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山东德平县的六月,麦收刚过,空气里飘着一股焦香的秸秆味。苟玉柱坐在自家院门口的石墩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瘦得没一点肉的腿,右腿小腿肚子上一条巴掌长的疤,是六岁那年从房顶上摔下来磕在碎瓦片上落的,瘸是不瘸,就是走路多少有点拖,村里人背地里叫他"老瘸腿",当面倒没人这么喊。

他四十有二了,老光棍一条。不是没相过亲,前前后后也有七八回,对方一打听他是啥条件——三间土坯房,两亩薄田,老母亲瘫在床上快八年了,上头还有个没娶上媳妇的哑巴哥哥——人家连面都不见就回绝了。渐渐地,媒婆也懒得往他这儿跑。

苟玉柱把这辈子的命想透了,他这样的人,就像地里长歪了的苞米,不指望能结出啥好穗子来。他每天清早给老母亲擦身子换尿布,喂两碗棒子面糊糊,然后下地干活,晌午回来再伺候一遍,下午接着干,晚上回来再伺候一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哑巴哥哥好歹能搭把手帮他抬抬水劈劈柴,脑子不灵光,干力气活倒还行。

村里人瞧见他,有时候会叹一声:"玉柱这孩子,命苦。"有时候会笑一声:"老苟家这两兄弟,一个哑一个瘸,老天真是不开眼。"不管啥话,苟玉柱都听着,点点头,不恼。恼啥呢?恼也没用。

那天傍晚,苟玉柱正蹲在院里劈柴,听见隔壁刘二婶隔着墙头喊他:"玉柱!玉柱!你赶紧上我家来一趟,我有好事跟你说!"

苟玉柱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拖着腿走过去。刘二婶在德平县十里八乡是有名的"桥头婆",专门给那些不好说媳妇的男人牵线搭桥,手上有不少"冷门资源"。苟玉柱心里明白,自己能轮上她主动喊,那"好事"八成也热乎不到哪去。

刘二婶把他让进屋,倒了碗凉白开,笑眯眯地说:"玉柱啊,婶子这回来跟你说的,是个实打实能过日子的人。北边杨庄的,叫周红霞,今年三十八。人干净利索,做饭种地都是一把好手,啥活儿拿起来就能干。"

苟玉柱听着,没吱声。他知道刘二婶的套路,先说一堆好的,后面跟着"但是"。

"就是吧,"刘二婶果然顿了顿,"这女人坐过六年牢。去年刚放出来。她男人——前夫——是个混账东西,喝酒赌钱还打人,有一回下手重了,把自家闺女打成重伤,周红霞急了眼,抄起板凳把男人脑袋开了瓢。人没死,瘫了。她判了六年。"

苟玉柱的手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

"她家里没啥人了,爹妈早没了,前夫那边恨她恨得牙痒,她出来以后没地方去,在杨庄那边租了个破房子,打零工过日子。"刘二婶凑近了点,"人家说了,不要彩礼。一分不要。就想找个老实本分的人,踏踏实实搭伙过日子。"

院里那只老母鸡咯咯叫着刨食,太阳从西边的枣树缝里漏下来,在泥地上碎成一片金。苟玉柱沉默了很久,久到刘二婶以为他睡着了。

"她……真要愿意?"他问。

"咋不愿意?"刘二婶拍了大腿一巴掌,"我都跟她说好了,明天上午你来我家,你们见一面。你穿身干净衣裳,头发梳梳。"

苟玉柱点了一下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二婶,她那个……坐牢的事儿,村里人要是知道了……"

刘二婶摆摆手:"这年头谁没个难处?再说了,你们俩搭伙过日子,关别人啥事?嘴长在别人脸上,让他们说去。"

苟玉柱没再说话,拖着腿回了家。哑巴哥哥正蹲在灶台前烧火,见他回来,咿咿呀呀比划了一通。苟玉柱摇摇头说没事,进了里屋去看老母亲。老娘躺着,眼睛睁着望着房梁,听见他进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他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说:"娘,兴许……家里要多个人了。"

老娘的眼睛动了一下。苟玉柱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

第二天上午,苟玉柱换上了过年才穿的那件蓝色涤卡褂子,头发用水抿了几遍,刮了胡子,拖着腿去了刘二婶家。他进了堂屋,看见一个穿灰布衫子的女人坐在条凳上,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秃秃的,皮肤是那种在地里晒出来的黑红色,下巴尖瘦,眼窝有点陷,看着比三十八岁老。

周红霞抬眼看他,目光平平的,没有闪躲,也没有打量。

"坐。"刘二婶把他按到另一条凳上,倒了茶,退到门口,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眼睛盯着院里的鸡。

屋里静了好一阵。

周红霞先开口:"你家的情况,二婶跟我说了。你娘瘫了八年,你有个哑巴哥。你种两亩地,有时候去镇上打零工。"

苟玉柱点点头:"是。"

"你嫌不嫌我坐过牢?"

苟玉柱愣了一下,摇摇头。

周红霞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难过,也不是歉疚,像是被水泡过的木头的纹路,深的颜色沉在底下。"我不瞒你,"她说,"我那个男人是我打瘫的。我不后悔。闺女那年才七岁,他把孩子打得耳朵出了血,我要是再不动手,她能被他打死。法院判我故意伤害,六年。我在里头学了缝纫,学了种大棚菜。出来以后,没人要我干活,嫌我坐过牢。我租了个房子,吃苞米糊糊过了三个月。后来有个小饭馆老板娘可怜我,让我在后厨洗盘子。一个月八百。"

苟玉柱听着,喉咙里堵了块东西。

"我不要彩礼,"周红霞说,"我也没有嫁妆。你要是愿意,我就跟你过。你娘我伺候,你哥我管饭。地里的活我干。你要是哪天觉得不行了,跟我说一声,我走。"

苟玉柱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糙得裂了口子的手。他想说点啥,张了张嘴,蹦出来三个字:"我娶你。"

刘二婶在门口听见了,瓜子壳卡在牙缝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得嘞!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玉柱,你回去收拾收拾,红霞,你那边的东西搬过来就成。拣个好日子,你们俩摆两桌,别张扬。"

没有彩礼,没有嫁妆,没有迎亲队伍。七月初六,苟玉柱借了刘二婶家的三轮车,把周红霞从杨庄接回来。她只有一个蛇皮袋,里头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翻烂了的《缝纫技术入门》。哑巴哥哥在门口点了挂一百响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不到十秒就哑了。老母亲躺在床上,周红霞进了屋,蹲在床边,握住她枯柴似的手,叫了声"娘"。老母亲的眼睛里滚出一颗泪来。

这就是苟玉柱和周红霞的开始。村里人当天就知道了——苟家那个老光棍,娶了个坐过牢的女人,一分彩礼没花。有人摇头,有人撇嘴,有人笑。苟玉柱那天晚上坐在炕沿上,看着周红霞把他那些破衣裳一件件叠好码进柜子里,突然觉得屋里亮堂了许多。他一个人过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这土坯房里有了人气。

