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是关的。
我拎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玄关鞋柜上歪歪扭扭放着那双我上周给他擦干净的深棕色皮鞋。人回来了,没开灯,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冰。
我说:“今晚我买了排骨,炖汤喝?”
他没抬头:“吃过了。”
这是今年他第三次拒绝我提的“一起吃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把菜放下,走进卧室,拉开抽屉,把早就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签上名字。
走到客厅,把笔和纸一起搁在他手机屏幕前。
“既然过不到一块,签字吧。”
他愣住,手机掉在膝盖上。
我转身去开门,身后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的声音追过来,带着一点我没听过的慌:“往后生病了还能叫你吗?”
我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头也没回。
“叫我干嘛,你身边不是有人照顾了。”
01
我叫沈鸢,今年三十一岁,结婚四年,儿子三岁半,在城南一家私立幼儿园上小班。
老公叫贺程,在城东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收入不算低,但也没有高到能让我们家彻底财务自由的程度。
我们住在市区一套老破小里,两室一厅,客厅连阳台,阳台上晾着我和儿子的衣服,贺程的衬衫永远挂在最里面那根杆子上,怕被晒褪色。
日子过得紧巴,但也算稳当。
如果非要挑刺,大概就是贺程越来越不爱回家了。
说“不爱回家”也不准确,他每天都回来,只不过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回来的姿态越来越沉默,回来之后的交流越来越少。
以前我们还会聊聊他公司的事、我单位的事、儿子在幼儿园又画了什么奇怪的画。
现在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第二件事是坐沙发,第三件事是等我开口问他吃没吃饭。
他要么说“吃过了”,要么说“不饿”,偶尔说“随便弄点吧”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语气里那种勉强——好像我问他吃没吃饭,是在给他添麻烦。
第一次他拒绝一起吃饭,是去年冬天。
我炖了萝卜牛腩,他进门说在应酬,喝了一肚子酒,闻不得油腥味。
我信了。
第二次是今年春天,我做了一桌子菜,他说临时有客户电话,躲进书房打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菜全凉了,他看了看说“凉了不好吃,别浪费了,你自己吃吧”,然后去冰箱拿了罐啤酒。
那天晚上我坐餐桌前,一个人把那盘糖醋排骨吃完了。
第三次,就是今天。
我没再问他“那你饿不饿”,也没说“菜都买好了”,我直接把菜搁在玄关地上,回卧室拿协议书。
那份协议书其实已经打印好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我在他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张电影票根,时间是周三下午三点半,双人座。
他周三下午应该在城东拜访客户。
我没问他电影票的事,也没哭,也没闹,我只是打开电脑,搜了“离婚协议书”的模板,花了半个小时填好,打印出来,夹在衣柜最下面那层我的毛衣中间。
我甚至没想好要不要真的拿出来。
可能我一直在等一个时机,或者等一个理由。
今天那袋排骨从超市塑料袋里滑出来摔在地上的时候,我低头看着那几根骨头和碎肉块,忽然觉得——就是今天了。
贺程坐在沙发上,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对方头像是一朵粉色的花,备注名只有一个字:芊。
我视力很好。
我看见了。
但我一个字没提。
我把协议书搁在他面前,笔帽拧开,放在纸面上。
“签吧。”我说。
他没看协议书,先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有点陌生,好像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眼看过我了。
“你什么意思?”他问。
“字面意思。”
“沈鸢,你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我把儿子放在茶几上的小汽车拿起来,塞进自己口袋里,“你三次拒绝跟我吃饭,我签了三次犹豫。事不过三,贺程,不过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看着协议书上的“离婚”两个字,瞳孔缩了一下。
我没等他开口,转身就走。
身后他追上来,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往后生病了还能叫你吗?”
