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生前喜欢站在村头向着远方的金牛湖眺望,我知道他是在眺望自己的故乡。对于父亲那一辈的老人们而言,故乡并不是他们身处的地方,而在那个承载了自己童年和青春的金牛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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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亲的描述和回忆里,广阔浩渺的金牛湖下曾经是一个连着一个的村庄。村庄之间阡陌相连,鸡鸣犬吠,村庄上的人毗邻而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父亲曾经和他的小伙伴们赤着脚跑过那些田埂,在山上放过牛,在河里摸过鱼虾,他们的欢笑和嬉闹曾经回荡在如今的三山之间。

父亲的生活是随金牛山水库开挖而改变的。

1958年9月17日,六合县水利工程总指挥部成立后,金牛山水库库区搬迁政策宣传随即展开。当时的安置方式是:就近后靠、就地安置。一方面,搬迁之初由县人委对库内原迁民进行经济上的补偿或救济,包括安置费。另一方面,加强政策宣传,将移民安置同开发库区资源,搞好地区建设结合起来。

根据六合区馆藏档案——1960年9月编制的《库内房屋适移登记表》,库内第一批原迁民涉及八百公社和金牛农场2个公社的6个大队15个小队。其中,八百公社涉及4个大队10个小队,分别是:茶果厂大队的裘营、前马、历马;樊集大队的车棚(蓬)、朱营、豆乔、小山;代山大队的柯营、洼王;郑乔大队的坝渡。金牛农场公社涉及2个大队5个小队,分别是:小山大队的路营、后马、后马上;岳阳大队的河东、关楼2个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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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迁移搬迁于1958年9月-10月间完成。441户人家搬迁,拆除房屋1567.5间,迁移人口2101人。

这段馆藏历史和父亲的回忆基本吻合。多年后,当我在档案馆看到登记表里祖父一支名录下,父亲和众位伯伯们的名字,仿佛看到了他们肩挑手提、拖家带口搬迁的身影。

祖父这一支后来搬迁到了金牛湖南的一片岗地上,曾经的村庄“裘营”这个名字从此成了回忆。“我们老家是裘营”的,父亲老来经常说起这句话,仿佛在告诫我们不要忘记自己的来处。

1960年初,库区迎来了第二批居民搬迁。第二批搬迁涉及的依旧是八百公社和金牛农场2个公社,范围包括茶果厂、樊集、边营、代山、郑乔、小山、冶山林场、岳阳8个大队,涉及万营、西郑、东郑、潘楼、万井、新一、周庄、朱庄、东王、东吴、四面塘、元庄、大张营、桂集、乔营、吴营、千面塘、巷子刘、关楼19个生产队,居民319户,拆除房屋1190间,迁移人口1555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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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蓄水需要,库区一共经历了三次移民搬迁。

作为第一批移民,父亲说当年搬迁的很简单,县里来人用小喇叭在碾场上喊话,队里喊去听,说这是国家大事,是造福千秋万代的,又给大家指明了新的搬迁地点(可选),大家就同意了搬迁。时值秋收以后,父亲和伯伯们赶紧到新宅基地上练泥打坯盖草房安置家人。

“移民们都很配合,没有刺头,没有钉子户。”移民徐义新回忆。“那一年我14岁,我们家在百牛徐生产队,现在库区正中央的位置,当时我们一家7口人——3个大人,4个小孩,一直到1960年春季水库上水以后才搬迁的。所有的房子都拆掉了。”“现在依然怀念在库区的生活,那里是我的家,我童年和少年时期生活过的地方,对那里还是有感情的,现在老了也是,终归是不舍的。”

老一辈人的不舍,体现在他们的一些行为习惯上。父亲腿脚好的时候,很爱到樊集和八百桥赶集,因为在乡民汇聚的集市上,父亲可以遇到很多曾经同住在库区的老友,大家一起说说过去聊聊当下,在彼此熟悉的声音里实现情感的慰藉。老人家的那些心思,是我们多年后才悟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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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蓄水时间的拉长,金牛山、冶山、小山之间的这片洼地变成了一片汪洋,与村庄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些连结着血脉传承的村名。金牛山水库建成后,原库区内的裘营、车蓬、百牛徐、小百牛徐、豆乔、郑乔、柯营、坝渡、茶果厂、西郑、东郑、万井、新一、周庄、朱庄、东王、东吴、四面塘、元庄、桂集、乔营、吴营、千面塘、关楼等聚落村庄,从地图上永远消失了。

如今,金牛山水库成了金牛湖,那些消失的村庄有的找回了名字,有的彻底消失。当年亲历搬迁的人也所剩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