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住院我掏17万,出院她叫来2个儿子,掏出证明儿子们脸色煞白
那晚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给闺女检查数学作业。手机搁在茶几上亮起来,我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妈”字。接起来先是一阵喘,然后是岳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志刚啊,我肚子疼得受不了,你过来一趟行不行……”话说到后半截就软下去了,背景里头能听见邻居王婶在喊“她姨你别动别动”。我撂下笔跟老婆说了句妈出事了,抓了车钥匙就往外跑。
赶到老小区楼下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到了,蓝红色的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把整条巷子照得忽明忽暗。王婶扶着岳母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老人家弓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珠子。我跑过去把她扶起来,老婆在后面跟上来攥着岳母的胳膊喊妈你怎么了。岳母摆摆手说不出话,眉头拧成了疙瘩。救护车上的担架推下来,我跟两个护工把她抬上去,关车门的时候听见她在里头含糊不清地喊我的名字,声音又细又弱,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头。
到了县医院急诊,大夫看了一圈说初步判断是急性胆囊炎合并胰腺炎,需要马上住院做检查。办手续的时候护士在窗口问预交多少,我说先交两万吧。老婆拉着我胳膊压低声音说咱家卡里没那么多,我掏手机查了查余额,确实,上个月刚还完房贷车贷,卡里就剩八千多。我说你在这儿守着妈,我去取。骑电动车跑了两家银行才凑够,把定期存折上折了一万二出来才勉强够。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了两头跑的日子。白天在厂里上工,下了班直接拐医院去,到了先找值班大夫问情况,然后去病房给岳母擦脸喂饭倒便盆。她那间病房在住院部三楼朝南靠走廊尽头的屋子,三人间,隔壁两张床换了两拨人了,她一直没挪窝。头一个星期病情反复,有时候好些了能喝几口米汤,有时候又疼起来蜷在床上整宿整宿睡不着。我跟老婆轮流守着,老婆白天要上班还要接送闺女,夜班就我来。从厂里赶过来九点多,到病房换下老婆让她回去歇着,我在椅子上靠到天亮。
临床的老太太有回问我:“小伙子你是她儿子?你家老人有福气。”我笑了笑说我是女婿。老太太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可那眼神我看得出来,里头有意外也有感慨。岳母当时正闭着眼输液,不知道听见了没有,可她搭在被子外头的手指头轻轻蜷了一下。
第八天的时候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情况不太好,胆囊已经严重感染了需要尽快手术,不然后头更麻烦。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大概要十五六万。我在医生办公室站了好一会儿,窗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布。我掏出手机算了算家里的存款,又算了算能借的亲戚朋友,把几个数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加,怎么加都不太够。最后我跟大夫说行,您安排手术吧,钱我想办法。
那天下午我打了三个电话。头一个给我爸,老爷子在老家种地的,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掏了两万给我,说志刚你岳母也是妈,该花的不能省。第二个打给我表姐,她做点小买卖手头宽裕些,借了我三万。第三个打给厂里老板预支了半年的工资,两万四。加上家里剩下的和之前取出来的,凑了十万出头,还差一截。那天晚上我骑电动车在县城里兜了一大圈,把能想到的人都想了一遍,最后给老同学刘强打了电话,他二话不说微信转了两万过来。加上零零碎碎凑的,十七万总算齐了。
手术那天岳母推进手术室之前攥着我的手,她手上那层皮薄得透光,青筋一条一条凸着像老树的根。她半天没说话,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志刚,妈拖累你了。”我蹲在推床边上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掌心凉凉的带着一点发抖:“妈你说什么呢,咱一家人。”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老婆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眼睛直直看着手术室那盏红灯,我靠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捏着。闺女放学被邻居接走了,我们俩就这么坐在医院冰凉的塑料椅子上等着,谁也没说话。廊灯嗡嗡响着,消毒水的味道从门缝里溢出来呛得人鼻子发酸。红灯灭的时候老婆猛地站了起来,腿大概坐麻了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推车出来的时候岳母的脸白得像纸,鼻子里插着管子,可眼皮动了动看了我们一眼,那一眼让我悬在半空的心落下去一半。
术后恢复倒是挺顺利。岳母身体底子原来就不差,只是这些年被这病拖垮了。她一天一天好起来,从只能喝水到能喝稀粥到能吃软面条,脸色从蜡黄变成灰白又从灰白透出一点血色来。我和老婆轮流守着,我值夜班的习惯了,每天晚上在病房靠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眯几个钟头,第二天照常去厂里干活。
日子长了有些事就慢慢浮上来了。我在医院待的时间久了,跟护士和病友都熟了,有个小护士有回跟我说:“你岳母住了这么久怎么没见她两个儿子来啊?”我愣了一下没接上话。确实,住院快一个月了,老大老二一个都没来过。老大在省城开了家装修公司,早些年听说做得风生水起的,开宝马车穿名牌衣服过年回县城派烟都是中华的。老二在隔壁市跑运输,自己养了辆大货车,日子也算殷实。可岳母住院这么久,俩儿子连个电话都没打过,唯一一条微信还是老大媳妇发的,发了句“妈咋样了”,我回过去“手术做完了恢复中”,那边回了俩字“辛苦”就再没下文了。
