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阎云翔新著《新家庭主义兴衰:中国私人生活的重组,2000—2025》于2026年6月由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出版。该书是作者“个体中国”三卷本中率先出版的第二卷,第一卷《松绑与脱嵌:1990年代的中国式个体化》和第三卷《进退维谷:当代中国个体的崛起与困境》将于明年出版。通过“个体中国”三卷本,作者试图呈现当代中国社会转型的整体图景:结构如何塑造个体,家庭如何调节个体,个体又如何在责任集中与意义焦虑中寻找自身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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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刊于今年第一、第二期分别推出两期特别策划,将作者在三卷本中有关个体主体性与自我性的一些思考,先行呈现给青年读者。为什么今天的Z世代年轻人活得并不轻松?为什么这种“不轻松”常常难以被上一代人充分理解?在高度竞争和成功导向的社会环境中,当个体拥有更多选择,也承担更多责任之后,他们如何理解自身处境,又如何建构生活的意义?在赋能和重负之间长期徘徊的年轻世代,将如何找到安顿自我的道德锚点?欢迎读者阅读本刊的这两期特别策划(请点击以下链接),与作者共同思考。

同时,经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授权,本刊公号特刊载吴小英为《新家庭主义兴衰》一书所作序言私人生活变革的意义》,以飨读者。

私人生活變革的意

吳小英

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員

閻雲翔教授要出新書的消息已在坊間悄悄流傳了一陣子,或許這也算不上什麼新鮮事。自2009年閻教授榮獲美國列文森圖書獎的著作《私人生活的變革:一個中國村莊裏的愛情、家庭與親密關係(1949–1999)》中譯本在中國大陸出版以來,他不僅躋身國內社會學、人類學必讀文獻的作者之列,也成為在大學課堂、講座海報和學位論文頻頻出現的名字,並時不時被大眾傳媒追蹤和訪問,其筆耕不輟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這位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人類學系教授的名字對國內同行來說並不陌生,更可以說是近15年來國內社會學與人類學圈最具傳播度、最受歡迎的海外華人學者之一。尤其在中國社會日益走向個體化的今天,作為個體化理論在中國社會的闡釋者,其思想和學術影響力正在隨著互聯網的普及而不斷擴大且從未中斷。

用「網紅教授」來定義已近古稀之年的閻雲翔,或許並不那麼準確,儘管他的粉絲遍布華人世界。尤其對於中國內地的同行師生來說,每年夏天5至6月份閻雲翔歸國授課、講學的季節,已經成為很多文科大學生翹首以盼的「知識更新節」。人們期待著這位遠在西半球、卻未曾落下國內正流行的電視劇和網絡熱詞的知名前輩學者,能不斷帶來有關中國人和中國社會的全新思考和敘述,而閻雲翔也的確從未讓人失望過——即使他的觀點在學界和坊間從不乏爭議。這也正是他作為50後一代學者的魅力所在——有人稱之為「知青代」,而我更願意稱之為中國的「最後一代知識分子」,他們個人或家庭曾遭遇的經歷帶著傳奇色彩,鐫刻著半個多世紀以來社會和文化變遷的深刻印記,成為中國現代性敘事的一部分。而他們就此所積累的豐富閱歷和練就的敏銳覺察力,也早就超出了技術層面的知識水準或能力的評判標準,幻化為思想上的一種「嗅覺」和道德上的一種意義追索。如同十年前閻雲翔在接受內地一家媒體採訪時所說,他所關注的中國社會私人生活的變革以及個體化轉型,其落點在於當代中國的道德變遷,而這種道德轉型與現代性對中國人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的評價緊緊聯繫在一起。正因如此,閻雲翔將研究的核心放在「私人生活的變革」這個議題,但又遠遠超越了關於私人生活探討的慣常邊界,帶給我們寬闊的、深邃的、流動的現代性敘事。

本書被閻雲翔界定為繼二十多年前以黑龍江下岬村為田野的私人生活研究的「續集」。如果說當年基於東北農村鮮活日常的研究,讓長期被遮蔽或誤讀的中國人的私人生活在西方主流學界「被看見」,那麼如今聚焦於全球化時代的Z世代青年和家庭轉型困惑的「私人生活變革2.0」版,則試圖為當下中國人的私人生活變革構築起嶄新的敘事框架。因此本書所賦予的私人生活變革的意義,並不僅僅在於變革背後的中國人或中國家庭,更在於變革本身所呈現的現代性的整體畫像。所以接到閻教授讓我寫序的邀約,作為一名後輩倍感榮幸和惶恐。

