过节把孩子接到家里吃饭。那些孩子管她叫“李妈妈”,叫得特别亲。她听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知道,她心里那个关于孩子的空洞,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她填上。填上的不是自己的孩子,但每一个被她帮助的孩子,都在她心里占据了一个小小的位置。
二零二零年,疫情来了。连青石村这么偏僻的地方,也没能幸免。村里封了路,设了卡点,进出都要登记测温。
李秀莲的卫生室被指定为村里的疫情防控点。她每天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在村口给进出的人测体温,给村里人做核酸检测。五十多岁的人了,一站就是一天,中午蹲在路边吃盒饭,晚上回到家腿都是肿的。
我心疼得不行,让她歇一歇,她说不行,村里就她一个正规的医疗点,她要是撂挑子了,村里人怎么办。
那段时间,她又变成了当年那个拼命三郎。每天早上五点多就出门,晚上十来点才回来。我怕她累坏了,跟在她屁股后面当跟班,帮她搬物资、登记信息、维持秩序。合作社的事完全交给了副社长,我们两个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疫情防控里。
有一天晚上,她回来得特别晚,都快十二点了。我给她热了饭,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坐在那里发呆。
“怎么了?”我问。
“今天县里通报,”她说,“隔壁镇有一个确诊的。离咱们不到二十里。”
我心里一紧。
“村里有几个从外地回来过年的,我挨个给他们做了检测,都是阴性。”她揉了揉太阳穴,“但我还是怕。要是村里真出现一个,我这卫生室的条件,根本处理不了。”
“那就往县里送。”我说,“你已经尽力了,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漆黑的夜,连月亮都没有。
“建国,”她忽然说,“我要是倒下了,你怎么办?”
我心里咯噔一下。
“胡说八道什么。”我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你壮得跟牛似的,倒什么倒。”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语气硬得像石头,“李秀莲,你记住了,你说过这辈子赖上我了,你要是敢先走,我追到那边也要把你拽回来。这话我二十多年前说过,现在还算数。”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轻。
“知道了,周扒皮。”
那场疫情,持续了三年。李秀莲从头到尾都坚守在村里,没有退缩过一天。县里评选抗疫先进个人,她被评上了,还上台领了奖。那张奖状被她裱起来,挂在了卫生室最显眼的位置。
她说这是她这辈子得的最高荣誉,比合作社的示范社牌子还金贵。
二零二三年,我们结婚的第二十七个年头。
我已经五十一岁了,她也五十六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有点弯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似的,一笑起来眼角嘴角全是褶子。但她在我眼里,还是当年那个坐在木盆里的女人,白白净净的,眼睛里带着三分害怕、三分倔强、四分不服输。
山楂树已经很高很粗了,每年秋天都结一树的红果子,吃不完就晒成山楂干,冬天泡水喝。院子里的那棵小山楂树也长起来了,比老树矮了半头,但枝繁叶茂的,已经能挂果了。
小小将军已经是猪圈里的第三代了,长得跟它爷爷的爷爷一模一样,黑毛油亮,骨架粗壮。配种的生意早就停了,养它纯粹是为了留个念想。村里人有时候路过我家院子,看见猪圈里的黑猪,老一辈的人还会想起当年的将军,说一句“这猪好啊,周家的功臣”。
合作社的名气越来越大,县里给挂了一块“乡村振兴示范社”的牌子,李秀莲是全县最年长的合作社女理事长。她每年都会在村里办几次免费的药材种植培训班,手把手地教留守的妇女们种药材。她说她当年一个人太难了,现在能帮一个是一个,让那些女人们不至于走她的老路。
卫生室也还在,她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是坚持每天去坐半天班。来看病的人都劝她多歇歇,她说歇不住,闲着难受。其实我知道,她是舍不得那些病人,舍不得这份干了一辈子的差事。
有一天傍晚,我们两个人坐在山楂树下乘凉。晚霞把半边天都烧红了,院子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橘色的光。小黄趴在李秀莲脚边打盹,老得毛都快掉光了。小黄的后代——一条叫小黄的黄狗,在追一只蝴蝶。
“建国,”她忽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不欠别人的,也不委屈自己,平平淡淡的,就好。”
“你觉得你心安吗?”
“安。”我说,“你在我身边,我就安。”
她笑了,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手掌上的老茧比当年还要厚,但她的手是暖的,捂了我二十七年,还在捂。
“我也是。”她说,“有你在,我就安。”
晚风吹过,山楂树的叶子沙沙响。猪圈里小小将军哼唧了两声,小黄打了一个喷嚏,醒了,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又趴下去继续睡。
“秀莲。”
“嗯?”
“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刚结婚那会儿,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对不起。”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当时不知道你对不起什么。”我说,“后来知道了。你是觉得用那种办法嫁给我,心里有愧。你是觉得拖累了我,对不起我。”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今天我想告诉你,”我转过头看着她,“你从来不欠我什么。反而是我,欠你太多了。你给我撑起了这个家,照顾了我爹我娘,帮我治好了我的腿,还帮我在村里站稳了脚跟。没有你,就没有周建国的今天。”
“我的腿?”她愣了一下,“你的腿怎么了?”
我笑了笑,说:“你不知道吧。那年我爹腿坏了,我顶上去干配种这行的时候,心里特别苦。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没什么出息,人人都看不起我。后来你来了,你让我觉得,我这个配种的,也可以活得体面,活得有尊严。”
她的眼眶红了。
“所以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才带你去看海。”
她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她没有擦。阳光照在她的泪痕上,亮晶晶的。
“不晚,”她说,“一点都不晚。”
我揽住她的肩膀,她靠在我身上。山楂树的影子慢慢地拉长,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村口的大喇叭响了,是村长赵有田的儿子的声音。赵有田前两年退了,他儿子接了他的班。喇叭里在通知明天镇上要来收新农合的费,让各家各户准备好。
“新农合又该交钱了。”李秀莲说。
“嗯,明天我去交。”
“顺便去镇上买点排骨吧,明天给爹娘炖排骨汤。”
“行。”
“再买两条鲫鱼,我想喝鲫鱼豆腐汤了。”
“行。”
“还有……”
“还有什么?”
她想了想,笑了。
“没了。”
夕阳慢慢地沉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消失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猪圈里的小小将军已经睡了,小黄也回了窝。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吹过的晚风,和远处几声若有若无的狗叫。
我搂着李秀莲的肩膀,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又温暖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汤。
一九九六年,我二十四岁,在刘李寡妇家的灶房里,掀开了一扇帘子。
二零二三年,我五十一岁,在自家的院子里,搂着那个当年的寡妇,数天上的星星。
二十七年了。
说长也长,说短也短。长到我们从青年走到了暮年,短到那些日日夜夜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但我不后悔。
一秒钟都不后悔。
“建国。”她忽然又叫了我一声。
“嗯?”
“你明天去镇上,顺便买一把新的指甲剪吧,家里的那把钝了。”
“行。”
“还有……”
“还有什么?”
她抬起头,在我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还有我爱你。”
院子里很安静。猪睡了,狗睡了,山楂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地响着。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跟二十七年前那个中秋夜一模一样。
我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我也是。”
夜风轻轻地吹着,把这句话送进了山楂树的叶子里,送进了后山的药材地里,送进了青石村每一个安睡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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