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锦年,今年三十二岁,在这座城市的第三人民医院做了六年的护士长。

那天早上的交班晨会还没开始,我就看见急诊科的小周急匆匆跑过来,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她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那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的话:“锦年姐,你知道吗?方敏的老公,昨晚走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当时正在整理输液单的手停住了。方敏是我们医院妇产科的助产士,和我共事四年多,性格温温柔柔的,说话从来不大声。她老公叫贺言舟,在市建筑设计院工作,去年秋天我还见过他一面——那天下班,方敏说顺路捎我一段,贺言舟开车来接她。我记得很清楚,那个男人瘦高个儿,戴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很温和,还特意下车给我开了后车门。

“什么叫走了?”我问小周,“出差了?”

小周摇头,眼眶已经红了:“就是……人没了。说是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两口子还一起看了会儿电视,十点多睡的觉。今天早上五点多,方敏醒来发现身边的人身体都凉了。”

我手里的输液单掉在地上,塑料夹子摔出一声脆响。

整个上午我都心神不宁。查房的时候差点把药拿错,被主任说了两句。我满脑子都是方敏的样子——她那么瘦小的一个人,怎么承受得住这种事?而且贺言舟才三十五岁,平时看着也没什么大病,怎么就突然没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方敏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锦年姐……”

“小敏,你还好吗?”我问完就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方敏说她现在在殡仪馆,婆婆已经哭晕过去两次了,公公坐在椅子上不说话,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她说警察来过了,法医初步判断是心源性猝死,但具体原因还要等尸检报告。

“锦年姐,”方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说一个人,白天还好好的,晚上怎么就没了呢?他昨天下午还在单位加班,回来的时候还给我带了楼下那家店的栗子蛋糕。他说最近项目忙完了,周末要带我去看新上映的电影。他还说……”她的声音断在那里,只剩下哽咽。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做了这么多年护士,生死见了不少,可轮到身边人的时候,所有的专业话术都显得苍白无力。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飕飕地往领口里灌。我想起上个月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体检结果不太好,当时我还觉得老人家小题大做,现在想想,生命这东西,真的太脆弱了。

下午下班前,我去了一趟妇产科。方敏的工位上还放着她没喝完的保温杯,抽屉半开着,露出一包拆开的饼干。旁边的同事李姐正在收拾东西,看到我来了,叹了口气说:“锦年,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小敏多好的人,怎么摊上这种事儿?”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方敏桌上那张照片——她和贺言舟的结婚照,两个人穿着白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时候贺言舟还很精神,头发乌黑浓密,下巴的线条棱角分明。谁能想到,这才三年多,人就没了。

李姐压低声音说:“我听急诊科的老王说,贺言舟走的时候一点挣扎都没有,姿势就跟睡着了一样。你说这要是有什么病痛,好歹能喊一声吧?就这么悄没声息地走了,连个告别的机会都没给家里人留。”

我点点头,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是学医的,知道心源性猝死并不少见,可贺言舟才三十五岁,每年单位体检都按时做,从来没听说过他有心脏病史。而且按照方敏的说法,他前一天的状态非常好,甚至还在计划周末的活动,这完全不像是一个即将猝死的人的表现。

当然,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没有跟任何人说,毕竟没有任何证据,说出来反而像是在质疑什么。

葬礼定在周三。

那天天气出奇地好,阳光亮晃晃地照着,天蓝得跟假的似的。我请了半天假,穿了件黑色的大衣去了殡仪馆。到的时候,追悼厅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医院的同事和贺言舟单位的同事。

方敏穿着一身黑,站在灵堂前面。她瘦了一大圈,脸上的妆遮不住眼角的红肿。看到我的时候,她勉强扯了一下嘴角,眼泪却又掉下来了。

我抱了抱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她妈妈一直在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命苦啊,好不容易找了个好人家……”

追悼会开始的时候,贺言舟的母亲突然冲上去趴在水晶棺上嚎啕大哭,几个亲戚拉都拉不住。她说:“言舟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让妈怎么活啊?”那声音撕心裂肺的,听得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

我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水晶棺里贺言舟的脸。他化了妆,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安安静静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实话,那个表情让我觉得有点奇怪——一般去世的人,面部肌肉放松下来,表情要么是平静的,要么是微微有些扭曲的,可他那个笑容,就好像真的在做梦一样。

我甩了甩头,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

遗体火化的时候,方敏哭得几乎站不住,是她妈妈和妹妹架着她才没倒下去。我看着那根大烟囱冒出的青烟,心里堵得厉害。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变成了一把灰,装进了小小的骨灰盒里。

接下来的日子好像恢复了正常。

方敏休了一个月的假,回来后整个人沉默了很多,不怎么爱说话了。以前她总是笑眯眯的,见了谁都要打招呼,现在走路低着头,吃饭也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我们几个关系好的同事轮流陪她,可每次聊天她都心不在焉的,眼神飘忽不定。

有一天中午,我和她在食堂吃饭,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锦年姐,你说人死了以后,到底有没有灵魂?”

