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罗马帝国,很多人以为这个名字随着古代的终结早就埋在历史尘土里面,和现代没什么关系。
其实不是,罗马这个概念在西方人心目中的分量重到超乎想象,甚至到今天还有大国将自己包装成罗马的正统继承者,俄罗斯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虽然西方长期都把俄罗斯当作野蛮的外族,看不起它,但早在 10 世纪,俄罗斯的君主已经通过迎娶拜占庭公主安娜,举国受洗皈依东正教,和君士坦丁堡结下深厚渊源。
东罗马帝国灭亡之后,俄罗斯就一直自认是罗马帝国的唯一正统,甚至为了夺回君士坦丁堡,和土耳其先后打了上百年、十几场战争。
“第三罗马” 这种身份认同一路传承下来,到今天仍然能在俄罗斯的国家论述里面找到痕迹,稍后会详细说起。
美国这边虽然没有正式自称罗马继承人,但是开国元勋当年设计政治制度的时候同样是照着罗马共和国的模样量身打造。
“参议院” 这个名称直接翻译自罗马的元老院,国会山庄的命名,还有雄鹰作为国徽全部都是罗马共和精神的现代复刻。
这种心态在欧洲中世纪表现得更加彻底,短短一千多年里冒出了好几个都宣称自己才是罗马正统的政权,导致后世很多人一看历史书就撞见东罗马、西罗马、神圣罗马这几个名称,一头雾水。
今天就一次性把这堆罗马脉络梳理清楚。
罗马这个地方本身是拥有几千年历史的古老政权,传说当中,罗马城是两兄弟一手建立起来的,一开始只是意大利半岛中部一座小小的城邦,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后来靠着常年征战,一场接一场地把周边的对手逐一收服,才统一整个意大利半岛,接着再向地中海四周不断扩张,慢慢从一个城邦扩张成统治整片地中海的共和国。
这段时期罗马人重视集体决策,元老院和人民大会共同议事,不允许某一个人独揽大权。
不过随着版图越扩越大,共和体制渐渐应付不了这么复杂的局面,元老院和各路将领之间的矛盾越闹越大,罗马接连爆发一场又一场内战。
在这场乱局当中,走出一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人物,就是恺撒。
恺撒本身是一位战功彪炳的将领,在高卢一带打赢无数场胜仗,声望越来越高,元老院那边也就越来越忌惮他的势力,最终逼得恺撒必须做出一个抉择,就是带着军队渡过一条名叫卢比孔河的小河,正式向元老院宣战。
这一步在当时来说属于严重违法,因为按照罗马的传统,将领不可以带兵进入罗马本土。
恺撒这一步举动,也成为后世经常引用的一句俗语的由来,意思是一件事一旦做了,就再也无法回头。
恺撒打赢了接踵而来的内战,掌握整个罗马的最高权力,还被封为终身独裁官。
不过权力大到这种地步,让一众元老院成员感到极度不安,担心他会彻底废除共和制度,最终在公元前 44 年,恺撒在元老院会议当中,被一众元老联手刺杀身亡。
恺撒死后罗马再次陷入内战,最终他的养子屋大维,也就是后来的奥古斯都,在一场关键的海战里面击败了最后的对手,重新统一整个罗马世界。
奥古斯都掌握大权之后,没有像恺撒那样高调,反而十分聪明地保留元老院与共和制度的表面形式,自己则以 “第一公民” 这个身份,实际掌控全部军政大权。
这种治理模式历史上称作元首制,让罗马在表面上看起来依旧是一个共和国,实际上已经是由一人独掌大权的帝国。
这个历史转折点的代表人物就是恺撒,以及他的继承者奥古斯都。
奥古斯都可以说是罗马帝国真正的第一代皇帝,他将罗马的版图一路扩张到北至不列颠群岛、南至北非沙漠,东至两河流域、西至西班牙、葡萄牙,整片地中海几乎变成罗马的内湖。
奥古斯都建立的这套制度,为罗马带来接近 200 年的相对和平与繁荣,历史上将这段时期称作 “罗马和平”。
这段时期里诞生过多位表现出色的皇帝,后世统称五贤帝。
