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周显德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淮河两岸的芦苇早已枯黄,朔风贴着水面刮过来,把正阳关码头的旗幡吹得猎猎作响。

十一月初,一支庞大的军队正沿着淮河南岸向东推进,马蹄踏碎了冻硬的泥土,甲胄的碰撞声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很远。

这支军队的主帅名叫李谷,官拜淮南道前军行营都部署,身后是韩令坤等十二员大将,麾下数万后周精兵。

他们的目标是寿州,那座扼守淮河中游的坚城。

而在六百里外的金陵城里,南唐的文武百官刚刚过完一个安稳的秋天。

秦淮河两岸的桂花还未落尽,宫城里的丝竹声日夜不绝。

皇帝李璟正坐在澄心堂里与近臣们品评新填的词作,浑然不知北方的战鼓已经敲响。

李璟登基那年是943年,南唐升元七年。

父亲李昪留给他的,是整个江淮之间最富庶的一片土地。

李昪这个人,一生都在做一件事:让百姓喘口气。

他原是杨吴权臣徐温的养子,937年受禅称帝,改国号为唐之后,没有像五代其他君主那样急于扩张,而是关起门来休养生息。

有学者统计过,南唐与契丹的来往次数多达四十八次——李昪的心思不在打仗上,他想要的只是江淮的太平。

国内养民,止戈停战,兴利除弊;对外敦睦邻国,化干戈为玉帛。

942年吴越遭灾,群臣劝他趁机出兵,李昪坚决拒绝,还派使者去慰问,送了许多礼物。

江淮的田野就在这种政策下恢复了生机。

盐、铁、茶,三条财路撑起了南唐的国库。

长江两岸的码头商船往来不绝,金陵城内坊市喧阗。

到李璟接手的时候,南唐已占有三十五州之地,跨据江淮,是十国之中疆土最广、财力最雄的国家。

可李璟对父亲那套“息兵安民”的国策并不真正理解。

他看到的只是国库里堆满的铜钱和粮仓里溢出的稻谷,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李璟好文艺,这是出了名的。

他填的词至今还能读到——“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辞藻之工,不输其子李煜。

他即位之后就开始大规模对外用兵,先后灭楚、灭闽,疆土扩展到最大。

然而那些胜利来得太容易了,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南唐的武力足以应付任何来犯之敌。

他看不起北方。

后周是什么?

不过是中原藩镇里杀出来的一股新势力,能翻出什么浪来?

长江天堑横在眼前,淮河又是一道屏障——李璟常对近臣说,北人善马,南人善舟,周军就算打到淮河边,也过不了江。

他忘了父亲生前反复叮嘱过的一句话:江淮虽富,不可恃富忘战。

后周显德二年(南唐保大十三年,955年)十一月,周世宗柴荣命李谷、王彦超率韩令坤等十二员大将伐南唐。

消息传到金陵的时候,李璟正在宫中与群臣商议今岁的贡赋。

他听完奏报,眉头都没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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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北边那些流寇。”

他把奏章丢在案上,“让刘彦贞去。”

刘彦贞是神武统军,李璟任命他为北面行营都部署,领兵三万奔赴寿州

另派皇甫晖为应援使、姚凤为应援都监,领兵三万屯驻定远。

五万人马——在李璟看来,对付北方那些乌合之众,绰绰有余。

可他不知道,柴荣这一次是来真的。

柴荣是高平之战后登基的后周皇帝,年号显德。

此人“神武雄略”,在位短短几年,整顿禁军、疏通漕运、减轻赋税,把后周从五代那种疲弱不堪的状态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采纳了王朴“先南后北”的建议,首攻目标就是南唐。

更关键的是,南唐自己先松了弦。

南唐历来于冬季淮水浅时派兵戍守,称作“把浅”。

可寿州监军吴廷绍认为边境久无战事,竟然把“把浅”给停了。

周军趁虚而入,李谷的前锋白延遇连破来远、山口镇数千守军,继攻上窑。

周军架设浮桥渡过淮河,攻占正阳关,进围寿州。

寿州被围的消息传来时,李璟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他连忙催促刘彦贞速去解围。

刘彦贞到了正阳,与周军遭遇。

后周方面,柴荣已命李重进急趋正阳。

两军交战,南唐大败。

《旧五代史》记此事甚简:“辛亥,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及唐人战于正阳,败之。”

