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江南养病刚一年,京城传来消息。

我的夫君,那个赘婿,堂而皇之养起了外室。

两人出双入对,俨然一对恩爱夫妇。

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他过得太舒坦了。

以至于他忘了,当年我为何选中他入我阮家门。

1.

「姐姐怎么不高兴了?」

身旁伺候的小倌惯会察言观色。

见我面色不善,讨好地递上一颗剥好的葡萄。

鲜甜多汁,与他人一样。

倒是懂事。

可惜,京城那边,有个人不太懂事了。

2.

得知我回来的消息,夫君沈嘉言早早就在城门口候着了。

见到我的马车,他快步迎了上来:

「夫人离京一年,如今身子可是大好了?」

「自然。」

经过一年的滋养,如今的我面色红润,容光焕发。

比离京时气色好了很多。

沈嘉言神往地感慨:

「果然还是江南的水土养人。」

我微笑,不语。

只静静看着他。

四月的暮光里,他一身月白长袍,清雅温润。

比三年前那个穷书生,好看了不止十倍。

褪去青涩后的那副皮囊,确实很拿得出手。

只可惜,脏了。

感知到我毫不掩饰的视线,沈嘉言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夫人一路舟车劳顿,府中已备好接风宴。」

「不急。听闻京城新开了家脂粉铺子,我也去瞧瞧。」

沈嘉言脸色微变。

他养的外室,便是那脂粉铺子的主人。

3.

脂粉铺名为「清颜斋」。

开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方。

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沈嘉言原想在外等候,但我不允:

「夫君不是一向喜欢陪我买东西吗,如今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我离京一年,夫君对我的感情淡了?」

「怎么会,我只是看不懂这些女人的东西,怕你嫌我无趣。但既然夫人开口,我自是奉陪。」

清颜斋内货品琳琅满目。

贵女穿梭如云,确实生意极好。

一进去,便有粉娘迎了上来,热络地介绍起。

我拿出一锭银子:

「找你们管事的,我要下一笔大订单。」

粉娘喜笑颜开:

「娘子稍等片刻。」

片刻,楼梯上款款而下一红衣女子。

与我想象的不一样。

不是千娇百媚,而是爽快利落。

「便是这位娘子找我是吧,不知要下多大的订单呢?」

她话音落下,目光触及我身后的沈嘉言。

先是一愣,而后了然。

「沈公子,这么巧。那想必这位就是沈夫人吧。」

不卑不亢,没有被正室捉奸的慌乱。

倒是沈嘉言,却不如她镇静,强自挤出一个笑:

「夫人,柳掌柜与我们有些生意往来,碰过几面。」

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不早说。」

我这一眼,落在柳清儿眼里,成了炫耀的打情骂俏。

她面色冷了几分:

「听闻阮家生意皆是沈公子在打理,沈夫人从不插手,如今怎地是沈夫人来与我谈合作。也不知沈夫人对生意知晓多少?」

柳清儿言语间满是对我的不屑。

想必在她的认知里,或者某些人的嘴里,我是那种深居后宅,只知围着男人转的女子。

他们怕是忘了,我家世代从商,我自小便学习经商,这生意场上的事,我不做,不代表我不会做。

「柳掌柜是不敢与我做生意吗?」

「怎么会,沈夫人请说。整个京城,还没有我们清颜斋接不了的活。」

我笑了笑,从袖中抽出两张纸来:

「一百盒香膏,半个月。香方由我来供,掌柜只负责调配和封装。」

柳清儿没急着答,先低头看那张香方。

扫了两眼,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我给的方子简单得很,桃花、珍珠粉、几味常见香料。

配方算不上讲究,甚至有些粗糙。

「夫人这香方……」她斟酌着措辞,「倒是简洁。」

「简洁不好吗?我娘家用了几十年的老方子,越简单的东西越不容易出错。」

我眨眨眼,一副外行装内行的样子,

「再说了,我就是要一批香膏送人,样子好看、香味不刺鼻就行,没那么多讲究。」

正常来说,这些香膏十日必能完成,而我给了十五日,实在看不出有任何问题。

柳清儿垂下眼,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翻到第二张纸,那是一份契书,上头写着货款单价、交货日期、违约条款。

