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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后,谷雨前,笔者跟随友人重走“徽杭文学之路”,形式上是对林语堂、郁达夫等前辈1934年“徽杭公路”通车之际进行的那次文学之旅的致敬,实际上同行诸君多半都揣着一个“访茶问道”的私意,于是这个活动又有了一个别名叫“江南问茶,徽州问道”。

欲说“问茶”,笔者打算先从遥远之处说起。笔者生长于天津市,五十多年前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便开始季节性喝茶。所谓“季节性喝茶”,就是每年夏天我的父母都会收到工作单位发放的“防暑降温茶”,于是笔者在放暑假的时候,每日午后便泡上一罐头瓶茶水,搬一只小板凳,坐在胡同里听大人们聊天。他们是一些阅历丰富的老工人、采购员、退休“工头”,还有从抗战时期就在北宁铁路工作的职员,所聊内容天南地北,无所不包,关于黄山毛峰、老竹大方,以及天津的茉莉花茶讲究“徽州茶苏州窨”等等,便是那时听说的。多年之后笔者方才领悟,大人们的聊天对于我来讲,应该算是“记问之学”(《礼记·学记》)的变种,等到笔者成年后操持笔墨生涯,这些小屁孩时听来的内容,便从大脑皮层深处绵绵密密地渗透出来,成为滋润写作的营养。

天津人祖上是安徽固镇人,六百多年前来到北方建立“天津卫”。不幸的是,天津的水质太差,与淮河水天差地别,海河每天涨潮,潮头能沿海河上溯到百里之外的杨村和杨芬港。没有自来水的年代,天津人买“御河水”,也就是买南运河的水吃。有了自来水之后,改为水管子里流啥便喝啥了。当时的自来水难喝到什么程度?这么说吧,冬天笔者打开学校的水龙头喝上一口,感觉那水好似刚刚清洗过淡水鱼的鱼肠,腥咸之气上冲颅顶,让我险些“开悟”。日常用这种水做饭,熬棒子面粥或是偶尔煮一回大米粥倒是不错,粥里不用放碱面,便能煮得又软又黏。面对“水难喝“这一困境,几百年前,天津人便做出了明智的选择,用本地话讲便是:“只有花茶才能压得住水里这股子‘走倒霉字儿’的怪味。”

幸运的是,“倒霉字儿”必定有走尽的时候。1982年春天,“引滦入津工程”开工,全市人民齐动手。那年我上大学二年级,也坐着学校借来的公交车前往工地,挖泥挑土推车,很累人,也很开胃,中午大白馒头、红烧肉管够,吃得饱饱的方才施施然回转学校。直到如今,同学中还有许多人记得那场河堤上的大嚼,毕竟当时的粮食有定量,在学校食堂吃饭是要花粮票的。转眼间到了1983年9月11日,这天是星期天,我专门坐公交车,穿过整个天津市回了一趟家,因为几天前报纸、广播里就在预告,11日滦河水正式进入家庭,天津人即将把喝盐碱水的帽子抛到太平洋里去。吸引我回家的原因是,为了庆祝引滦成功,天津市政府赠送给每户家庭半两(25克)茶叶,我是赶回家来享用滦河水泡茶的。

开篇绕了这么一大圈还没说到正题,其实是想说天津与安徽渊源深厚。笔者此次到徽州“江南问茶”,恰巧破解了一个多年未解的疑团。在歙县的东北部,徽杭古道上,有个著名的昱岭关,关前有个岭脚村。这里是徽州茶叶极具代表性的地标,“老竹大方”的发源地。笔者清楚地记得,天津接通滦河水的那天,天津市政府赠送给每户市民的茶叶包上,都有木戳加盖的一方红字“茉莉大方”。于是,笔者在岭脚村向茶农学习采茶、制茶时,便有了量子纠缠般的感觉,与明清两代天津人便深爱的“徽州茶苏州窨”,与天津卫建城579年之后方才喝上的滦河水冲泡“茉莉大方”,与如今的“南水北调工程”等等历史琐屑和现实存在产生了同频共振,产生了通感,甚至产生了可疑的唯心倾向,总而言之,笔者在岭脚村的茶山上百感交集。