寥寥数字,背后是数万南唐子弟的尸骨。

刘彦贞败了,长江以北的生力军几乎丧失殆尽。

紧接着,滁州告急。

柴荣于显德三年(956年)正月亲征淮南

殿前都虞候赵匡胤——就是后来那位宋太祖——率部连克涡口、清流关。

《资治通鉴》记载,赵匡胤在涡口设伏,“大败唐兵于涡口,斩其都监何延锡等,夺战舰五十余艘”。

赵匡胤的兵锋直指滁州。

南唐北面行营应援使皇甫晖率军万余在滁州城外列阵。

赵匡胤从山后出击,唐军且战且退,进入滁州城,切断桥梁坚守。

赵匡胤以当地村民为向导,夜间穿过山后小路,渡过浮西涧,抵达滁州城下。

巷战之后,滁州城破,皇甫晖、姚凤双双被俘。

与此同时,韩令坤攻占了扬州。

濠州、光州也相继丢失。

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进金陵。

李璟坐在澄心堂里,手里的茶盏已经凉透了。

他这才知道,对面统兵的,不是哪个藩镇的节度使,而是后周皇帝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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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荣三次亲征南唐——从显德二年到显德五年,后周军以围点打援之策,疲惫、消耗南唐军。

李璟派去的使者带着金银器、缯锦、酒、牛去求和,柴荣不允。

吴越王钱弘俶也奉后周之命从东面进攻常州。

南唐陷入两线作战的绝境。

整场战争最惨烈的篇章,写在寿州城下。

寿州襟淮带江,是南唐在江北的最后一道大门。

守将名叫刘仁赡,彭城人,时年五十余岁。

他早年曾领战船二百艘沿江而上,直取岳州。

如今面对后周数十万大军的围困,他没有退。

从显德二年十二月到显德四年三月,寿州被围了整整十七个月。

城内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

后周军在城外筑起长围,断绝了一切补给。

刘仁赡把城里的百姓组织起来,分粮而食,分兵而守。

周军几次猛攻,都被他打了回去。

南唐并非没有派援军。

李璟的弟弟——齐王李景达率全军来援,驻在濠州。

他派许文缜、边镐、朱元等将领领兵数万,溯淮而上,在紫金山设立十余座营寨,与城内烽火相应。

还在山南修筑甬道,向寿州输送粮草。

可后周的围点打援战术太过老辣。

柴荣亲自督战,后周诸将分路出击。

显德四年(957年)二月,柴荣再次南征,迁下蔡浮桥到涡口,设镇淮军,筑两城夹击淮河。

关键时刻,南唐内部出了乱子。

北面招讨使朱元与监军陈觉不和。

两人在军前争吵,互不相让。

朱元一怒之下,率部万余人投降了后周。

南唐援军防线顿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柴荣抓住战机,命水师数千沿淮而下,后周诸将同时向紫金山南唐军营发起总攻。

《旧五代史》记下了这场屠杀的规模:“杀获万余人,擒许文缜、边镐、杨守忠。”

南唐败军如柴荣所料沿河东逃,后周水陆夹击,“战、溺死及降者近四万人”。

船舰数百艘、钱粮武器无数,尽数落入后周之手。

紫金山一败,寿州再无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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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刘仁赡已经油尽灯枯。

十七个月的围城耗尽了他的体力,也耗尽了他的健康。

他中风了,瘫痪在床,口不能言。

显德四年(957年)三月十九日,监军周廷构与营田副使孙羽商议,认为守城无望,遂以刘仁赡的名义草拟降表。

三月二十一日,后周世宗亲临寿州城北受降。

士兵们把瘫痪的刘仁赡抬出城外,柴荣厚加抚慰,拜他为天平军节度使兼中书令。

可刘仁赡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旋即病逝,年五十八。

后周追封他为彭城郡王,南唐追赠太师、中书令、卫王,谥号“忠肃”。

寿州城陷的消息传到金陵,满朝震动。

淮南十四州的门户,就此洞开。

显德五年(958年)正月,周世宗引战舰数百艘自楚州南下入江,大破南唐屯瓜步及东沛州水军。

长江就在眼前了。

柴荣的舰队从淮河进入长江,后周水军已经今非昔比。

当年第一次南征时,柴荣曾感慨南唐水军犀利,后周水军远不能及。

他回大梁后在西郊汴水设置造船厂,造战舰数百艘,命投降的南唐水手训练后周水军。

几个月后,后周水军的战斗力反超了南唐。

李璟终于明白,江北守不住了。

他急遣大臣刘承遇向后周求和。

条件由对方开出:割让江北淮南十四州、六十县;去帝号,改称“唐国主”;奉后周正朔,改用后周“显德”年号;岁输贡数十万元。

显德五年(958年),李璟正式签署了这份丧权条约。

南唐自此从独立王国沦为后周的附属国。

这一年,李璟将年号改为“中兴”——大概是他心里还存着一丝逆风翻盘的念想。

可“中兴”二字喊出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

后周尽得江北十四州,遂罢兵。

柴荣没有渡江——他的目标是先稳固北方,南唐已经不足为患。

可对李璟来说,噩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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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还在,但已经不是从前的金陵了。