我的脚步骤然一顿。
但最终没回头。
“叫我干嘛,你身边不是有人照顾了。”
门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着我脸上的表情——没有表情。
我掏出手机,给闺蜜程欣发了条消息:“今晚收留我。”
程欣秒回:“来,正好我家那口子出差,咱俩喝点。”
我下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客厅灯还是没开。
贺程没有追出来。
我低头笑了,把儿子的小汽车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掌心。
他三岁半,还不太懂什么叫离婚。
但我会让他懂的,用一种不伤害他的方式。
走到小区门口,夜风裹着烧烤摊的油烟味扑过来,我忽然觉得饿。
那袋排骨没炖,我连晚饭都没吃。
可奇怪的是,心里没觉得空。
反而觉得,那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终于被我亲手搬开了。
02
程欣家在城南一个新小区,比她家那口子单位近,买的时候她公婆掏了首付,她自己还贷。
她开门的瞬间看到我手里那辆小汽车,先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抱了我一下。
“吃饭没?”她问。
“没。”
“正好,我煮了火锅,底料是重庆带回来的。”
我俩坐在她家餐桌前,电磁炉咕嘟咕嘟冒着红油泡,她给我倒了杯啤酒,自己倒的是可乐,说胃不舒服不能喝。
我把小汽车搁在桌上,筷子夹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蘸了油碟塞进嘴里。
辣味窜上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热。
但我没哭。
“他签了没?”程欣问。
“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他没签。”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我咽下毛肚,“协议书我放在茶几上了,他要是有点良心,或者有点脑子,自己会签。如果不签,我就起诉。”
程欣沉默了一下,放下筷子。
“沈鸢,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停。
“粉色的花头像,备注叫‘芊’。”我说,“电影票根,周三下午,双人座。”
程欣骂了一句脏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个月前。”
“你忍了两个月?”
“我在攒勇气。”我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也攒证据。”
程欣看着我,眼神复杂:“那你现在攒够了?”
“攒够了。”我放下杯子,“他第三次拒绝跟我吃饭的时候,我忽然就想通了。不是他多忙,也不是他多累,就是不想跟我吃。一个人连跟你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顿饭都不愿意了,你还留着他干嘛?”
程欣叹了口气。
“儿子呢?你想过没有,离了婚孩子怎么办?”
“我带。”我说,“房子是我们婚前他爸妈出的首付,写的是他妈名字,我分不到。存款不多,大概十几万,我对半拿。然后我带着儿子搬出去,租房子住。”
“你单位那边怎么说?”
“我请了年假。”
程欣端起可乐跟我碰了一下:“行,我支持你。你缺钱跟我说。”
“不用,我卡里还有三万,加上分的那几万,够撑半年。半年之内我要是还缓不过来,再找你借。”
“沈鸢,你真的变了好多。”程欣看着我,“以前你连菜市场买把葱都要跟人还价五毛,现在说离婚跟说今天晚上吃面一样。”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我把最后一片毛肚捞起来,“葱还价五毛是因为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要精打细算才能过下去。现在我觉得,有些东西再精打细算也留不住,还不如痛快放手。”
那天晚上我睡在程欣家客房,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
我翻来覆去到半夜两点才睡着,梦里一直看见那袋摔在地上的排骨,骨头碎成好几截,捡都捡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响了。
贺程打的。
我按了接听,没说话。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协议我看了。”
“签不签?”
“你在哪?”
“签不签?”
“沈鸢,你能不能先回来,咱俩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坐起来,靠在床头,“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你不想说的,我也知道。所以签字就行,别浪费时间。”
他又沉默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旁边问他“要不要喝水”。
那个声音是个女的。
我笑了笑,对着话筒说:“你身边不是有人照顾了么?赶紧签了,别耽误人家。”
然后挂了电话。
程欣在门外敲门:“沈鸢,早餐想吃什么?楼下包子铺开了。”
“随便。”我穿好衣服,把手机塞进口袋。
走到门口的时候,程欣看我脸色不对:“他打来的?”
“嗯。”
“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旁边有女人声音。”
程欣脸一沉:“我操。”
“没事。”我拍了拍她的肩,“意料之中。我早就猜到了,只是今天被证实了而已。”
那天早上我吃了两个酱肉包,喝了半碗小米粥,还多吃了一个茶叶蛋。
程欣看我胃口这么好,反倒有点担心:“你真的没事?”
“有事。”我说,“但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
吃完早饭,我给儿子幼儿园的老师发了条微信,说这几天家里有点事,先让奶奶接送两天。
我婆婆叫周玉兰,在城北住,离幼儿园不远。
贺程有两个姐姐,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周玉兰对他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当初我们结婚,周玉兰就不太乐意,嫌我家里条件一般,爸是工厂退休的,妈在超市做收银员,比不上他们家“体面”。
不过贺程坚持要结,她也拦不住。
婚后她对我一直不冷不热,话里话外总带着点“你高攀了我儿子”的意味。
我生了儿子之后她态度稍微好了一点,但也就好了一点。
儿子满月的时候她包的八千块红包,还特意当着亲戚面说“这是给孙子的,不是给你的”。
我都记着。
但我没跟她红过脸。
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
现在我决定不过了,那就更没必要了。
我给周玉兰发了条消息:“妈,这几天小宇您帮忙带一下,我这边有点事处理。”
她回得倒快:“什么事?”