她指着契书上的单价问我:

「沈夫人,这一盒五两银子,是不是高了?咱们初次合作,妾身可以给你算便宜些。」

「不高不高,五两就五两。我娘说了,买东西不能砍价,砍价显得小气。」

我摆摆手,一副不差钱的样子,

「就按这个来。」

毕竟单价高,违约费才能高嘛。

柳清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妾身就先谢过夫人了。」

她拿起笔,签字画押,一股志在必得的劲头。

我把契书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

「十五日后我来取货。柳掌柜,合作愉快。」

「夫人慢走。」

她亲自送我到门口,红衣在风里轻轻摆动,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4.

回到府中,沈嘉言终于忍不住问道:

「夫人为何一回京就去清颜斋谈生意,可是听闻了什么?」

我正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帕子擦手,闻言抬眼看他。

「听闻什么?」

我把帕子递回去,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盏,

「不过是在江南闲了一年,回来找点事做罢了。怎么,我谈个生意还得先跟你报备?」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赔笑,

「只是夫人从前不爱插手这些,我一时有些不习惯。」

我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你这一年在京城忙前忙后的,阮家那么大的家业,总不能都压在你一个人头上。」

这句话我说得温温和和,沈嘉言的脸色却变了变:

「夫人说笑了,我哪儿算得上忙,不过替夫人守好家业罢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在那里不动了,像是在等着我再说些什么。

我没抬头,就着茶慢慢喝着。

茶香袅袅地从杯口浮起来,隔着那层薄薄的白雾,我能感觉到他正试探地看着我。

半晌,他自己先撑不住了:

「那夫人……我先去忙了,月底了,珍宝阁的账册要核对一下。」

「去吧。」

沈嘉言转身往门口走,脚步越走越快,大约是着急去哄他那柳清儿。

等他走到门边时,我忽然开口:

「对了。」

他停住,背影绷得笔直。

我放下茶盏,用一种随口的语气问:

「那个柳掌柜,你跟她生意上来往多久了?我瞧她年纪不大,铺子倒是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笑:

「也没多久,就……半年左右。她刚开铺子的时候来府上送过几盒胭脂样品,我看着东西不错,就留了些在府里给丫鬟们试用。」

「半年就能把铺子做成这样,倒是个能干的。」

我拿起茶盖拨了拨浮沫。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沈嘉言的话匣子一下子就开了。

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热络:

「夫人说得是,柳掌柜确实能干。她一个人把铺子从无到有撑起来,进货、调香、待客全是一手包办,铺子里那几个粉娘也都是她亲手带出来的。」

「而且她眼光也好,去年冬天有一批南边的沉香料子,别家都不敢收,怕砸手里。她全吃下来了,开春转手一卖,翻了两番。」

沈嘉言说着说着,语气里竟透出一丝与有荣焉的得意,

「她这人做生意,脑子转得快,胆子也大,比……」

他忽然顿住了,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比什么?」

「……比我想象中要强些。」

他干巴巴地接了一句,眼神已经开始躲闪,

「我的意思是,一个女子能把生意做到这个份上,确实少见。」

「是不多见。」

我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所以我才去找她做这笔买卖。跟能干的人合作,省心。」

沈嘉言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夫人说得是。」

「行了,你去忙吧。别耽误了正事。」

他如蒙大赦,转身快步出了门。

这一次脚步比方才更快,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沈嘉言方才那副眉眼飞扬、滔滔不绝的样子,我倒是不常看见。

成婚三年,他在我面前从来都是低眉顺眼的,说话斟酌再三,连笑都不敢笑得太开。

可方才提起柳清儿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像是干涸的池塘忽然通了活水。

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欣赏和得意。

我从怀里抽出那张契书,指尖在柳清儿的名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能干?

有生意头脑?

