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蒙蒙亮。

我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脚步声也轻,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噗噗的。

卧室门推开一条缝,光从客厅漏进来,又迅速被关在门外。

她以为我还在睡。

被子掀开一角,凉气钻进来,她身上带着烟味和酒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味道,像是某种廉价的香水,又像是汗。

她躺下,侧过身,背对着我。

呼吸慢慢放平。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蓝色的光,楼下早餐铺的卷帘门哗啦啦响起来,第一班公交车从街口驶过,发动机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我开口,声音很平。

“你相好家不让你住了?”

她的背僵住了。

那一瞬间的僵硬,像被人从后面抵住脊梁骨。

然后她没动,也没说话。

呼吸声停了片刻,又续上,故意装得平稳。

“你说什么?”

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没重复。

我翻身,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闭上眼睛。

她等了很久,等到确认我不会再开口,才慢慢放松下来。

但她一整夜没再翻身。

我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起床。

洗脸,刷牙,烧水,冲两杯速溶咖啡。

她坐在餐桌边,头发乱糟糟的,眼皮浮肿,盯着那杯咖啡发呆。

我把杯子推过去。

她接,手指碰到杯壁,缩了一下。

烫。

“晾一会儿。”

我说。

她点点头。

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嘴唇干裂起皮,脖子上有一块红印。

她没遮。

也可能是忘了遮。

也可能是觉得我不会看。

我看了。

然后移开目光。

“今天加班吗?”

她问,嗓子有点哑。

“不加。”

“那我晚上买点菜回来。”

“随便。”

她站起身,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进卧室换衣服,出来时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碎花裙子,领口开得低,那块红印更明显了。

她站在玄关换鞋,弯腰时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走了。”

她说。

门关上。

我端着咖啡站在窗前,看她从单元门出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往小区门口走。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

不是出租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很快开走了。

我把咖啡喝完,洗杯子,擦桌子,把垃圾袋拎下楼扔掉。

回来时在楼道里碰见隔壁的王姨。

“小周啊,你媳妇儿大清早就出门啦?”

“嗯,上班。”

“哎哟,可真辛苦。”

王姨拎着菜篮子往下走,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菜价又涨了。

我嗯嗯应着,上楼,开门,坐在沙发上。

客厅很安静。

挂钟滴答滴答走。

我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短视频,又放下。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磨得发亮的那一块。

我三十二岁,结婚五年,没孩子。

不是不想要,是一直没怀上。

去医院查过,两个人都没问题。

医生说可能是缘分没到。

我妈说可能是压力太大。

她妈说可能是风水不好,让我们搬家。

都没搬。

房子是两家的钱凑的首付,贷款还剩十九年,每个月还三千八。

我的工资六千五,她四千二,加起来刚好够花,存不下什么钱。

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淡,安稳,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白开水。

直到三个月前。

她开始加班。

一开始是一周加两天,后来三天,后来几乎每天都加。

回来得越来越晚,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有时候带着夜宵回来,说是同事请的。

有时候不吃饭,说在公司吃过了。

有时候回来就洗澡,洗完直接上床,背对着我,很快睡着。

我没多想。

或者说,我不愿意多想。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洗澡时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没刻意去看。

但那个名字跳出来的时候,我的目光像被钩子勾住了。

“赵哥”。

消息内容不长,屏幕显示不全,只看到最后几个字。

“……想你,明天老地方。”

我把目光移开。

她洗完澡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锁屏,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躺下,背对着我。

那一夜我没睡。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中午的时候,我去了她公司楼下。

坐在对面的快餐店里,点了一份盖浇饭,慢慢吃。

十二点半,她从大楼里出来。

没和同事一起。

一个人。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那辆白色轿车开过来。

她上车。

我跟在后面,打了辆车。

师傅问我去哪儿,我说跟着前面那辆白色的。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开了二十分钟,进了一个小区。

不是我们住的那个。

小区门口有保安,出租车进不去。

我付钱下车,站在马路对面看着。

白色轿车停在一栋楼前,她下来,那个“赵哥”也下来。

四十来岁,微胖,穿一件POLO衫,领子立着,皮带勒在肚子上方。

他锁车,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她没躲。

两个人进了单元门。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

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烫。

有辆洒水车经过,水雾喷过来,凉了一下,又热了。

后来我回去了。

没给她打电话,没发消息。

晚上她回来,十一点半。

还是带着夜宵,烤串,装在塑料袋里,油渗出来,袋子发亮。

“饿不饿?给你带了点。”