“贺程知道。”
我只回了这四个字。
她没再追问。
03
第三天下午,贺程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两个字:“回来。”
我在程欣家沙发上看到这条消息,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协议书的事,当面谈。”
我考虑了三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我约他在家里谈,没让程欣陪。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还是那天我离开时的样子,那袋排骨已经不在了,玄关上那袋菜也不在了,茶几上干干净净。
协议书还放在原位,但翻到了第二页,上面有钢笔划过留下的一道痕——他动过笔,但没签。
贺程坐在沙发上,穿了件我没见过的深蓝色T恤,头发好像新剪过,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一点。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没露。
“你回来了。”他抬头看我。
“说正事。”我站在茶几对面,没坐。
他指了指沙发另一头:“你坐。”
“不用,站着说利索。”
他叹了口气,把那叠协议书拿起来:“沈鸢,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小宇怎么办?”
“我带。”
“你一个人带?”他皱了皱眉,“你工资多少?房租多少?幼儿园学费多少?你算过没有?”
“算过。”我说,“够呛,但能活。”
他又叹了口气,把协议书放在腿上:“你能不能别这么倔?我们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行啊。”我看着他,“你先告诉我,芊是谁。”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你怎么知道——”
“电影票根,周三下午,双人座。”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外套口袋,我洗衣服之前翻出来的。还有你手机微信,备注叫‘芊’的那个,粉色花头像,昨晚还给你发了消息吧?”
贺程脸色发白。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
“那是什么样?”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沈鸢,我跟她没什么。”
“没什么你藏什么?”我声音依然平静,“没什么她问你喝不喝水?没什么你周三下午陪她看电影?贺程,你当我傻子?”
他沉默了。
“你跟她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半年前。”
“半年。”我点了点头,“正好,我摸到电影票根也是两个月前,往前推四个月,你们正好在一起半年了。时间线对得上。”
“沈鸢我——”
“你不用解释。”我打断他,“我不需要你解释,也不需要你道歉。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签字,要么我起诉。你选。”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他停住了。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给过你三次机会。”我说,“三次叫你吃饭,你都没来。事不过三,贺程,这句话我说过了。”
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最终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协议推过来。
我弯腰拿起来,看了看,确认是他本人的笔迹。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我说,“带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沈鸢。”他又叫了我一声。
我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
“往后生病了——”
“别问了。”我没回头,“你身边有人照顾你。我身边也没位置留给你了。”
门关上。
这一次,我没有停下来。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十一月了,阳光还是有点刺眼。
我掏出手机给程欣发了条消息:“他签了。明天民政局。”
程欣回了三个感叹号。
然后她说:“晚上请你吃烤肉,庆祝你恢复单身。”
我回了个笑脸表情。
走到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旁边站了一对年轻情侣,男生牵着女生的手,女生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正在商量晚上去哪家店吃火锅。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四年前我跟贺程刚结婚那会儿。
那时候我们也这样,牵着手在街上走,讨论周末去哪吃饭、要不要看新上映的电影。
那时候他说“沈鸢我喜欢看你笑”。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说了。
我也很少笑了。
绿灯亮了,我跟着人流走过斑马线。
手机震了一下,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照片,儿子在手工课上用彩纸折了一只小兔子,歪歪扭扭的,旁边写着“给妈妈”。
我把照片存下来,设成手机壁纸。
然后抬头往前走。
前面是热闹的商业街,人来人往,橱窗里挂着红色的促销横幅,日历提醒我,快过年了。
今年这个年,我要跟儿子两个人过。
但心里一点也不慌。
反而有点期待。
04
那天晚上程欣订了一家叫“牛途”的烤肉店,在城西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但肉不错,烤盘滋滋响的时候香味能窜半条街。
我点了牛舌、五花肉、鸡翅,还有一份冷面。
程欣看着我:“你这是一点都不难过?”
“难过什么?”我用夹子翻五花肉,“我离个婚,又不是天塌了。”
“毕竟四年感情。”
“感情?”我笑了一下,“感情早磨没了。你以为我是今天才想离婚的?我忍了大半年了。”
程欣给我倒了杯烧酒:“那你跟我说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离的?”