这些话我没跟老婆说。可她自己心里头也有数,有时候晚上回家她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就那么愣愣看着电视。我过去坐她旁边搂搂她肩膀,她就把头靠在我肩上轻轻叹口气,叹完了说没事去睡吧明天还上班。
出院那天是礼拜五。我去办出院手续,窗口的小姑娘算了算总共十七万二,我把卡递过去刷了。拿着结算单回来的时候看见岳母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裳,那件藏青色的棉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病床上。她正站在窗口往外看,外头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啦啦响。听见我进门她转过身来,脸上的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嘴唇有了点红润,眼睛也亮了。她看了我几秒,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在我手里的结算单上,然后又把目光抬起来看我的脸。
那天出了医院我开车送岳母回老小区。她坐在后座上安安静静的,偶尔跟老婆说两句闲话。进了家门她把东西放下,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我坐过来。我坐过去她拉着我的手握了好一会儿,那只手虽然还瘦可已经暖过来了,掌心的温度贴着我的手背暖融融的。她忽然说:“志刚,你把老大老二叫回来,就说我出院了,让他们今天晚上过来一趟。”
我掏出手机给老大发了条微信,又给老二打了个电话。老大回得很快说晚上到,老二在电话那头说嫂子咋了妈有事?我说妈让你们回来吃顿饭,他哦了一声说行那我晚上赶回来。挂了电话岳母进厨房了,老婆追进去说妈你刚出院别动,她摆摆手说我就炒俩菜,你们别管。
晚上六点半老大先到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人比过年那会儿胖了一圈肚子鼓鼓的,进门先喊了声妈然后把手里的果篮搁茶几上。他媳妇跟在后面穿着件貂绒外套,脸上化了浓妆。两个人坐下来寒暄了几句,无非是问妈身体怎么样了住了多久花了多少钱。我说总共花了十七万出头,老大听了眉头动了一下,嘴里说着“哎呦这么多”,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低头喝茶。
七点刚过老二也到了。开着他那辆半旧的面包车停在楼下的,进门带进来一股风尘仆仆的柴油味,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门边,里头是一兜子苹果和两包红糖,嘴上说妈我跑货紧实在走不开。他媳妇没来,说是店里走不开。
岳母从厨房端出来最后一道菜,一盆排骨汤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她把菜放上桌然后解了围裙在桌首的位置坐下来。四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菠菜还有一盘凉拌木耳。菜不复杂可看着清爽,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老大老二已经动筷子了,吃了两嘴说妈你手艺还是好。岳母没急着吃,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里。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碰击的声响和窗户外头隐约的汽车喇叭声。灯是那盏用了好多年的吸顶灯,光黄黄的照在桌面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笼在一层暖色里头。我看着岳母想说什么,她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那一桌子的人一下子全停下来看着她。她把手里的杯子搁下,转身从沙发旁边那个老式茶几的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磨得发了毛,上头没写字,厚厚的捏在她手里头。
她把信封放在桌面正中间,手指头按着它慢慢转了半圈,让封口对着老大老二的方向。岳母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的:“今天叫你们俩回来,妈有件事要跟你们说清楚。妈老了,病了这回差点没过去。住院前前后后一个多月,你们俩谁来过一趟?”老大筷子停了,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岳母没让他说话,继续说:“你爸走得早,这家里我拉扯你们三个不容易。你们哥俩在城里头干得红红火火的,妈替你们高兴。可妈住院这一个月端屎端尿守在床边的是谁你们心里有数。”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沓纸放在桌上。最上头是一份手写的证明,信纸发黄了,可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的,是岳父生前写的,底下按着红指印。第二页是房产证复印件,老院子的那本。第三页是银行定期存单,有年头了,存的是县城那家老信用社。
岳母把那份手写证明推到桌子中间。老大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刷一下变了。他放下筷子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眼睛越瞪越大。老二凑过来一起看的,看完之后他筷子掉在了桌面上,“啪嗒”一声脆响。两个人的脸色在暖黄的灯光底下白得吓人,老大嘴皮子微微哆嗦着,老二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噎着什么没咽下去。
