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入秋,天凉得早。我骑着二八大杠从镇上回来,车后座绑着半袋子新下来的红薯,路过村东头老槐树底下,看见三叔公蹲在那儿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小五,回来了?”他头也没抬,“你爹上晌去你舅家了,叫你自个儿做饭。”

我应了一声,刚要拐进巷子,三叔公又叫住我:“前儿个有个生人来过,开着辆黑轿车,打听你。穿西装,打领带,看着像城里头的体面人。”

我没当回事。那年月,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爹刘半仙的名号?看风水、算八字、择吉日,红白喜事都有人寻上门。我爹那一套是从我爷爷那儿传下来的,到了我这儿,虽说也学了七八成,但比起我爹还差着火候。可自打去年我爹中风瘫了半边身子,乡里乡亲有个什么事,也就只能来找我了。

第二天晌午,那辆黑轿车果然又来了。停在我家土坯院墙外头,惹得半条巷子的孩子都围过去看稀奇。车门一开,下来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头不高,肚子微微发福,头发梳得油亮,夹着个皮包,皮鞋锃亮,踩在我们村那条黄土路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请问,刘师傅在家吗?”他站在院门口,朝里头张望。

我从灶间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正和面准备擀面条。“我就是,您找我有事?”

他上下打量我几眼,脸上堆起笑:“哎呀,刘师傅这么年轻?我听人说这一带有位看风水的先生,没想到……”

“我爹中风了,”我擦擦手,“您要是信得过,我替您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院子。堂屋里光线暗,我爹歪在靠墙的竹椅上,嘴角流着涎水,目光混沌地望着来人。那人从皮包里掏出个信封,搁在桌上,鼓鼓囊囊的。

“刘师傅,”他冲我爹欠了欠身,又转向我,“我姓赵,在汕头那边做点生意。最近遇到些怪事,想请先生去看看。”

信封里的钱不少,够我家吃仨月的细粮。我爹喉咙里咕噜几声,浑浊的眼珠子朝我转了转,我明白他的意思——接下。

“赵老板,”我给他倒了碗白水,“您说说,是宅子的事,还是祖坟的事?”

赵老板搓了搓手,脸上那笑就淡了些,眉宇间浮上愁色:“是……宅子。我去年在汕头那边买了座老宅,翻新了住进去,可打那以后,家里就没安生过。”

“怎么个不安生法?”

“先是内人夜里总听见地板底下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敲,”他声音低下去,“后来是孩子,三岁的丫头,半夜总指着墙角哭,说那儿站着个穿黑衣服的老太太。我起初不信,以为是孩子做噩梦。可后来……我自个儿也撞见了。”

他顿了顿,端起碗喝了口水:“有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看见靠东墙那根柱子边上影影绰绰有个人影,等我开了灯,就没了。我去检查,那面墙是新粉刷的,看不出什么。”

我爹又在喉咙里咕噜起来,眼神急迫。我冲他点点头,转向赵老板:“您那宅子,以前是什么人家的?”

“说来也怪,”赵老板拧着眉头,“我去街坊四邻打听过,没几个人说得清。只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太太说,那宅子民国时候是个绸缎商人的宅院,后来那家人败了,宅子几经转手,破败了好些年,直到我去买下来翻新。”

我沉吟片刻:“赵老板,看宅子得实地去。您要信得过,我随您走一趟。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有些事,我能看,不一定能解。”

他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要先生肯去,酬劳好说。”

隔天一早,我就坐上了赵老板的车。那是我头一回出远门,汕头那地方我只在收音机里听过。车开了大半天,沿途的风景从黄土丘陵渐渐变成绿油油的稻田,又变成灰扑扑的工厂烟囱,最后进了汕头市区,街面上人多车多,楼房也高,看得我眼花缭乱。

赵老板的宅子在老城区一条巷子深处,青砖灰瓦,门脸不大,但进去后别有洞天。三进三出的院子,抄手游廊,天井里种着棵石榴树,正是秋深时候,枝头挂着几个咧嘴的石榴,露出里头红玛瑙似的籽粒。可就是这院子,我踏进头一进院门,后背就蹿起一股凉意,跟进了冰窖似的。

这不对劲。

我掏出罗盘,那指针跟疯了似的转,好半天才定下来,却是指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方位。我皱了皱眉,跟着指针走,穿过二进院,到了最后面的正房。正房是新翻修过的,白墙灰地,窗明几净,看不出什么毛病。可我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地砖,底下是空的。

“赵老板,”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这屋子底下,是不是有地窖?”