他关了灯,躺在炕上。周红霞在旁边的窄床上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不知道睡着没有。窗外的月亮从枣树叶子后面露出来,又圆又白,像枚大银元。苟玉柱想,这么多年了,头一回觉得月亮不那么凉。

他没想往后的事。往后的事他不敢想。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周红霞嫁过来第三天,就把苟玉柱家里里外外拾掇了个遍。八年的积灰、墙角的老鼠洞、灶台上的陈年油垢,她一声不吭地全给清了。哑巴哥哥一开始对这个突然进门的女人又怕又躲,躲在院里的枣树后面偷看她,周红霞也不恼,盛了碗面条端过去,比划着让他吃。哑巴哥哥接过来,蹲在树底下呼噜呼噜吃完,碗舔得干干净净。从那以后,他看见周红霞就笑,露出满口黄牙。

最难的是伺候老母亲。周红霞头一回给老人擦身子的时候,苟玉柱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他怕周红霞嫌弃,怕她受不了那股气味。周红霞把他推出去:"你一个大男人站这儿干啥?出去。"她把门关上,里头传来水声和老母亲含混的哼唧声。过了半个钟头,周红霞端着一盆脏水出来,额头上沁着汗,说:"褥疮有点严重,得换药。明天我去镇上买点紫药水和纱布。"

苟玉柱站在院里,看着天,鼻子发酸。

日子一天一天过,平淡得像白水煮面条,但面条总归是热的。周红霞做饭比苟玉柱强了不知多少——她能把最便宜的棒子面做出花来,贴饼子、蒸窝头、搅面糊,偶尔赶集买块豆腐,就能炖出一锅热腾腾的汤。哑巴哥哥头一回吃到有滋有味的饭,激动得咿呀乱叫,端着碗在院里转圈。老母亲胃口也开了些,周红霞把面条煮得烂烂的,一勺一勺喂,老人家能吃完一小碗。

苟玉柱的话比以前多了。以前他一天到晚说不了十句话,如今吃晚饭的时候能跟周红霞唠上几句——地里的庄稼、集上的菜价、村里谁家又闹了啥笑话。周红霞听他说,偶尔搭两句,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

有天晚上吃完饭,苟玉柱在院里劈柴,周红霞端了碗水出来递给他。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玉柱,我想在院里搭个棚子。种点菜。"

苟玉柱把斧头搁下:"种菜?咱那两亩地还种不过来。"

"院里种点细菜,韭菜菠菜小葱啥的,不用去买。你那两亩地全是棒子和麦子,家里吃菜还得赶集,费钱。"

苟玉柱想想也是,点点头。第二天周红霞就央他去镇上买了些竹竿和塑料布,两人忙活了半天,在院角靠墙的地方搭了个小棚。周红霞翻土、下种、浇水,一套动作利落得苟玉柱看傻了眼。她在监狱里学过种大棚菜,手艺没丢。

没过半个月,绿苗就拱出了土。哑巴哥哥每天蹲在棚子边上看着,稀罕得不行,偶尔偷偷摸摸浇点水,浇多了被周红霞拍了一下手背,嘿嘿笑着跑开。

村里的闲话没断过,但当面也没人太出格。苟玉柱辈分不高也不低,同辈人都叫他玉柱哥,小辈喊他叔。他对谁都是那副脾气,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周红霞进出院子,碰见村里人点个头,不躲不闪。有人背后嚼舌根说她"杀人犯""劳改犯",她听见了,面色平平的,该干啥干啥。

八月里的一天,苟玉柱赶集卖鸡蛋,碰上了杨庄的一个熟人。那人姓赵,以前跟苟玉柱一起在建筑队干过零工,见了面递烟,闲聊了几句。赵某人忽然压低了声说:"玉柱,你是不是娶了周红霞?"

苟玉柱点头。

赵某人咂了咂嘴:"那女人……你可得留个心眼。她前夫那个兄弟,叫周红兵,你知道不?前些日子还在庄上骂她呢,说要找她算账。你让她没事别回杨庄。"

苟玉柱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知道了。"

回来以后,他没跟周红霞提这事。周红霞正蹲在院里给小葱间苗,头顶的枣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苟玉柱看着她消瘦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发紧。这个女人身上背了多少东西,他压根不知道。他也不问。有些事,她愿意说自然会说,不愿意说,他问了也是揭疤。

过了几天,周红霞让他陪着去镇上派出所办户口迁移。两人骑着三轮车去了,派出所的小民警翻着材料,忽然抬头看了周红霞一眼,又低头翻了两页,说:"你得过几天来,系统里有条记录要核一下。"周红霞的脸色白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点点头说行。

回来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三轮车吱呀吱呀响,路过一片玉米地,苞谷已经抽了穗,风吹过来沙沙的。苟玉柱蹬着车,后背的汗把褂子洇湿了一大片。周红霞坐在车斗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起了茧子的手。

"玉柱,"她忽然喊他。

"嗯?"

"你后不后悔?"

苟玉柱没回头:"后悔啥?"

"后悔娶我。办个户口都费劲,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

苟玉柱把车蹬上一个土坡,呼哧喘了两口:"后悔个屁。你那户口办不下来,你就还姓周。又不耽误吃饭睡觉。"

周红霞没再说话。三轮车继续吱呀吱呀往前跑,路边有只黄狗追着车狂吠了一阵,被苟玉柱吼了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日子一晃到了九月。天凉下来,老母亲的病却重了。周红霞跟苟玉柱商量,想带老人去镇上的卫生院看看。苟玉柱摸出藏在炕洞里的存折,上面存了不到两千块钱。周红霞把自己攒的八百块也拿了出来。两人用三轮车把老母亲拉到卫生院,医生看了看,说是肺部感染,得住院。

住院七天,花了一千六。老人出院那天,周红霞抱着她上三轮车,老母亲的脑袋歪在她肩上,闭着眼,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周红霞把脸贴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轻声说:"娘,咱回家了。"

苟玉柱看着这一幕,眼眶热了。他想,这女人是真把他娘当娘了。

入冬之前,周红霞又提了一件事——她想养几只鸡。苟玉柱说养就养吧,周红霞去集上买了十只小鸡仔,黄绒绒的,在院里叽叽喳喳跑。哑巴哥哥简直拿这些小鸡当宝贝,一天能蹲在旁边看两个时辰,给它们喂水,拿草逗它们。周红霞做了个鸡笼,晚上把小鸡赶进去,早上放出来,井井有条。

苟玉柱有时候干活回来,坐在院里看着周红霞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年他一个人撑这个家,累得像个陀螺,可他从来没觉得苦,因为那是他的命。如今有人跟他一块儿撑了,他反而觉得日子有了奔头。

但奔头归奔头,麻烦该来还是得来。

十月底的一天,苟玉柱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好几个人。他加快了脚步,走得急了,右腿就拖得更明显。他拨开人群挤进去,看见院里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膀大腰圆,剃着板寸,嘴里叼着烟,正指着周红霞骂。

"你个丧门星!你把我哥打成那样,你倒好,跑这儿来过安生日子来了!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躲到德平就没事了!你欠我们周家的,这辈子还不清!"