其中一位名叫图拉真的皇帝,把罗马的版图扩张到历史上最大规模;还有一位名叫哈德良的皇帝,转而专注巩固边防,在不列颠北部修筑了一道长城,用来阻挡北方部族的侵扰。
这段黄金时期,罗马的道路网四通八达,几乎连通帝国每一处角落,罗马的法律、罗马的公民身份,庇护着成千上万的民众,称得上古代世界一段难得的太平盛世。
但一个帝国疆域庞大到这种程度,治理层面自然会遭遇难题,问题十分简单:疆域太大,管理不过来。
在没有电话、没有网络的年代,皇帝在罗马城下达一道政令要传递到几千公里之外的边境,最快也要整整一个月,若是速度缓慢,消息还未送达,边境早已爆发战乱。
这个难题到公元 3 世纪迎来一个极为关键的转折,当时罗马帝国经历一段长期动荡时期,短短数十年之内更换十几位皇帝,不少皇帝甚至被自己麾下军队推翻,乃至杀害;边境还常年遭受外敌侵扰,北方日耳曼部落持续叩关南下,东方波斯势力也虎视眈眈,再叠加严重的通货膨胀,货币铸造时频繁掺假、不断贬值,内忧外患一并爆发。
历史学家甚至专门为这段动荡时期命名,称作 “三世纪危机”。
最终在公元 284 年,一位出身并不算显贵的军人登上皇帝之位,他的名字是戴克里先。
戴克里先这位皇帝可以说是整个罗马帝国历史里的关键人物,他想出一套方案解决疆域过大难以管辖的难题,就是将整个帝国一分为四,交由四位统治者共同治理:两位资历深厚的统治者称为奥古斯都,两位后辈统治者称为恺撒,一人负责东部、一人负责西部,相互扶持,相互制衡。
四位统治者各自驻守一处战略要地,就近处理边境各类事务,这套制度历史上称作 “四帝共治”。
这一阶段的东西分治,纯粹只是为了方便治理、行政层面的分工,并不是将罗马帝国拆分成两个独立国家。
在法律层面、名义层面,整片地中海区域依旧是完整统一的罗马帝国,只是拆分给四位统治者一同打理而已。
这套安排在戴克里先在世期间,运行得还算顺畅,但他一退位,四帝共治的制度很快就爆发矛盾,权力从来无法如此均匀分割,各方很快再度开战,几位皇帝相互攻伐,整个帝国再度陷入大乱。
在这场混战当中,崛起一位真正极具魄力的统治者,他名叫君士坦丁,历史尊称他为君士坦丁大帝。
君士坦丁大帝一路征战、连战连捷,最终击败其余所有对手,重新将整个罗马帝国收拢在自己一人手中。
这里需要补充一段历史背景:基督教在罗马帝国发展早期处境其实十分艰难,因为这一信仰拒绝祭拜罗马传统诸神,也拒绝向皇帝本人行祭拜礼。
在当时罗马人的观念里,这完全是离经叛道,信徒还时常被当作代罪羔羊,例如一位名叫尼禄的皇帝就曾将罗马城一场大火的罪责全部推给基督徒,随后大肆迫害。
此后两百余年,基督徒时常遭受官方打压,到戴克里先在位末期还发动过一场规模空前的大迫害,拆毁教堂、焚毁宗教经卷,处死所有不愿放弃信仰的信徒。
君士坦丁大帝推行了几件对后世影响极其深远的举措,第一件便是他公开承认基督教的合法地位,此后数百年间,基督教逐步发展成为整个欧洲的主流信仰。
这件事对后世历史发展,尤其是今天要讲的神圣罗马帝国存在极为深远的关联。
君士坦丁大帝于是挑选一处区位绝佳的小城,这座小城原名拜占庭,地理位置恰好扼守黑海通往地中海的咽喉,一侧是欧洲、一侧是亚洲,海路陆路交通全部四通八达。
君士坦丁大帝对这座城市大兴土木,修筑城墙、宫殿、教堂,将其打造为全新首都,还取用自己的名字将城市更名为君士坦丁堡,寓意这里是新罗马。
首都从罗马迁移到距离罗马数千公里的君士坦丁堡,这一决定其实已经悄悄为后来的东西帝国分裂埋下伏笔。
首都设立在东部,代表帝国的政治重心逐步从西部的意大利转移至东部以希腊语为主的区域。帝国名义上依旧保持统一,但这种治理模式持续发展下去,东西两方的差异只会越拉越大。
君士坦丁大帝离世之后,他的历代继承者之间又多次经历分裂与统一,有时由兄弟二人各自掌管一片疆域,有时又重新合为一体。