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我说不饿。

她去洗澡。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袋烤串。

签子上的肉已经凉了,油脂凝固,白花花的。

从那以后,我没再跟过她。

也没问过她。

她照样加班,照样晚归,偶尔带着夜宵,偶尔带着那种甜腻的味道。

我照样上班,下班,做饭,洗碗,偶尔等她回来,偶尔不等。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以前还会聊聊工作,聊聊房贷,聊聊两边父母的身体。

现在只剩下最基本的。

“吃了吗。”

“吃了。”

“我先睡了。”

“嗯。”

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有时候她回来得特别晚,我已经睡了。

她轻手轻脚上床,以为我不知道。

其实我都醒着。

凌晨三点,四点,五点。

每一次钥匙转动的声音,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只是没说话。

直到今天凌晨五点。

她回来,带着烟味酒气和甜腻的味道,躺下。

我开口。

“你相好家不让你住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里。

水面动了。

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没解释,我没追问。

日子继续过。

接下来三天,她回来得早了些。

九点多,不超过十点。

也不带夜宵了。

回来就洗澡,洗完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不看她。

第四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没刷手机。

她坐在我对面,腿上搭着毛巾被,手指揪着线头。

“你那天说的……”

她开口,声音很小。

“什么?”

我抬头。

“就是……凌晨说的那句。”

“哦。”

我放下遥控器。

“你想说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的红。

“我……”

她顿住了。

我等着。

挂钟滴答滴答。

冰箱压缩机嗡嗡启动,又停下。

“我不知道怎么说。”

她低下头,手指把线头揪断了。

“那就别说。”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等等。”

她叫住我。

声音有点急,有点破。

我停住,没回头。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问。

“重要吗?”

我说。

她没回答。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客厅里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我听见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音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怕被人听见。

我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肿得更厉害了。

化了妆也没遮住。

她没喝咖啡,也没说买菜的事,换了鞋就走了。

门口那辆白色轿车没来。

她是坐公交车走的。

我看她从小区门口往公交站走,步子很快,头低着。

那天晚上,她七点就回来了。

手里拎着菜,排骨、青菜、一条鱼,还有一袋苹果。

她换了鞋,直接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

我坐在客厅,听着这些声音。

很久没听到过了。

她做了三个菜一个汤。

排骨炖得烂,鱼蒸得嫩,青菜炒得脆,汤是西红柿鸡蛋汤,漂着葱花。

她把碗筷摆好,盛好饭,坐在对面。

“吃饭吧。”

她说。

我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

她看我。

“咸了点。”

我说。

她低下头,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是有点咸。”

她放下筷子,又拿起,又放下。

“我……”

她开口。

“吃饭吧。”

我打断她。

她闭上嘴,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吃。

那顿饭吃了很久,菜凉了也没人起身去热。

最后她把剩菜收进厨房,碗筷放进水槽,没洗。

她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像不知道往哪儿走。

“我辞职了。”

她说。

我看着她。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外面的楼和灯。

“就是想辞了。”

我没说话。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又红了。

“你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她问。

“你想说吗?”

我反问。

她沉默了很久。

“他……是我们公司的客户。”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

“一开始就是谈业务,吃饭,喝酒。后来有一次喝多了,他送我回家,你不在,他……就没走。”

她停了一下。

“再后来,就那样了。”

她说得很简略,像在念一份干巴巴的报告。

“多久了?”

我问。

“半年。”

她说。

“哦。”

我点点头。

半年。

一百八十多天。

我有一半的夜晚是一个人睡的。

另一半的夜晚,她躺在我旁边,身上带着另一个男人的味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哀求,是一种很奇怪的空。

“我不知道。”

她说。

“你想离婚吗?”

我问。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没什么波澜。

像在问“明天吃面条吗”一样。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不是抽泣,是那种无声的、大颗大颗往下掉的眼泪。

“你想离吗?”