我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想了想说:“这个谁也说不准吧。”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很轻:“我总觉得他没走。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觉得他就躺在旁边,还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可是伸手一摸,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酸酸的,握了握她的手:“小敏,你要慢慢走出来,日子还得往下过。”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事情发生转机是在贺言舟去世后的第四十三天。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大概十一点多的样子,急诊科送来一个病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家里洗澡的时候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心跳了。抢救了将近一个小时,还是没能救回来。

家属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是病人的姐姐。她跪在抢救室外面,哭得撕心裂肺:“医生,求求你们再救救我弟弟!他才四十五岁啊!他平时身体好得很,连感冒都不得,怎么会这样?”

值班医生老郑出来跟她解释病情,说初步判断也是心源性猝死。那个女人抓着老郑的胳膊不放:“不可能的!我弟弟上个月才做了体检,心脏什么问题都没有!他每天跑步,连烟酒都不沾,怎么可能心脏有问题?”

我在旁边听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又是一个平时看起来很健康的人,毫无征兆地走了。这和贺言舟的情况何其相似?

第二天交接班的时候,我跟老郑聊起了这件事。老郑翻了翻病历,皱着眉头说:“确实有点奇怪,这个病人没有心脏病史,也没有家族遗传病史,各项指标都正常。不过心源性猝死本来就很难预测,很多患者发病前都没有任何症状。”

“可是你不觉得最近这种情况有点多吗?”我试探着问,“上个月我们医院方敏的老公也是这么走的,年纪也不大。”

老郑想了想,摇摇头:“可能是巧合吧。这种病例每年都有,只不过刚好赶在一起了。”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真正让我开始认真追查这件事的,是半个月后的另一个消息。

那天我正在家里做饭,手机突然响了。是李姐打来的,声音急促得不行:“锦年,你看新闻了吗?咱们市又出事了!”

“什么事?”

“又有一个年轻人莫名其妙死了!也是个男的,三十八岁,在某公司上班的。昨天晚上睡觉前还好好的,今天早上老婆发现人没了。而且你知道最关键的是什么吗?”李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这个人,和贺言舟在同一个设计院工作!”

我的手一抖,锅铲掉进锅里,发出一声脆响。

“你确定?”

“千真万确!我一个同学就在那个设计院上班,刚才发朋友圈说的。她还说这是他们院里今年第三个了!”

第三个。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我心上。三个年轻力壮的男人,都是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挣扎,甚至连呼救都没有。而且,他们在同一家单位工作。

这不可能是巧合。

我关掉煤气,坐在餐桌前,脑子里飞速运转。作为医护人员,我知道某些职业确实存在特定的健康风险,比如长期接触有害物质、高强度工作压力等等。但三个人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相继以同样的方式死亡,这个概率未免太低了。

我打开手机,在网上搜索了一下相关信息。关于这几起死亡事件,本地论坛上有一些讨论,但大多语焉不详,很快就沉了下去。有人说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导致的过劳死,也有人猜测是不是某种传染病,但都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找方敏谈谈。

周末下午,我把方敏约到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她比之前稍微胖了一点,气色也好了一些,但眼神里那种空洞感还在。她端着咖啡杯,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小敏,”我斟酌着措辞,“我想问你一件事,可能有点冒昧,但我真的很想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警惕:“什么事?”

“贺言舟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工作上的事情?比如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他觉得不舒服之类的?”

方敏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过了一会儿,她说:“他很少跟我说工作的事,只说最近项目比较多,经常加班。不过他身体一直挺好的,从来没说过哪里不舒服。”

“那他有没有提过,他们单位最近有其他同事出事?”

方敏的脸色变了,咖啡杯差点没端住:“锦年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把李姐告诉我的事情说了一遍。方敏听完之后,整个人呆住了,嘴唇微微颤抖着。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你是说,言舟的死……可能和工作有关系?”

“我现在还不确定,只是觉得太巧了。你想想,三个人,都在同一个单位,都是差不多的年龄,都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走的。这难道不值得怀疑吗?”