赵老板脸色白了白:“地窖?翻修的时候没发现啊……之前的老地基我都叫人挖了重做的。”

我走到东墙角,那里靠着一架新打的博古架,我让赵老板叫人来搬开。博古架挪走后,墙面光洁如新,看不出异样。我伸手在那面墙上仔细摸,摸到中间偏下位置时,指腹触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是堵上的门。

“拿锤子来。”

赵老板犹豫了:“刘师傅,这……”

“砸开。”

工人抡着大锤砸了十来下,那面墙哗啦塌了一片,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陈腐的、混着泥土和朽木的气味扑面而来。我打着电筒往里照,洞不深,也就三四步的光景,可电筒光扫过去的瞬间,我手里的罗盘啪地掉在了地上。

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口棺材。

我数了三遍,没错,七口。黑漆的棺材,漆面斑驳,有的盖板已经裂开了缝。最大的那口在正中间,比旁的都大出一圈,棺盖上隐约能看见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用朱砂画的什么符咒,年深日久,已经模糊不清。

赵老板在我身后探进头来,只看了一眼,就“妈呀”一声跌坐在地上,脸上半点血色也无。

“这……这是什么?!”他声音都劈了。

我没答话,蹲在洞口细看。那些棺材摆的位置大有讲究——七口棺材呈北斗七星的形状,大的是天枢,其余六口依次排列。用棺材布北斗七星阵,这不是普通人家干的事。我爷爷留下的那本手札里提过一嘴,说旧时候有些大户人家,信一种旁门左道的法子,用至阴之物聚气续命,七口棺材对应七种命格的人,取的是“七煞聚元”的意思。

可那法子邪性,弄不好要反噬。

“赵老板,”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宅子您不能住了。这七口棺材,也不是随便能动的。”

赵老板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白:“那我一家老小怎么办?我花了全部身家买的这宅子……”

“您先搬出去,找个旅馆住几天。这棺材的事,我得回去翻翻我爷爷留下的东西,看看有没有解法。”

从汕头回来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七口棺材。赵老板问我要不要报警,我说报了警也没用,这又不是凶杀案——棺材里头的人,少说死了几十年了。关键是,谁布的这阵,又为什么布在赵家宅子底下?

回家把这事跟我爹说了,他听完,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攥着竹椅扶手,喉咙里嗬嗬地响,眼珠子转得飞快。我问他知不知道什么,他没法说话,只是拼命朝东屋努嘴。

东屋是我爷爷以前的房间,我爹中风后我就把门锁了。钥匙在我这儿,我打开门进去,屋里一股子霉味。我爷爷的东西都还在,一个老樟木箱子,上头落满了灰。我拿钥匙开了锁,里头是些旧衣服、几本泛黄的线装书,还有一本手札,封皮上写着“刘氏堪舆杂录”。

我翻了半夜,终于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了关于“七煞聚元阵”的记载。字迹潦草,用的是半文半白的话,大意是说此阵源于粤东一带,取七种命格至阴之人的遗骸,以北斗方位下葬,聚阴气于阵眼,可为阵眼所护之人延寿。但此阵凶险,每十年需以活鸡血浇灌棺盖一次,否则阴气反噬,宅中必生异象。

手札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是我爷爷的笔迹:“癸卯年秋,汕头陈宅见此阵,棺木七口俱全,中有金锁一件,刻‘陈’字。劝主家迁棺,主家不从。后闻该家败落,子孙凋零。”

癸卯年是1963年,距现在二十六年。汕头陈宅……赵老板那宅子,莫非就是那个“陈宅”?可赵老板说他打听来的,宅子以前是绸缎商人的,没听说姓陈。

第二天一早,我骑上二八大杠又往汕头跑了一趟。这回没去找赵老板,直接去了他宅子那片老街区,挨家挨户地敲门打听。问了半天,终于有个八十几岁的老爷子,坐在巷口的藤椅上晒太阳,听我问起那宅子,浑浊的眼里闪过一道光。