她反问。

声音抖得厉害。

我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七年,谈恋爱两年,结婚五年。

从二十五岁看到三十二岁。

她老了一些,眼角有纹了,法令纹深了,皮肤没以前亮了。

但我熟悉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一点,笑起来鼻子先皱,哭的时候下巴会抖。

现在下巴就在抖。

“我不知道。”

我说。

这是实话。

我真的不知道。

离婚这两个字,这三个月里我在心里转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像转一颗螺丝,转进去一点,又退出来一点。

想过很多实际的问题。

房子怎么办,卖了分钱还是一个人留下一个人走。

贷款怎么还。

车是她的嫁妆,要不要还给她。

存款没多少,分起来也简单。

两边父母怎么交代。

朋友同事怎么解释。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每一个问题都想过了,但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或者说,每一个问题都通向同一个答案——太麻烦了。

不是舍不得她,是舍不得这五年搭建起来的一切。

房贷、水电、物业、两边父母的生日、过年去谁家、周末吃什么、遥控器放在哪儿、洗衣液用哪个牌子。

这些琐碎的、无聊的、日复一日的东西,像水泥一样浇筑在一起,拆开太难了。

“你要是想离,我同意。”

她说。

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平静下来。

“房子我不要,贷款我来还。”

“车你开走。”

“存款你拿着。”

她一条一条说,像在谈一笔生意。

我听着。

“你都想好了?”

我问。

“想了很久了。”

她低下头。

“每次回来晚了,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我就想,要是哪天你知道了,会怎么样。”

“想了很久,只想到这一个结果。”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说这个没用,但我还是想说。”

“我对不起你。”

她重复了一遍。

我看着她。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感动,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疲倦。

“先睡吧。”

我说。

“明天再说。”

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

她睡卧室,我睡沙发。

沙发太短,腿伸不直,翻了几次身,腰开始疼。

客厅的窗帘不遮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黄斑。

我看着那块黄斑,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想。

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来时,她已经起来了。

厨房里有声音,煎鸡蛋的滋啦声,面包机跳起来的咔哒声。

我坐起来,腰疼得厉害。

她端着两个盘子出来,煎蛋、面包、火腿片,摆得整整齐齐。

“洗漱吃饭吧。”

她说。

我去洗脸刷牙,坐在餐桌边。

她倒了两杯牛奶,一杯推给我。

我们安静地吃早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煎蛋边缘焦黄的脆边上。

“我想好了。”

她开口。

我抬头看她。

“离吧。”

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房子归你。”

“我什么都不要。”

“手续我配合,随时可以去办。”

她说完,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

我放下筷子。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因为愧疚?”

她愣了一下。

“也有。”

她承认。

“但主要是……”

她顿了一下,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

“主要是我不想这样下去了。”

“每天回来,看到你,我就想起自己做了什么。”

“你不看我,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种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是直的。

“我对不起你,所以我放手。”

“你值得更好的。”

她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觉得这样我就会好过?”

我问。

她没说话。

“你觉得你净身出户,我就平衡了?就觉得扯平了?”

我继续问。

她的嘴唇抿紧了。

“我没想扯平。”

她说。

“我只是……想结束。”

“结束这种日子。”

她重复了一遍。

我没说话。

挂钟滴答滴答。

楼上有小孩在跑,咚咚咚的,从这头跑到那头。

“行。”

我说。

“周一去民政局。”

她点点头。

低下头,继续吃煎蛋。

叉子把蛋黄戳破,黄色的液体流出来,她慢慢用面包蘸着吃。

吃完早餐,她收拾碗筷,洗了,擦干,放进碗柜。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鞋子、化妆品、书、一些小玩意儿。

她装了两个行李箱,又装了几个袋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

她把结婚照从墙上取下来,看了看,放进柜子里,没带走。

“这个留给你。”

她说。

“想扔就扔了吧。”

我没说话。

她收拾到中午,东西堆在玄关。

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那我走了。”

她说。

“去哪儿?”