周红霞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哑巴哥哥躲在枣树后面,咿咿呀呀地叫。

苟玉柱走过去,挡在周红霞前面:"你是谁?"

那板寸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你是那个娶她的老光棍吧?我叫周红兵,她前夫的兄弟。我来跟她说两句话,你让开。"

"她现在是苟家的人,"苟玉柱说,"你有话跟我说。"

周红兵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碾了碾:"跟你说话?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一个瘸子,娶了个杀人犯,你得意啥呢?我告诉你——"

话没说完,苟玉柱抄起墙角的铁锹横在了身前。他平时蔫了吧唧像个面团,这会儿眼睛里却透出股凉气,把周红兵后面的话噎了回去。

"出去。"苟玉柱说。

院外围观的村民没一个上前,都伸着脖子看热闹。周红兵冷笑了一声:"行,你等着。我哥还瘫在床上呢,这事儿没完。"他撂下话,转身拨开人群走了。

苟玉柱把铁锹放下,手还在抖。他回过身看周红霞,她靠在灶房门框上,锅铲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走过去,低声说:"没事了。"

周红霞抬起眼看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哭。她弯腰捡起锅铲,转身进了灶房。锅里的菜糊了,一股焦味飘出来。她把糊了的菜倒进垃圾桶,重新刷锅,切菜,点火,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做饭。

苟玉柱把院门关上,把看热闹的人挡在外面。他站在院里,听见灶房里菜下锅的滋啦声,听见哑巴哥哥在枣树后面呜呜地哭,听见屋里老母亲咳嗽。他仰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周红霞说了第一句关于过去的话。

"他哥——就是我那个前夫——叫周红伟。我们结婚十年,他打我打了八年。闺女周小月出生以后他收敛了两年,后来又开始喝酒,喝醉了就往死里打。我挨打习惯了,可他打孩子我受不了。那天他喝完酒回来,小月刚端了碗稀饭给他,他嫌烫,一巴掌就把碗扇飞了,稀饭泼在孩子脸上。孩子哭,他拿皮鞋底抽。我拦,他就踹我。后来他把孩子拎起来往墙上摔,孩子的头撞在柜角上,耳朵里流了血。"

周红霞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昏黄的灯泡在她脸上投下阴影。

"我抄起板凳砸他后脑勺。第一下他就倒了,我又砸了第二下。后来医生说,第二下伤到了脊椎,他就瘫了。法院判我的时候,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法官也叹气,可法律是法律。六年。我在监狱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月。后来听说她被她姑姑接走了,我没再见过她。"

苟玉柱问:"你出狱以后没去找她?"

周红霞摇摇头:"她姑姑恨我,不会让我见的。而且小月那时候十三了,她要是恨我,我也不怪她。"

屋里静得能听见老母亲在里屋的喘气声。哑巴哥哥端着碗一动不动,他虽然听不见,但能感觉到气氛,眼睛在周红霞和苟玉柱之间来回转。

苟玉柱把碗里的菜拨了一半到周红霞碗里:"吃饭。以后他再来,我挡着。"

周红霞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一夜苟玉柱又没睡着。他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床上周红霞偶尔翻身的声响。他在想一件事——周红兵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我哥还瘫在床上呢,这事儿没完"。啥叫没完?他已经把人打瘫了,坐了六年牢,还想怎么样?再赔钱?周家那边要多少钱?他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出几个子儿。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头的土坯。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家就像这面墙,看着还能立着,其实一碰就掉渣。可他不能倒。他倒了,老娘谁管?哑巴哥谁管?如今还有个周红霞,她没地方去,他得替她撑着。

第二天一早,苟玉柱去了一趟刘二婶家。刘二婶听完他说周红兵来闹事的事,拍着大腿骂:"那个王八犊子!他哥打老婆孩子还有理了?红霞要不是被逼急了能动手?你别怕他,他要再来,你就报警。"

苟玉柱说:"报警管用吗?他又没动手。"

刘二婶想了想:"那你去找村支书。老马那个人最烦外村人来咱庄上撒野,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出面。"

苟玉柱依言去找了村支书马长顺。马长顺五十多岁,干瘦精悍,在村里说话有分量。他听完苟玉柱的陈述,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你那个媳妇的事我听说过。周红兵要是再来,你让人去喊我。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外庄的跑到我德平来撒啥泼。"

苟玉柱道了谢出来,心里踏实了一点。可他心里清楚,周红兵不是唯一的麻烦。村里人的嘴才是绵里藏针的东西。

那天下午他去井边挑水,听见井台边几个婆娘正凑在一处咬耳朵。

"……你说那女人晚上睡觉磨不磨牙?坐过牢的,谁知道在里头跟些啥人混……"

"诶,我听人说她是杀人犯,把人打死了……"

"没死,瘫了。"

"那不跟死了一样?玉柱娶这么个女人回来,也不怕晦气……"

"人家图便宜呗,一分彩礼没花。你瞅咱村现在谁娶媳妇不得掏个十万八万的,他倒好,白捡个媳妇。"

苟玉柱把水桶沉进井里,哗啦一声,几个婆娘住了嘴,互相递了个眼色,散了。他把水提上来,挑着担子往回走,步子很稳。那些话他都听见了,可他不想计较。计较不过来。

回到家,周红霞正在院里喂鸡,十只小鸡已经长出了羽毛,叽叽喳喳围着她脚边转。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问。苟玉柱把水倒进缸里,洗了把脸,进灶房帮她烧火。

灶膛里的火苗扑扑地跳,映着两个人的脸。周红霞蹲在灶前切菜,刀工利落,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苟玉柱看着她的手,忽然说:"红霞,你要是想去找你闺女,我陪你去。"

周红霞切菜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切。"不去。"她说,"她现在过得肯定比跟着我好。我一个坐过牢的妈,去找她干啥?让人家抬不起头。"

"闺女不会嫌你。"

周红霞没接话。过了一阵,她轻声说:"玉柱,我这辈子不指望别的了。就想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你娘就是我娘,你哥就是我哥。咱一家人好好的,比啥都强。"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星火屑飞出来,落在周红霞手背上,她轻轻拂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苟玉柱看着她的侧脸,瘦削的线条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他想说点啥,可嘴笨,憋了半天来了一句:"水开了。"