这种反复分裂合并的局面一直持续到公元 395 年才真正尘埃落定,当年在位的皇帝名为狄奥多西一世,他是历史上最后一位完整统治整个罗马帝国、东西疆域尽数归他管辖的皇帝。
狄奥多西一世在位期间,还完成一件宗教史上的重大事件,就是正式将基督教定为帝国唯一合法信仰,同时颁布法令,禁止其余各类传统异教祭祀。
短短数十年时间,基督教从备受打压的地下信仰,摇身一变成为罗马帝国的国教,这一转变对之后整个欧洲的历史发展影响极为深远。
狄奥多西一世离世之时,将整个帝国正式拆分给自己的两个儿子:长子分得东部,幼子分得西部。
这次拆分和以往截然不同,是永久性的分割。
从这一刻起,罗马帝国正式一分为二:其一称作西罗马帝国,首都依旧是罗马城;其二称作东罗马帝国,首都就是君士坦丁堡。
公元 395 年这一年,便是东罗马与西罗马真正诞生的时间点。
东罗马与西罗马二者原本同属一个完整的罗马帝国,只是到公元 395 年才正式分家,一分为二,一人执掌东部、一人执掌西部。
这次分家不只是分裂成两个敌对国家这么简单,东西两方依旧自称为罗马帝国,依旧沿用罗马的法律、罗马的制度、罗马的军队编制,仅仅是政治层面不再由单一统治者全权掌控而已。
分家之后,东西两方的国运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西罗马帝国刚分家的时候早已如同病入膏肓的老者:西部财政长期匮乏,军队之中外族雇佣兵的占比越来越高,边境防线千疮百孔。
而北方、东方,一批又一批日耳曼部落,因为自身生存空间遭受东方一支游牧民族西迁带来的挤压,只能一波接一波向西罗马国境涌入。
有的部族是前来开战劫掠,有的甚至只是前来寻求庇护,导致西罗马的国防体系彻底超负荷运转。
罗马城这座象征帝国无上荣光的古都,在短短数十年间数次被外族攻破。
第一次是一支西哥特人的军队在公元 410 年攻入罗马城,大肆劫掠三天三夜之后才撤军。
这件事在当时罗马人的心中无异于天崩地裂,因为罗马城已经将近八百年没有被外敌攻破过,消息一经传开,整片地中海区域全都为之震动。
时隔数年,到公元 455 年,另一支名为汪达尔人的族群从北非渡海而来,再度攻破罗马城。
这次的劫掠更为彻底,将城内所有财宝、古物洗劫一空,后世将毫无意义的大规模破坏行为称作 “汪达尔主义”,典故正来源于此事。
经过这样接连不断的沉重打击,西罗马帝国的国力早已消耗殆尽。
到公元 476 年,历史终于走到终点。
当时西罗马朝廷内部,实际权力早已不在皇帝手中,而是落到一众日耳曼裔将领手里。
这些将领扶持傀儡皇帝,方便自己掌控军权。
当时最后一位西罗马皇帝还是一名尚未成年的孩童,名叫罗慕路斯・奥古斯都路斯,这个名字十分特殊,前半段和罗马传说中的建城始祖罗慕路斯完全相同,后半段又和帝国第一位皇帝奥古斯都一模一样,仿佛历史刻意开了一个玩笑,用罗马的始祖与第一位皇帝的名字来命名最后一位皇帝。
这位少年皇帝在公元 476 年,被一位日耳曼裔将领废黜,这位将领名叫奥多亚塞。
奥多亚塞废黜少年皇帝之后,没有再扶持新的皇帝登基,反而自立为王,统治意大利,同时将象征西罗马皇权的信物送往东部的君士坦丁堡,以此宣告西部从今往后,不再需要独立的皇帝,将统治权交还东部那位正统罗马皇帝。
公元 476 年,西罗马帝国正式落幕。
公元 476 年西罗马帝国灭亡,这件事是整个欧洲历史当中最重要的分水岭之一,从这一刻开始,西欧再也没有出现统一的罗马式中央政权,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又一批日耳曼族群,各自在西罗马的废墟之上建立属于自己的王国:有的盘踞意大利,有的占据西班牙,还有的分布在法国、德国一带,各自为政。
这些新兴王国的统治者,虽然血统并非罗马人,但其中许多人刻意保留罗马的行政制度与法律传统,甚至自称是罗马皇帝授权的代理人,希望依靠这层关联,让自身的统治更加名正言顺。