我跟閻教授相識於十多年前,一個在浙江良渚召開的有關個體化與私人生活變遷的小型研討會。當時他已經是大名鼎鼎的海外教授,但他為人謙和,虛懷若谷,對知識探索始終懷有熱忱與好奇心;在學術交流中,更展現出罕見的坦誠與毫不留情的自我反思精神。這一切都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之後大約是2015年,我所在的家庭研究室想要舉辦一個關於個體化與家庭的小型圓桌會,便冒昧給閻教授寫信發出邀請,沒想到閻老師欣然應允。那次會上閻雲翔做了一個激情洋溢的演講,儘管他謙遜地認為自己不是專門做家庭研究的,但我們還是驚訝於他對家庭各種點滴變化的敏銳把握和對國內相關中文文獻的熟悉,彷彿身處其中從未離場。在提問環節他澄清了關於「無公德個體」等概念的翻譯和誤讀,也談到了「代際親密性」、「社會自我主義」、「新家庭主義」等提法,這些在他的後續研究以及本書框架中都做了更加詳盡的闡釋和延展。近五年來我們之間有了更加頻繁的互動,通常都是我們這邊通過郵件邀約閻老師講座或賜稿。有時他也會在英文新作剛出爐,或是尚在腹稿階段的中文寫作有了新的思路時,便第一時間發過來交流討論。閻教授對於學術的赤誠、田野的嚴謹、故土的拳拳之心,以及對學者之間無論資歷深淺平等以待,尤其樂於跟年輕人(包括在校大學生和研究生)敞開心胸、無設防求證的姿態,都令人感佩。

從個體化到新家庭主義的興起:

傳統的輪迴?

本書的副標題「中國私人生活的重組,2000–2025」,很好地呈現了此書與《私人生活的變革》之間的關聯性:所處時代/時間上的前後接續,以及所關注的世代上的跨越——從80後到00後。這種動態追蹤的、歷史透視的眼光,正是閻雲翔有關家庭和私人生活研究的重要特點,區別於領域中常見的橫截面經驗性研究。它將個體的境遇放在時代的洪流中,表面上在描述一代代人的生活和觀念變化的細枝末節,但背後從未離開對那隻「看不見的手」——推進社會變革的宏大之「勢」——的體察和追問。在《私人生活的變革》中,閻雲翔聚焦的是改革開放以來「個體之崛起」這個新趨勢,體現在「私人生活的雙重變革」,即家庭的私人化以及家庭成員個人自主性的增長,以及這種個體化趨勢(儘管那時還沒有明確使用「個體化」這個概念)的形成機制的探討。而在本書中,個體化的脈絡並未中斷,而是貫穿始終,並以「新家庭主義」的多元、矛盾的複雜形態呈現出來,構成私人生活變革的2.0「升級版」。在這個「升級版」中,閻雲翔試圖探討為何在今天的中國,家庭的重要性「在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領域同步上升」,而「新家庭主義」成為承載這種私人生活變革的公共性含義的獨特概念工具。

有趣的是,近十多年來也恰好是國內學界家庭研究的旨趣和範式發生重大轉向和明顯分野的時期,出現了家庭研究的「尋根熱」和「重返傳統」的取向,與此相伴的是家庭主義在傳統文化旗幟護佑下的高調復蘇,以及面向家庭個體化和原子主義的種種質疑,由此個體主義和家庭主義兩條主導脈絡下的研究範式及相應的學術共同體也在某種程度上越行越遠。因而自2018年閻雲翔借用「新家庭主義」作為分析視角描述中國家庭的新一波變遷以來,儘管之後幾乎每一篇論文、每一次講座都在圍繞這一概念試圖作出進一步論證、闡釋、細化和深挖,有關閻雲翔的思想「走向個體化反面」的傳說還是不脛而走,甚至有人視之為滑向家庭主義保守陣營的信號。也就是說,從個體化到新家庭主義的興起,是否意味著一種「傳統的輪迴」?這一疑問本身顯示了國內家庭研究分析框架日漸走向多元分化的現狀。其中一個重要的背景是,21世紀以來,隨著個體和家庭日益進入風險社會的不確定性和不安狀態,中國家庭研究的學者們也將更多的關注點從家庭內部的衝突或失衡,轉向家庭自身「分而不散」的內在機制或邏輯,從對「變」的敏銳感知轉向對「恆常」的持久追問。無論這種新的問題轉向名之曰尋找「家庭韌性」,抑或是「社會底蘊」或「社會基礎」,「新家庭主義」都被順理成章地理解為其中一環。

