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百,就一百,不给车别想过。”
拦在车前面的男人,两手撑住车头,破烂的迷彩褂子底下露出黝黑的肚皮。他看着挡风玻璃,眼皮都不眨一下。
陈冬坐在副驾驶,往右边看了一眼。
赵以宁坐在后座,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她盯着那个拦路的男人,过了两秒才说:“师傅,把车窗降下来。”
司机老周降下车窗,凉风一下灌进车里。
“李村长,是有什么事情吗?”
拦路的男人往车窗这边走了一步,咧嘴笑了,嘴里露出一颗镶金的门牙。
“赵副县长,你不是不知道,咱们村修路占了我家半亩地,村里说给补贴,到现在一分钱没见着。你今天既然来了,我不找你找谁?”
赵以宁很平静:“修路占地是按规定补偿的,方案在乡镇府公示过一个月,你没去登记领款,是你自己的问题。你今天拦住县里的公务车,是想让事情更麻烦吗?”
李村长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赵副县长,官话就别跟我说了。我不管谁公示谁没公示,我就认一条,我家的地没了,我得拿到钱。你今天不解决这个问题,这车就停这儿吧。”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直接横在路中间。村口两侧的围墙底下,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慢吞吞凑过来,站成一排。
路彻底堵死了。
陈冬把手里的烟点上了。
烟雾从半开的窗缝飘出去,他偏着头,目光落在赵以宁的侧脸上。她的下颚线绷得很紧,但嘴唇没有动,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赵副县长,”陈冬把烟灰往窗外弹了一下,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后座听见,“我来之前你跟我说,这趟就是看看台账、走个过场。现在这阵仗,是过场?”
赵以宁的视线从挡风玻璃前收回来,对上陈冬的眼睛。
“陈秘书,你觉得这像过场?”
“不太像。”
陈冬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白色的烟灰已经积了一截。他扭头看着车前那个穿迷彩褂子的男人,声音不高不低,但正好能穿透车窗传出去。
“李村长,你说这地是村里修路占的,修的是进村那条两公里的硬化路,是吧?”
李村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副驾驶这个年轻男人会直接接话,而且一开口就点到了具体项目。
“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陈冬笑了笑,把烟重新放进嘴里吸了一口,“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刚才说的‘村里修路占了地’,是村委会集体决定修的路,还是哪个人拍脑袋修的。”
李村长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两年前县交通局就批了这条路的硬化资金,专项资金,直接拨到乡镇账户里,其中包含征地补偿这块。你要真没拿到钱,那你应该找乡镇府要账,找县里拦车,这账对不上。”
陈冬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他转头看着赵以宁,目光平静,嘴角还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赵副县长,我现在算是明白了。难怪这次空降调令下来,点名要你分管农业农村,文件里还附带了一句‘重点整治基层治理乱象’。这地方确实该整治了。”
这句话一出来,车里安静了两秒。
老周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赵以宁看着陈冬,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外面的李村长被晾在那儿,脸色已经不对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扛锄头的,又转回来,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说谁乱象?你什么人啊你?赵副县长,这车上坐的谁?你们县里的干部就这么跟老百姓说话?”
赵以宁没理他。她看着陈冬,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砸在玻璃上。
“陈冬,你把刚才那句话说清楚。什么叫‘难怪派我空降’?”
陈冬把手从烟灰缸上收回来,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姿势跟赵以宁一模一样。
“赵副县长,你上任之前,我在县政府办待了四年。这四年里,分管农业农村的副县长换了三个。第一个干了八个月,调走了;第二个干了一年零两个月,调走了;第三个,就是你前任,干了十一个月,然后在一次县常委会上‘主动申请’调去政协。你猜,这三个人走之前,来没来过红岭村?”