欧洲这种四分五裂的格局持续了极长时间,史学家将这段时期之后的历史称作中世纪,过去也有部分人会用 “黑暗时代” 这个名称来形容。
说完西罗马的结局,再回过头来讲东罗马,它的命运和西罗马截然相反。
东罗马帝国非但没有覆灭,反而持续存续长达一千年,从公元 395 年正式分家,一直撑到公元 1453 年才宣告灭亡。
这一千年间,东罗马帝国其实经历过无数次兴衰起伏,既有国力强盛的阶段,也有衰败低谷,但无论境遇如何,它始终保有罗马帝国这个国号,一直延续至中世纪结束。
这里需要补充一个十分关键的知识点:也就是这个东罗马帝国,如今学界习惯称作拜占庭帝国。
但在当时东罗马人的认知里,他们从来没有用过 “拜占庭” 这个名称来称呼自己的国家。
千年历史之中,他们始终自称为罗马人,将自己的国家称作罗马帝国,甚至有部分学者会使用一个更为贴切的表述,含义是 “罗马人的国度”,千万不要和如今欧洲的同名国家混淆。
在他们眼中,自己才是正统的罗马帝国,正因为他们从未中断传承罗马帝国的法统,君士坦丁堡才是真正的帝国首都,罗马城在公元 476 年之后已经不复存在皇帝,反倒沦为被外族占领的区域。
“拜占庭” 这个名称其实直到 16 世纪,一位德国历史学家为了方便史学研究才取用君士坦丁堡改名之前的旧称,来命名这段历史,纯粹是后世为了方便分类而创造出来的后置称谓,并不是这个国家官方使用的正式国号。
东罗马帝国为何能够存续千年,背后的原因十分复杂。
首先,君士坦丁堡自身的地理位置就是一座天然要塞,城池修建在三面环海的半岛之上,还修筑了三重城墙作为防护,在冷兵器时代几乎固若金汤。
历史上多次出现外敌兵临城下,最终都无法攻破城池,全靠这座坚固的城墙作为屏障。
东部的经济基础始终优于西部,因为东部掌控地中海东部与亚洲之间的贸易路线,商贸繁荣、税收充足,足以支撑庞大的军队与完整官僚体系。
第三点,东罗马的统治阶层始终维系着一套相对完善的罗马式官僚制度,行政效率与法律体系,都比西部的日耳曼各王国更加成熟稳定。
东罗马帝国近千年的历史当中,有一位皇帝必须重点提及,他的名字是查士丁尼。
查士丁尼在六世纪登上皇位,他怀揣一个宏大志向,希望重新收复西部已经陷落的罗马故土,重建完整统一的罗马帝国。
他派遣麾下大将四处征战,成功从日耳曼人手中夺回北非与意大利大部分领土,一时间几乎再度将地中海变回罗马的内湖。
可惜好景不长,收复到手的意大利很快又被后来另一批日耳曼族群夺走,再加上查士丁尼在位期间君士坦丁堡爆发一场规模惨烈的大瘟疫,人口急剧锐减,拖累后续所有军事行动。
查士丁尼离世后没过多久,他亲手打下的西部疆域战果就几乎全数流失。
即便如此,查士丁尼在历史上依旧占据重要地位,因为他还完成一件对后世影响极其深远的大事,就是将整套罗马法律重新整理,编纂成一套完整法典。
这套法典在此后数百年,直至近代欧洲诸多国家重新搭建自身法律体系的时候,都需要翻阅参考其中的法理精神,称得上欧洲大陆法系的核心源头。
东罗马帝国从 6 世纪一直存续至 15 世纪先后遭遇阿拉伯帝国入侵、波斯帝国入侵、斯拉夫民族入侵。
宗教层面,东西两方的基督教教会,因为地理隔绝,再加上部分教义、礼仪层面的分歧,同时双方教会领袖为了争夺宗教权威,互相开除对方教籍。
到公元 1054 年,东西教会正式决裂,史称 “东西教会大分裂”。
从这一刻起,西部发展出天主教,东部发展出东正教,这次宗教裂痕一直延续到今天。
而在公元 1204 年还发生过一件极具讽刺色彩的事件:就是十字军东征期间,这座都城被自己名义上的盟友,也就是西欧十字军攻破,洗劫君士坦丁堡。
到 15 世纪,东罗马帝国已经衰弱到只剩下君士坦丁堡这座城池以及周边狭小土地,当年横跨整片地中海的无上荣光早已烟消云散。
而就在这个阶段,一股新兴势力正在小亚细亚崛起,也就是奥斯曼帝国。
奥斯曼的势力不断扩张,将君士坦丁堡层层围困,最终在公元 1453 年君士坦丁堡城池陷落,末代皇帝战死沙场,存续一千一百二十余年的东罗马帝国正式落幕。