周红霞嗯了一声,把土豆丝下进锅里。滋啦一声响,白汽腾起来,糊了两个人的脸。

日子进了冬月,天一天比一天冷。苟玉柱家那三间土坯房四面漏风,往年他就靠炕烧得热点硬扛,今年周红霞来了,她把门缝窗缝全拿旧报纸糊了,又用布条编了门帘挂在堂屋门口,屋里暖和了不少。她还给老母亲缝了件棉背心,厚厚的,穿在老人身上正合身。苟玉柱问她哪来的布,她说在镇上布头摊买的,两块钱一堆。

苟玉柱摸着那件棉背心,针脚密实得跟缝纫机轧出来似的。他忽然想起周红霞那本翻烂了的《缝纫技术入门》,她是真看进去了。

腊月头上,镇上赶大集。苟玉柱跟周红霞一块儿去,想置办点年货。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着,周红霞裹着苟玉柱那件旧军大衣,只露出一双眼睛。到了集上,人挤人,吆喝声此起彼伏。周红霞买了二斤猪肉、一捆粉条、几块冻豆腐,又给哑巴哥哥买了双棉鞋。苟玉柱说给老母亲买点软乎的点心,周红霞挑了半天,选了袋鸡蛋糕。

走到集尾巴上,有个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山楂串在草把子上,看着喜庆。周红霞站住了。苟玉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卖糖葫芦的是个半大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碎花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正大声吆喝:"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周红霞盯着那姑娘看了好一阵,忽然别过头,快步走了。苟玉柱心里咯噔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卖糖葫芦的姑娘,没看出来啥特别的。他赶紧追上周红霞,也没问。

回家的路上周红霞一直没说话,缩在军大衣里,眼睛望着路边的枯草垛。苟玉柱蹬着三轮,心里七上八下的。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不敢确认。

晚上睡觉前,苟玉柱把买回来的鸡蛋糕掰碎了喂老母亲吃,周红霞坐在灶房里缝东西。他喂完老人出来,看见周红霞手边放着那件军大衣,袖口裂了个口子,她在缝。灯影底下,她低着头,针线一上一下。苟玉柱搬了个小板凳坐过去。

"集上那个卖糖葫芦的姑娘,"他说,"你认得?"

周红霞的针停了一瞬,又继续穿。"不认得。"

"那你看了她那么久。"

周红霞把线咬断,抖了抖大衣,叠好放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红丝。"她长得有点像小月。"她说,"也不是多像,就是那个鼻子,那个下巴……我走的时候小月七岁,现在该十四了。那个姑娘看着十六七,年纪对不上。可我就是……"她没说完,嘴角抽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叠大衣。

苟玉柱伸手把大衣接过来,又把她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握住。周红霞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他攥着她的手,啥也没说。

过了腊八,年味重了。村里家家户户开始蒸馒头、炸丸子、扫屋子。苟玉柱家也忙活起来,周红霞蒸了两大锅白面馒头,炸了一盆萝卜丸子,又用红薯熬了糖稀。哑巴哥哥帮着烧火,忙得满头汗,咧着嘴傻乐。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周红霞在灶台上贴了张红纸,摆了碟糖瓜。她跪在灶台前面闭着眼念叨了几句,苟玉柱站在门口听着,听见她念的是:"灶王爷您上天多说好话,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日子越过越顺当……"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听不清了。

苟玉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心里的愿望,比他多得多。

除夕那天下午,周红霞正在灶房里包饺子,忽然听见院门外有人喊:"红霞姐!红霞姐!"

她放下擀面杖出去看,院门口站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半旧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脚边的雪化了一圈泥。苟玉柱也出来了,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年轻人看见周红霞,眼圈一下就红了:"红霞姐,我是大军啊!你不认得我了?杨庄的,以前住你家隔壁的杨大军!"

周红霞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忽然认出来了:"大军?你咋来了?"

杨大军挤进门,塑料袋递到周红霞手里:"我正好路过德平,打听到你在这儿,来看看你。红霞姐,你走这几年我一直惦记着。当年我家穷得揭不开锅,你给我送了多少回饭,我爹生病你帮着伺候了半个月……我爹临走前还念叨你。"

周红霞把塑料袋打开,里头是两瓶酒和一包点心。她眼眶热了,嘴上却说:"来就来,带啥东西。"

杨大军进了堂屋,苟玉柱给他倒了碗水。两人坐下来说话,杨大军告诉她杨庄那边的近况,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老人走了,谁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周红霞听着,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杨大军又说:"红霞姐,你知道不,周红兵前阵子又闹了,他到处说跟你要赔偿金,说的数大得很,让人传得满庄风雨。不过没人搭理他,当年他哥咋打你的,庄上人都知道。红兵那人心术不正,他自己在村里名声也臭,你甭理他。"

周红霞点点头:"他上个月来这儿闹过一次。"

杨大军瞪眼:"他还有脸来闹?姐你放心,他要是再敢来,你跟我说,我喊几个人帮你挡。"

坐在一旁的哑巴哥哥虽然听不见,但看着杨大军比手画脚的样子,凑到苟玉柱跟前扯了扯他袖子,指了指杨大军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这人是谁。苟玉柱比划了两下,说"红霞以前庄上的邻居,来看她的"。哑巴哥哥哦哦了两声,冲杨大军咧嘴笑了一下。

周红霞留杨大军吃了晚饭,又包了一兜饺子让他带回去。杨大军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骑着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消失在夜色里。周红霞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两盏红红的尾灯远了,才转身回来。

除夕夜,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饺子。桌上摆了一盘凉拌白菜心、一碗炖猪肉粉条、一碟腊八蒜,还有苟玉柱从镇上打回来的半斤散酒。哑巴哥哥不会说话,可高兴得又是拍桌子又是跺脚。老母亲躺在里屋的炕上,周红霞端了一碗饺子进去喂她,老人吃了四个就不吃了,闭着眼睡了。

苟玉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嘶了一声。他看看周红霞,又看看咿呀乱叫的哑巴哥哥,忽然觉得心里头很满。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过年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过年是他跟哑巴哥哥在灶房里对付两口,老母亲躺在床上哼哼,屋里冷得像冰窖。今年热气腾腾的,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锅里始终咕嘟着东西。

周红霞也端起了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呛得直摆手。苟玉柱笑了,他很少笑,一笑脸上的褶子就堆起来,看着比实际岁数还老。周红霞看他笑,也笑了。哑巴哥哥看他们都笑,跟着哈哈乐,一口黄牙全露出来。

外面的鞭炮声由远及近,噼里啪啦炸成一片。苟玉柱家的那一百响没舍得放,留到初一早上。他透过窗玻璃往外看,夜空里有零星的烟花亮起来,又暗下去。

周红霞坐在他对面,手上沾着面粉,鬓角上沾了一小片饺子皮没擦掉。苟玉柱看了她一眼,想说"你脸上有面",又没说。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辣意从喉咙滑下去,把胸口那一团热烘烘的东西压住了。

过了年,正月初五,周红兵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个同伙,都是三十来岁的壮汉,开着辆破面包车堵在苟玉柱家门口。村里人正在走亲戚,路上人少,等有人发现去喊村支书的时候,周红兵已经一脚踹开了院门。

苟玉柱正在院里扫鞭炮屑,抬头看见周红兵冲进来,手就摸向了墙角的铁锹。周红霞从灶房出来,看见来人,面色沉了下去。哑巴哥哥躲在她身后,攥着她的衣角。

"周红霞!"周红兵指着她鼻子,"今天我哥发了话,要么你赔二十万,要么我让你在德平待不下去!你选!"