我问。

“先住我闺蜜那儿,找好房子再搬。”

她弯腰换鞋,还是那双高跟鞋。

站起来时,她看着我。

“你……好好照顾自己。”

她说。

声音有点哑。

“嗯。”

我应了一声。

她拉开门,拖着行李箱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和凌晨回来时一样轻。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消失。

楼下,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咕噜咕噜的。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坐了很久。

中午的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墙上,又移到了地板上。

肚子叫了,我没动。

电话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没接。

挂钟滴答滴答,下午三点,四点,五点。

天慢慢暗下来。

我站起来,开灯。

灯光照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照在玄关那双拖鞋上,她没带走。

我走过去,把拖鞋捡起来,放进鞋柜。

鞋柜里空了一半。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

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疼,但很闷。

像压了一块湿毛巾。

我深吸一口气,去厨房烧水,泡了一碗方便面。

端着碗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吃着面,看着那些不认识的人在屏幕里笑。

面吃完了,汤也喝了。

我把碗放在茶几上,往后靠在沙发背上。

挂钟还在走。

滴答。

滴答。

滴答。

周一,民政局。

她比我早到,站在门口等我。

穿了一件素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没化妆。

我们进去,排队,填表,交材料。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我们一眼,问:“想好了?”

“想好了。”

她说。

工作人员又看我。

我点点头。

章盖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啪。

像什么东西被钉死了。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天。

“那我走了。”

她说。

“嗯。”

她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又回头。

“以后……有什么事,还是可以找我。”

她说。

我没回答。

她等了几秒,转身继续走。

我看着她走到公交站,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绿皮的本子。

离婚证。

很轻,像假的。

我翻开看了看,照片,名字,日期。

合上,揣进兜里。

回家。

开门,屋里很安静。

鞋柜空了一半,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只剩我的东西。

结婚照还在柜子里,我没拿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

翻了一圈通讯录,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

说我离婚了?

然后听对方说“哎呀怎么搞的”“别难过”“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我不想听这些。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

就这样吧。

日子还得过。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同事老李凑过来:“小周,脸色不好啊,没睡好?”

“嗯,失眠。”

“跟媳妇吵架了?”

“没。”

“那就好,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

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没说话。

中午吃饭,食堂里闹哄哄的。

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对面坐了两个年轻女同事,聊着男朋友的事。

“他要是敢出轨,我立马分手,一分钟都不耽误。”

“就是,这种原则问题不能忍。”

我低头吃饭。

排骨烧得咸了。

晚上下班,我在楼下快餐店吃了一碗面。

回到家,开门,黑暗扑面而来。

我开灯,换鞋,坐在沙发上。

安静。

太安静了。

以前她在的时候,也没多吵。

但总有声音。

电视声,厨房里的水声,拖鞋在地板上走的声音,偶尔问我一句“明天吃什么”。

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挂钟。

滴答滴答滴答。

我站起来,把电视打开,调大音量。

一个抗战剧,枪炮声砰砰砰的,屋里热闹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

不知道看了什么。

十一点,我关电视,洗漱,上床。

床很大。

以前两个人睡,不觉得。

现在一个人,才发现这张床大得离谱。

我躺在中间,左边空着,右边也空着。

闭上眼。

睡不着。

翻来覆去。

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

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楼。

很多窗户都黑了,只有几扇还亮着。

我端着杯子,看着那些亮光的窗户。

每个窗户后面都有人。

有人在吵架,有人在亲热,有人在熬夜加班,有人在失眠。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麻烦里。

我把水喝完,回到床上。

这次睡着了。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日子像一条平直的线,没有任何起伏。

我以为自己适应得很快。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在超市买东西。

拎着篮子,在货架间走。

走到卖调味品的地方,我停下来。

酱油,醋,料酒,蚝油。

我拿起一瓶酱油,看了看牌子,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瓶。

然后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家里用的是什么牌子。

以前都是她买的。

我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两瓶酱油,一瓶生抽一瓶老抽。

不知道该买哪个。

旁边一个女的也在挑酱油,她拿起一瓶,看了看,放进篮子,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把两瓶酱油都放回去。

空着手走出超市。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去,拿了一瓶最便宜的。

回到家,开门,开灯。

我把酱油放在厨房台面上。

看着那瓶酱油,孤零零地立在空荡荡的台面上。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碎,是裂。

像冰面上出现一道缝,咔嚓一声。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慢慢蹲下去。

蹲了很久。

腿麻了,站起来,扶着墙走回客厅。

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翻到她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

一个人去了郊区的一座山。

不是周末,山上人很少。

我沿着台阶往上爬,爬得很慢。

太阳很大,汗水把衣服湿透了。

爬到半山腰,有个亭子,我坐下来休息。

山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树叶的味道。

我坐在亭子里,看着山下的城市。

密密麻麻的楼,像一堆火柴盒。

我找了很久,没找到自己住的那栋。

太多了,长得都一样。

一个老头也爬上来,坐在我旁边。

他六十多岁,穿一件白色汗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小伙子,一个人爬山啊?”