我笑了笑,把契书收回去。

那便看看半个月后,你们是否还笑得出来。

5.

手下来报,沈嘉言果然一离开阮府,就去了柳清儿那里。

他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道他踏出府门的第一步,就有人把行踪递到了我桌上。

我没有派人去听他们说了什么。

猜也猜得到。

他会握着柳清儿的手,告诉她这位不管事的夫人不过是一时兴起,等新鲜劲儿过去了自然不会再盯着她。

他大约还会许她一些承诺,比如从阮家再挪用银子给她开一间分号。

比如再等等,等他彻底把阮家的家产握在手里……

这些话,沈嘉言在我面前自是不敢说。

可在柳清儿面前,他应该是说得出口的。

毕竟对着她的时候,他不用低着头,不用斟酌字句,不用每说一句话都在心里掂量几遍。

他可以直起腰来做人,做一个被仰仗、被依赖、被崇拜的男人。

三年前,我选中他,看中的就是他那份不甘心。

一个穷到骨子里的人,一旦尝到了体面的滋味,就会拼了命地抓住不放。

我让他入赘、给他体面、让他打理家业,他果然越做越顺手。

也越做越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一切。

可他忘了,这份体面是阮家给的,也自然能被收回。

他一个赘婿,软饭吃惯了,竟然忘记了饭的来源,不知感恩。

6.

京城与沈家有生意往来的旧人,听闻我回来,纷纷下帖子。

今日赏花,明日打马球,后日品新茶。

以往这些活动我大多推了,嫌闹腾。

这次回来却场场不落,但凡有人请便带着沈嘉言同去。

今日是宋府的牡丹宴。

宋家是做绸缎生意的,与沈家合作了十几年,宋夫人与我母亲是手帕交。

我正跟宋夫人说着话,外头丫鬟来报,说清颜斋的柳掌柜也到了。

宋夫人的神色微微一滞,显然知道些什么,却又不好说什么。

只笑了笑说今日请的人多,热闹。

柳清儿进来后先跟宋夫人行了礼,又跟在场的几位太太小姐们寒暄。

言辞周到,步履从容。

说起来也不奇怪,清颜斋开在京城最热闹的地段,来往的都是达官显贵的家眷。

她迎来送往许久,早就驾轻就熟了。

今日名为赏花宴,实则要商量成立商会的事情,因此男人们也都在。

宋老爷邀了几位相熟的商户在园子另一头的亭子里喝茶,沈嘉言自然也在其中。

柳清儿跟女眷们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被宋老爷叫了过去。

她站在亭子里的男人们中间,倒是一点也不怯场。

宋老爷问她最近有什么新货,她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说这是今春新调的荷香露,用在衣裳上能留一整日。

几个男人凑过去闻了闻,纷纷点头。

有人接口,说柳掌柜年纪轻轻就能把一间铺子撑到如今这个地步,比好些男人都强。

柳清儿听了只是笑,说不过是混口饭吃,运气好罢了。

可她的眉眼间分明是得意的。

那种被一群男人围着、被他们夸能干、夸她比男人还强的得意。

沈嘉言的视线也毫不顾忌地落在柳清儿身上,满眼都是欣赏。

柳清儿对上他的目光,轻轻抿了一下嘴角。

随即又把话头接了过去,顺着方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说。

从香材的产地到调配的手法,从进货的时机到定价的学问,她说得头头是道。

中途还引用了几个当季行情的例子,把在场几个男人听得频频点头。

我站在花径另一头,看着亭子里那副热闹光景。

没过多久,柳清儿的目光穿过花径落在我身上。

她停了话头,朝我笑了笑:

「沈夫人也在呢,方才光顾着跟宋老爷说话,没来得及跟夫人打招呼,夫人莫怪。」

我还没开口,她旁边的王布商就接话了:

「沈夫人不常出来走动,上回见面还是前年的事了。听说夫人去江南养了一年病,如今气色瞧着是好多了。」

柳清儿径自笑着看向我:

「沈夫人平日里在家都做些什么消遣呢?我听说夫人深居简出的,想必是个安静性子。」

这句听着正常,可落在场中生意人的耳朵里,意思就变了。

一个深居后宅的女人,无事可做,连自家生意都交给赘婿打理。

跟他们这些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人完全是两路人。

旁边有个年轻商户没忍住,笑着接了一句:

「沈夫人有沈公子操持家业,自然不用操心这些事,好福气啊。」

柳清儿也笑:

「倒也是。女人家成日里操心那些柴米油盐、铺面账目,多累呀。像沈夫人这般,赏赏花、喝喝茶,才是享福的日子。」

她的目光从头到尾都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等我的反应,又像是在向所有人展示。

你看,我这样的女人,能跟男人们坐在一起谈生意、被他们称赞。

而她那样的人,即便出生好,也只能站在花径那头,是个被人艳羡实则无用的摆设。

「柳掌柜说得对,赏花喝茶确实是好日子。」

我抬起眼,朝她笑了笑,

「我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如今还有能干的夫君打理我们阮家的生意,的确不用操心呢。」

柳清儿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

她有些慌张地看向沈嘉言。

蛇打七寸,沈嘉言骨子里最在意的就是自己入赘之事。

如今因着柳清儿,被我毫不留情地扯下遮羞布,他定然要恼了。

7.

沈嘉言端着茶盏的手果然顿住了。

阮家的生意。

三年来他尽心尽力,把铺子打理得蒸蒸日上。

外头的人早已习惯称他为当家人。

可方才我说出口的那句话,轻飘飘地就说出事实。

他打理的是阮家的生意,他坐的是阮家的椅子,他是入赘进阮家的人。

柳清儿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她的目光在沈嘉言脸上停了一瞬,那点原本舒展的笑意敛了几分,像是在分辨他脸上的表情到底是恼怒还是难堪。

沈嘉言把茶盏放下,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那边的牡丹开得如何。」

亭子里的人面面相觑。

王布商愣了一瞬,随即打哈哈说今年的魏紫确实开得好。

柳清儿望着沈嘉言的背影,眼底的光暗了暗。

她很快收回目光,转回来对众人笑了笑,继续方才的话题,问宋老爷商会的事筹备得怎么样了。

她语气如常,可声音已经不似刚才响亮。

宋夫人凑近我,压低声音:

「你方才那句话,是不是说得狠了些?」

我偏头看她,笑了笑:

「这不是实话吗?宋夫人难道觉得,我嫁了人,家产就该改姓?」

8.

柳清儿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

听闻她派人跑遍城里的香药铺子,购买桃花脂。

桃花脂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各家香药铺子里常年备着。

香膏里添上这一味,能增色亮肤,是调香时最常用的一剂辅料。

我那日去清颜斋送香方的时候,那香方里便掺了这么一味。

可她不知道的是,我回京当日,便让人把京城内外所有的桃花脂全收了。

城南城北,我一家不落地让人上门买断,连存货带明年的预订,一颗都不留。

「柳清儿如今什么反应?」我问。

「她今早派人跑了七家铺子,一家都没买到。有三家说上个月底就被人清空了库存,另外几家连明年的货都被人定了。」

如今整个京城都买不到桃花脂,她只有两条路。

要么赔违约金。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逾期不交货,赔付订单全款的十倍。

但她不会选这条路。

那等于承认她能力不行,无法完成这个单子,她会在我面前低下一头。

所以她只能想办法买到桃花脂。

可桃花脂全在我手里,她买不到,除非有人肯匀给她。

当然会有人匀给她,只不过价格是市场的二十倍。

次日,下面来报,柳清儿拿一千两买了需要用的桃花脂。

我捏着手里的银票,忍不住笑出声来。

从小爹娘就教导我,要物尽其用,在我彻底搞垮她之前,先搞点银子不亏。

身旁的丫鬟小桃崇拜地看着我:

「还是小姐神奇妙算啊,入京前就计划好了一切,不费吹灰之力,就赚了一千两银子。」

「可不是一千两。现在全城的桃花脂都在我手上,她要么向我买,要么就得换别的东西卖。」

十五日之期到,我如约去取货。

柳清儿看着瘦了一大圈,已没有初见那日的风采。

我拿起一盒香膏,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她手艺是好的,做出来的东西挑不出毛病。

「东西不错。」我把盖子合上,转脸看她,

「特别是这桃花脂的香气,闻起来格外沁人。柳掌柜是从哪儿买的?我回头也让人去进一些。」

柳清儿的脸色僵了一瞬,随即勉强笑了笑:

「不过是些寻常东西。」

我点点头,从袖中抽出那张契书:

「那辛苦柳掌柜了。货款我带来了,按契书上写的,一盒五两,一百盒共五百两。」

半个月的工钱、二十倍价格买回来的桃花脂……

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千二百两都不止。

而她现在拿到的只有这五百两。

「柳掌柜。那我就不打扰你做生意了。下回要是还有活,我还找你。」

我转身往外走,上了马车。

小桃忍不住压低声音笑:

「小姐方才看见她的脸色没有?我刚才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我眯起眼,这才哪到哪呢,不过是点开胃菜罢了。

9.

柳清儿是个生意人,亏了钱不会就此认栽。

没几天,她就揣着新方子去找了沈嘉言。

探子说,沈嘉言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放心去做。

柳清儿拿了银子,当天夜里就把铺子里的粉娘全叫过来试新方子。

因为全城都没有桃花脂,她索性绕开了这味料,换成白芷露,做成新品清露。

没了桃花脂的甜腻,白芷露打底清爽不少,用在这个时节确实讨巧。

不得不说,她把这门手艺吃透了,方子改得又快又准,确实是个做生意的料。

清露上架那日,我在对面茶楼上看着。

进进出出的太太小姐络绎不绝。

头一天就卖了三十多盒,定价不便宜,但买单的客人们不在乎。

接下来的几日,清颜斋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柳清儿又雇了两个帮工,作坊里的灯从傍晚亮到后半夜。

她那款清露在太太小姐们中间口碑传得很快,连王妃都差人来买了一盒回去试用。

柳清儿这下更得意了,逢人便介绍说是王妃同款,吸引了更多的顾客赶来。

10.

她这里顺风顺水,沈嘉言那里就不太顺利了。

沈嘉言手里的生意出了个窟窿。

跟人合伙做的布匹买卖,货没见着,定金砸进去,对方跑得人影都没了。

他不敢跟我说,连着几日到处想办法。

偏这时候有人找上门来了。

一个姓徐的商人,请他在酒楼吃了两顿饭。

头一顿没提生意,光闲聊,说他做生丝买卖,南收北卖,一趟顶别人半年。

第二顿徐老板说缺周转银子,投一百两,半月后收回一百六十两。

沈嘉言犹豫了两天,从自己账上拿了五百两试试水。

十天后徐老板派人送来一箱银子,连本带利八百两。

沈嘉言乐开了花,天下还有赚钱这么容易的买卖。

又过几日徐老板又来了,说北边大商号加订,投得越多赚得越多,限三日内凑齐。

沈嘉言把能动的银子拢了拢还差一大截,转头去找了柳清儿。

柳清儿犹豫着给了她一千两,都是这些时日卖清露赚的。

半月后回款如期到了。

柳清儿那一千两翻了番回到她手里,

当天晚上,沈嘉言跟我说生意忙,后半夜才回的府。

又过半月,徐老板又来了,这次他要筹一大笔。

沈嘉言把自个儿能动用的全凑了进去,又去找了柳清儿。

「清儿,这次之后,我们就有钱了,我就可以彻底摆脱阮家,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他谋划的未来里,有柳清儿,甚至还有他们的孩儿。

那是多么美好的画面。

柳清儿的没有犹豫,把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全拿了出来,甚至还拿房契去做了抵押。

他们共同期待着光明的未来。

然后徐老板就没了。

酒楼雅阁退了,商号查无此人,回执全是假的。

沈嘉言找了两天,第三夜在酒肆坐了一整晚,天亮才回来。

但他没敢去跟柳清儿说,他还抱有一丝期望,这事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

11.