我坐在桌尾伸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头写的是岳父临终前立下的分家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老院子归岳母养老所用,她百年之后由三个子女平分。可后头用另一支笔添了几行小字,是岳母后来的补充,大意是:若有子女未履行赡养义务,则该子女丧失继承权,其份额由实际尽孝者继承。纸上的字迹是岳母自己的,一笔一笔写得规规矩矩,时间落款是去年夏天。那行字旁边按着她的指印,红彤彤一个盖在名字上头。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噜声。老大把纸放回桌上动作很轻,跟刚才抖着手拿起来的时候判若两人。他低着头半天没抬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老二干脆把脸转向窗外了,肩膀微微抖着看不清楚什么表情。他媳妇坐在旁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口想说话却被老大按了按胳膊。
岳母把那三页纸又收回了信封里,动作不紧不慢的,手指头抚平了纸角的折痕才塞进去。她把信封放回茶几抽屉里,然后转过来端起自己的碗筷:“吃饭吧,菜凉了。”
那顿饭后来吃得特别安静。老大夹菜的时候手还有点不稳,筷子尖在盘子里拨了两三回才夹起来一块排骨。老二全程没怎么动筷子,光喝了半碗汤,排骨汤上飘的油花凝了一层白。我把菜往他们面前推了推也没人接。老婆坐在我旁边低着头喝粥,我瞥见她嘴角抿着,大概也是头一回看见这份东西。
吃完饭老大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蔫蔫的:“妈,那份东西……你啥时候写的?”岳母正在收拾碗筷,头也不抬:“去年端午。你们上回打电话回来问房子的事,我写完就搁抽屉里了。”老二猛地抬起头来,张了张嘴像是要辩解什么,可对上岳母的目光又噎回去了。岳母把他们俩挨个看了一眼,眼神平平静静的,跟这三十多年来她看他俩长大的目光一模一样:“妈写这个不是要逼你们什么。钱不钱的好不好都是次要的,妈就这个意思。”
老大站起来走到岳母旁边,扶着她的胳膊弯着腰,声音闷闷的:“妈,是我们不对。这段时间确实忙,可再忙也不该一个电话不打。你住院的事小军跟我说了,我……我下回不了。”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沙了,像砂纸蹭着嗓子眼。老二也站起来走到另一边,他比老大高半头可这会儿肩塌着比老大还矮了半截:“妈,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会回来的。”他媳妇站在旁边没说话,眼眶红了一圈,拿手背偷偷擦了擦眼角。
岳母把碗筷摞好搁在水池里,转过身来看了看他们俩,又看了看我。她伸手拍了拍老大的肩膀又拍了拍老二的,动作很轻,像小时候他们放学回来她拍掉他们书包上的灰。她说:“行了,妈知道了。时候不早了你们回去吧,路远开车小心。”
老大老二磨蹭了一会儿才走的。老大临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了句“志刚谢谢”,后面的话没说完,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老二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胳膊,粗糙的手掌落在我肘弯上,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就转身下楼了,皮鞋踩在台阶上嗒嗒的声音一层层矮下去。
他们走了之后屋里空了很多。老婆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着。岳母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着。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她睁开眼看了看我,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她力气不大可拉着我的时候稳当当的,把我拽到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志刚,”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像是累了的,“妈那份东西不是写给你看的,也不是拿来吓他们的。妈住院这一个月每晚躺在病床上睡不着,看着你趴在椅子上打盹儿,后半夜护士换药你一下子就惊醒坐起来。有时候你媳妇半夜给你送厚衣服来,你说不冷就那么睡着。妈那会儿就想,我三个孩子里头,这个女婿跟亲儿子一样。”
我喉咙发紧没答上话。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手心的温度贴着我:“房子是老的,存款也没多少。可妈晓得什么值钱什么不值钱。你掏那十七万的事老大老二后来知道了,他们要是还有良心,以后会还你的。还不上也没关系,妈兜底的。”
那天晚上我跟老婆回到家已经很晚了。闺女早睡了,房间门缝里透出来小夜灯的光。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老婆挨着我坐下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对面楼的顶上,银白的光洒进来照得地板上一片亮堂堂的。她闷声说:“志刚,今天这事你事先不知道吧。”我说不知道。她把脸往我肩窝里埋了埋:“妈这个决定她一个人做的,连我都没告诉。”我说那房子是妈的,她愿意给谁给谁。老婆没再说话,就那么靠着,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肩膀轻轻颤了两下。
后来的日子慢慢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岳母身体一天比一天硬朗起来,能下楼遛弯了,能自己去菜市场买菜了。老大老二那之后确实回来勤了些,老大每两周开车回来一趟,带些补品药品和水果,坐一下午陪岳母看电视。老二虽然跑车忙可电话打得多了,隔两天就打个电话问妈吃饭了没有药吃了没有。有时候碰巧我周末过去给岳母修水管换灯泡什么的能碰见他们哥俩,老大见了我就递根烟,老二见了就拉我坐下喝杯茶,大家客客气气的可中间隔着一层东西又薄又透,谁都不捅破。