“你说那宅子啊……早先姓陈,做绸缎生意的,家里有钱得很。陈老爷娶了三房太太,可膝下就是没儿子。后来不知从哪儿请来个道士,在家里捣鼓了好些日子,打那以后,陈老爷还真有了个儿子。”

老爷子咂了咂嘴,压低声音:“可那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养到十二岁上还是没了。陈老爷受不了这打击,没过多久也走了。陈家人散了,宅子就空了。再后来被公家收去做了几年仓库,前两年才又卖出来的。”

“那七口棺材呢?您知道吗?”

老爷子脸色变了变,左右看看,冲我摆摆手:“不知道,不知道,别问我。”

他嘴上说不知道,可那表情分明是知道的。我又磨了半天,他才叹了口气:“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只听说,那道士布的阵,要用七口棺材聚气,给陈老爷续香火。棺材里头躺着的,都是从外头买来的横死的人。这事当时陈老爷瞒得紧,我也是听我家老人喝多了酒漏过一句。”

横死的人,买来的。我后背一阵发凉。那七口棺材里躺着的,是七个枉死的人。

从汕头回来,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了两天。赵老板那边催得紧,天天打电话到村委,让人传话给我。可这事棘手——棺材不能随便动,那阵势要是破得不干净,怕是要惹祸上身。况且,那七口棺材里躺的是无辜冤魂,得给人家一个交代才行。

第三天,我去了趟镇上,找了个懂民俗的老先生打听。老先生姓林,退休前是中学历史老师,对本地掌故如数家珍。我把这事跟他一说,他捻着胡子想了半天。

“七煞聚元阵,我在一本民国时期的野史里见过。布这种阵的人,多半是求子或者求长寿。可这法子有伤天和,用横死之人的遗骸聚气,相当于把别人的命数强夺过来给自己用。天道循环,迟早要还的。”

“那怎么破?”

林老先生沉吟片刻:“破阵不难,把棺材迁出来,选个吉日重新安葬就是。难的是那七具遗骸的死因——横死之人怨气重,你得消了他们的怨气,否则就算迁了棺,那怨气还会跟着。”

我问他怎么消怨气,他说得找到每一具遗骸的生辰八字和死因,给他们各做一场法事超度。可棺材都埋了那么多年了,上哪儿找生辰八字去?

从林老先生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骑着车往回走,路过镇上的小饭馆,闻到里头飘出来的葱花香,才想起来自己一天没吃东西。正要拐进去吃碗面,看见饭馆门口蹲着个蓬头垢面的老太太,面前摆着个豁了口的瓷碗,里头扔着几毛钱。

我兜里还有赵老板给的钱,掏了一张五毛的搁她碗里。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清明得不像个流浪的人。

“小伙子,”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是不是在为七口棺材的事发愁?”

我脚步一顿,愣住了。老太太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几颗的牙:“你不用怕,我认得你爷爷。你爷爷当年也去过那宅子,回来跟我家老头子念叨过。那七口棺材里头,有一口是我姑姑。”

我蹲下身,仔细看她的脸。老太太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分辨不出年纪,可那双眼睛晶亮亮的,不像糊涂人。

“老太太,您说的……是汕头陈宅那七口棺材?”

她点点头:“我娘家姓孙,我姑姑十七岁那年被卖到陈家当丫头。陈老爷看上了她,想纳她做四房,她不干,后来就没了消息。我家老人说,她是被陈老爷害死的。那棺材里头,有一口装的肯定是我姑姑。”

我心里一沉。果然,那七口棺材里的人,来路都不干净。

老太太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老人:“你要是动那些棺材,把我姑姑带出来。我要带她回家。”

我答应了她。问了她名字和住址,她摆摆手:“我没有住址,你找不到我。你动了棺材那天,我自然会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巷子口的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我眨了下眼的工夫,老太太就不见了。饭馆门口空空荡荡,只有那个豁口的瓷碗还搁在地上,里头五毛钱没了,换成了一个小东西。我捡起来一看,是枚铜钱,绿锈斑斑,上头刻着一个“孙”字。

回到家,我把铜钱给我爹看。他盯着那个“孙”字看了半天,忽然呜呜地哭起来,淌着口水的嘴角抖得厉害。我从来没见过我爹哭,他中风以后话不能说,可眼神一直还是硬的。这回是真哭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落在竹椅扶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爹,你认识这个?”

