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钟一
张岂之先生走了,悄无声息。
很多人知道这个名字,是在他的讣告里。
而对我们而言,张岂之先生并不只是一个故去的名字,也不只是西北大学的老校长。
陕西中国西部发展研究中心曾与先生共同举办过活动,也曾邀请他作过一场题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讲座。
那次讲座,成为西部中心与张先生交往中一段珍贵的记忆。
这些年,中心邀请过许多专家学者,也举办过不少论坛和讲座。有些活动结束后,掌声散去,资料归档,渐渐便只剩下一个题目、一张照片。张先生留下来的,却不只是一次活动记录。
因为我们曾与他相遇过,曾坐在台下听他谈中华文化,今天再写他的离去,便不完全是在送别一位遥远的学术大家。
更像是在送别一位曾经走进我们身边、与我们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平静地讲述何为文化、何为人的先生。
01
他从来不说自己“无师自通”
张岂之1926年出生于江苏南通。
战争年代,他随学校辗转来到陕西城固,在西迁至此的北平师范大学附属中学读书。1946年,北大、清华、南开北返复校,联合招生,他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
那是一个群星闪耀的年代。汤用彤讲魏晋玄学,贺麟讲黑格尔,年轻的任继愈也曾悉心教导他。
多年以后,张岂之谈起这些老师,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不是无师自通者。”
他从不证明自己走了多远,而总是说,自己从哪里来,接过谁手里的东西。
1950年,他从北大毕业,进入清华大学继续学习。两年后,时任西北大学校长的侯外庐先生将他请到西安。从那时起,张岂之与西北大学、与中国思想史研究,便再也没有真正分开。
他后来回忆,西安是古长安,文化积淀深厚,在这里教书,又有老师指导,是很理想的职业场所。那时的西北大学百废待兴,生活条件艰苦,他却没有想过离开。
今天的人很容易理解“选择平台”,却不太容易理解“守住一张书桌”。
张岂之是一个朴素之人,仍然秉承着朴素的读书人的想法。找一个合适自己的地方,教书,读书,写书,育人。几十年过去,他还在那里。
很多人用一生寻找舞台,而他始终站在原处,不挪窝,安静地做一个教书人。
02
一个人的书桌,也可以很辽阔
张岂之研究的,是中国人几千年来如何思考。
这事听起来挺宏大的,其实,落在每一天里,无非就是读一页书,核一条史料,搞清楚一个概念,再写下一行字。
早年,他协助侯外庐整理《中国思想通史》,后来又与侯外庐、邱汉生共同主编《宋明理学史》。
此后,《中国思想史》《中国传统文化》《中国思想学说史》《中华人文精神》……一本本书陆续出版,也是他勤做学问的见证。
其中有六卷本,有六卷九册本。仅仅将书名和卷数排列出来,便能感到一种纸张的重量。
上世纪80年代,西北大学中国思想文化研究所开始培养研究生。张岂之和同事们发现,让刚入门的学生直接进入卷帙浩繁的《中国思想通史》,并不容易。于是,他们决定自己编一部教材。
最初的《中国思想史》,七十万字。
后来不断修订,成为九十万字、上下两卷的《中国思想史》。
今天,我们已经习惯了“三分钟读懂一本书”“十堂课讲透传统文化”。七十万字、九十万字,显得笨重,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但张岂之知道,做学问就是得下笨功夫,一个概念从哪里来,经历了怎样的变化,与当时的社会有什么关系,都要一层一层搞清楚,弄明白。
他不是为了把事情搞复杂,才写那么厚,而是为了让学生知道来龙去脉,把艰深的东西,慢慢梳理出来。
2018年的时候,张岂之已年逾九十。西北大学的一篇报道里写到,他仍然每天读书、看报、写作。天气晴好时,还会去附近的丰庆公园走上一个小时。
这个细节很动人,一个九十几岁的人,窗前是一摞摞书,桌上是报纸和稿纸,太阳好的时候,他放下笔,到公园里溜溜弯,普通的、平凡的一天,淡然地度过。
但一个人把这样的平淡的日子,过上几十年,便有了力量。
03
他讲学问,也讲一个人怎样成为人
张岂之讲《论语》,把它概括为两个字:“人学”。
在他看来,《论语》反复追问的,其实是一个朴素的问题:一个人怎样才算一个真正的人?怎样成为有道德、有文化、有胸怀的君子?