方敏的眼眶红了,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我坐到她旁边,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我身上哭了一会儿。

等她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我才继续问:“小敏,你能不能想办法拿到贺言舟生前的体检报告?还有,他有没有留下什么日记、备忘录之类的东西?”

方敏擦了擦眼泪,点点头:“体检报告应该在家里的抽屉里。至于日记……他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他有个工作笔记本,有时候会在上面记一些东西。他去世之后,我一直没敢翻他的东西。”

“能不能借我看看?”

方敏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第二天晚上,方敏提着一个塑料袋来到我家。里面装着贺言舟的体检报告、工作笔记本,还有一部旧手机。

体检报告显示,贺言舟的身体状况非常好。血压正常,血脂正常,心电图也没有任何异常。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的肝功能指标稍微偏高,但也在正常范围内。医生给出的结论是:身体健康,建议保持良好生活习惯。

工作笔记本上记录的都是些技术参数和设计草图,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在最后一页,我发现了一段潦草的文字,像是随手写下的:

“最近总觉得累,明明睡得够多了还是困。老张说他也这样,可能是项目太多压力大吧。刘主任说要加快进度,可人手不够,天天加班到九十点。今天在办公室趴了一会儿,居然睡着了,醒来脖子疼得要命。希望这个项目赶紧结束,好好休息几天。”

这段话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打工人的日常吐槽,但其中提到的“老张”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问方敏:“这个老张是谁?”

“应该是张工,和言舟一个组的,四十多岁,戴眼镜的那个。葬礼的时候他也来了。”

“他现在怎么样?”

方敏想了想:“好像……也挺久没见他了。上次听言舟说他请了病假,不知道好了没有。”

我拿起贺言舟的那部旧手机,试着开机。屏幕亮了,需要密码。方敏输入了贺言舟的生日,顺利解锁了。

通讯录里没什么特别的,微信聊天记录也都是些工作群和家人朋友的对话。我一条一条翻看,直到翻到他和一个备注为“刘主任”的人的聊天记录,才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对话看起来很平常,无非是工作安排、图纸修改之类的内容。但其中有一条消息,是贺言舟去世前三天发的:

“刘主任,最近组里好几个同事都说身体不舒服,是不是办公室空气有问题?要不要申请做个环境检测?”

刘主任的回复很简单:“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这条消息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办公室空气问题?环境检测?这几个字眼像是一根线头,牵出了我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

我把这条消息指给方敏看。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白:“锦年姐,你觉得……会不会是……”

“现在还不好说。”我打断了她的话,“但我觉得这件事有必要查清楚。”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开始暗中调查这件事。

我先是通过医院的关系,联系上了另外两名死者的家属。其中一个死者的妻子姓周,三十七岁,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我给她打了电话,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意图。她在电话里哭了很久,说她也觉得丈夫的死不对劲,但因为没有任何证据,加上婆家的人劝她不要闹,她也就忍了下来。

“我老公身体那么好,从来不生病。他去世前一个月还参加了马拉松比赛,跑了半程呢!”周女士哭着说,“他怎么可能会猝死?我不信,我真的不信!”

另一个死者的家属是他的哥哥,姓吴,在工地上做包工头。吴大哥性格比较直爽,听我说完之后,二话不说就要来找我见面。

我们在医院附近的快餐店里碰了面。吴大哥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他开门见山地说:“陆护士,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我把自己掌握的信息整理了一下,告诉他:三个死者都在同一家设计院工作,死亡时间和方式高度相似,且死前都提到过身体疲惫。更重要的是,贺言舟曾经提出过办公室环境可能存在问题的疑问。

吴大哥听完,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可乐杯都跳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弟弟死得不明白!那小子从小身体就好,连感冒都不得,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吴大哥,您弟弟去世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吴大哥想了想,说:“他倒是提过一次,说办公室最近味道很大,好像是装修过。他还说闻着头晕,跟领导反映过,领导说那是环保材料,通风几天就好了。”

装修。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我立刻追问:“是什么时候装修的?”