我夹起一块烤好的牛舌,蘸了蘸干碟,放进嘴里慢慢嚼。
“大概是从他第一次拒绝跟我吃饭开始的。”我说,“那天我做了萝卜牛腩,炖了两个小时,汤都熬白了。他进门说喝了酒闻不得油腥味,然后直接进卧室躺下了。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那锅牛腩吃了半碗米饭,剩下的第二天早上全倒了。”
“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止。”我把五花肉翻面,“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他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我假装睡着了,侧过头瞄了一眼,他在跟一个人聊天,聊天框里有个‘晚安’后面加了一颗心。”
“你当时没问他?”
“没问。”我说,“问了又能怎么样?他会承认吗?不会。我只会得到一个‘你多心了’的答案,然后心里更堵。不如不问。”
程欣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心疼。
“后来呢?”
“后来我就开始观察。”我把烤好的五花肉夹到她碗里,“他回家越来越晚,洗澡的时间越来越长,手机永远扣着放。有一次他半夜起来上厕所,手机落在枕头边上,我拿起来翻了翻,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他删了聊天记录,没删微信转账记录。”我把烧酒端起来喝了一口,“三个月内,他给那个‘芊’转了十二笔钱,加起来五万多。”
程欣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五万?”
“嗯。”我又夹了一片牛舌,“所以你觉得我是冲动离婚吗?不是。我算了账的。他给那个女人转了五万,还不算平时约会吃饭看电影的钱。我们结婚四年,他给我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一部四千块的手机。还是刚结婚那会儿买的。”
程欣沉默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贺程这个王八蛋。”
“不骂了。”我把剩下的肉全倒进烤盘里,“明天领完离婚证,他就跟我没关系了。我不恨他,也不怨他,就是觉得没意思。一个人把日子过成这个样子,是他自己的损失。”
“小宇那边呢?你怎么跟他说?”
“我跟老师说好了,明天下午去接他,然后带他去吃麦当劳。”我说,“等过两天,我会慢慢跟他说,爸爸和妈妈不住一起了,但爸爸还是爸爸,妈妈还是妈妈。”
“你觉得他能懂吗?”
“三岁半的孩子,不懂太多,但他能感觉到。”我把烤盘上的肉夹起来,“所以我更得好好过。我不能让他在一个拧巴的家庭里长大。与其让他天天看爸爸妈妈冷着脸不说话,不如让他看到一个开心的妈妈。”
程欣端起酒杯:“行,沈鸢,我敬你。你是我见过最清醒的女人。”
我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有点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但我喜欢这个感觉。
那天晚上我回程欣家睡,睡前翻了翻朋友圈,看到贺程发了一条新动态,是晚上十点发的,配图是一碗热汤,文案只有一个字:“暖。”
我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只是截了个图,存进加密相册。
证据这种东西,多一份总比少一份好。
05
第二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
我到的时候贺程已经到了,穿了件黑色夹克,整个人看着有点憔悴,眼窝深陷,像是昨晚没睡好。
他见我来了,往前走了一步。
“沈鸢。”
“嗯。”
“你真不后悔?”
“我这个人不做后悔的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跟我一起走进了办事大厅。
流程比我想象中快。
填表、交材料、拍照、签字、领证。
前后不到一个小时,结婚证变成了离婚证。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手里那个绿色的小本子有点分量。
贺程走在我旁边,脚步有点慢。
“沈鸢。”他叫住我。
我停下来侧头看他。
“咱俩……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我笑了笑。
“贺程,你跟我当了四年夫妻,现在来问能不能做朋友。你觉得你配吗?”
他脸色白了白。
“你恨我?”
“不恨。”我说,“但也不爱了。所以朋友也做不了。以后除了小宇的事,别联系我了。”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点什么。
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那个粉色花的头像。
我看见他犹豫了一秒,按了挂断。
“接呗。”我说,“你身边不是有人照顾你么。”
他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程欣的车已经等在出口了。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怎么样?”程欣问。
“拿到了。”我把绿色小本子从包里掏出来晃了晃。
程欣伸手拍了一下方向盘:“好!走,姐们儿请你吃顿好的。”
“先去接小宇。”我说,“说好了今天带他吃麦当劳。”
程欣发动车子:“行,你说了算。”
车开出民政局那条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贺程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没多看,收回视线。
“程欣。”我叫了一声。
“嗯?”
“帮我个忙。”
“说。”
“帮我找个房子,离幼儿园近一点,房租两千以内的,小两居就行。”
程欣想了想:“我有个同事上个月刚搬走,她原来租的那套就在幼儿园对面那条街,两室一厅,月租一千八,要不要帮你问问?”