他讲孔子的“耳顺”,并没有把自己放在圣贤身边。
他说,古人六十岁已是高龄,差不多相当于今天的八九十岁。自己已经八十岁了,耳朵仍然不够“顺”,还是喜欢听好话,不太喜欢听批评。
一个研究孔子几十年的学者,在讲台上承认自己仍有普通人的弱点。不站在高处故作姿态,只是把自己放在同一把尺子下面,一边读书,一边反省,一边慢慢靠近自己理想之中的“人”。
他讲“仁者爱人”,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讲“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自己站稳了,也要让别人站稳;自己把事情做成了,也要给别人留下做成事情的机会。
这些道理并不高深,但值得去体悟,去实践。
他研究了一辈子的中国思想,最关心的,还是学问如何回到人身上,学以致用。
人如何对待别人,怎么面对得失,怎样在喧嚣中,仍然保持内心的秩序,怎样既有自己的立场,又容得下与自己不同的人。
他把“和而不同”解释得很直白:不同的东西结合在一起,才叫“和”;只有一种声音,只能叫“同”。
这是一个思想史家的工作,也是一个读书人的分寸。只有理解了这一点,我们才能真正理解张岂之。
04
他早就看见了“文化快餐”
张岂之也关心世界的变化,他横跨了一个世纪,从20年代的报纸,到如今的抖音,微信朋友圈,世界似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有些东西始终未变。
传统文化重新受到重视以后,各类讲座、节目、畅销读物纷纷出现。很多人觉得,只要讲得有趣、传播得广,就是好事。张岂之却有自己的担忧。
他把一些缺乏史料依据、只追求表面热闹的国学传播称作“文化快餐”。
快餐并非一无是处。它方便、迅速,也能让更多人接触传统文化。可如果长期只吃快餐,人就会“营养不良”。
讲故事的人,既要有讲故事的能力,也要真正理解史料,否则再热闹的解释,也经不住时间检验。
今天的短视频和推荐算法,将“文化快餐”推到极致。
我们已经习惯把一部书,压缩到3分钟读完,一个人物压缩成几句话,一段复杂的历史,压缩成粗暴的,情绪鲜明的结论。
复杂让人疲惫,而轻松,无脑冲,才有流量。
但有时,真正的文化,常常不是入口即化。它有时会枯燥,会缓慢,甚至需要读上很多遍,你才能慢慢咂摸出其中的一点意味。
张岂之一生所做的,正是在抵抗这种“入口即化”。他希望传统文化被更多人看见,却不愿意为了被看见,而被拆解得面目全非。
他不反对热闹,但他知道,热闹代替不了学问。
05
长安城里,少了一盏灯
张岂之先生走了。
一百岁,不能算仓促。一个人找到了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事情,又把这件事从青年做到皓首,已经是很圆满的一生。
所以,我并不想用过分悲伤的文字写他。
我只是有些怅然。因为他的离去,我所熟悉的那一代读书人,又少了一位。
他们经历过战乱和迁徙,经历过物质的匮乏,也经历过时代的急剧变化,正是他们替我们在读书,替我们守住文化的根,替我们坚守在书桌前,那一刻,外面的声响慢慢退下去。
他相信一个人,一生只做好一件事情,就是功德无量。相信有些事情十年没有结果,可以再做十年,相信一个人的价值,不一定由掌声来证明。
我愿意称张岂之为最后一个读书人,也正是因为,在他的身上,“读书人”不是一种职业标签,而是一种生活方式。
读书,思考,写作,教人。
他不愿做“大师”,挂名头,只愿意承认自己是一个受老师教导、又继续教导学生的人。他从侯外庐先生手中接过中国思想史研究的线索,走了七十多年,再把它交给一代又一代后来者。
如今,他走了。留下的却是一个读书人该有的样子:坐得住冷板凳,耐得住寂寞,对知识保持敬畏,对别人保持温和,对自己始终不肯轻易放过。
长安城里的灯,又少了一盏。
作者简介:钟一,媒体人、人物传记作者、马拉松轻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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