过了两个来月有一天老大来的时候拿了个信封给我,里头是五万块钱。他说志刚那笔住院费我分期还你,剩下的我年底之前给清。我推了推说你给妈留着养老,他按住我手腕说不成,该你的一分不能少。我看了岳母一眼她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没出声,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可嘴角微微弯着。我就收下了。过了半个月老二也拿来了两万,他说手头紧先还这些,我说不急。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说那不行,钱的事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岳母这时候在厨房里喊了句吃饭了,老二大声哎了一声转身去端碗。
那年年底的时候老大把剩下十万全转过来了,老二也陆陆续续分几次还清了。存折上的数字又回来了,可我心里头知道有些东西比存折上的数字更值钱。有回过年我在岳母家喝了几杯酒,酒劲上来了老大端杯子站起来说我敬志刚一杯,我跟他碰了碰一仰脖干了。老二在边上给添上又碰了一回,三杯酒下肚脸红了耳根子热了,我们仨在客厅沙发上东倒西歪地坐着,岳母在厨房里炸春卷,油锅滋啦滋啦响着,香味飘满了一屋子。
那天晚上老大喝多了靠着沙发背絮絮叨叨,说了些平时不会说的话。他说他那几年在省城生意做得红火就飘了,觉得县城老家离得远顾不上也没事,反正有妹夫在跟前看着。他说他其实每回过年回来都看见妈的白发多了腰弯了可他不敢多看,看一眼心里头就亏得慌,后来索性少回。老二闷着声没接话,可端茶杯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泼了一裤子。
我靠着沙发另一头看着他们俩,忽然就理解了。人这一辈子都会走弯路,在岔路口看不清哪条是对的,等走远了回头一看,原来最该走的那条路早就被自己丢在身后了。可路不会跑,只要你愿意往回走,总能找得到。就像岳母那张抽屉里的纸,她揣了一整年也没拿出来,就是在等一个时机等两个孩子自己往回走。这老太太比我们谁都明白。
过完年开春的时候岳母把那份牛皮纸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了。那天我们一家人都在,老大老二两家都回来了,屋里头吵吵嚷嚷的孩子们在跑闹。岳母把信封里的纸一张张抽出来摆在桌上,拿打火机点着了。火苗卷着纸页的边缘从白变黄再变黑,灰烬一截截落在烟灰缸里,最后剩了一小撮黑灰。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孩子们也不闹了,愣愣看着奶奶烧东西。岳母把烟灰缸拿起来走进厨房把灰冲进了水池里,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就停了。
她出来的时候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笑着说:“行了,都过去了。开饭。”大家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站起来往饭桌那边走,椅子腿划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我落在最后面,看见岳母站在厨房门口擦了擦手,转过头来目光跟我对上了。她没说话,就轻轻点了下头,嘴角弯了弯。我也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帮老婆摆碗筷。窗外的玉兰花已经开了,满树白花压着枝头像落了厚厚的雪,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来铺了一窗台。屋里头热热闹闹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喊着要喝饮料,老大老二在争谁带来的酒好,岳母坐在桌首端着茶杯笑眯眯看着这一屋子人。
我落座的时候碗筷摆好了,老婆在边上盛饭,闺女挤过来挨着我坐。我夹了块排骨放进闺女碗里,她说了声谢谢爸埋头啃起来。对面老大举着酒杯冲我晃了晃,我也举起来跟他隔空碰了一下,二两白酒下肚火辣辣的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外面的天还亮着,四月的太阳挂在西边那排楼顶上,暖融融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明亮。岳母那件藏青的棉袄换成了件枣红的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坐在桌头像一尊稳稳的佛,眉眼间全是舒展的安详。
那天吃完饭大家散得晚,老大老二帮着收拾了碗筷才走。我最后走的时候岳母送我到门口,她扶着门框站在门槛里头的灯光下,影子拖在地砖上拉得长。我下了两级台阶回头看她,她冲我摆了摆手,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手腕上那根青筋还是鼓着的,可她整个人的精气神跟半年前完全不一样了。我说妈你回去吧风凉。她嗯了一声没动,就那么看着我。我转身往下走,走了半层听见她在身后说了句:“志刚,明天过来吃饺子。”我头也没回喊了声好,快步走下去推开了单元门。
外头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春天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仰头深深吸了一口,肺里头凉丝丝的畅快。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新发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地上晃来晃去。我慢慢往电动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外套内兜。兜里空空的,那张折叠了很久、边角都磨出毛边来的结算单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已经不在那里了。大概是哪天顺手扔了,或者洗衣服的时候掏出来忘了放回去。我也记不清了,可心里头那个地方空出来的那块被别的东西填得满满的,沉甸甸又暖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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