“行。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程欣打了把方向盘拐上主路,“对了,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工作那边?”
“我年假还有五天,先稳住。回去上班之前把房子搞定,把小宇的接送安排好,然后正常上班。”
“你想过没有,贺程他妈会不会来闹?”
“她来闹也没用。”我说,“婚离了,证领了,儿子抚养权在我这。她要是识趣,就正常看孙子。要是不识趣,我连门都不让她进。”
程欣吹了声口哨:“沈鸢,你现在这气场,真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我以前就是太软了。”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前面,“把什么都忍下去,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结果忍来了什么?忍来了他手机里的粉色花。从现在开始,我不忍了。”
车子停在幼儿园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放学时间。
我在门口等着,看见儿子背着小书包跑出来,隔老远就喊“妈妈”。
我蹲下来接住他,他扑进我怀里,手里还攥着昨天那只歪歪扭扭的彩纸兔子。
“妈妈,你去哪了?”他仰着头问我。
“妈妈去办了点事。”我摸摸他的头,“走,带你去吃麦当劳。”
“耶!”他跳起来,拉着我的手往外跑。
跑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爸爸呢?爸爸不来吗?”
我蹲下去,看着他眼睛。
“爸爸今天有事,来不了。就我们俩,好不好?”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好,那我们吃两个汉堡,妈妈一个我一个。”
我笑了,把他抱起来。
他搂着我的脖子,小汽车还攥在另一只手里。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往前走,没再回头。
但我知道,真正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06
房子找得很顺利。程欣那个同事搬走之后房东急着租出去,我当天下午去看完就定了,月租一千八,压一付三,签了一年合同。
房子在六楼,没电梯,但采光不错,两室一厅,客厅朝南,阳台能看到小区里的桂花树。
主卧我住,次卧给小宇,小是小了点,但收拾干净了也能住。
搬家那天程欣叫了她老公的表弟来帮忙,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帮我搬了三个编织袋加两个行李箱,连冰箱洗衣机都帮我挪好位置。
我请他们吃了顿饭,程欣老公的表弟临走时还加了我微信,说“姐以后有事喊我”。
我笑了笑说好。
搬进去那天晚上,小宇在新房间里打滚,说“妈妈我们的新家好小啊”,我说“小但是暖和”,他说“那爸爸什么时候来”,我说“爸爸以后住别的地方,周末来看你”。
他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抱着他的小汽车睡着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家具只有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个二手沙发,茶几都没有。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很安定。
第二天我去幼儿园办了接送卡更换手续,跟老师交代了以后是我自己来接。老师是个年轻姑娘,姓赵,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沈鸢妈妈,您跟小宇爸爸……”
“我们离婚了。”我笑了一下,“以后有什么事情直接联系我就行,他那边我也会通知,但主要是跟我对接。”
赵老师点了点头,没多问。
出了幼儿园,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十一月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清醒。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银行卡余额,加上分到的那一半存款,一共还有八万七。交了房租押金之后还剩七万出头。
够撑一阵子。
但要长久打算,光靠死工资不行。
我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工资到手四千六,五险一金按最低基数交,年底有点奖金但不多。
以前我跟贺程的钱是分开管的,各花各的,共同开销我出一半他出一半。
那时候他工资比我高,每月到手七八千,但他总说“应酬多开销大”,所以我从来没指望过他能往家里拿多少钱。
离婚的时候我说存款对半分,他也没反驳。
反正他那张卡里也就十几万,分走一半不痛不痒。
他现在真正花钱的地方,大概在那个“芊”身上。
想到这个,我倒不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五万块钱,半年的转账,换来的不过是一碗深夜的汤、一条朋友圈的“暖”,以及民政局门口那个犹豫要不要接的电话。
值不值,他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想再琢磨他的事了。
我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把日子过起来。
晚上我坐在折叠桌前打开电脑,盘点了一下自己的技能。文案策划干了五年,写过公众号推文、品牌软文、电商详情页、短视频脚本,作品集攒了不少。
我打开招聘网站搜了下自由撰稿兼职,筛选了几个需求,挨个投了简历。
顺便把自己的个人作品集整理成PDF,发到几个以前合作过的甲方邮箱里,问他们近期有没有外约需求。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二点了,小宇在隔壁卧室睡得呼呼的。
我关掉电脑,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个烧烤摊还在营业,烟雾袅袅地升上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
我忽然很想吃一串烤面筋。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减肥。
正打算回屋睡觉,手机亮了。
贺程发来的微信。
“小宇睡了吗?”