公元 1453 年这一年,成为欧洲历史当中极具象征意义的年份,众多历史学家更是将这一年划定为中世纪结束的标志。
简单总结:东罗马与西罗马原本同属一个完整罗马帝国,公元 395 年正式分家,分化为两套独立治理的政权。
西罗马国运短暂,公元 476 年便宣告灭亡;东罗马存续时间漫长,一直撑到公元 1453 年才覆灭,二者存续时长相差整整一千年。
而如今学界通用的 “拜占庭帝国” 这个名称,只是后世为了研究便利才创造出来,用来称呼存续千年的东罗马,当时的民众始终自称为罗马人,从未更改自身国号。
讲完真正意义上的东罗马、西罗马,换个角度来讲今天最容易让人产生混淆的名称 —— 神圣罗马帝国。
这个名称和前面所说的东罗马、西罗马看上去似乎存在关联,但实际上二者只有名义上的亲缘关联,血统层面几乎没有任何联系。
想要理清这一点,需要将时间线拉回西罗马帝国灭亡之后的西欧大地。
西罗马帝国于公元 476 年覆灭之后,西欧地区分裂成大量日耳曼族群建立的王国,各方割据一方。
在这众多王国当中,有一支名为法兰克人的日耳曼族群,在如今法国、德国一带逐步壮大,历经数代君主经营,法兰克人的势力持续扩张。
到 8 世纪末期,政权交到一位能力极为出众的君主手中,他将法兰克的版图扩张至北至如今德国北部、南至意大利,东至如今奥地利、匈牙利一带,西至法国大部分区域,几乎将西欧所有基督教区域重新收拢在自己的统治之下。
这位君主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查理曼,也译作查理大帝。
而在公元 800 年的圣诞节,发生了一件对后世影响极其深远的大事。
当时的教皇是利奥三世,他在罗马城的圣彼得大教堂,亲手将一顶皇冠戴在查理曼头顶,宣布册封他为罗马人的皇帝。
这一刻,在形式层面相当于将已经消亡三百余年的西罗马帝国帝位,重新恢复。
很多人会疑惑,教皇凭什么资格册封一人成为罗马皇帝?罗马的帝位明明早在三百多年前,伴随西罗马帝国覆灭一同消失。
按照法理正统来讲,真正合法的罗马皇帝理应是远在君士坦丁堡的那位东罗马皇帝才对。
教皇在西部突然册封另一个人担任罗马皇帝,在东罗马朝廷看来完全是离谱至极、严重僭越的行为。
这件事发生之后,东罗马帝国方面极为震怒,认定这次册封非法、属于冒用正统,双方为此争执多年。
直到数十年之后,东罗马方面才出于现实政治考量,勉强默许西部这位新皇帝的存在,但始终不愿使用完全相同的头衔称呼他,宁愿换用其他词汇形容,暗示他仅仅只是法兰克人的统治者,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罗马皇帝。
但在西欧这边,教皇的这一步操作,其实暗藏自身的政治盘算。
当时教皇在意大利的处境并不安稳,急需一股强大的世俗武力来保护教会与教皇本人的安全,而手握重兵的查理曼,正是最理想的保护者人选。
教皇将查理曼推上罗马皇帝之位,相当于建立一套相互依存的关系:皇帝需要依靠教皇的加冕,才能获得统治的合法性;教皇则依靠皇帝的军队保护自身安全。
同时教皇这一举措还有一层更深层的政治内涵,就是宣告罗马的法统并非只能由君士坦丁堡的皇帝独占,教皇在西部同样拥有权利,将这份法统转授给其他人。
这种 “罗马统治权可以通过特定仪式从一方转移至另一方” 的概念,在欧洲史学界有专门术语称作 “帝位转移”。
谁掌握罗马这块金字招牌,谁就拥有话语权,谁就能宣称自己是罗马正统的继承者,而这块招牌可以通过加冕仪式一次次转交不同的统治者。
正是这套帝位转移的逻辑才能解释为何在西罗马灭亡三百多年之后西欧又突然诞生一位自称罗马皇帝的君主。
查理曼建立的这个罗马帝国,从血统、制度层面,和古罗马并没有直接传承关系。
他本身属于日耳曼族群,使用的语言、推行的法律,和古罗马人已经相去甚远。
但在政治运作、宗教包装之下,他借用 “罗马” 这个金字招牌为自身的统治增添神圣、正统的光环。