赵以宁沉默了两秒。
“没来过。”
“对,没来过。”陈冬说,“但这三条路的硬化资金,每一笔都从县财政拨出去了,账面上干干净净。我来之前翻过内审科的底账,修路占地的补偿名单上,没有一个姓李的。”
他说完这句话,把目光重新投向挡风玻璃外面的李村长。那个男人还在叫嚷,声音越来越大,身后的几个村民开始往前挪。
陈冬伸手握住门把手,咔哒一声,车门开了。
他一只脚踩在地上,转过头看着赵以宁。
“赵副县长,你在车上等着,我跟他说几句话。”
赵以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把交叠的双手松开,然后重新交叠,换了个方向。
陈冬下车的时候,把车门带上了。他站在车头和那个穿迷彩褂子的男人之间,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步。
“李村长,你刚才说,你家被占了半亩地。”
“是。”
“好,那我问你,你家那块地,是在路基东侧还是西侧?”
李村长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陈冬笑了一下,把手插进裤兜里。
“东侧是林地,西侧是耕地。修路的时候,东侧扩了三十公分,西侧一点没动。你要真被占了地,占的应该是林地,不是耕地。林地补偿标准跟耕地不一样,你说你家那块地被占,那你告诉我,你拿着林权证去乡镇府登记过没有?”
李村长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几个扛锄头的村民,脚步停了。
陈冬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但围过来的人都能听见。
“你今天拦车,不是因为你没拿到钱。是因为你知道,今年县里要启动第三批人居环境整治资金,红岭村是重点村,你想在资金下来之前,先给新来的副县长一个下马威。让她觉得这村里的人惹不起,让她签资金的时候手软一点。”
他说完,退后半步,从兜里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一声响,火焰蹿起来,又灭了。
“李村长,你算盘打得挺好。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李村长的声音有点发干。
“什么事?”
陈冬吸了一口烟,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眯着眼睛看向村道尽头的方向。路的尽头,几间灰瓦白墙的房子后面,露出一面破了一半的村务公开栏,铁皮歪歪扭扭地挂在两根木桩之间,上面贴的纸已经褪得看不清字了。
“你拦车之前,没查查我是谁。”
李村长盯着他,眼神里的那股横劲儿开始松动。
陈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摁灭,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我叫陈冬,县政府办综合科科长。你刚才拦的那辆车里坐的人,是副县长,没错。但你拦车这件事,从你开口说第一句话到现在,全程录音已经回传到县纪委监委的信访端口了。”
他说完,转身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关门的声音很轻,砰的一声,在村口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陈冬系好安全带,转头看着后座的赵以宁。
“赵副县长,你看,我说过了吧。这地方确实该整治了。”
赵以宁的面部线条松了半度。
她看着车前那个还站在原地的李村长,又看了看陈冬,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那种压在嗓子里的东西,只有陈冬听得出来。
“你什么时候录的音?”
“上车之前。”
“车上哪个位置?”
“后视镜上那个行车记录仪,我上车的时候换了一张卡。”
赵以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陈冬的侧脸上。
“陈科长,你来县政府办四年了,我之前在省里开会的时候,就听过你的名字。”
“是吗。”
“说你是个聪明人,但太聪明了,有时候不好用。”
陈冬笑了一声,把手搭在车窗边上,看着外面那个还僵在原地的李村长慢慢往后退了两步。
“赵副县长,你说得对。但我今天来这一趟,不是因为聪明。”
“那是因为什么?”
陈冬转过头,看着赵以宁。车窗外的阳光从侧面打进来,把她衬衫领口那一小块晒得发白。
“因为你在省里开的那次务虚会上说了一句话。你说基层治理的根子不在下头,在上头。只要县里不装瞎,村里就不敢瞎闹。那句话之后一个月,你就被‘空降’下来了。”
赵以宁没有说话。
车外面的李村长已经退到了围墙底下,身后那几个扛锄头的村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三个。
老周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赵副县长,咱们……还进村吗?”