以前长江是南唐的腹地,是商船往来的通道,是鱼米之乡的命脉。

现在长江成了国界,对岸就是后周的土地。

金陵从帝都变成了边关。

李璟夜不能寐。

他躺在宫城的寝殿里,能听到秦淮河的水声,可脑子里的念头总是飘过江去——对岸的寿州、滁州、扬州,那些曾经属于他的城池,如今都插着后周的旗帜。

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经济上的崩溃来得更快。

淮南十四州是南唐最富庶的产盐区和产粮区。

盐、铁、茶三大财源,一夕之间断了两条。

国库开始见底,可后周的岁贡一文不能少。

李璟的办法只有一个字:搜。

铸大钱——把铜钱的面值改大,百姓手里的钱一夜之间贬值。

加税——田赋、商税、人头税,能加的全加。

南唐的百姓在父亲李昪时代过了几十年安稳日子,如今却被自己的皇帝逼到了绝路。

民间怨声载道,可李璟已经顾不上了。

他只想凑够岁贡,让后周别再打过来。

更可怕的是精气神的丧失。

南唐立国三十余年,向来以“正统”自居——李昪自认是唐朝皇室的后裔,南唐的国号就是明证。

可如今李璟向后周称臣,去帝号,用别人的年号,“唐”字还在,魂已经散了。

显德四年(959年)七月,李璟终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迁都。

他要离开金陵,离开这座父亲亲手建起来的都城。

群臣劝阻,他不听。

十一月,洪州升为南昌府,建南都。

李璟派人仿金陵皇宫的规模大兴土木,在南昌兴建皇城。

可迁都救不了南唐。

李璟带着百官逆长江而上,进入南昌府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一座仓促建成的简陋宫殿。

洪州不是金陵——没有秦淮河的桨声灯影,没有四通八达的水陆码头,没有数百年积累的帝都气象。

群臣不安,李璟自己也后悔了。

他想迁回金陵,可身子已经不答应了。

建隆二年(961年),李璟病逝于南昌,年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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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终前,他立第六子李煜为太子,命其留守金陵监国。

李煜在金陵登基即位。

这一年,南唐已经奉宋为正朔——后周在960年已经被赵匡胤的北宋取代。

李煜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他“性骄侈,好声色,又喜浮图,为高谈,不恤政事”——史官的评价不算客气。

可话说回来,就算他励精图治,又能怎样?

淮南十四州丢了,经济基础没了,精气神散了,南唐只剩下一具空壳。

李煜在位十五年,苟安于江南一隅。

他继续向北宋称臣,奉献岁贡。

开宝四年(971年),宋太祖灭南汉之后,李煜被迫去掉“唐”国号,改称“江南国主”。

次年又贬损仪制,撤去金陵台殿的鸱吻。

可赵匡胤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藩属,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开宝七年(974年)九月,北宋发动灭南唐之战。

曹彬被任命为升州西南路行营马步军战舰都部署,率水陆军渡江。

开宝八年(975年)冬,宋军攻破金陵。

那一天,金陵宫城的大火映红了秦淮河。

李煜率众出降,肉袒出城。

他被押解到宋都汴京,赵匡胤封他为右千牛卫上将军、“违命侯”。

三年后的一个夜晚,汴京的月色清冷如水。

李煜坐在寓居的小院里,让旧日的歌伎唱起了一首新词。

那是他的生日,七月初七。

歌声飘出墙外,传到了皇宫里——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宋太宗赵光义听到“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这句时,脸色变了。

他命人赐下牵机药。

李煜饮下那杯毒酒的时候,或许想起了四十年前父亲李昪在金陵登基时的盛况,想起了祖父李昪留下那句“江淮虽富,不可恃富忘战”的遗训。

可惜一切都晚了。

南唐亡了。

从李昪的休养生息到李璟的奢侈无度,从淮南十四州的富庶到一纸割地条约,从金陵的宫城到汴京的小院——三十九年的国祚,就这样在一杯毒酒里画上了句号。

淮河的水还在流,金陵的城墙还在,只是南唐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