谁能拿到罗马皇帝这个头衔,谁就等同于掌握整个欧洲基督教世界最高话语权与道德正统性。
查理曼在世期间,他的帝国确实盛极一时,但一个帝国国力强弱很大程度上和强势领袖的个人能力深度绑定。
查理曼离世后没过多久,他的一众继承者为了争夺领土,互相混战、乱作一团。
最终在公元 843 年,通过一份条约将查理曼庞大的疆域拆分给他的三个孙子,划分为西部、中部、东部三大片区:西部片区,日后逐步演变为如今我们熟知的法国;东部片区,日后逐步演变为如今我们熟知的德国;至于中间这条狭长的领土,长期被东西两方不断瓜分、蚕食,成为此后法国、德国长期争夺的矛盾地带,这片领土引发的争夺甚至一直延续到近代两次世界大战。
查理曼这一脉建立、拥有罗马皇帝头衔的政权,在帝国分裂之后早已名存实亡。
一直延续到 10 世纪,东部这片疆域,也就是日后德国的雏形区域,崛起一位强势君主,重新统一东部所有日耳曼邦国,还出兵意大利,帮教皇解决内乱麻烦。
教皇为表答谢,在公元 962 年,再度于罗马为他举办加冕仪式,重新授予他罗马皇帝的头衔。
这位君主名叫奥托一世,而奥托一世在公元 962 年获得的这个罗马皇帝帝位史学界普遍将这一年视作神圣罗马帝国这个政治实体正式诞生的标志。
神圣罗马帝国完整正式名称并不是从建国之初就确定的,而是历经数百年逐步演变形成:最初仅称作罗马帝国,到 12 世纪左右,才新增 “神圣” 二字,定名神圣罗马帝国,用意是凸显这个帝国与基督教信仰的神圣属性直接挂钩;再到 15 世纪,又新增 “德意志民族” 几个字,完整全名定为德意志民族的神圣罗马帝国,进一步点明这个帝国的核心主体,本质上是德意志地区的各个邦国。
这个名称演变过程本身就清晰体现一个事实:这个所谓的罗马帝国,和古罗马、意大利半岛上原始的罗马在地理层面、民族层面,早已相隔万里、差距巨大,核心统治区域始终是如今德国、奥地利一带,和意大利本土真正的关联,仅仅依靠罗马皇帝这个头衔以及教皇加冕这套宗教仪式来维系。
神圣罗马帝国实际的统治模式和大众常规认知里的帝国可以说天差地别,大众提起帝国,脑海中往往浮现一个中央高度集权的政权,皇帝一道政令下达,全国上下必须无条件服从,但神圣罗马帝国的运作模式完全不是如此。
内部由成百上千个大大小小的诸侯、公国、主教区、自由城市拼凑而成,每一个小型单元都拥有独立统治者,拥有自身法律、独立军队。
皇帝仅仅是名义上的共主,实际权力很多时候甚至比不上大型诸侯,整体如同一家松散的联营企业,招牌之下挂靠上千个各自独立运营的分店,各方自行决策,总部仅有虚名。
如果在当时神圣罗马帝国境内游历,从一座城邦去往隔壁公国,很可能需要更换另一种通用货币,还要重新适应一套完全不同的税收制度与法律,但这些区域名义上全部归属于同一个帝国。
还有一处十分特殊的特点: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并不像常规帝制那样父子代代世袭传承,而是通过选举产生。
存在一批地位尊贵的诸侯,史学界称作选帝侯,拥有投票推举新任皇帝的权利。
虽然实际运作过程中,到后期权力逐步集中在一个名为哈布斯堡的贵族家族手中,长期由该家族成员轮番当选皇帝,但制度层面始终保留选举这一形式。
正是因为这套极度分散的权力架构,神圣罗马帝国在此后漫长历史当中,中央权威持续衰弱。
尤其是经历 17 世纪一场大规模宗教战争之后,各方签订一份和约,进一步确立帝国境内各个诸侯国拥有几乎完全独立的外交、内政自主权限,皇帝这个位置,越来越像一个纯粹的荣誉头衔,而非手握实权的统治者。
18 世纪法国有一位著名思想家,名为伏尔泰,他针对这种名实不符的状态留下一句流传千古的名言,他说这个所谓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算不上一个帝国。
