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我是胖胖。
- 《排队的羊群》一文写完之后,这几日里,那户人家的羊圈门口,又生出了两桩新事。既已开了那个头,也就把这两桩事一并说了吧。
规矩立起来的第二日傍晚,羊圈里就有几声细语。
年轻的几只羊,蹭在墙角说话。
一只说,今日又比昨日多站了半个时辰。另一只说,你我不过是几只羊罢了,还想什么呢。第三只笑了一声——可不就是嘛,一只羊,被翻蹄,被掰嘴,被剪毛,图一天两顿草,还能图什么。
这句话很快在羊群里传开了。
低头吃草的时候,走山道的时候,被翻嘴翻烦了的时候,总有几只羊会低声嘟囔一句“不过是一只羊罢了”。
但很快,那户人家里就有一只骟过的羊,听不下去了,据说识过几个字,用羊蹄的力气,把一篇长文蹭在了羊圈北墙的青石上。
这只骟羊在羊群里颇有几分地位,主人家逢年过节还会赏他几片带盐的草叶。他这一日蹭上去的题目,叫作《论“我不过是一只羊”这句话的来路》。
告示的大意是这样的:
“羊”这一个字,自古以来,是何等尊贵之字。三羊开泰,是天地之祥,羊羔跪乳,是万物之孝。族谱头一页就写着——“羊者,主家之柱石”。凡以羊自命者,古之君子也。今日羊群中忽起一股风气,动辄“我不过是一只羊”——这一“不过”二字,罪莫大焉。它把“羊”这一尊贵的名分,一夜之间贬为一件卑微的、可怜的、任人剪毛的东西。此风一开,羊心先坏,羊心一坏,则羊不成羊,圈不成圈,主家亦将不宁。
告示的下半页,骟羊开始追问这股风气的来路。它说:这断然不是我们羊群里本有的东西。我们的族谱里,从来没有这样的自贬。此风必是从山那头吹进来的。山那头是什么?是林子里、是坡背后、是那些从没进过羊圈的东西——是狼。
狼要吃羊,她要让羊自己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只羊。羊一旦这样想了,狼就不必再费力气了。所以,凡是嘴里说“我不过是一只羊”的,或者已经受了狼的蛊惑,或者,本身就是披着羊皮的狼。
告示的末段,骟羊呼吁:
新一辈的羊,应当挺起胸膛。我们不是“不过是羊”,我们是这户人家的柱石、是这片草场的开垦者、是每一捆羊毛的功臣。每一寸毛,都是自己的长进,每一次剪毛,都是自己配得上主家的凭据,每一次张嘴,都是自己被主家郑重认下的证明。凡真心为羊者,当摈弃自贬之语,多说笃定之言——以吃草为本,以长毛为荣,以张嘴为敬。
这一篇写完,骟羊自己念了一遍,眼里几乎有了泪光,自觉替其主人抚慰了羊心。
告示贴出以后,年轻的几只羊,再想说“不过是一只羊”,话到嘴边,会先看一眼北墙上的青石,把话咽下去。它们不再自嘲了,它们开始认真地告诉自己:我不是“不过是一只羊”,我是这户人家的柱石。它们上山的步子好像都轻快了一些。剪毛的时候,它们咬紧牙关,一声不叫。
骟羊得到了主人额外赏的一斤盐草。他嚼着盐草,觉得这一辈子没白活。
再说规矩立起来那一日,
鸡叫头遍,坡下就堵满了羊。队伍从坡下一路排到了河边,几只小羊被挤晕过去,几只本该上山吃头一茬草的,硬是等到日头当空才轮上。当晚,圈里就有了一片牢骚。
这些牢骚,传到了另一只羊的耳里。这一只在羊群里也有些身份——羊群里都管她叫羊妈。
当晚呢,羊妈听了一晚牢骚,第二日一早,也在北墙上蹭出一篇,她这一篇,题目叫作《门口这一道的立与整——写给主人家的几句浅见》。
羊妈开篇就说:
孩子们呀,主人在门口立起这一道规矩,于情于理,都是立得住的。用心也是好的。此点,我们做羊的都该体谅。至于头一日门口那一场乱,问题不在“该不该立门”,而在“这门该怎么开”。
她接着列了几条:
一,圈里的羊,肥瘦不同、老小有别、毛厚毛薄不一。何不按分开走?肥羊走一道,瘦羊走一道,老羊走一道,小羊走一道。各得其所,则挤者不挤。
二,翻嘴之手,原本只有一双手,何不添至两双、三双?手多了,队自然就短了。
三,羊圈里这些日子来了一样新物件,据说是主人从山外换回来的,叫作“自动翻嘴器”。
此器传闻甚捷,可代人手。主人何不早日试用?