“大概……三四月份吧?我也记不太清了。反正他跟我说过这事儿,我当时还说让他注意点,实在不行买个口罩戴着。”

三四月份装修,七月底开始陆续有人死亡。这个时间线,似乎对得上某种可能性。

我回到家之后,开始疯狂查阅资料。关于室内装修污染导致健康问题的案例有很多,甲醛、苯系物、氡气等等,长期暴露在这些有害物质中,确实可能导致严重的健康问题,包括心脏损伤。

但问题是,如果是装修污染导致的慢性中毒,通常会有一些明显的症状,比如头痛、恶心、呼吸困难等。而这三个人都是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亡,这更像是急性中毒的表现。

有没有可能是某种气体泄漏?比如一氧化碳?但如果是那样,他们的家人也应该受到影响才对。据我所知,三名死者的配偶和孩子都没有出现任何不适。

我陷入了死胡同。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意外的发现给了我新的线索。

那天晚上,我再次翻看贺言舟的工作笔记本,注意到他在某页的空白处画了几个奇怪的符号。那些符号看起来像是化学分子式,但又不太标准。我拍下来发给了一个在大学教化学的朋友,问他认不认识这些东西。

朋友回复得很快:“这是几种常见有机溶剂的化学式,比如甲苯、二甲苯之类的。不过画得不太规范,可能是外行人随手画的。”

有机溶剂。

我马上联想到设计院的日常工作。建筑设计人员经常会接触到各种绘图工具和材料,有些胶水、涂料、清洁剂中含有大量的有机溶剂。如果办公环境通风不良,这些溶剂的挥发物积聚在空气中,长时间吸入确实会对人体造成伤害。

但这也只是猜测,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经过多方打听,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帮忙的人——设计院的前台接待员,一个叫许薇的女孩。她是方敏的远房表妹,在设计院工作了两年多,对内部情况比较了解。

我通过方敏联系上了许薇,约她在一家茶馆见面。许薇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说话快言快语的。听我说完来意之后,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锦年姐,其实我也觉得这事儿不对劲。”许薇压低声音说,“我们单位最近半年走了好几个人了,除了你说的那三个,还有一个去年年底走的,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不过那个人年纪大一些,五十多岁,大家以为是正常的病故,就没多想。”

“那你们办公室的环境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味?”

许薇皱了皱鼻子:“说实话,味道一直挺大的。特别是三楼的设计部,那股味儿特别重,有点像油漆,又有点像胶水。我们都习惯了,也没当回事。不过最近几个月,确实有好几个同事说头晕恶心,还有人流鼻血。”

“你们跟领导反映过吗?”

“反映过啊,领导说已经找人做过空气质量检测了,说是在安全范围内。还专门贴了个通知在公告栏里,让大家放心工作。”

我的心沉了一下。如果检测结果显示安全,那我的推测就不成立了。但我还是不死心:“那份检测报告你见过吗?”

许薇想了想,摇摇头:“没见过原件,就看到一张复印件贴在公告栏里。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我也看不懂。”

“能不能想办法帮我拿到那份报告的复印件?”

许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天后,许薇把那份空气质量检测报告的复印件偷偷塞给了我。我拿回家仔细研究,虽然我不是环境检测方面的专家,但基本的数字还是能看懂的。

报告显示,设计部办公室的甲醛浓度是0.08毫克每立方米,苯系物浓度也都在国家标准范围内。看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

但当我看到检测机构的名称时,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是一家我从没听说过的检测公司,名字听起来很不正规,叫什么“绿源环境科技有限公司”。我上网搜了一下这家公司,发现它的注册地址在一个居民楼里,成立时间只有一年多,而且网上没有任何评价和口碑。

这太可疑了。

我又仔细看了看报告上的检测日期——是今年五月。也就是说,在第一批员工开始出现不适症状之后,单位才做了这次检测。而检测结果恰好卡在安全线上,不多不少。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决定自己花钱请一家正规的检测机构重新做一次检测。但问题是我没办法进入设计院内部取样,这需要有人在里面配合。

许薇听说了我的想法之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她说她可以趁午休的时候,用专业的采样设备在三楼设计部采集空气样本。我在网上买了一套家用甲醛检测仪和一盒空气采样管,交给了她。

许薇的行动很顺利。她在周三中午,趁着大家都出去吃饭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待了半个小时,完成了采样。我把样本寄到了一家有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付了两千块的加急费。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我度日如年。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都在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如果检测结果超标怎么办?如果不超标又怎么办?我甚至想过报警,但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警察也不会受理。

五天之后,检测报告出来了。

结果让我浑身发冷。

设计部办公室的甲醛浓度为0.35毫克每立方米,是国家标准的三倍多。苯系物浓度更是严重超标,达到了国家标准的五倍以上。此外,还检测出了高浓度的TVOC(总挥发性有机化合物),远超安全范围。

换句话说,那间办公室根本就是一个毒气室。

我拿着报告,手在发抖。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设计部的员工们每天都在吸入高浓度的有毒气体,而这些气体的长期暴露会导致严重的健康损害,包括神经系统损伤、肝脏损伤、心脏损伤,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可能导致猝死。