然而這大概是家庭研究界最大的一個烏龍,因為新家庭主義的興起在閻雲翔這裏從不意味著傳統家庭主義的復興或「個體化趨勢的逆轉」,而是個體與家庭之間互動關係的複雜呈現。本書中閻雲翔雖然並未對國內近十年來的這種傳統轉向及其範式分化做出直接回應,不過通過〈導論〉關於新家庭主義與傳統家庭主義之間異同的比較、上編關於新家庭主義在實踐中的多重面相的漸次打開和多維度分析、下編有關知識論和方法論意義上對私人生活領域的探討,都不難看出他的新家庭主義與那些「傳統復甦派」(姑且這麼稱呼)的一個最大不同,是其關注點仍在於家庭的變遷而不是延續的面向。他相信「變遷」已經成為風險社會的一種生存策略,相比「延續」更具有方法論的意義,因此新家庭主義並不聚焦於家庭的「韌性」或「恆常」,而是家庭內部個體化與代際團結之間「複雜而微妙的張力」。正是在這種意義上,閻雲翔將新家庭主義首先理解為一種幫助年輕人對抗風險、追求幸福的「工具性手段」,他用「親子一體」觀念基礎上的「代際親密性」來解釋當下中國家庭內部普遍存在的代際依附與共生現象,揭示了家庭在「由道德等級秩序轉化為跨代情感同盟」過程中所表現出的「即興發揮」的演繹策略。這種新家庭主義圖景「充滿悖論和不確定性」,充其量可能只是一種過渡性的策略。正因如此,閻雲翔才會在〈結論〉發出「新家庭主義何去何從」的追問,而這也提供了「以私人生活為方法」理解中國現代性轉型的關鍵鑰匙。

家庭的「袪魅」與新家庭主義的式微:

「發現」青年的脆弱性

近年來閻雲翔一邊致力於將新家庭主義進一步概念化和系統化,一邊開始探討新家庭主義的可持續性問題。這是因為在移動互聯網和社交媒體時代成長起來的Z世代(在中國內地更多稱之為95後、00後)的橫空出世,不僅僅改變了網絡這個虛擬空間的呈現方式,也悄然重塑了包括家庭在內的現實世界。在如數家珍般地分析了「婚育並非人生必選項」、「人生是曠野,而不是軌道」等網絡流行語之後,閻雲翔發現,伴隨著Z世代青年話語的流行和家庭的「袪魅」,新家庭主義的式微或許很難避免。

與《私人生活的變革》一樣,本書一如既往地關注家庭內部「雖然『倒置』卻依舊『核心』」的代際關係變遷,但一個顯著的不同是從原先更多聚焦變遷給父母一代以及主流社會帶來的震盪和不適應,轉向如今更多關切變革本身帶給年輕一代的主體感受。因此在作者的筆下,同為以追求個體幸福為己任的年輕人,從以往那種可以在個體化的路上狂奔的「無公德個體」,蛻變成如今在父母的勉力支持和權威回歸中努力「做自己」而不得的「脆弱」青年。在本書的分析框架中,有關代際關係的描述也從強調家庭資源和重心單向下移的「下行式家庭主義」,變為更加強調家庭代際合作和雙向互動、秉持「中性」立場而不帶倫理預設的「代際親密性」、「後父權代際性」等概念。不過儘管閻雲翔一再強調「代際性」作為一個概念化工具的價值中立特點,它自身所具有的動態性和主體性視角,卻體現出典型的青年立場。