屋漏偏逢连夜雨。

清颜斋的对面,开了一家脂粉铺子雪香阁。

店面更大,货品更多,服务更热情,价格还更低。

只是不知老板是何许人也,神神秘秘的。

清颜斋门庭冷落起来,柳清儿着急了。

他去找沈嘉言,说要银子颜值新的产品,问投出去的款什么时候回来。

可沈嘉言支支吾吾的,只说快了快了,然后拿了一百两让她先用。

她疑惑地回去,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眼下更重要的还是与香雪阁的竞争。

柳清儿熬了好几个晚上,人又瘦了一圈,总算做出了让自己满意的东西。

而沈嘉言为了稳住她,这几日也是借口铺子忙,每晚都去陪她。

开售前两日,柳清儿写了块木牌挂出去:

「新品将至,敬请期待。」

可第二日,香雪阁也出售了新品。

柳清儿派了个丫鬟去对面买了一盒回来,拆开闻了下,猛地站起身。

她把自己样品拿出来对比,两盒摆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她把对面那盒摔在地上,转身就去了雪香阁。

「叫你们老板出来。」

柳清儿站在柜台前面,看见我从后面出来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

她盯着我,声音发抖:

「这铺子你开的?」

「是。」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指着柜台上的香膏:

「你偷我的方子!」

「你的?」我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柜面上,「那你看看这个。」

柳清儿低头扫了两眼,脸色变了,抬起头看我:

「这方子哪来的?」

「沈嘉言给我的。」

她踉跄着退后两步,嘴里喃喃道:

「不可能……不可能……」

我看着她:

「怎么,这方子是你的吗?可是,我的夫君,怎么会有你的香膏方子呢?柳展柜。」

柳清儿来找我的时候,没有避开店内的顾客。

所以这会儿,店内的人都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好奇地看着我们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候门帘又响了。

沈嘉言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嘴里还说着:

「清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到处找你……」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不仅看到了柳清儿,也看到了我。

「夫君,你来得正好。」

我热络地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朝他扬了扬,

「你给我的这方子,柳掌柜说是我偷她的。你给她解释解释。」

沈嘉言站在原地,张了张嘴,目光在我和柳清儿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他这个人其实不笨,只是贪。

既想要里子,又想要面子。

到这个份上,他应该什么都明白了。

我早就知晓了一切,瞒着他开了这家铺子,今日这一出,是摆了他们一道。

他如果不承认,那就是公开和我作对,那阮家必然再也容不下他。

很快,他就做好了决定,弃车保帅。

「没错,是我给夫人的。」

柳清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沈嘉言,你在说什么?」

「柳展柜。」沈嘉言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说这方子是你的,可是要有证据的。不能空口白牙就污蔑我夫人。」

柳清儿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忽然笑了一声:

「沈嘉言,真有你的。你可真是个怂货。」

柳清儿她转身走了,没有再继续纠缠。

12.

柳清儿走之后,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旁边的客人还站着看,我让伙计去招呼,领着沈嘉言进了后头。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话就连珠炮似的往外倒:

「夫人,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是她勾引的我,我一时没把持住……」

他低着头,眼眶红通通的,一副懊悔至极的模样。

「沈嘉言,你拿我们阮家的钱为他人做嫁衣啊?」

他愣了一下:

「夫人……我……」

「说实话,柳清儿是有些能耐。但短短半年,就能在京城开起这样一间铺子,这里面少不得你为她铺路吧?」

沈嘉言的脸色白了一层。

「过来。」

他扶着桌沿慢慢走过来,低着头站在我面前。

「你跟我说说,你还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夫人!就这一桩,我糊涂,我猪油蒙了心,是她三番五次来找我。」

「行了。」我打断他,

「今天这一出,满铺子的人都看见了。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听懂了。

「夫人放心,我知道怎么做。柳清儿那边……我去处理干净。」

我转身往外走:

「你自己的烂摊子你自个儿收。我只要结果,不要过程。」

13.