四,凡立新规,主人当预先告知一日,好让羊群心里有个数。不然羊懵懵地被赶到门口,才知道多了这一道,一急一躁,就乱了。此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她最后写道:孩子们呀,妈这番建言,非为质疑主人。恰恰相反——正因深爱这户人家,才不忍再见门口那一场乱。一户治家有方的人家,不该只以事后收拾之敏捷自矜,更该以事先备下之细致自励。愿主人闻此,从善如流。
这一篇贴出去,比骟羊那一篇还引羊注目,羊群里许多识几个字的都围过来看,看完连连点头,觉得羊妈说得公道、说得中肯、说得既维护了主人的体面,又替羊群说了心里话。
有几只年长的羊叹道:如果羊群里多几只这样能说话的羊,我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年轻的几只小羊则彼此相视一笑:还是咱妈为我们好。
羊妈也得了主人的额外赏赐,两片带盐的草叶。
有几只羊读得很认真,觉得这两位都是难得的贤羊——一位守住了羊的名分,一位改进了羊的处境,各司其职,各有其功。
只有羊圈最东头那一只上了年纪的老羊,把想问的话咽下去了,如今看着这两块告示并排贴在青石上,他心里最后一层想问的话,也咽下去了。
他心里想的是这样的:
一位替这道门辩了名分,一位替这道门补了漏洞,两位加起来,是替这道门修了一副更结实的门框。
骟羊让每一只羊都觉得,站在门口张嘴是光荣的事,羊妈让每一只羊都觉得,只要门开得更聪明一些,站在门口张嘴就不再难受了。
可从头到尾,没有一只羊问过:
这一道门,本来是从哪一天立起来的?主人当初立它,说是为了防狼,可狼在山那头已经多少年没来过了。
防了这么多年从没出现过的东西,防到今天,反倒防出一群早上排队排到日头当空的羊。
这道门,究竟是防狼的门,还是防羊的门?
这两只羊,字虽然不同,做的事却是同一件事——它们都在替主人,把这道门蹭得更长久。它们比替这道门辩护的中年公羊还要狠。
它们两位,让门永远修不完,也永远拆不了。
老羊想到这里,把头低下来,继续吃他脚边那把干草。
他这一辈子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没有说出来的那一句。他这一辈子做得最像一只羊的一件事,是每天早上把嘴张开给主人看。
抬头一望,天上有一朵云,正从东往西走。
云走得慢,不知道底下有一个羊圈,羊圈里有两块告示。
它多少年前这么走过,多少年后还这么走。
日头渐渐偏西。
骟羊在主人家院子里嚼着他的盐草,羊妈在盘算下一篇告示的措辞。
年轻的几只羊在山坡上认认真真地吃草,一边吃一边告诉自己:
我不是“不过是一只羊”,我是这户人家的柱石。
夜里回到圈里,她们经过羊妈身边,都轻声叫一句“妈”。
羊妈微微颔首,慈祥地嗯一声。
羊圈里一切都很好。
那道门还在,且比昨日更结实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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