事實上,對於Z世代青年以及話語的關注和深層剖析,成為本書一個不可忽略的亮點,行文間很容易感受到作者對於青年處境所抱持的同情之心,同時對青年文化和話語的悅納甚至驚歎常常躍然紙上。可以說,青年的「發現」是本書的重要特色之一,這種發現不僅僅在於青年的「被看見」,也包含青年的「被懂得」。如第三章通過父母包辦離婚的故事講述探討了代際親密性在青年這裏如何既抵禦了風險、又削弱了個體自主性的雙刃作用;第六、七兩章通過對Z世代青年的自主生活選擇和各種「袪魅」性話語的精彩分析,探討了他們如何以看似「非對抗性」的方式,成就了「家庭袪魅」這樣具有革命性的新家庭主義「轉捩點」,同時又在這個過程中通過疏離與療癒的雙重機制來踐行「做自己」;而第九章關於組成本書分析框架的十個概念工具中,至少一半是與青年直接相關或者帶有明顯的青年取向的,包括後父權代際性、原生家庭、情感價值及其風險、擴展青春、「她力量」等。尤其關於Z世代的「擴展青春」的幾個維度分析中,閻雲翔敏銳地抓住了這個世代所特有的「內在性轉向」,把它與當前席捲中國的心理學熱、以及原生家庭話語和「療癒式自我」的流行結合起來,揭示了當代青年口口聲聲想要追求的主體性和本真性,在缺乏強有力的道德支撐的背景下日益淪為內在體驗和情緒價值的脆弱性,以至於「創傷」、「療癒」、「自我關懷」等成為這個時代流行文化的關鍵字。因而反過來也可以說,本書所揭示的Z世代青年的脆弱性和生成中的療癒性自我,也是他們重塑主體性的一部分。在不斷窄化的「做自己」的敘述中,「主體性」這一艱深的哲學詞彙,正在成為互聯網上最流行的自我表達和獨立姿態,而本書中關於這些概念在學理層面上的討論和釐清,將帶給讀者更深層次的思考和啟發。

由此看來,發現青年的脆弱性是與發現青年的主體性密不可分的,如果承認這一點,那麼面對網絡上流行的「恐婚恐育」、「不婚不育保平安」、「重新養育自己」等等青年話語,就不會覺得多麼反常識,而是會理解為當下青年處境與文化的自然結果。閻雲翔在書中將視婚育為一種個人選擇而非人生必選項的理念轉型,稱之為一種「代際頓悟」,認為它承載著非同尋常的道德份量。通過將家庭從一種「天命」的神聖位置拉下來,重塑為一種平凡的生活「選項」,Z世代青年的「曠野人生」信仰推進了家庭「袪魅」的最終完成。與此同時,隨著新家庭主義的工具化,它日漸成為「功能上堅韌、意義上脆弱」的充滿內在張力和悖論的體系,也就是說,新家庭主義在表現出驚人的「韌性」的同時,也時刻面臨著自身解體的危機,如情感的正當化動搖了家庭的固有秩序,也削弱了新家庭主義得以存在的根基。因此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新家庭主義培養出了自己的掘墓人,Z世代青年在享受新家庭主義帶來的功能性支持和托舉的同時,對其內在張力和極限也有著深刻的感知,因而成為拒絕舊式家庭腳本、嘗試「做自己」的新腳本的「覺醒」一代。這意味著新家庭主xxii ︱ 序 私人生活變革的意義義作為一種富有爭議性的應對策略和兜底機制,儘管不會一夜之間驟然崩塌,但也難以持續保持昔日風光,而終將走向自我消解的結局。這大概也是本書的書名《新家庭主義興衰》的由來。

以私人生活領域為方法:

被忽略的現代性分析框架

閻雲翔在〈導論〉開篇提到了本書的三個主旨之一,是提出私人生活變革的分析框架和概念工具,「為本土家庭理論的建構盡綿薄之力」。實際上探尋適合本土的家庭解釋框架、建構本土的家庭理論,多年來一直是中國家庭研究學者的痛點以及努力方向。特別是近十多年來伴隨著人文社會科學領域本土化浪潮的日益高漲,以及國內家庭研究的重新復蘇甚至火爆,各種本土家庭理論建構的嘗試也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如「一本與一體」、「直系組家庭」、「功能性家庭」、「馬賽克家庭主義」、「個體家庭」、「權變型家庭」、「流動性家庭」等等。然而這些關於中國本土家庭以及家庭理論的探討和分析,無論是主張重返傳統文化挖掘本土的歷史資源或嘗試作出重新闡釋,還是主張尋找西方不斷更新的家庭理論與中國複雜多元的家庭實踐之間的契合點,往往都很難走出經典的家庭主義與個體主義之爭。而閻雲翔的新家庭主義試圖在這兩條脈絡之間找到一條穿越與連接的通道。如在作為分析框架的十大概念工具中,無論是情感驅動的「親情倫理」的道德正當性,還是作為防禦和應對機制的「演繹策略」,都突顯了風險社會中個體與家庭之間合作共生的功能性、靈活性和策略性。不過閻雲翔也指出,新家庭主義下的個體選擇不僅僅是一種工具性的應對策略,也是通過自我性的文化建構尋求生活意義的過程,而基於中國傳統的「關係式自我」的邏輯,構成了其文化根基。

除了探尋中國本土的家庭理論,肖瑛等國內學者也積極宣導以「家」作為方法構建中國社會理論,認為「家」作為根基性的隱喻支配著中國人的思維和行為邏輯,使之成為把握文明總體的關鍵要素。不過這一類的「家」,通常所指的並非實體意義上的家,而是作為社會的情感和道德支點之一、以隱喻的方式存在的「家」,常常作為現代性的另類拯救者出現。而閻雲翔所指的新家庭主義的「家」,則是融合了所謂實體和想像、集結了家庭關係與理念上種種變革、充滿煙火氣的家。在下編的方法論章節,作者特意強調本書依然沿用了早年的私人生活變革作為研究視角,也就是說家庭在這裏並非作為方法,它的重要性只因它處在私人生活領域的核心,因而成為私人生活變革的「重中之重」。作者同時也指出,私人生活領域並不限於家庭,在中國的文化和政治語境下,它既是透視公共性變革的視窗,同時也是個人主體性的生成空間,因而具有獨特的重要性。閻雲翔將這種重要性歸結於中國與西方社會相比迥然不同的現代化路徑——私人生活領域變革在前、公共領域變革在後,而不是相反。這種路徑的差異賦予中國私人生活研究獨特的方法論意義,因此中國的個體化可以是韓國學者所說的「無個體主義的個體化」或者「家庭導向的個體化」,而中國家庭的私人化往往表現為與公共領域隔離或脫嵌的「自由的私人化」,國家成為私人生活領域邊界的塑造者和決定性力量,並且能夠以介入私人生活領域的程度和方式重新定義「政治」和「道德」的含義。

因此從這種意義上,以私人生活領域為方法,是中國現代性分析的一個重要框架。遺憾的是,這種分析框架在西方主流敘事中常常被忽略,因為現代化被視為「離家出走」的過程。同樣,國內學界關於轉型社會以及中國式現代化的討論中,也鮮有將私人生活的視角作為重要參照的傳統。但如今當國家的觸角越來越多伸向公共和私人生活領域、當家庭越來越成為社會治理的核心幹將之一、當注重普通人的生命史和個人體驗的口述史成為人文社科研究中的流行方法,面對今日以「主體性」為口頭禪的Z世代的全新世界,以私人生活的變革作為出發點,其方法論的價值不言而喻。這與另一位廣受歡迎的海外華人學者項飆所主張的「把自己作為方法」以及對於日漸消失的「附近」的關切,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也是讀者可以從本書的閱讀中細細品味到的作者的一番深意。

文字至此,已近2025年歲末。一如往年,網上各路媒體正在盤點過去一年的新聞、熱詞和熱梗,看到「愛你老己」(這裏的「老己」是對自己的暱稱)上了好幾家青年網絡熱詞榜單,被稱為年末「最溫暖的梗」。而一家流行刊物的2026新年獻詞,也赫然寫上了這樣的標題:「看見世界之前,先看見自己。」換句話說,什麼時候我們看見了自己,才能更清晰地看見世界。我想閻雲翔教授也一定會喜歡這句話。

吳小英

2025歲末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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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芷溪|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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