这句话听上去虽然十分刻薄,却十分精准地概括出神圣罗马帝国的本质:它和宗教层面的神圣性关联薄弱,和古罗马罗马人在血统上毫无渊源,政治实体层面又不具备一个真正帝国该有的中央集权,充其量只是一个松散邦联组织,依靠罗马这个名号,以及教皇加冕的仪式,勉强维系法理层面的尊严。
顺带一提,在东罗马帝国公元 1453 年覆灭之后,历史上还出现过第三次想要攀附罗马身份的有趣现象。
当时东欧有一个正在逐步崛起的国家,就是莫斯科公国,也就是日后俄罗斯帝国的前身。
莫斯科公国的统治者迎娶一位出身东罗马末代皇室的公主为妻,依靠这一层姻亲纽带,再加上莫斯科是当时东正教世界里实力最强的政权,于是有人提出第二罗马君士坦丁堡已经陷落,莫斯科理应顺理成章地成为第三罗马。
当时有一位修士写下一句流传极广的名言,大意是两个罗马已经陷落,第三个罗马屹立不倒,世间再也不会出现第四个罗马。
这套观念深刻影响了此后俄罗斯帝国的自我定位,就连俄罗斯君主头衔的词源都源自罗马的 “恺撒” 一词。
有趣的是,同一时期,德意志地区的皇帝同样使用由恺撒演化而来的称谓自称。
“恺撒” 这个名称不断借壳重生,在欧洲大陆诸多语言当中,演变成各式各样的君主头衔,这种称谓体系一直沿用至 20 世纪初。
再回过头来讲神圣罗马帝国的结局,这个松散的邦联组织一直存续到 19 世纪初期。
到 18 世纪末、19 世纪初,欧洲局势发生翻天覆地的剧变,一位出身法国的军事天才崛起,他就是拿破仑。
拿破仑在战场上接连击溃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将德意志地区大部分诸侯国重新整合为一套由自己掌控的全新联盟,架空神圣罗马帝国原本的统治权威。
在这种局面之下,当时在位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眼见这块招牌早已名存实亡,索性在公元 1806 年正式宣告放弃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这一头衔,解散这个已经存续 844 年的政治实体。
就这样,神圣罗马帝国在战火与外部压力之下退出历史舞台,而罗马帝国这块金字招牌在西欧的这一段传承也就正式画上句号。
中世纪时期,欧洲民众普遍认为人类历史会经历一轮又一轮帝国更替,罗马帝国就是这一系列帝国更迭历程当中最后一个,同时也是最完美的阶段。
谁能够证明自己是罗马的继承者,谁就相当于在意识形态层面,掌握统治整个欧洲基督教世界的终极话语权。
甚至欧洲相对贫困的国家罗马尼亚,国名之中依旧保留 “罗马” 二字。
这个国名的由来可以追溯至公元 2 世纪,罗马帝国征服这片土地,大批罗马移民、退伍军人在此落地生根,使得当地语言逐步拉丁化,形成一门和意大利语、法语算得上近亲的语言,当地民众始终自称为罗马人的后裔。
到 19 世纪,这片土地上的两个公国完成合并,建立现代国家之时,特意选用罗马尼亚作为国名,用来彰显自身的拉丁血统,以此和周边斯拉夫民族区分开来。
讲到最后,其实极具讽刺意味:当年无数政权费尽心思、甚至不惜发动战争争夺罗马这块金字招牌,时至今日,真正的罗马城,只剩下遍地断壁残垣,供全球游客举着相机游览参观。
许多人站在斗兽场与古罗马广场的遗址之前,未必能分清历史上究竟是哪一个罗马,只知晓这里曾经拥有无上辉煌。
一个当年无数君主日夜渴求、一心想要拿到手的名号,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片废墟,以及一个依旧响亮的名字。
历史之中无数的争夺与执念,放到漫长时间长河之中,最终都尽数归于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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