我看了一眼,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今天去看我妈了,她说想小宇,周末能不能让我带去她那边住一天?”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周六上午九点你来接,晚上七点前送回来。”
他秒回:“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住的地方安顿好了?”
我没回。
把手机调成静音,拉上窗帘,躺进被窝。
出租房的床垫有点硬,但被子是新买的,有股棉花晒过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送小宇上学。
日子虽然紧了点,但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脚底下,踏实。
07
周六早上八点五十,贺程准时出现在我家楼下。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精神不错。
我牵着小宇下楼,小宇看见他喊了一声“爸爸”,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贺程弯腰把小宇抱起来,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楼。
“你就住这?”他问。
“嗯。”
“六楼没电梯?”
“嗯。”
“累不累?”
“不累。”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晚上七点前送回来,我记住了。”
“好。”我转身准备上楼。
“沈鸢。”他在背后叫我。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那天民政局门口,你说的那些话……我后来想了很久。”他的声音很轻,“你说你不爱了,那你还恨不恨我?”
“不恨。”我说,“但也不重要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我好好过我的,把小宇照顾好就行。”
说完我就上了楼。
推开家门,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折叠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写稿。
这几天投出去的简历陆续有了回复,有两家自媒体平台愿意试稿,一篇稿子八百到一千二不等,按阅读量还有额外提成。
我接了三篇试稿,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写稿,忙得脚不沾地,但银行卡里的数字慢慢在涨。
周三的时候接到一个以前合作过的甲方电话,说有个品牌软文的急单,三千字,给两千四,两天内交稿。
我说没问题,当天晚上熬到凌晨两点写完,第二天上午发过去,对方下午就结了账。
两千四到账的那一刻,我坐在电脑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给小宇买了一套新画笔,又给自己买了个小火锅,打算周末在家煮一顿。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
不快,但稳。
直到第十天,我妈给我打了电话。
她不知道我离婚的事,我还没敢跟她说。
她在电话里说:“鸢鸢,你爸最近腰疼得厉害,去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医生建议做个小手术,大概要两万多。”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两万多。
我现在卡里总共也就七万出头,要是全拿出来给我爸做手术,那小宇的学费、房租、生活费就都得重新算了。
但我没犹豫。
“妈,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钱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算了一笔账。
工资四千六,兼职平均每月能多挣三千到五千不等,算下来一个月到手八千左右。房租水电一千九,小宇幼儿园学费一千二,生活费一千五,剩下的全攒着。
给我爸两万,我卡里还能剩五万。
够撑。
但不能再出意外了。
晚上我正对着电脑算账,手机响了,是程欣。
“沈鸢,你猜我刚刚听说什么了?”
“什么?”
“贺程那个‘芊’,是他在建材公司的一个客户公司的前台,叫陆芊芊。你知道最精彩的是什么?那女的去年刚结过婚,离了,比他小八岁。你前夫现在恨不得天天往人家公司跑,但人家好像不怎么搭理他。”
我笑了。
“你消息挺灵通。”
“那可不。”程欣在电话里得意洋洋,“我有个同学在他们公司隔壁那栋楼上班,前台茶水间八卦传得快,听了一耳朵就赶紧来告诉你了。”
“谢谢你的情报。”我说,“不过跟我没关系了。”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但我就是觉得爽。你想想,他为了一个不怎么搭理他的女的,把你这么个好老婆弄丢了,往后有他后悔的时候。”
“后悔也是他的事。”我关上电脑,“我现在的任务是把日子过好,把我爸的手术费凑齐,把小宇养好。”
“对了,你爸怎么了?”
“腰椎间盘突出,要做手术。”
“钱够不够?”
“够。”
“不够跟我说。”
“知道了。”
挂掉电话之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区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有一栋写字楼的LED屏在滚动广告,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风有点凉,我裹紧了外套。
手机又震了一下。
贺程的消息。
“沈鸢,我听说你爸要做手术?钱够不够?我这还有点——”
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拉完之后,我给妈转了八千块过去,备注“先拿去交住院押金,剩下的过两天再转”。
然后回屋躺下。
小宇半夜做了个梦,在隔壁喊妈妈,我跑过去轻轻拍他后背,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小小的脸,睫毛长长的,鼻子有点像贺程,但嘴巴像我。
“妈妈会把你养好的。”我小声说。
他睡梦中笑了一下。
我关灯回房,一夜无梦。
08
我爸的手术定在十一月底,我请了三天假回去陪护。
我妈在医院走廊看见我的时候眼圈红了,拉着我的手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说“妈我减肥呢”,她不信,但也没追问。
手术很顺利,推出来的时候我爸麻药还没醒,我妈在床边守着,我在护士站办手续。
交完剩下的费用,卡里的余额掉了两万三,还剩四万八。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算了一笔账,过年之前还能攒两个月工资加兼职,到春节前应该能攒回六万左右。
暂时稳得住。
我妈从病房出来找我,坐在我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鸢鸢,你跟贺程是不是出事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妈又不傻。”她拍了拍我的手,“你爸住院,他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以前逢年过节还知道问候一声,现在连人影都没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离婚了?”
