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赵家庄村尾那间土坯房里,赵春娘正拿笤帚扫门上的积雪。她男人死在三年前的肺痨上,留下五岁的铁锁和她相依为命。屋里冷得像冰窖,炕洞里只有一把蔫了的玉米芯子冒着青烟。
门外传来敲门声。赵春娘拉开门闩,风卷着雪片子灌进来。一个年轻后生站在雪地里,青布棉袍上全是泥水,脸冻得发紫,手里提着个空书箱。那后生朝她作揖,牙齿打着颤。他说他叫白玉堂,进京赶考的路上遭了劫道的,盘缠行李全没了,想在院里柴房借宿几晚。
赵春娘打量他。这书生眉眼干净,说话文绉绉,不像坏人。她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院子,点了头。她把白玉堂安顿在堆柴火的耳房,抱了一捆干草铺在地上。晚饭时,她端了碗红薯粥给他。白玉堂接过碗,两手捧着,喝得呼噜响。吃完他把碗递回来,说多谢嫂子救命之恩。
往后半月,白玉堂手脚勤快。天不亮他就起来扫雪,劈柴,挑水。铁锁蹲在门槛上看他劈柴,他放下斧头,从怀里摸出半块糖塞给孩子。晚上他教铁锁认字,拿树枝在地上划。赵春娘坐在炕头纳鞋底,听着屋里爷俩的说话声,心里那股子冷清劲儿淡了不少。
夜里更冷。白玉堂在饭桌上说,读书人身子燥,不怕寒。他看着赵春娘发白的嘴唇,提议给她暖炕。赵春娘低头搓着衣角,没言语。当天夜里,白玉堂脱了外袍钻进被窝。赵春娘缩在炕梢,被他一把揽过去。那身子果然滚烫,贴上去像靠着个火炉。一连几夜,赵春娘睡得踏实,白天干活都有了力气。
过了半月,铁锁忽然变了样。一见白玉堂就往娘身后躲,夜里睡觉死死抓着娘的胳膊不放。赵春娘拍着孩子的背哄睡。铁锁闭着眼,嘴里嘟囔。他说那个叔叔身上软,没骨头。赵春娘问他摸哪儿了。铁锁说摸了叔叔的后腰,手指头陷进去一大块,摸不着硬东西。
赵春娘心里咯噔一下。等白玉堂睡熟了,她悄悄伸出手。手指头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摸。摸到后腰那截,指尖陷进一团软肉里。她使劲按,按到底也是软绵绵的。手指头往两边扒拉,找不到那根硬邦邦的脊梁骨。她猛地缩回手,手心全是冷汗。
第二天一早,赵春娘背着铁锁去了村口的土土地庙。她在泥像前点了一炷香,跪在地上磕头。香燃到一半,她趴在供桌上打起盹。死去的男人赵大出现在眼前。赵大脸色铁青,脖子上还有一圈黑紫色的勒痕。他指着家的方向,嗓音嘶哑。他说那是蛇精,正借着春娘的身子养胎。他说再晚三天,那东西就要产卵了。他让春娘赶紧去城南找张道士,晚了大家都得死。
赵春娘惊醒过来,香灰烫了手背。她没敢回家,径直往城南跑。张道士正在院里晒草药。赵春娘扑通跪下,把前后的事儿说了。张道士捻着山羊胡,眼神凝重。他拎起桃木剑和黄符袋子,跟着赵春娘回了家。
院子里,白玉堂正坐在石墩上晒太阳。张道士没废话,从布袋里抽出一道黄符,蘸了朱砂,口中念念有词。他大喝一声,黄符凌空甩出,贴在白玉堂脑门上。白玉堂惨叫一声,从石墩上弹起来。他想往门外冲,身子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见他周身冒起白烟,那件青布棉袍瞬间崩裂。一个白花花的三尺长蛇躯显现出来,在地上疯狂扭动。那蛇头还是白玉堂的模样,嘴巴张得老大,露出两根尖牙。
张道士又甩出三道符,贴在蛇头上。白蛇抽搐几下,瘫在地上不动了。张道士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口袋,弯腰把蛇装进去,扎紧袋口。他对赵春娘说,这蛇精修炼了百年,最喜吸取妇人精气。若不是赵大托梦报信,这院子里的人早成了蛇粪。赵春娘瘫坐在雪地里,抱着铁锁嚎啕大哭。
张道士背着蛇袋走了。赵春娘把家里的被褥全拆了洗,用艾草熏了三天三夜。她辞了工,把门锁死,带着铁锁搬到邻村舅母家住。往后几年,她再没单独收留过任何外男。有人劝她改嫁,她总是摇头。铁锁长大后学了木匠手艺,每年清明都去爹的坟头磕头。村里老人都说,赵大那是死得冤,魂魄不走,才护住了这母子俩。那张道士后来逢人便讲这事,说妖怪再能藏,也躲不过枕边人的一摸,更躲不过死鬼丈夫的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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