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走失,电梯直达安全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文/刘亚东

前不久去成都讲学,回程时公务舱里冷冷清清,邻座是一位企业高管,话痨。他给老刘讲了不少公司里的趣事,中间冒出的一句话是亮点: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打小报告的人。老刘没接话,心想:打小报告的臭毛病,是怎么落下的?

由此,老刘想起两个案子,一个是中国的,一个是前苏联的,时间相隔将近四十年,但里头那股子寒气,一模一样。

中国的那个,发生在1970年。安徽固镇,一个16岁的男孩,和父亲一起检举了自己的母亲。母亲方忠谋,1949年参军,转业后在县医院工作,就因为在家里质疑时局、为刘少奇鸣不平、并认为领导人不该搞个人崇拜,就被丈夫和儿子连夜告发。

男孩在检举信末尾写了这样的话:“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方忠谋!枪毙方忠谋!”——那年4月,母亲被公开枪决。男孩后来改名叫张红兵,做了律师,用大半辈子忏悔。他说自己是“弑母”的凶手,还说母亲在梦里从来不跟他说话,这份愧疚终生无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方忠谋(图源:网络)

苏联的那个,更早,1932年。西伯利亚一个叫格拉西莫夫卡的村子里,12岁的帕夫利克向政府告发自己的父亲,说他给被流放的富农卖假证件。父亲被捕,消失在劳改营里,最终被枪决。

彼时的苏联,将这名举报父亲的少年大肆包装、举国神化:立雕像、印上邮票、写进少先队誓词、树为全民学习的“大义灭亲英雄”,整整几代苏联孩子宣誓要“向帕夫利克看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帕夫利克宣传画(图源:网络)

后世解密档案、复盘真相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崇高觉悟,而是一场扭曲的家庭恩怨:夫妻失和、婚姻破裂,母亲积怨已久,唆使年幼的儿子告发父亲泄愤。一场家庭伦理闹剧,被国家机器拔高、编造成“大义灭亲”神话,欺骗了整个时代。

跨越国度、跨越岁月的两个案子却惊人相似:告发者都是未成年孩子,被告发的都是亲生父母,至亲骨肉都因举报而殒命。

这是人类社会举报文化最极端、最残忍、最反人性的样本。

老刘还想起一千三百多年前唐朝的一段史事,足以看到告密制度的千古病灶。

公元686年,垂拱二年,武则天首创铜匦制度。朝堂设立四色铜匣,青、丹、白、黑四匦,对应四方各司其职:求功名者投青匦、提谏言者投丹匦、申冤屈者投白匦、报天象密事者投黑匦。匣子只进不出,专为收纳天下上书。

铜匦的设计者,名叫鱼保家,官宦子弟。他曾为徐敬业私造兵器,侥幸免罪,但内心惶恐不安,于是主动献策打造铜匦,意图讨好武则天、保全自身、表忠心。

《资治通鉴》记下了千古讽刺的结局:铜匦刚刚落成,鱼保家的仇家便投匦举报,告发其曾为叛军造兵器、助逆作乱。最终,他亲手设计的告密制度,收纳了自己的死刑判决书;他亲手打造的铜匣,收走了自己的性命。

铜匦表面标榜 “申天下冤滞、通朝野民情”,但武则天同步颁布诏令:大开告密之门,告密者沿途供给驿马、享受五品膳食待遇;所言属实破格升迁,所言不实概不追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铜匦(图源:网络)

利益驱动之下,举国告密之风骤起,四方告密者蜂拥而至。朝堂百官人人自危、重足屏息,熟人陌路不敢交谈,朝野一度道路以目

这才是告密制度最真实的底色:表面是民情通道,内里是整肃工具;看似广开言路,实则将告密制度化、利益化、合法化。司马光用“盛开告密之门”六个字,精准点出了这朵被国家机器浇灌出来的邪恶之花。

再来看前苏联的帕夫利克和中国的张红兵,两位少年的悲剧根源如出一辙:当举报被视为至高美德,被绑定政治忠诚,被当成立身进阶的筹码,人性就会被彻底碾压,亲情就成了累赘。

告密文化彻底变质的标志,并不是举报坏人,而是鼓励举报亲人、驯化孩子背叛家庭。

如果 “大义灭亲” 被大肆歌颂,如果亲情必须让位于所谓立场,一套可怕的逻辑就会深入人心:你不举报亲人,就是立场不坚定;你顾及骨肉亲情,就是不够绝对忠诚。

这套逻辑一旦普及,社会的信任基石会瞬间崩塌。

你想啊,如果一个社会里,学生可以举报老师,儿子可以举报母亲,父亲可以被儿子送进劳改营,那人与人之间还剩什么?只有猜忌!

你在家里说的一句话,会不会被孩子记下来拿去汇报?你在饭桌上的一句牢骚,会不会变成第二天单位里的“群众反映”?你以为是家,其实到处是耳朵。

举报文化最恶毒的地方,不在于冤枉了多少个体,而在于毒化整个社会的空气,摧毁所有人的安全感与信任感。

信任是社会运行的润滑剂。没有了信任,每一个关系都需要重新审查,每一次交谈都要先掂量对方是不是“自己人”。久而久之,人人自危,人人闭嘴。

武则天时代的“道路以目”,帕夫利克时代的“告密者”阴影,张红兵时代的互相检举——时代变了,制度变了,但告密文化侵蚀人性、撕裂社会的恶果,从来没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源:网络

更可怕的是,一些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们认为举报是天经地义的,认为“大义灭亲”是高尚的,认为不举报就是包庇。他们没有想过,当举报变成一种习惯、告密成为一种风气时,那个被牺牲掉的,就是我们每个人赖以生存的安全感。

老刘在媒体干了这么多年,见过许多举报信引起的轩然大波。应该说,有些人确实该被举报,但更多的人,只是被放在了不该放的天平上。天平的一端是“忠诚”,另一端是人性。当“忠诚”压过人性,天平就歪了。

鱼保家的铜匦,如今只存在于史料与复制品中,这段尘封的往事警示后人,以制度化告密维系统治秩序,最终会把所有人都卷进去,包括设计这套系统的人。帕夫利克的雕像早就倒了,“帕夫利克”这个名字在俄语里变成了“告密者”的同义词。方忠谋1980年得到平反,判决书写得很清楚:“完全错误,实属冤杀,应予昭雪。”张红兵跪在母亲坟前,用半辈子赎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红兵(图源:人民网)

三桩旧事,跨越千年,指向同一个方向:举报文化能吞噬亲情,也能吞噬整个社会的信任;一个正常的社会,绝不逼迫孩子审判父母;一种健康的文明,绝不歌颂骨肉相残的告密。

说到底,社会的生机与温度,来自人与人之间无需设防的信任、无需伪装的坦诚。假如一个人不得不在亲情与立场、人伦与忠诚之间二选一,那么无论他做出何种抉择,这个社会,已经输了。

比起冰冷的所谓立场,老刘更加笃信:人性向善、骨肉至亲、人伦天道,才是一切文明的根基。希望我们的孩子永远不需要在前途和父亲之间做权衡,永远不需要在信仰和母亲之间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