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妈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大惊小怪,她只是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因为什么?”
“他外面有人了。”
我妈又叹了口气,握紧我的手:“那你现在一个人带着小宇,住哪?”
“租的房子,城南那边,离幼儿园近。”
“钱够不够?”
“够,我自己上班加做兼职,能顾得住。”
我妈看了我半天,眼眶忽然红了:“鸢鸢,你受苦了。”
“不苦。”我笑了一下,“以前那个才叫苦。现在挺好的,我自己说了算,不用看他脸色,不用猜他几点回家,也不用再闻他身上有没有别人的香水味。”
我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行,你过得好就行。往后要是实在撑不住了,回家里来,妈给你做饭。”
“知道了妈。”
那天下午我从医院回出租屋,走到楼下的时候碰见房东阿姨在院子里浇花。她是个五十来岁的胖阿姨,嗓门大但人热心,见我就打招呼。
“小沈啊,你回来了?你爸手术咋样了?”
“挺顺利的,谢谢阿姨关心。”
“那就好。”她放下水壶,“对了,你今天有个快递放在门口了,我帮你拿进来了。”
“谢谢阿姨。”
上楼拆开快递,是程欣给我寄的一个小电暖器,还贴了张纸条:“天冷了,你那房子没暖气,别冻着。”
我笑了笑,把电暖器插上,暖风呼呼吹出来。
晚上九点多,小宇睡着了,我坐在电暖器旁边改一篇稿子,手机静音扔在沙发另一头。
改完之后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有条未读短信,陌生号码。
点开一看,只有一行字:“沈鸢姐,我是陆芊芊。能聊聊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按了删除。
拉黑。
继续改稿。
第二天早上我刚把小宇送去幼儿园,那个陌生号码又发了一条短信,换了号。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声对不起。我知道贺程结婚了,当初是我没把握好分寸。他跟我说你们感情不好,我才……”
我没看完,直接删掉,顺手把那个号也拉黑了。
到了中午,第三个陌生号发来的短信就更长了。
“沈鸢姐你把我拉黑我也理解。但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贺程他其实心里还有你。我们两个月前就断了,他来找过你很多次你都不知道吧?我觉得你们之间还有余地——”
我把这条短信转发给了程欣,附了一句话:“你帮我看看这是不是有病。”
程欣秒回:“别理她,一个绿茶在这儿演苦情戏呢。她要是真觉得对不起你,当初别勾搭有妇之夫啊。现在装什么好人。”
我说:“你觉得我该怎么回?”
程欣说:“回个屁。拉黑。”
我说:“好。”
然后把第三个号也拉黑了。
下午四点我去接小宇,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排骨和玉米。
上次那袋排骨没炖成,今天补上。
回到家我把排骨焯水、下锅、放玉米、加姜片,小火慢炖。
一个小时后厨房里飘出香味,小宇从卧室跑出来问“妈妈在做什么好香”。
我说“炖排骨”。
他爬上椅子伸长脖子往锅里看,鼻子一抽一抽的。
我盛了两碗,我俩一人一碗,他啃排骨啃得满手是油,嘴角沾着玉米粒,笑眯了眼。
“好吃吗?”我问。
“好吃!”他把骨头放下,“妈妈,以后我们天天都炖排骨好不好?”