周红霞冷着脸:"我没钱。"

"没钱?"周红兵啐了一口,"你不是嫁了个男人吗?他没钱?没钱把房子卖了!这三间破房咋也值个几万吧!"

苟玉柱把铁锹攥在手里:"周红兵,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周红兵带来的两个同伙往前一围,三个人把苟玉柱堵在灶房门口。周红兵伸手去推苟玉柱的肩膀:"你个瘸子给我让开!"苟玉柱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右腿旧伤吃不住力,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铁锹扬起来就要劈下去——

"都给我住手!"

一声中气十足的喝斥从院门口传来。村支书马长顺带着两个村民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周红兵!你当我德平是啥地方?你想来闹就来闹?"

周红兵扭头看见马长顺,气焰矮了三分:"马书记,我不是来闹事,我来讨公道——"

"你讨个屁的公道!"马长顺拍了一下大腿,"当年你哥打老婆孩子的事,整个杨庄谁不知道?周红霞判都判过了,坐了六年牢出来了,你还想怎么样?你再在这儿撒野,我立马报警把你弄进去!你自己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前科!"

周红兵脸色变了几变,他带来的两个同伙先怂了,偷偷往后退。周红兵咬着牙,指着周红霞:"行!你等着!这事儿没完!"说完一甩手,带着人上了面包车,轰着油门跑了。

马长顺回过头看了看苟玉柱和周红霞,叹了口气:"玉柱,你没事吧?"

苟玉柱把铁锹放下,手还在抖:"没事。"

"往后他再来,你第一时间让人去喊我。我给杨庄那边的支书打个招呼,让他管管这个周红兵。"马长顺拍了拍苟玉柱的肩,带着人走了。

院门关上以后,周红霞过来看苟玉柱的手。他右手的虎口被铁锹把磨破了一层皮,渗着血丝。周红霞拿布条给他缠上,动作轻得像在摸一张薄纸。她低着头,睫毛把眼睛遮了大半。苟玉柱看见她鼻尖上沁着细汗,嘴唇微微发白。

"玉柱,"她说,"要不……咱走吧。"

"走?去哪儿?"

"换个地方。离德平远远的,让谁也找不着咱。"

苟玉柱摇头:"走了老娘咋办?她这身子经不起折腾。再说了,咱能去哪儿?地在这儿,房子在这儿,走了喝西北风?"

周红霞没再坚持。她把布条系好,转身去灶房烧水。水烧开了她也没拿出来,就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的火,发了好久的呆。

正月没过完,老母亲的病突然加重了。初三那天晚上老人就开始高烧,喘得厉害,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周红霞一夜没睡,守在老人旁边拿湿毛巾敷额头。初四一早,苟玉柱借了邻居的三轮车,把老人往镇上卫生院拉。路上风大,周红霞把棉被裹在老人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

卫生院的大夫看了,摇头说:"拖太久了,肺上感染严重。我们这儿条件有限,你们要有钱,往县医院送。没钱的话……就在这儿打几天吊瓶,能拖多久是多久。"

周红霞站在卫生院走廊里,兜里摸出来三百多块钱,交了药费就剩几十块。苟玉柱蹲在墙角,两只手插在头发里。他想起炕洞里那个存折,上面还剩不到四百块钱。县医院,去不起。

打了三天吊瓶,老母亲的烧退了,喘也轻了一些。大夫说可以回家养着,但随时可能复发。苟玉柱用三轮车把老人拉回来,周红霞坐在车斗里抱着老人,一路上风灌进她领口,她裹了裹那件旧军大衣,把老人的脸往怀里拢了拢。

回到家那天傍晚,老母亲的精神头忽然好了很多,睁开眼看着周红霞,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叫了一声:"红……霞……"

周红霞趴在炕边,把耳朵凑过去:"娘,您说。"

老人又张了张嘴,声音像破风箱:"你……好……好……"

周红霞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抓住老人的手:"娘,您好生歇着,我去给您熬粥。"

她熬了小米粥,一勺一勺喂给老人吃。老人吃了小半碗,闭上眼睛睡着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周红霞坐在炕边,替老人掖了掖被角,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了。

那天夜里,苟玉柱跟周红霞说:"等天暖和了,我把院里那间放杂物的土房收拾收拾,给你当个缝纫的屋。你不是会做衣裳吗?咱买台缝纫机,你给人做衣裳挣点零花钱。"

周红霞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问:"缝纫机不便宜吧?"

"旧的也就几百块。攒攒就有了。"

周红霞嗯了一声。黑暗里苟玉柱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没睡。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躺着,各自想着心事。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村里有人家嫁闺女,请了苟玉柱过去帮忙搬桌子。他去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看见周红霞在院里给鸡喂食,神色有点异样。他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周红霞犹豫了一下,说:"今天上午,有个年轻姑娘在咱院门口站了很久。我出去看,她已经走了。就远远看见个背影,穿碎花棉袄的。"

苟玉柱心里咯噔一下:"你看清了?"

"没看清脸。就是……那个棉袄我认得,集上卖糖葫芦那个姑娘穿的就是差不多的。"

苟玉柱把铁锹靠在墙边,想了想:"要不……咱去集上打听打听?"

周红霞摇头:"打听啥。人家不一定就是冲咱来的。集上穿碎花棉袄的姑娘多了。"

话是这么说,可此后好几天,周红霞干活总走神,喂鸡忘了关鸡笼,烧水烧干了锅。苟玉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劝。有一天晚上他忍不住了,说:"红霞,你要想找闺女,我陪着你去。不管找不找得到,咱试一试。总比你在这儿天天惦记着强。"

周红霞半天没答话。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把灶灰画了又画。后来她说:"玉柱,我怕。我怕她恨我,怕她不见我。更怕……见了以后,我发现她过得不好,我又啥也帮不上。"

苟玉柱蹲下来,蹲在她旁边。灶膛里的余烬映着两个人的脸,橘红的暖光在周红霞的侧脸上轻轻跳动。他说:"不管咋样,你是她妈。她想不想认你,那是她的事。你找不找她,是你的事。"

周红霞把烧火棍丢进灶膛,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明天赶集,咱去。"

第二天一早,苟玉柱和周红霞就去了镇上。集上人来人往,他们从东头走到西头,找那个卖糖葫芦的姑娘。找了整整一个上午,没看见人影。周红霞的步子越来越慢,后来干脆站住了,愣愣地看着一个卖气球的摊子发呆。

苟玉柱站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说啥好。他看见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买了两个热腾腾的红薯递过去。周红霞接过来,剥了皮咬了一口,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下午再去杨庄看看。"苟玉柱说。

周红霞抬眼看他:"去杨庄?"