他问。

“嗯。”

“失恋了?”

我看了他一眼。

“离婚了。”

老头点点头,没说话。

他打开折扇,慢慢扇着。

“我离过两次。”

他忽然说。

我看着他。

“第一次,三十岁,她跟别人好了。我气得要死,觉得天塌了。”

老头摇着扇子。

“第二次,四十五岁,性格不合,天天吵,吵累了就离了。”

“现在呢?”

我问。

“现在一个人过,挺好。”

他把扇子合上,敲了敲手心。

“人啊,总觉得自己离了谁活不了。其实离了谁都能活,就是活得不一样罢了。”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

“走了,慢慢爬。”

他继续往上爬,背影慢慢变小。

我坐在亭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山风吹过来,我深吸一口气。

肺里凉凉的。

下山的时候,我在山脚的面馆吃了一碗面。

面不好吃,汤太咸。

但我吃完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我开门,开灯。

屋里还是那么安静。

但今晚,安静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

闭上眼。

挂钟滴答滴答。

滴答。

滴答。

我听着这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日子继续过。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三个月过去了。

我习惯了超市里自己挑酱油。

习惯了周末一个人去爬山。

习惯了晚上开着电视睡觉。

习惯了一个人占据整张床。

偶尔会想起她。

不是想念,是想起。

想起她煎的排骨很咸,想起她看电视时会跟着念台词,想起她冬天脚凉,总是把脚贴在我腿上取暖。

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会动一下。

但不再裂开了。

我妈打过几次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带媳妇回去吃饭。

我说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妈哭了。

我听着她哭,不知道说什么。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商量一下?”

她哭着问。

“商量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说。

我妈哭了一会儿,挂了。

第二天,我爸打过来。

“离了就离了,好好过日子,别想太多。”

他说。

“嗯。”

“要不要回来住几天?”

“不用,我挺好的。”

“行,有什么事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

楼下,小孩在追逐打闹,老人在下棋,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散步。

生活还在继续。

每个人都在继续。

我也在继续。

有一天晚上,我在楼下便利店买水。

结账时,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她。

她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

她也在买东西,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

我们同时看到对方。

都愣了一下。

“好久不见。”

她先开口,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嗯,好久不见。”

我说。

“你还好吗?”

她问。

“挺好的,你呢?”

“也还行。”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收银台上,扫码,付钱。

“那我先走了。”

她拎起袋子。

“好。”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铃叮咚一声。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然后走了出去。

我付了钱,也走出去。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我在后面,隔着十几米。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路口,她往左,我往右。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路灯昏黄,她的脸看不太清。

她抬起手,挥了一下。

我也挥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拐角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拐角。

空空的,只有路灯的光铺在地上。

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

我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步轻了很多。

像卸下了什么东西。

不是原谅,不是忘记。

是接受了。

接受了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接受了我曾经爱过的人伤害过我,接受了我现在一个人生活,接受了以后的日子要重新开始。

回到家,开门,开灯。

挂钟还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

拿起遥控器,想了想,又放下。

电视没开。

屋里很安静。

但这次,安静不再是空的。

它只是安静。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挂钟滴答。

滴答。

滴答。

第二天是周六。

我睡到自然醒,太阳已经很高了。

起床,洗漱,煎了两个鸡蛋,烤了两片面包,冲了一杯咖啡。

坐在餐桌边慢慢吃。

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在煎蛋边缘焦黄的脆边上。

和那天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对面没有人。

也没关系。

吃完早餐,我收拾碗筷,洗了,擦干,放进碗柜。

然后我穿上鞋,出门。

今天想去爬山。

还是那座山。

走到小区门口,王姨拎着菜篮子回来。

“小周啊,又去爬山?”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她笑了笑。

“早点回来,别太晚。”

“好。”

我走出小区。

太阳很好,天很蓝,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早餐铺的油烟味,有汽车尾气,有路边的桂花香。

混在一起,就是生活的味道。

我迈开步子,往公交站走。

今天爬山的人应该不多。

山顶的亭子里,也许那个老头还在。

也许不在。

都没关系。

我一个人去。

一个人回来。

日子就这么过。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