他没法回答,只是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在扶手上慢慢划了几个字。我辨认了半天,是“对不住”三个字。

我心口猛地一揪。我爷爷当年去那宅子看风水,肯定是看出了什么。他回来在手札上记了“劝主家迁棺,主家不从”,后来“该家败落”,可他没有救那棺材里的人。我爷爷一辈子给人看风水,积了不少德,唯独这件事,他心里过不去。

所以我爹才哭。他替他爹哭。

我用了五天时间做准备。先是去汕头找了赵老板,让他把宅子里所有工人遣散,那几天不许任何人靠近后院。赵老板被我弄得紧张兮兮,但我没跟他多说。又去镇上买了香烛纸钱、朱砂黄纸,还有七块白布,每块布上用朱砂写了不同的符咒——那是从爷爷手札里抄来的,专门镇怨气的。

第六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到了那宅子。推开后院的门,七口棺材黑沉沉地摆在那儿,像七头蛰伏的野兽。我点了香,在每个棺前插了三炷,又烧了纸钱,嘴里念叨着:“诸位,我来带你们出去了。不管你们生前受了什么冤屈,今儿个我给你们挪个地方,找个好去处安身。你们要是愿意,就让我顺顺当当办事;要是不愿意……”

我顿了顿,把罗盘放在地上:“要是不愿意,罗盘会告诉我。”

罗盘指针纹丝不动。我松了口气,开始动手。

棺材板钉得死,我带了撬棍和锤子,一上午才撬开两口。里面是白骨,衣衫早就朽烂了,看不清原来的颜色。我在每副白骨身边放了块写好的白布,又在棺底撒了糯米——林老先生教的,说是能吸怨气。

干到第四口棺材的时候,天突然阴了。早上还晴着的天,不知从哪儿涌上来一层黑云,压得人透不过气。院墙外头的树叶子哗哗响,可一丝风也没有。我手里的撬棍一滑,虎口磕在棺材边上,淌了血。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心里说:来了。

那阵势就跟我爷爷手札里写的一模一样——棺材一动,阴气散出来,天象就会变。寻常人看是天阴了,可我知道,是那七个亡灵在看着。

我咬了咬牙,继续撬。第五口、第六口,到第七口——就是正中间那口最大的——我犹豫了一下。手札上说,那口是阵眼,里头躺着的,是被夺走命数最多的那个人。怨气也最重。

我拿撬棍插进棺盖缝隙里,还没使劲,棺盖就自己开了。

里面躺着一副白骨,比别的几口都完整,甚至身上还裹着件暗红色的绸子衣裳,料子还没全烂。白骨的手腕上,套着个金锁片,我拿起来看,正面刻着个“陈”字,背面是一行小字:“生于己亥年三月初八,卒于庚戌年冬月十九。”

庚戌年是1910年。这棺材里的,是陈老爷好不容易得来的那个儿子。他爹给他布了七煞聚元阵,借了七个横死之人的命数给他续命,可他还是没活过十二岁。

我正看着金锁片出神,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那天饭馆外头遇见的那个老太太。她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也梳整齐了,脸上虽然还是黑一道白一道的,可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我来了。”她说。

她走到第七口棺材前,低头看着那副白骨,沉默了好久。我以为她要哭,可她没有。她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盖在那白骨脸上,然后轻声说:“陈少爷,你不认识我,可我认得你。你爹害死了我姑姑,用她的命给你续命,可你还是没活下来。这笔账,我没法找你算,你也是可怜人。”

她把手绢按了按,转过来看我:“小伙子,这金锁片给我成吗?我姑姑入陈家的时候,陈家给过一个金锁片,说是定钱。后来人没了,锁片也没还回来。我拿这个回去,给我姑姑立个衣冠冢。”

我把金锁片递给她。她接过去攥在手心,忽然冲我鞠了一躬。

“谢谢你了。我姑姑这回,能回家了。”