"你闺女不是被她姑姑接走了吗?咱去她姑姑家问问。"

周红霞攥着红薯的手紧了紧:"玉柱……我前夫的姐姐,周红梅。她家住杨庄东头第三排。我没去过她家,当年小月就是被她接走的。她恨我恨得不行,我去了她肯定撵我。"

"撵就撵,"苟玉柱说,"你怕撵?"

周红霞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这是她嫁过来以后头一回这样笑,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了点亮光。她说:"不怕。走。"

下午他们去了杨庄。三轮车停在村口,苟玉柱陪着周红霞往东头走。杨庄比德平大些,房子也新些,路是水泥的。走到第三排,周红霞指着一户贴着红色瓷砖的院子说就是这儿。

院门虚掩着。周红霞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手举起来又放下。苟玉柱替她敲了门。里面有人应声,出来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盘,看人的眼神犀利。她看见周红霞,脸色立刻变了。

"你来干啥?!"周红梅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你还敢来?!"

周红霞站在门口,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姐……我来看小月。"

"小月不在!你别来找她!"周红梅挡在门口,双臂张开,"当年你坐牢的时候咋不想想小月?你走了六年,是我不吃不喝把她拉扯大的!你现在出来想认闺女了?做梦!"

苟玉柱上前一步:"大姐,红霞就是想看看闺女过得好不好,没别的意思。"

周红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娶她的老光棍?你也是够可以的,啥女人都敢娶,也不怕她哪天把你脑袋也开了瓢!"

"姐——"周红霞的声音发颤,"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周红梅盯着她,嘴唇抿得发白。僵持了好一阵,她忽然把门拉开了半扇:"小月上个月出去打工了。不在家。你们要真想见她,就等她过年回来再说。但我把丑话说前头——她愿不愿意见你,那是她的事。你要是让孩子难过,我跟你没完。"

院门啪地关上了。周红霞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红铁门,半天没动。苟玉柱拉了拉她袖子:"走吧。过年再来。"

回去的路上,三轮车吱呀吱呀响。周红霞坐在车斗里,一句话也没有。苟玉柱也没说话,专心蹬车。路过一片麦田,返青的麦苗绿油油的,在风里一波一波地涌,看着喜人。

快到家的时候,周红霞忽然开口了:"她出去打工了。才十四。"

苟玉柱嗯了一声。

"我怕她吃苦。"

"过年咱去看她。见了面你问问她过得好不好,不好的话,咱接她回来住。"

周红霞没接话,但苟玉柱从车把的震动里感觉到,车斗里的人在轻轻地抖。他没回头。

春风一暖,草就绿了。苟玉柱家院角的菜棚里小葱韭菜齐刷刷地往上蹿,周红霞隔几天就割一茬,自己吃不完就拿到集上去卖。十只鸡也长成了,开始下蛋,一天能拾五六个,攒一攒又是一笔进项。

周红霞在院角那间杂物房里安了台旧缝纫机,是苟玉柱从镇上收废品的老孙那儿淘来的,花了二百六。飞人牌的老式缝纫机,台面磨得发亮,踩起来嘎噔嘎噔响,但针脚走得稳当。周红霞把机子上上下下擦了一遍,上了油,试着走了几圈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给哑巴哥哥做了件新褂子,蓝布的,领口袖口都镶了边。哑巴哥哥穿上之后满院子跑,见人就比划,意思是我有新衣裳了。她又给苟玉柱改了两条裤子,裤腿加长了些,腰间收了收,穿着利索了不少。

村里有个年轻媳妇来做客,看见周红霞缝的衣裳,夸针脚好,后来就央她给自家孩子做条棉裤。周红霞连夜做好了,那媳妇给了二十块钱工钱,千恩万谢走了。消息传出去,陆陆续续有人来找周红霞做活——改裤脚、缝被套、做小孩的罩衣,都是小活儿,一个赚三块五块。周红霞不嫌少,人家给多少她接多少,做得仔细,回头客越来越多。

有一天村里办喜事,周红霞被请去帮忙,主家见她干活麻利,临走塞了两包喜糖和一块猪肉。回来路上碰见刘二婶,刘二婶拉着她的手说:"红霞啊,你现在在村里站住脚了。你别管那些人背后的闲话,你瞧你日子过得红火不红火?比那些嚼舌根的强多了。"

周红霞笑了笑,没说话。她把猪肉提回家,晚上炖了一锅白菜粉条,一家人吃得热热乎乎的。

日子顺当起来以后,苟玉柱话也多了些。有天晚上他坐在院里乘凉,手里摇着把破蒲扇,对周红霞说:"红霞,我寻思了一下,咱把东边那块地也种上。光种棒子麦子不划算,我听说种西瓜来钱快,咱明年试试。"

周红霞坐在他旁边择豆角,头也没抬:"种西瓜得有人看瓜,你顾得过来?"

"你种菜棚种得那么好,种瓜也肯定行。"

周红霞笑了一下。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笸箩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行,你说了算。"

哑巴哥哥在旁边听见了,咿咿呀呀地比划,意思是他也帮忙。苟玉柱冲他竖起大拇指,哑巴哥哥乐得直拍大腿。

四月的一天,苟玉柱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又停了一辆车。他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快步走过去,看清是辆红色的电动三轮车,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男人见苟玉柱走近,迎上来说:"你是苟玉柱吧?我是县司法局的工作人员,姓孙。我来了解一下周红霞的情况。"

苟玉柱心里一紧:"啥情况?她又犯啥事了?"

孙同志赶紧摆手:"别紧张别紧张,不是坏事。周红霞出狱以后一直没办社区矫正的转接手续,我们系统里查到她在德平这边居住,来做一下走访登记。她表现好的话,过段时间可以申请消掉前科记录。"

周红霞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手里端着的水碗晃了一下。她快步走过来:"孙同志,您说可以消掉记录?"

