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唐臭汉” 这四个字,是曹雪芹借着《红楼梦》甩出来的评价。搁明清那会儿,基本是读书人的共识 —— 唐朝人太不讲究,男女那点事,半点不守礼法。

可你要是真穿越回开元年间的长安街头,反倒觉得没那么夸张。

风一吹,贵妇的裙摆扫过地面,窄袖胡服衬得人利落精神,露着半片脖颈的襦裙晃得人眼晕,骑着高头大马的娘子们笑着跑过,街边摆摊的小贩都见怪不怪。

哪是什么世风日下道德沦丧,说白了,是整个时代的底气撑着,人活开了。

底气首先是钱堆出来的。

从贞观之治到开元盛世,一百多年的太平日子,把长安、洛阳养得人口稠密、市井繁华。东西市的胡商排着队卸货,丝绸、香料、玻璃器堆得像山,连普通人家都能攒下点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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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吃饱穿暖了,心思自然就活泛了,谁也不愿意天天裹着严严实实的褒衣博带,闷得一身汗。唐高宗、武则天之后,风气更松:衣襟收窄了,领口往下挪了,胡人传过来的短靴、翻领褂子成了爆款,连闺阁里的小姐都学着骑马射猎,郊外游春时男女混在一处,也没人站出来说有伤风化。

这哪里是刻意的 “敢穿”,是国家自信、文化自信了,谁也犯不着用一身严严实实的衣服,去撑所谓的礼法体面。

风气能松到这个地步,根子还在皇宫里。

李唐皇室本来就不是纯中原血脉,关陇集团混着鲜卑血统,草原上的婚嫁规矩,多少带进来点。

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李世民杀了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转头就把齐王妃杨氏纳入后宫。搁儒家老学究眼里,这简直是乱伦大罪,可在当时的朝堂上,没掀起什么实质性的风浪。

后来更出格。开元二十八年,李隆基看上了儿子寿王李瑁的王妃杨玉环,先送她去道观当女道士过渡,道号太真,没几年就接进宫封了贵妃。父夺子妻这么踩礼法红线的事,满朝文武也只敢私下嘀咕两句,没人敢硬刚。

皇帝都带头把规矩踩在脚底下,下面的贵族官僚自然有样学样。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权都能给欲望让路,民间那点条条框框,自然就松了绑。

最能体现这种松动的,是女人改嫁这件事。

搁明清,寡妇改嫁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守节一辈子才能换座贞节牌坊。唐朝根本不吃这套。

从唐高祖到唐肃宗,正史里记下来的公主,二婚三婚的一抓一大把。太平公主先嫁薛绍,再嫁武攸暨,婚姻全程绑定着武周与李唐的权力博弈,说白了就是利益重组,没人拿 “从一而终” 说事。

不光公主,士大夫家的女儿也一样。韩愈够正统吧?写《原道》怼佛老,妥妥的儒家卫道士,他女儿婚后日子过不下去,离了婚再嫁,韩愈也没拦着,更没觉得是什么丢人的家门丑闻。

连头号大儒都默认的事,足见整个社会的共识: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散,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规矩。唐律里 “七出”“三不去” 写得明明白白,男人在婚姻里还是占主导地位。只是跟宋明以后比,女人身上的枷锁,确实轻了不止一点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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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圈子里,更是把这种松弛玩出了花样。

很多人以为古代青楼都是藏着掖着的暗生意,唐朝还真不是。教坊、梨园都是唐玄宗手底下的官方机构,宫里庆典、官员宴饮,都得叫上歌妓舞姬助兴。这些女子大多隶在乐籍,靠才艺吃饭,有的弹得一手好琵琶,有的能随口和诗,身份虽低,却不是单纯的卖身工具。

白居易写《长恨歌》,敢直写 “春宵苦短日高起”,半点不遮掩帝王的情欲;酒席上跟歌妓唱和赠诗,更是文人的常规操作。施肩吾写女子的香汗轻衫、裙摆飞扬,搁后世得被扣上淫词艳曲的帽子,在唐朝就是标准的才子风流。

有次官员宴饮,新来的乐伎唱完曲子,红着脸求在座的诗人赐句诗。那人笑着提笔:“你唱得好,我写得好,各凭本事,哪有不应的道理。” 没有高高在上的轻贱,反倒有几分萍水相逢的平视。这种氛围,等理学兴起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说到底,这股松弛劲儿,一半是国力给的,一半是胡风浸出来的。

李唐皇室身上流着鲜卑的血,草原民族的习俗本来就和中原不一样 —— 女人能骑马能管家,丈夫死了弟弟可以娶嫂子,这些在游牧文化里再正常不过。加上唐朝对外政策开放,突厥、回纥、西域各国的人扎堆往长安跑,胡商、胡僧、胡乐工挤满了东西市,胡旋舞、柘枝舞扭得热烈奔放,跟中原传统的含蓄软舞完全不是一路。

穿胡服、戴胡帽、吃胡食、跳胡舞,整个长安都在被外来文化刷新审美。礼法这东西,本来就是靠环境维持的,天天看着胡人男女并肩骑马,看着舞姬露着手臂跳舞,谁还愿意天天守着深闺大院那套死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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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也给留了口子。唐律对蕃客胡民有 “从俗” 的规定,人家本族的婚姻、继承规矩,官府不强行干涉。一边是统一的法典,一边是各过各的习俗,混来混去,边界自然就模糊了。

所以 “脏唐” 这顶帽子,说到底是宋明以后的人扣的。

理学兴起之后,“存天理灭人欲” 成了政治正确,寡妇守节、女性裹脚成了常态,女人被牢牢困在深宅大院里。回头再看唐朝的袒胸装、改嫁风、男女杂游,自然觉得伤风败俗,脏得不行。

可站在唐朝人的角度看,这哪里是脏?这是盛世该有的样子。国家强了,文化自信了,就不会天天盯着男女那点事当道德标尺,不会把女人困在院子里当摆设。

当然,这种开放是有天花板的。它是男权社会里的有限松动,不是真正的男女平等;是上层社会的风流自在,不是底层百姓的日常。但哪怕只有这一点点舒展,也足够让唐朝在整个古代史里,显得格外鲜活生动。

风一吹过长安朱雀大街,裙摆飞扬,香氛四散。那不是堕落的味道,是一个时代最松弛、最自信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