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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华日报）

□ 萧 城

大暑是夏季最后一个节气。先秦《逸周书·时训解》中说“大暑之日，腐草化为萤。又五日，土润溽暑。又五日，大雨时行”。关于大暑时节“腐草为萤”这个物候表现，文学作品多有反映，诗人元稹有诗云：“大暑三秋近”“萤火照空时”。“腐草为萤”，说的是萤火虫由腐草变化而来，当然是错误的认识。不过这种误读，却在文化发展的长河中，从审美维度上为文化演进提供了新触点，显示出强大的生命力，织就了一幅博大而可观的中国特色文化图景。

南朝梁简文帝萧纲《咏萤》诗，以“腾空类星陨，拂树若生花”形象描绘了飞萤舞动的美好画面，最后又以“逢君拾光彩，不吝此生轻”，以拟人化手法表达了萤虫甘为欣赏自己的知音而倾心奉献的愿望。清乾隆皇帝也以《赋得腐草为萤》《萤》等篇称道议论。唐代诗人姚合在《寄杨茂卿校书》诗中以“腐草为萤”为动力，表达了不甘失败的志向：“腐草众所弃，犹能化为萤。岂我愚暗身，终久不发明？”杜甫也写了《萤火》诗，据说是借萤讽喻专权之宦官。还有一些作品大力讴歌飞萤，虽身微而格高，如清代赵执信《萤火》、缪徵甲《萤》诗认为“虽缘草成质”“出身原小草”，但是“不借月为光”，自有一种人格独立，甘愿为人提供读书之光。西晋傅咸和潘岳都分别写了同名的《萤火赋》，继续对飞萤形象加以人格化呈现。骆宾王《萤火赋》中则直接总结出飞萤具备的“五德”，即信、仁、智、义、勇。

《红楼梦》中以“萤”为谜面猜字的情节，众所周知。《三国演义》里人物对话时提到：“谅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极言腐草萤光之小，这也被黄庭坚借来劝导他学生要宽心大气，不灰心丧气，所谓“何事与秋萤，争光蒲苇丛”。《西游记》里孙悟空化身萤虫进入玄英洞中打探情况，小说中如此描绘：“展翅星流光灿，古云腐草为萤。”另外，在《闲情偶寄》中谈及房屋窗、栏设计必须讲究古为今用、推陈出新时，李渔也没忘搬出一句“‘腐草为萤’，实具至理”作为共鸣。

若是论起泛写“萤”的作品，简直多如牛毛。《诗经·豳风·东山》中就有“熠耀宵行”句，“熠耀”是形容飞萤发出的光亮。后世沿用如“熠燿亦求偶”“荒庭熠耀流”等。飞萤装点了夏日夜空。宋代周密写有“飞萤照水惊鱼跃”句。清代张英也写下“最是稻花莲叶里，乱飞萤火似繁星”。明代陈继儒《夜坐戏代萤语》充满十足的画面感：“夜静帘初卷，风微帐不开。似怜无睡客，特遣小星来。”飞萤成为消夏不可或缺的小精灵。乾隆皇帝写有《消夏八咏》组诗，亦把“见萤”作为夏日八乐之一。“扑萤”更是夏日少不了的经典一幕。杜牧《秋夕》、周邦彦词《过秦楼·大石》、纳兰性德《蝶恋花·露下庭柯蝉响歇》诸作品中都有描写。陆游《月下》诗中如此写道：“老翁也学痴儿女，扑得流萤露湿衣。”隋炀帝更是夸张，“征求萤火，得数斛，夜出游山放之，光遍岩谷。”所以清代一位名叫万光泰的诗人就仿此以状山火：“又如秋宵散寒萤”。史载：隋炀帝还曾下令在扬州建“萤苑”。于是杜牧《扬州三首》诗中就有了“秋风放萤苑，春草斗鸡台”。李商隐《隋宫》、明代诗人何乔新《题明皇秉烛夜游图》等诗也提到此种奢靡，所谓“隋家天子放流萤，熠耀微光讵能久”？萤光本身就很有特点。梁元帝萧绎《咏萤火》诗写道：“着人疑不热，集草讶无烟。到来灯下暗，翻往雨中然。”平添飞萤几多魅力。唐代虞世南、郭震以及明代李梦阳的咏萤诗都在推崇“恐畏无人识，独自暗中明”，点赞飞萤独立不群、不甘平庸的美好情操。

“囊萤夜读”的典故早写入古代蒙学读物中。很多咏萤诗也取有益读书这样的视角，例如宋代朱淑真，明代高启、刘基等人的咏萤诗中有“儿童竞追扑，照字集书囊”。对于囊萤夜读，似也有用坏学偏了的。明人陈继儒咏萤诗里说某书生为了囊萤夜读，白白放弃白昼大好的读书光阴去捉飞萤，着实令人捧腹。

宋末元初王沂孙的咏萤词作则将腐草为萤、扑萤、囊萤夜读等以上种种细节纳入其间，共助词人达睹物寄思之宏旨。全词以飞萤为贯穿，对比古今，伤怀无限。末句收以“更堪秋夜永”，长夜漫漫，与谁度，一片丹心付与飞萤。与明代屈大均诗句“独立沙洲兮涕泪零，无人知兮惟流萤”中的况味和意境倒有不少异曲同工之处。

岁月荏苒，萤火长照古今。一个节气，一种物候，“腐草为萤”以一种中国式的独特浪漫，让我们借以管窥到中华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感受到中华民族文化自信的分量与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