孙同志翻开文件夹:"你出狱到现在快一年了,没有再犯,有固定住所,有稳定家庭,社区反映你也遵纪守法。过几个月你写个申请,我们评估一下,原则上可以。消了记录以后,你找工作、办户口都方便。"

孙同志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周红霞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红色三轮车拐上土路,远了,没了影,还站着不动。苟玉柱走过去,把她手里那碗凉透了的水接过来泼在墙根底下:"进屋吧,风大。"

周红霞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哭。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哑的:"玉柱,他说……能消掉。"

"嗯,我听见了。"

"那我以后就不是……就不是坐过牢的人了。"

苟玉柱伸手把她肩上沾的一片杨树叶子摘掉,拍了拍:"你本来就不是。你是周红霞。"

周红霞低下头,肩膀抽了一下。苟玉柱以为她要哭,可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往上弯着。她吸了吸鼻子说:"我去做饭。"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很快烧起来,烟囱冒出缕缕青烟,在暮色里升得很高。

晚上吃饭的时候,苟玉柱把半斤散酒拿出来,给自己和周红霞各倒了一盅。哑巴哥哥眼馋,苟玉柱用筷子头蘸了一点给他抿,哑巴哥哥辣得直甩头,把周红霞逗笑了。她端起酒盅,碰了一下苟玉柱的碗沿:"玉柱,谢谢你。"

苟玉柱闷了一口酒:"谢啥。"

"谢你不嫌我。谢你那天在刘二婶家说……你娶我。"

苟玉柱把酒咽下去,喉咙里烧乎乎的。他看着周红霞被灶火映得微微发红的脸,想说句啥体己话,憋了半天来了句:"酒不错。"

周红霞噗嗤笑了,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哑巴哥哥看不懂他们俩在笑啥,也跟着嘿嘿乐。那天晚上的灯格外亮,照着炕桌上一碟咸菜、一盆白菜汤、几个热乎乎的玉米饼子,还有两张被酒气熏得微醺的笑脸。

过了五一,村里开始忙春耕。苟玉柱家的两亩地种了棒子和花生,东边那块新开的地留出来准备种西瓜。周红霞头一回种西瓜,到处跟人打听技术,还专门去镇上农技站买了两本小册子回来。

五月下旬的一天傍晚,天都快黑了,苟玉柱正准备关院门,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他探头一看,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枣树底下,缩着肩膀,像是站了很久又不敢敲门。

是个姑娘。穿着件半旧的粉红T恤,脚上一双白球鞋已经洗得发灰。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肩膀瘦得衣服空荡荡的。

苟玉柱愣了一下:"你找谁?"

姑娘抬起头。那是一张十五六岁的脸,尖下巴,大眼睛,皮肤有点黑。她看着苟玉柱,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找周红霞。"

苟玉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回头朝灶房喊:"红霞!"

周红霞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看见枣树底下的姑娘,锅铲咣当掉在地上,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姑娘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大了些:"妈……"

周红霞从灶房门口踉跄着跑出来,几步冲到姑娘面前,一把抱住她。姑娘的胳膊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来回抱住周红霞的腰。她个子跟周红霞差不多高了,脑袋埋在周红霞肩膀上,闷闷地喊了一声:"妈。"

周红霞的哭声从嗓子里挤出来,压抑了很久似的,又哑又长。她把姑娘搂得紧紧的,手在她后背上一遍一遍地摸,像是要确认这个人真的在这儿。

苟玉柱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头一酸。他别过脸去,假装看院墙上的丝瓜藤。哑巴哥哥从屋里出来,看见院里的情形,不知道发生了啥,拽着苟玉柱的袖子咿呀比划。苟玉柱冲他摇摇头,指了指周红霞和那姑娘,比了个"好"的手势。哑巴哥哥瞪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堂屋里,桌上摆了一大盆面条,周红霞还特意炒了个鸡蛋。姑娘坐在周红霞旁边,低着头往嘴里扒面,吃得急,呛了一下,周红霞赶紧递水过去。

她叫周小月,今年虚岁十五。周红霞出狱那年她十三,在姑姑家住了半年,后来姑姑家自己添了孙子,精力不够,就送她去县城一个远房亲戚的饭馆打工。干了快一年,端盘子洗碗,一个月拿八百块钱。她在饭馆听人说起德平那边有个姓苟的老光棍娶了个坐过牢的女人,心里一动,偷偷打听,打听到具体是哪村哪户,就攒了钱坐车找了过来。

"姑姑知道你来吗?"周红霞问。

小月摇头:"我偷跑出来的。姑姑不让我找您,说您……"她没说下去。

周红霞的手在桌下攥紧了,脸上却挤出个笑:"你今晚住下。明天我送你回去,跟你姑姑说清楚。"

小月抬头看她:"妈,我不想回去了。我想跟您过。"

周红霞张了张嘴,眼眶又红了。苟玉柱在旁边接话:"小月,你先住下。这事儿不急,慢慢商量。"

小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周红霞在桌底下攥住了苟玉柱的手,攥得很紧。那天晚上周小月睡在周红霞的窄床上,母女俩挤在一起,说了一宿的话。苟玉柱在隔壁炕上,听着那边偶尔传来的低低的笑声和时不时的抽泣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一早,周红霞起来做饭,小月也跟着起了。她帮着摘菜、扫地、喂鸡,动作麻利得不像是十五岁的孩子。周红霞看着她在院子里忙活的身影,跟苟玉柱说:"她啥都会干。在饭馆学了不少。"

吃过早饭,周红霞和苟玉柱商量着怎么处理小月的事。周红霞想去一趟杨庄见周红梅,把事情说明白。苟玉柱说你去我不放心,我陪你。两人骑着三轮车去了杨庄,小月留在家里,哑巴哥哥看着她,冲她嘿嘿笑。

到了周红梅家,门一开,周红梅看见他们脸就拉下来了。周红霞没等她骂,先把小月的事说了,末了说:"姐,小月想跟我过。我那边虽然穷,但日子能过下去。你要是不放心,我每个月给你打两百块钱,算是小月的抚养费。"

周红梅气得脸通红:"两百?你在打发叫花子呢?我养了她六年,你拿两百就想把人接走?"

苟玉柱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来,是昨天晚上周红霞让他写的:"大姐,你看,这上面写清楚了,小月的抚养权归红霞,但红霞愿意付五千块钱给你,算是对你这几年的补偿。这钱我们一年内付清。"

周红梅瞪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嘴角抽了抽。她当然知道,周红霞没钱,五千块钱对她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她忽然泄了气似的,靠在门框上:"她想去就去吧。我养她六年不图她啥。就是……你们要是对她不好,我饶不了你们。"

从杨庄回来的路上,周红霞坐在车斗里一声不吭。五千块钱,她存的那点底子加上这几个月做衣裳攒的,不到一千五。差得远。苟玉柱在前面蹬车,后脊梁的汗把褂子洇湿了一大片。他在心里盘算着,东边那块地的西瓜要是种好了,收成应该能值几个钱。再不行,他多去镇上打些零工。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小月就这样在苟家住了下来。家里多了个半大姑娘,忽然热闹了不少。哑巴哥哥特别喜欢这个新来的"侄女",天天跟着她屁股后面转,小月也不嫌他,教他用火柴盒搭小房子,两人蹲在院里能玩一下午。

小月话不多,但懂事得让人心疼。她主动把洗碗、扫地、喂鸡的活儿包了,做饭也搭得上手。周红霞有时候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会忽然恍惚——小月七岁那年就蹲在板凳上帮她择菜了,一晃八年过去,板凳不用垫了,人已经高过了她的肩膀。