沈嘉言一走,我就吩咐下面的人:

「让人去把徐老板不见了的事告诉柳清儿,她现在正怒火攻心,我们得火上浇油。」

这事儿,沈嘉言还瞒着她呢。

那些可都是她的血汗钱。

消息递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柳清儿就出了门,直奔珍宝阁的方向去了。

柳清儿一脚踹开门,把手里的条子拍在沈嘉言面前:

「我问你,徐老板卷了我多少银子?」

沈嘉言看了一眼旁边的客人,又看了一眼柳清儿:

「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去找你。」

「你现在就说。」柳清儿一步没退,

「我那些银子到底去哪里了?你跟我说投了徐老板的买卖,结果钱没了?」

「你闭嘴!」沈嘉言猛地一拍柜台,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当初自己愿意拿出来的,谁逼你了?」

「我瞎了眼!」柳清儿的泼辣劲上来,

「我信了一个入赘的软饭男!你拿阮家的钱入自己的私账,又拿我的钱去填你的坑。沈嘉言你摸摸良心,你是不是都是靠女人?」

店里的客人早就站起来退到门口了,几个伙计也低着头不敢看。

但偏偏所有人的余光都集中在那两人身上。

沈嘉言的脸色从白转青,冲过来要拉柳清儿。

柳清儿一把甩开他:

「你别碰我!我告诉你,这六千两你不吐出来,我就去告官。我手里有你立的字据,你一个赘婿在外头欠了这么多债,你看阮家是替你兜着还是把你赶出门!」

沈嘉言被她甩了个趔趄,后腰撞在柜台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扶着台面站稳了,喘着粗气盯着她,眼眶通红:「柳清儿,你别逼我。」

「我逼你?」柳清儿笑了一声,

「是我逼你上了我的床?是我逼你挪用阮家的银子?沈嘉言你从头到尾就是个贱人。」

「闭嘴!」沈嘉言猛地抄起柜台上的算盘砸在地上,「你再骂一句试试?」

「骂你怎么了?」。

沈嘉言把她拖到门口,松了手往街上一推,柳清儿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她站在街中央,路过的人都好奇地打量着她。

柳清儿抬手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然后冲沈嘉言笑了一下:

「沈嘉言,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阮知许。」

14.

「让她进来。」

柳清儿顶着一双哭肿的眼睛,站在我面前:

「阮知许,我承认我输了,我斗不过你。」

「卿本佳人,奈何犯贱。你是个做生意的料,好好经营,将来也能有一番作为。

可惜,你非要和有妇之夫纠缠在一起。我知道你现在恨毒了沈嘉言,不如我给你出个主意可好?」

我娓娓道来,按照我说的做,她可以解气,可以让沈嘉言一败涂地。

我说完后,她震惊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

「阮知许,沈嘉言对你还是了解得太少了。」

但她还是去做了。

她原谅了沈嘉言,跟他说白日只是气急了,怪他没和自己坦白。

钱没了就算了,她有手艺,以后还能再赚钱。

沈嘉言见她对自己如此死心塌地,瞬间就将之前对我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

一头扎进了温柔乡。

柳清儿告诉他,自己又研制了几款新的产品,保准能大卖,可现在就缺银子来买原材料。

沈嘉言寻思了一晚上,第二天去找了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借了一笔钱给柳清儿。

他抱着很大的希望,能赚一笔填上那个窟窿。

毕竟他现在还以为我除了柳清儿的事,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毫无意外,柳清儿拿着银子跑了。

债主找上门来。

沈嘉言再也瞒不住,懊悔地在我面前痛哭:

「夫人,你再原谅我一次。我保证我会把银子赚回来。」

「沈嘉言,和离吧。」

他仿若遭了雷劈,呆愣地望着我。

「沈嘉言,我帮你还债主的钱,前提是我们和离。」

「夫人,夫人,你别赶我走。」

他扑过来,完全不复往日的风光霁月。

我嫌恶地扯开袖子:

「沈嘉言,再纠缠就没意思了。」

他知晓我的个性,如今说出这种话来,断然是不可能与他重修再好了。

「夫人,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阮家。我做出这种事,夫人还能顾念旧情。夫人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 」

我和沈嘉言顺利和离,也帮他还清了欠的银子。

从此我走阳关道,他走独木桥,各不相干。

15.

