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霓虹招牌忽明忽暗,舞厅大门半掩着,透出里面昏暗浑浊的光。
六十一岁的马德顺站在门口,抬脚进去扫了一圈,没半分钟,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心底只剩说不出的膈应。
整个场子乌漆嘛黑,灯光压得极低,根本看不清完整舞池的模样。没有整齐的舞步,没有错落的身姿,黑压压的人群挤在一起,贴身挨着慢慢晃动。
场内到处都是上了年纪的大爷,揣着退休金,借着昏暗的灯光,挨着舞女贴身磨蹭晃动,哪有半分跳舞的样子。
角落里几对人影紧紧贴在一起,动作黏糊拖沓,个别大爷手脚随意乱蹭,分寸全无,场面乱糟糟的,看得马德顺连连摇头。
他身边站着同岁的老熟人赵卫国,两人都是九十年代就泡舞厅的老舞友,并肩站在门口,看着场内景象,满眼唏嘘。
赵卫国叼着烟,迟迟没往里走,低声开口:
“真不敢信,这就是咱们当年天天泡的舞厅?现在连个正经跳舞的都找不到。”
马德顺重重叹了口气,思绪一下子拽回三十多年前的九十年代。
那年头的老舞厅,灯火亮堂,地板干净透亮,舞曲铿锵规整,满场都是规矩和体面。
那时候的年轻马德顺,每次来舞厅必定正装出席。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丝不乱。
看上哪位女士,从不唐突靠近,隔着半步距离,微微欠身鞠躬,姿态谦和有礼,轻声邀约。
“这位女士,可否赏光跳一曲?”
礼数周全,分寸得体,全程搭手规范,身姿端正,跳舞拼的是气质、是姿态、是风度。
当年舞厅的女人们,也是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四十多岁的李慧珍,是九十年代舞厅里有名的气质大姐。每次过来都穿得体长裙,妆容素雅,坐姿端庄。跳得好便从容随舞,跳得不好就安静坐在卡座,看人起舞,浅笑闲谈,落落大方,从无半分扭捏暧昧。
那时候全场讲究的是一个“范儿”,拼的是体面,守的是规矩。
所有人来这里,是听歌、练舞、交友、图一份干净热闹。
可再抬眼看看眼前的场子,早已物是人非。
一曲落幕,场内短暂亮灯几秒,马德顺看得清清楚楚。
舞池里的大爷大姐,嘴里句句不离价钱。
“一曲十块,直接算。”
“按钟算更划算,待得久一点。”
一个个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句句都是交易,句句都是价格。
有个中年大姐靠在卡座边,低声跟身边人盘算:
“舞姿好不好不重要,能挣钱就行,那东西当不了饭吃。”
简单一句话,狠狠扎在马德顺心上。
这里早就不是切磋舞步、休闲交友的娱乐场地了。
打着跳舞的幌子,守着昏暗的灯光,用最廉价的氛围,迁就着老年人最后的消遣和执念。
明码标价,一来一往,全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赵卫国看着场内贴身蠕动的人影,缓缓掐灭烟头:
“以前跳舞,拼的是风度脸面。现在跳舞,拼的是谁放得开、谁挣得多。”
昏暗的灯光下,曾经的礼仪、端庄、体面、绅士风度,
在直白的欲望和碎银几两面前,碎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渣都剩不下。
马德顺最后看了一眼乱糟糟的舞池,转身迈步走出大门。
晚风扑面,他心里只剩无尽感慨:
真正的舞厅,早就没了。
如今剩下的,只是一个挂着旧招牌的地方,再也找不回当年半分纯粹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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