六月初的一天晚上,小月在院里洗脚,周红霞坐在她旁边。月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妈,"小月忽然说,"我不恨你。"

周红霞的睫毛动了一下。

"小时候我不懂,"小月低头看着水盆里自己的脚丫,"姑姑跟我说是你把爸爸打瘫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后来长大了,听庄上的人说以前的事,我就知道了。妈,你是为了保护我。"

周红霞伸手摸了摸闺女的头发。小月的头发又黑又密,比她自己的好得多。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搁在闺女头顶上,一动不动地搁了很久。

苟玉柱在堂屋门口看见了这一幕。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把门虚掩上。炕上的老母亲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苟玉柱坐在炕沿上,看着窗棂外的一小块月光,忽然觉得眼角有点湿。他抹了一把,把那点潮意蹭掉了。

西瓜种下去一个多月了,藤蔓爬得满垄都是,开着黄黄的小花。周红霞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瓜地看一圈,回来跟苟玉柱汇报——哪棵长得好,哪棵有点蔫,哪棵该整枝了。苟玉柱干活回来也去看,蹲在地头摸那些毛茸茸的小瓜蛋子,心里美滋滋的。

七月底,西瓜开始坐果了,拳头大的小瓜一天一个样。周红霞怕有人偷瓜,在地头搭了个简易的草棚,让苟玉柱晚上去看着。苟玉柱带了一壶水、一把蒲扇、一盒蚊香,窝在草棚里听蛐蛐叫。月亮又圆又大,挂在棒子地顶上,把整片田照得亮堂堂的。

有一天晚上周红霞来给他送饭,两人坐在草棚里吃面条。西瓜地里的蛐蛐声织成一片,远处的德平村里有狗在叫。周红霞端着碗,忽然说:"玉柱,等西瓜卖了钱,咱先把欠周红梅那五千块钱还上一半。剩下的慢慢攒。"

苟玉柱吸溜着面条说:"行。"

"剩下的钱再攒攒,把咱那三间房翻翻。西边那间漏雨漏得厉害,冬天睡人不行。"

"行。"

"我还想给小月买辆自行车。她要去镇上找活干,没车不方便。"

"行。"

周红霞看了他一眼:"你咋啥都说行。"

苟玉柱把碗放下,抹了抹嘴:"你说的事,哪件不靠谱?都靠谱。"

月光从草棚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两个人身上。周红霞笑了一下,端起碗继续吃面。

西瓜熟了。八月中旬,苟玉柱家的西瓜开始上市。头一年种,没经验,个头不如老瓜农的大,但胜在甜。周红霞在集上摆了个摊,拿刀切开一个,红瓤黑籽,汁水汪汪的,尝过的人没有不买的。一个集能卖百把斤,一夏天下来,两亩地的西瓜卖了四千多块钱。

苟玉柱数着那些皱巴巴的票子,手都在抖。四千多啊,他一辈子头一回挣这么多钱。

九月初,他们去杨庄还了周红梅两千块钱。周红梅点了点钱,看了周红霞一眼,没说啥,把门关上了。回来的路上小月坐在三轮车斗里,哼着歌。周红霞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秋天收棒子,冬天腌酸菜,来年春天又种瓜。一家人忙忙碌碌的,把每一天都过得满满当当。

周红霞的缝纫手艺在村里立住了脚,找她做活的人越来越多。她在镇上买了些好布料,开始接做衬衫、做裙子的活儿,工钱比改裤脚高了不少。有人劝她去县城开个铺子,她摇摇头说太远,顾不了家。

老母亲的身体时好时坏,周红霞伺候得精心,褥疮再没犯过。老人在清醒的时候会拉着她的手,含含混混地叫她的名字,眼睛里有泪。

哑巴哥哥还是那个哑巴哥哥,每天乐呵呵的,干力气活从不偷懒。他渐渐学会了跟周红霞比划简单的事——饿了拍肚子,渴了指水缸,累了就往地上一坐。周红霞都懂。

小月在镇上找了一份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骑周红霞给她买的二手自行车,每天早出晚归。她攒了钱给周红霞买了件新毛衣,给苟玉柱买了双棉鞋,给哑巴伯伯买了个新帽子。苟玉柱穿上那双棉鞋的时候,脚趾头在里面动了动,心里热乎乎的。

有一天晚上,小月下班回来,坐在院里吃西瓜。苟玉柱在旁边劈柴,周红霞在晾衣裳。小月忽然说:"叔,我妈说你以前是光棍。"

苟玉柱劈柴的手停了停:"嗯。"

"那你现在不是了。"

苟玉柱笑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他把斧头放下,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嗯,现在不是了。"

小月咯咯笑起来。周红霞在晾衣绳那头看了他们一眼,把一件褂子抖了抖,夹子夹上去。夕阳正好沉到枣树后面,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转眼又是一年腊月。苟玉柱家的日子比去年好过了不少,三间土坯房虽然还没翻新,但屋里添了新被褥、新窗帘,灶房里多了口大铁锅,院里多了几棵果树——是周红霞春天栽的桃树和杏树,还没挂果,但看着就喜人。

腊月二十三那天,周红霞又在灶台前祭灶王爷。这一回她没有跪,只是站在灶台前面合了合手,念叨了几句。出来的时候苟玉柱问她念叨的啥,她说还是那几句——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日子越过越顺当。

苟玉柱说:"今年多念了啥没有?"

周红霞想了想:"多念了一句。求灶王爷保佑咱家小月找个好婆家。"

苟玉柱哈哈大笑。他很少笑得这么大声,把枣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周红霞也笑了,两人站在院里,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的。

除夕夜,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包饺子。小月擀皮,周红霞包,苟玉柱烧水,哑巴哥哥在旁边剥蒜。窗外的鞭炮声由远及近,噼里啪啦炸成一片。小月忽然说:"妈,明年咱也买挂大的鞭炮,三千响的,比他们谁家的都响。"

周红霞手上捏着饺子花边说:"行,买大的。"

苟玉柱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那张被风霜刻了深深浅浅纹路的脸。他抬头看了一眼堂屋里围坐的一家人——周红霞低头捏着饺子,小月笨手笨脚地擀面皮,哑巴哥哥把蒜瓣剥得满桌滚——忽然觉得,这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他想起来,头一回在刘二婶家见周红霞那天,她穿着灰布衫子坐在条凳上,目光平平的,跟他说"你要是哪天觉得不行了,跟我说一声,我走"。如今她走了吗?没走。她在这个破院子里扎了根,把他那一亩三分地侍弄得有模有样。

苟玉柱把柴添进灶膛,火苗扑地窜上来,烤得他脸发烫。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站起来去堂屋里端饺子。

"熟了!"他喊了一声。

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白汽扑了满屋。窗外炸起一朵烟花,嘭的一声,亮了半边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