这个世道,对女子很不公平。

男子可以休妻,可女子要和离得费好大一番劲。

就比如我和沈嘉言,即便他是入赘的,我要甩掉他,也得思虑周全,让他自愿才可。

「小姐,徐老板让人把银子送来了。」

小桃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匣子,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

「徐老板说什么了?」

「他说下次有这样的好事还找他,动动嘴皮子就能赚钱。」

小桃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银票,厚厚一摞。

「柳清儿那边呢?」

「她还住在城郊那间院子里,昨儿让人递了话,说等风头过了想要见小姐一面。」

「那便明日吧。」

柳清儿要的只是报复沈嘉言,我满足她了。

至于那几个借钱给沈嘉言的生意场上的朋友,都是我父亲曾经的朋友。

他们认的是阮家,可不是什么沈公子。

第二日一早,我就去见了柳清儿。

我开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你来了。」

「有什么话就说吧。」

柳清儿低头转了一下手里的帕子,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过我们了,没有要我们的命?」

「你们的命很值钱吗?我要来何用?柳清儿,我也是个商人,商人唯利是图,我自然要榨取你们的最后剩余价值。」

比如现在柳清儿店铺的方子都归我了。

沈嘉言失去了他最在意的东西,比死还难受。

这不比一刀了解了他们要痛快得多。

再者,我可不想莫名其妙背上个寡妇的名号。

和离,对我找下一任赘婿,更有帮助。

「柳清儿,你可真够蠢的。京城再也容不下你了,你走吧。」

16.

从城郊回来后,小桃问我:

「小姐,真的就放过他们了?」

我神秘地笑了笑:

「你们小姐是那样的人吗?」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我得去做。

阮家资助的学堂,来了一批新的学子,我得去瞧瞧。

下一任夫君,兴许就在里面呢。

番外:

江南的春日甚美。

我这不争气的身子,刚好没多久,又不舒服了。

只能来江南养着。

别院里来了新的弟弟,日日尽心伺候我。

比去年那个还要会哄人。

京城那里时不时会有一些消息传来。

沈嘉言因为那些人尽皆知的事,无人敢用他。

他只能去码头做搬工。

他当然不会认命,重新捡起书本读书,妄想考取功名。

只可惜啊,科考前一日,他被人打了,在巷子里躺了两天才被发现。

错过了考期,腿也落下了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

至于柳清儿,是在离京路上被一伙人拦住的。

她那时身上已经没有值钱的东西了,那些人没抢到什么,便把她拖进了路边的林子里。

第二天有人路过看见她的衣裳挂在树枝上,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两个人都犯贱,有这样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可与我无关。

新的夫君,名苏砚,确实是阮家学堂里我相中的。

当年父亲母亲开办这个学堂,一确实是资助穷学子,二则是为我日后做准备。

苏砚拿着柳清儿的那些香膏方子,将雪香阁的分店开了一家又一家。

论生意头脑,他胜过沈嘉言。

论眼力见,他更胜沈嘉言。

犹记得我离京前一日,他真诚道:

「夫人,我知晓今日一切皆来源于阮家。你放心在江南调养身体,我已经都安排好了。」

比如眼下这个喂我吃燕窝的弟弟,就是苏砚在扬州找来的。

我很满意。

但人心是会变的,苏砚以后怎么样,我无法预测。

我只知道,不变的是我们阮家的财富。

以及父亲母亲教给我的用人之道,最高权利,要握在自己手里。

赘婿,说到底,只是阮家的高级长工。

永远不要完全信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