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的夏夜,是从一声蝉鸣里缓缓沉下来的。蝉声原本是聒噪的,可听得久了,竟比黄昏还要柔软,一丝一丝缠进暮色里去。我们蹲在河边的光景里,看那成群的蝌蚪拖着细细的小尾巴在水草间游弋,河水澄澈得能数清白净的卵石。玻璃瓶俯身一扣,便扣住了满瓶的黑点点,在夕光里摆尾打转。
那时不知这些小生灵终究要蜕掉尾巴,长出后腿,蹦跳到另一个世界里去唱歌;我们只顾掌心里的欢喜,小小的、透明的、随时可以放生的欢喜。这种欢喜,像极了童年本身,不追问来处,不担忧归宿,只活在当下那一捧清亮的河水里。
山村的日子,像一只慢慢摇着的蒲扇,摇得人心都松软了。饿了便钻进邻家的院门,不等招呼,矮木桌上已摆好了温糯的地瓜粥。粥是熬得极稠的,米粒都开了花,地瓜化在里头,甜得含蓄而绵长。配一碟脆生生的腌萝卜,咬一口嘎吱响,满嘴都是日光和盐的朴素味道。
小伙伴的母亲照例会再添一勺,絮絮说着“多吃些,好好长个子”之类的体己话,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却让人记了一辈子。山村的烟火气从来不大声张扬,它就藏在碗沿的余温里、咸菜坛子掀盖时的那股子醇香里,不动声色地喂饱了一个孩子对人间最初的信任。
月牙儿挂上槐树梢头的时候,纳凉的时光才真正开始。长辈们摇着蒲扇闲话家常,说今年雨水匀称,说村东谁家娶了新媳妇,说山坡上那片花生该收了。蒲扇摇出的风不紧不慢,像一条看不见的小河,流过每个人的眉梢眼角。我们躺在竹凉床上看星星,看银河斜斜地铺过天顶。
看着看着就迷糊了,觉得天上的星子也在慢慢游动,一颗追着一颗,永远追不上,也永远不放弃。那种慢,是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出珍贵的。慢得能听见露水在草叶上凝结的声音,慢得能数清一阵风穿过槐树叶子要拐几个弯。
如今我坐在城市高楼里敲下这些字,窗外的车流不息不歇,霓虹把夜空映成一片浑浊的橘红。沂蒙山里的蝉声被汽车的鸣笛取代了,儿时一起捉蝌蚪的伙伴四散天涯,邻家婶婶坟头的草怕也长得很高了。童年那个能盛下整片星空的胸膛,如今被琐事和焦虑填得满满当当,连喘口气都要找缝隙。
可奇怪的是,每当我闭上眼,那条小河依旧清澈地流着,那些蝌蚪还在游,那碗地瓜粥还在矮木桌上冒着白汽。记忆真是个不讲理的东西。它把最轻的留下了,把最重的都放走了。
我想,人这辈子大概有两处故乡:一处是脚下的土地,一处是童年的时辰。土地会变,新楼盖起来,老槐树砍掉了,乡音也渐渐淡了;可童年的时辰永远不会老,它像一颗沉在井底的星,只要你肯弯腰去看,它就在那里亮着,不增不减。那些山野烟火喂养大的孩子,骨子里都留着一种后劲。
日后无论走多远,只要夜里安静下来,耳边就会响起蒲扇摇风的簌簌声,鼻尖就会飘来地瓜粥的甜香。这味道比任何乡愁都结实,它提醒你:你曾经被一种朴素的温柔好好对待过,所以你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柔软的、温热的、不肯被生活磨出茧子的。
晚风又起了,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我忽然明白,那些被我们以为丢失了的星光,其实从未离开。它们只是换了方式,住在我们回望过去的眼神里。每一次回望,都是在心上轻轻擦亮一根火柴,那一点暖,足够照亮从今往后的所有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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