那天下午,我找赵老板雇了辆车,把七口棺材运到了城外一处山坡上。林老先生帮我选的地方,背山面水,是个好穴。我挖了七个坑,把白骨分别安葬,每个坟头都立了块无字碑。老太太把那枚刻着“孙”字的铜钱埋在了其中一个坟头底下,在她姑姑那口棺材的遗骸旁边。

全都弄完,天已经黑透了。我站在那七个坟头前,点了三炷香,插在中间的土里。

“诸位,安息吧。”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那三炷香的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月亮底下散成淡淡的白雾。老太太在我旁边站着,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年轻了许多。

“我听见我姑姑说谢谢了。”她说。

我回到赵老板那宅子的时候,已是深夜。赵老板等在门口,一脸焦急。我告诉他棺材已经迁走了,宅子干净了,可以搬回来住了。他千恩万谢,又要给我钱,我没要。

“赵老板,这宅子的地底下,以后再动工挖土,先烧三炷香,撒把糯米。七年之内,不要再往地下深挖了。”

他点头如捣蒜,又问我要不要做场法事去去晦气。我说不用了,那七个人已经走了,这宅子干干净净的。

我骑着二八大杠往回走,月亮很大,照得路面白花花的。骑到半路,忽然听见车后座有动静,回头一看,是那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上来。

“老太太,您去哪儿?”

“送我回镇上就行。”她坐在后座上,晃着两条腿,像是年轻了好几十岁,“小伙子,你心善,以后会有福报的。”

我没说话,蹬着车往前走。风从耳边呼呼地过,老太太哼起了一支调子,我听不清词,只觉得那调子又轻又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到了镇上,我停下车,回头想跟老太太说到了,可后座上已经空了。只有一枚铜钱搁在坐垫上,绿锈斑斑,跟先前那枚一样,只是这一枚上刻的是个“刘”字。

我攥着铜钱站了好一会儿,夜风吹得我打了个激灵。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地响,月亮挂在天上,圆溜溜的。

回家以后,我把那枚铜钱收进了爷爷的樟木箱子里,就搁在那本手札旁边。然后我把手札翻到记着“七煞聚元阵”的那一页,拿毛笔在后面添了一行字:“己巳年秋,汕头陈宅七棺已迁,葬于城北山坡,各立无字碑。孙氏女之金锁已还其亲,亡魂俱安。以此为记。”

写完搁笔,东屋传来我爹的鼾声,均匀平稳。我吹了灯,躺在炕上,听见窗外的蛐蛐叫得正欢。

那之后没多久,赵老板的生意忽然顺遂起来。他托人给我捎过几回东西,又是烟又是酒的,我都退回去了。只留了一封信,信上说宅子再没出过怪事,他女儿也不闹了,一家人安安稳稳的。信的末尾他问,那七口棺材的事,能不能对外说。

我回信说,别说。就让那七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吧。

又过了些日子,我爹的中风竟然慢慢好转了。先是能含糊地蹦几个字,后来能扶着墙慢慢走两步。村卫生所的医生说是个奇迹,可我隐隐觉得,兴许是那七口棺材的事,了了我爷爷当年的一桩心结,也了了我爹心里的那个疙瘩。有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里头松快了,身上也就松快了。

1994年春天,我娶了邻村的桂芬。桂芬娘家陪嫁了一对樟木箱子,我把我爷爷那个旧箱子并排摆在一起。搬动的时候,那本手札里掉出一张泛黄的纸片,我捡起来看,是我爷爷的笔迹:

“吾一生为人看地卜宅,唯陈宅一事耿耿于怀。彼时见七棺聚阴,知其凶险,劝而不得,遂去之。今以文字录于册,望后人遇此类事,能解则解,勿留遗憾。”

我把纸片夹回手札里,关上箱盖。桂芬在外头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走出去。院子里阳光正好,新砌的灶台冒着炊烟,我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半眯着眼,嘴角微微翘着。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有些事你做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可它会在你心里留一辈子。我爷爷留下了遗憾,我替他圆了。往后我老了,兴许也会留下什么事让后人去圆。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代人接着一代人,把那些过不去的坎,慢慢都磨平了。

2018年,镇上有开发商搞旧城改造,赵老板那宅子在规划范围内,要拆了建商业街。赵老板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看,说宅子后天就动工了。我那时候已经六十多了,腿脚不太好,可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

宅子还是那个宅子,只是周围的老房子都拆得差不多了,孤零零地立在工地中间,像个舍不得走的老人。我进去转了转,后院那间正房已经搬空了,地砖是新铺的,看不出当年那个洞的痕迹。我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地面,凉丝丝的,干干净净。

赵老板站在门口抽烟,问我:“刘师傅,你说这宅子拆了,底下不会再有什么了吧?”