顺便说一句,昱岭关乃徽杭古道上的重要关隘,岭脚村山色秀丽可喜,然笔者不擅写景,在此处只好引用两位南宋诗人的诗句充数了。因为是古战场的缘故,昱岭关自宋元以后颇得险名,范成大的《昱岭》讲的便是这个“险”字:“竹舆摇兀走婆娑,石滑泥融侧足过。昱岭不高人已困,晚登新岭奈君何。”宋诗在今人的口中评价不高,起因多半是那些死板的“理学诗”,但像《昱岭》这样的“白描诗”确实清新可喜,而且在宋诗中很多。例如这位几乎没有名气的诗人方括,他是歙县本地人,写的这首《遇昱岭》便气象高阔,言简意深:“直上最高头,无人独少留。万山皆在下,千里入双眸。马傍松边立,云从脚底浮。倚天一长啸,红日满沧洲。”在此有必要补充一句,方括虽然诗名不高,但《全宋文》记载他在“乾道五年试礼部第一”,也就是说,他曾经考中那科的会试第一名,也就是“会元”,这已经很了不起了。或许方括学问虽深,但殿试成绩未及前列,于是他终生都在担任教职。尽管如此,他有诗文传世,应该算得上是歙县乃至黄山市的重要先贤了。

说到歙县,由隋至宋原本叫歙州,歙县是州治所。多数史料认为,北宋宣和三年,朝廷终于平定了歙州人方腊的造反,其间在昱岭关曾发生惨烈的大战,于是,为了记功,也为纪事,朝廷将歙州改名为徽州,或许是因为“徽”字有绳索之意吧。《说文》:“徽,三纠绳也。”我们举个词例“徽索”来说明:“徽”指三股绳,“索”指粗绳,意思就是用三股绳捆绑囚徒或俘虏,再用结实的粗绳牵住或将他们窜连起来。韩愈的《征蜀联句》:“逆颈尽徽索,仇头恣髡鬜。”还有李德裕的《幽州纪圣功碑铭》:“俾我元侯,恢宏远略。取彼单于,系之徽索。”用的便是这个词义。但“徽”绝不是个坏字,只是多义而已,它还有用来指称古琴上的标识、旗帜和载有旗帜的车辆等词义,否则,才子皇帝赵佶病死在五国城,他的儿子宋高宗也不会给他爹上庙号为“徽宗”。

还是回来说徽州的茶事。中国人说茶,第一要说的就是茶圣陆羽和他的著作《茶经》,其中有一段文字笔者甚是喜欢:“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这是《茶经·一之源》中的原文,然而,在这段话在句读问题上历来分歧巨大。笔者仅仅粗知“训诂”,不敢与先贤争论,在这篇小文中以意为之,句逗如下:“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既然本文有“江南问茶,徽州问道”的初衷,我们不妨将这两句话作为陆羽有关“茶道”的本意,简单问一句:“谁宜喝茶?”

前边笔者占用不少篇幅,谈及天津人用了将近六百年,方才等到“滦河水泡大方茶”,算是出自人民大众的心声。那么,天津人算是陆羽所说的“精行俭德之人”?笔者是天津人,笔者也喜爱喝茶,但笔者不敢自称“精行俭德之人”。那么“精行俭德”讲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成为品茶之人的高标准呢?

这里有一个汉语言文字方面的常识,就是汉语“单字成词”,所谓二字三字四字乃至多字的词组,都是汉语发展中的“增生”,并没有中断甚至消减汉语“单字成词”的基本语法和语义。这类绕圈子的话不多说了,简单讲,“精行俭德”是四个单词,组合在一起的目的,是为了形容、描述、构建一种独特的人物品格,具有这种品格的可以是一个人,例如笔者私下里有时会用这个词组大胆自况,但通常情况下指的是一类人。如果一定要按照分类学来讲,“精行俭德之人”应该是“君子”这一类别之下的一个子项。“精行俭德”具体的内容在这里就不详谈了,会占用太多篇幅,读者诸君可以在网上自查。笔者在此处将陆羽的这个“品茶之道”专门拿出来谈上几句,仅仅是想起到一个“提示”和“观照”的作用,提示自己,也提示读者诸君,每次品茶,不妨心生善念,自我观照,问自己算不算“君子项下的分类人物”?哈哈,玩笑了。没有法律规定谁是君子,也没有法律说没发“君子证”就不许喝茶,所以,放下这篇小文,放下笔者的迂阔之后,诸君大可自便,放心“喫茶去”。

原标题:《放下迂阔,放心“喫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