“好啊。”我摸了摸他的头,“以后你想吃,妈妈就给你做。”
他“嗯”了一声,埋头继续啃。
我端着碗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这栋老楼隔音不好,能听见楼上那家在吵架,楼下那家在炒辣椒。
乱七八糟的声响混在一起,像最普通的人间烟火。
我咬了一口玉米,甜丝丝的。
日子还得往前过。
而且我有预感,往后只会越过越好。
09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我接了一个大单。
一个母婴品牌做年货节推广,需要五篇种草软文加三条短视频脚本,打包价一万二。
对方看了我的作品集之后直接拍板,连试稿都没要,说“你写的东西对味”。
我接了这个单子之后连熬了四个通宵,把五篇稿子和三条脚本全部交齐。
对方付了全款,到账那一刻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确认了好几遍。
一万二。
加上工资和另外几个小单子的钱,这个月收入破了两万。
我第一件事是去商场给小宇买了一套新羽绒服,花了六百。给自己买了一双雪地靴,打折的,一百八。
剩下的钱全部存起来,卡里余额回到了六万三。
日子开始有余裕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贺程又出现了。
那天周六,他来接小宇。
我把小宇送下楼交到他手里,正要转身上楼,他叫住我。
“沈鸢,你把我微信拉黑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联系了。”
他沉默了一下:“陆芊芊是不是找你了?”
“你消息挺灵通。”
“她跟我说了,说你把她号也拉黑了。”他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沈鸢,我跟她早就断了。上个月就断了。”
“跟我没关系。”
“我就想让你知道——”
“知道了。”我打断他,“然后呢?”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终说了句“算了”。
抱着小宇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微微有点驼背,肩膀往前扣着,看着总像在赶时间。
以前我会追上去帮他拍一下后背上沾的灰。
现在我只想上楼喝杯热茶。
那天下午我窝在沙发上看书,程欣发来一条微信:“大消息。陆芊芊他们公司最近在业内有点名声不好了,据说她老板嫌她搞私事影响业务,可能要辞退她。”
我回了个“哦”。
程欣又发:“你说贺程现在后悔了没?”
我想了一下,回她:“后不后悔是他的事,我过好我的日子就行了。”
程欣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包。
晚上贺程把小宇送回来,我照例在楼下等。
小宇跑过来抱我,贺程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动。
“沈鸢。”他说,“过年的时候,我能带小宇回我妈那边吃顿年夜饭吗?”
“可以。三十那天中午你接,晚上八点前送回来。”
“你不一起?”
“我回我妈那边。”
他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沈鸢,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旁边空着的枕头,会想以前你在的时候。”
我笑了一下:“贺程,你身边那个枕头不是我弄空的。是你自己把枕头挪走的。”
他没说话。
我牵着小宇上楼了。
楼道声控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楼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没回头。
10
除夕那天中午贺程来接小宇,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色毛衣,看着比之前精神了些。
我把小宇的换洗衣服和保温杯装好递给他,叮嘱了句“别让他吃太多糖”。
他说“知道了”。
然后抱着小宇走了。
下午我坐公交车回我妈那边过年,路上经过以前我跟贺程住的那片老小区,远远看了一眼,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换了颜色。
我收回视线,靠在车窗上闭了眼。
到我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包好了一大盘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我爸刚拆了腰上的护具坐在沙发上指挥电视调到春晚频道。
我洗了手过去帮忙包饺子,我妈在旁边擀皮,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爸说:“鸢鸢,你最近瘦是瘦了,但气色比以前好。看着精神。”
我说:“是吧,我也觉得。”
我妈在旁边接了一句:“人一离婚就精神了,可见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我笑出声。
晚上七点五十,贺程准时把小宇送了回来。
我妈招呼他进门喝杯茶,他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说“不了,我妈那边还等着”。
然后看了一眼正在客厅里跟他姥姥姥爷显摆新羽绒服的小宇,又看了一眼我。
“沈鸢,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我接了一句。
他转身走了。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他顿了顿脚步,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小宇扑过来窝在我怀里,姥姥姥爷在旁边嗑瓜子,电视里春晚正在放开场歌舞,热热闹闹的。
我低头看着小宇的头顶,发旋小小的,一圈一圈。
我轻轻亲了他一下。
然后掏出手机,给程欣发了条消息:“新年快乐。今年会很好的。”
程欣秒回:“废话,当然会很好。咱俩都很好。”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伸手从我妈手里接了一把瓜子,喀嚓喀嚓磕了起来。
窗外烟花炸开的声音隐隐传过来。
十二点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以前那个在婚姻里小心翼翼、忍气吞声的沈鸢,已经被我丢在了去年。
今年的我,有儿子,有工作,有存款,有朋友,有爱我的爸妈。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排骨,明天炖汤喝。
日子还长。
我不急。
我慢慢过。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展现女性在婚姻变故中的自我觉醒与成长,传递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和独立自主的价值观。文中涉及的人物、事件、公司名称均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婚姻与家庭问题请理性看待,具体法律事宜请咨询专业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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