我站起来,拍拍手:“不会了。这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他点点头,吐了个烟圈:“那就好。说实话,当年那事我做了好几年噩梦。后来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冲我笑,打那以后就好了。你说怪不怪。”

我没接话。走出院门的时候,巷子口的石榴树还活着,枝头挂着几个青皮的果子。我想起那年秋天来的时候,满树红玛瑙似的石榴,咧嘴笑着。

开发商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过来,我站在巷子口看了最后一眼。那宅子灰扑扑的院墙在尘土里渐渐模糊,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回家路上,我在镇上的饭馆门口停了停。当年的饭馆早换了好几个招牌,现在是家奶茶店,门口坐着的都是些染着头发的年轻人。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那个蓬头垢面的老太太,想起那枚刻着“孙”字的铜钱。

也许她早就回家了吧。

我想了想,没进奶茶店,转身走了。走了没几步,兜里有东西硌了一下。我掏出来,是一枚铜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锈迹斑斑,上头什么字也没有,干干净净一枚铜钱。

太阳暖洋洋地照在我背上,我攥着那枚铜钱,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后来的日子平平常常,波澜不惊。桂芬老说我这个人神神叨叨的,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也不反驳,只是在每年秋天石榴熟的时候,会买几个搁在窗台上,放上几天,等它们咧了嘴露出红籽,再拿下来吃掉。

有一回,小孙子指着窗台上的石榴问我:“爷爷,你为什么老放石榴啊?”

我想了想,跟他说:“因为石榴是个好东西,里头红红火火的,看着喜庆。”

小孩子被糊弄过去了,高高兴兴跑去玩了。桂芬在厨房里剁馅儿,韭菜的香味飘出来,混着秋日午后懒洋洋的阳光。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桂树——从老家移过来的,刚栽那年还细溜溜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了。风吹过来,桂花簌簌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

日子就像这桂花,细细碎碎的,可凑在一起,满院子都是香。

那七口棺材的事,我后来再没跟人提起过。有时候半夜醒了,躺在炕上听蛐蛐叫,会想起那个山坡上的七个坟头,无字碑站在月光底下的样子。也不知道那些草长高了没有,有没有人路过那儿,看见那几块碑,好奇底下埋的是谁。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终于安安静静地躺着了,谁也打扰不了他们。

我爷爷那本手札,我传给了儿子。儿子在城里上学,学的是建筑工程,跟风水八竿子打不着。可我跟他说,你收着,别丢了。这上头有你太爷爷的心血,也有你爷爷我补的几笔。往后你老了,翻出来看看,就当时光倒回去了。

他笑着收下了,放在书柜最里头那格,跟我给他买的那些建筑图册摆在一起。

去年清明节,我带着小孙子去城北山坡上转了一趟。那地方已经被开发成个公园了,种了好多树,弯弯曲曲的小径,早晚有人在那儿遛弯儿。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当年安葬那七口棺材的位置——坡上种了一片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阵子。小孙子拉着我的衣角问:“爷爷,你看什么呢?”

“看石榴花,”我说,“好看吧?”

他仰着小脸看了看,点点头:“好看!”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走吧,回家吃你奶奶包的粽子去。”

他撒腿就往山下跑,跑得急了还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我在后头慢慢走着,阳光穿过石榴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金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一片石榴树底下冲我笑。她身后影影绰绰还有六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面目,可我能感觉出来——他们都在笑。

梦里的风软软的,带着石榴花甜丝丝的香气。我站在那儿跟他们点了点头,没说话。然后我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桂芬在厨房里烧水做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又眯了一会儿。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