我立刻把这个结果告诉了方敏和另外两个死者的家属。方敏看完报告之后,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地走……”

吴大哥气得当场就要去找设计院的领导算账,被我拦住了。我说我们现在虽然有检测报告,但这只能证明办公室环境存在问题,还不能直接证明这些有毒物质就是导致他们死亡的直接原因。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最好是能找到设计院明知环境有问题却隐瞒不报的证据。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几个家属联合起来,开始收集更多信息。许薇在里面做内应,帮我们拿到了很多内部文件,包括单位历年的装修记录、维修记录、员工请假记录等等。

我们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设计院在过去两年里,至少进行了三次大规模的装修和改造。每一次装修之后,都会有员工出现不同程度的不适症状,但都被归结为“季节性流感”或者“工作压力大”。

更令人愤怒的是,去年有一位员工因为长期头痛、失眠,自己去医院做了检查,发现血液中有机溶剂代谢产物浓度异常偏高。他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了单位领导,希望能够改善办公环境。但领导非但没有重视,反而以“工作态度不端正”为由,给他调到了一个更偏僻的办公室。

这位员工后来因为无法忍受身体的不适,在今年年初辞职了。我辗转联系到他,他听说我们的调查之后,非常激动,表示愿意提供自己的病历和检查报告作为证据。

有了这些材料,我们终于决定正式向有关部门举报。

我们先是向市卫健委递交了投诉信,附上了所有的证据材料。卫健委很重视,派了调查组进驻设计院。与此同时,我们也向公安机关报了案,要求对三名死者的死因进行重新鉴定。

事情闹大之后,设计院的领导慌了。他们先是试图私下联系我们,提出赔偿方案,希望我们撤诉。但我们所有人都拒绝了——我们要的不是钱,而是真相和公道。

调查持续了将近三个月。

最终的结果让人震惊,也让人心碎。

根据公安部门的调查,设计院三楼设计部的装修材料存在严重质量问题。施工单位为了降低成本,使用了大量不合格的装修材料,其中包括甲醛含量严重超标的劣质板材、苯系物超标的劣质涂料。而设计院的管理层在验收环节严重失职,根本没有进行严格的检测,就让员工搬进了刚装修好的办公室。

更恶劣的是,当第一批员工出现不适症状并反映情况后,设计院的领导不但没有采取有效措施,反而找来了一家资质存疑的检测公司,出具了一份虚假的合格报告,以此来安抚员工的情绪。

法医对三名死者的遗体进行了重新检验,在他们的体内检测出了高浓度的有机溶剂代谢产物。结合他们的工作环境和死亡时间,专家组最终认定:长期暴露在高浓度有机溶剂环境中,导致他们的心脏功能受到严重损害,最终引发了致命的心律失常。而这种心律失常往往发生在睡眠中,患者不会有任何挣扎和呼救,就像睡着了一样,永远不再醒来。

这就是所谓的“猝死”——一个看似合理的医学名词,背后却隐藏着一场人为的悲剧。

消息公布的那天,方敏抱着我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她说她终于可以为丈夫讨回一个公道了,她说贺言舟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设计院的院长和分管后勤的副院长被免职,相关的施工单位和检测公司也被吊销了资质。设计院对所有员工进行了全面的健康检查,并对办公楼进行了彻底的治理和整改。

但对于三个已经逝去的生命来说,这一切来得太晚了。

贺言舟走了,留下了方敏一个人。那个曾经说要带她去看电影的男人,那个会给她买栗子蛋糕的男人,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方敏辞去了医院的工作,去了南方的一个小城市。她说她想换个环境,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临走之前,她请我吃了一顿饭,席间她喝了一点酒,红着眼睛对我说:“锦年姐,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言舟可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我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做了一个正常人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这件事过去很久之后,我还是会时不时想起贺言舟。想起那个秋天下班后,他笑着给我开车门的画面。那时候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他的笑容温暖而真诚。他大概永远不会想到,自己会在短短几个月后,因为一间有毒的办公室,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每次路过那家设计院的大楼,我都会抬头看一眼三楼的窗户。那些窗户现在都换成了新的,玻璃擦得锃亮。偶尔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伏案工作,喝茶聊天。他们大概不知道,就在不久前,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悲剧。

而我,作为这场悲剧的见证者之一,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每一个打工人都能在安全的环境里工作,但愿每一间办公室的空气都是干净的,但愿再也不要有第二个贺言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