赵以宁把目光从陈冬脸上收回来,看向前方的路。
“进。”
老周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往前滑。经过李村长身边的时候,陈冬把车窗降下来,朝车外摆了摆手。
“李村长,下次拦车之前,先把林权证找出来。”
车子从村口那条凹凸不平的土路上碾过去,扬起的尘土在车后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陈冬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他下车前那三十秒。发信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内容只有六个字。
“账本在她手里。”
陈冬把手机扣在腿上,没让后座看见。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密,有人从窗户里探头往外看。赵以宁在后座翻开了她的笔记本,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陈科长。”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三个前任副县长,调走的具体时间,你记得吗?”
陈冬偏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赵以宁一眼。
“记得。”
“回去以后,把那三个人的任期内项目清单,都给我一份。”
“好。”
陈冬说完这个字,把手机又拿起来,点亮屏幕,把那六个字重新读了一遍,然后删掉了消息记录。
车子在村路尽头拐了一个弯,前方出现一排新修的二层小楼,楼顶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建设美丽宜居新红岭”。
横幅底下,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在朝车子挥手。
赵以宁合上笔记本,把笔插回本子侧边的笔套里。
“前面那个人是谁?”
陈冬看了一眼。
“红岭村现任村支书,周海平。李村长的亲姐夫。”
赵以宁的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停车。”
老周把车停在那排二层小楼前面。周海平笑着迎上来,伸手去拉后座的车门。
陈冬先一步下了车,挡在周海平和车门之间。
“周书记,赵副县长今天过来,主要看人居环境整治的台账和资金使用明细。你准备好了吗?”
周海平的笑容没变,但嘴角的弧度僵了半秒。
“准备、准备是准备了的,就是有些材料,可能还得找一找。”
陈冬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半步,给赵以宁腾出下车的空间。
赵以宁从车里出来的时候,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吹了一下,她抬手按了按。
“周书记,不急。”
她说完,越过周海平的肩膀,看向那排二层小楼后面的一片老房子。灰瓦,土墙,墙根长了一丛一丛的野草。
“我先把整个村子走一遍。”
周海平脸上的笑,裂开了一道缝。
陈冬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他走得很慢,目光从路边的每一家门口扫过去。经过第三户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病历本。
老太太看见他,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陈冬的脚步顿了一下。
赵以宁没有回头,但她往前走的速度放慢了。
“陈科长。”
“嗯。”
“你看见什么了?”
陈冬收回视线,重新跟上她的脚步。
“赵副县长,你再往前走五十米,左手边第三户,那家的门框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写的是‘精准扶贫结对帮扶户’。但那块牌子底下,门是锁着的。门口台阶上的灰,积了至少两个月。”
赵以宁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回头,背对着陈冬,声音从前方传过来,被风吹得有一点飘。
“你说得对。这地方,确实该整治了。”
她说完,重新迈开步子。陈冬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攥成了拳头。
他走在她身后,把那个删掉的短信内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账本在她手里。”
她。
这个“她”,指的是谁。
陈冬的目光落在赵以宁的后背上。白衬衫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腰侧一小块皮肤,上面有一道浅色的疤痕,像是什么东西划过后留下的印记。
他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前面的赵以宁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抬手敲了敲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门开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门里,仰着头看着赵以宁,手里攥着一根断了半截的铅笔。
赵以宁蹲下来,平视着小女孩的眼睛。
“小朋友,你家里大人在吗?”
小女孩没说话,把手里的铅笔递了过去。
铅笔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
“救救我。”
赵以宁接过铅笔的那一瞬间,陈冬的烟盒从兜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他没有弯腰去捡。
他的眼睛盯着小女孩身后那间昏暗的堂屋,堂屋正中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奖状,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他见过。
就在他刚才删掉的那条短信的发信人备注栏里。
第2章
赵以宁的手没有抖。
她接过那支铅笔,拇指从刻痕上抹过去,把那三个字确认了一遍。然后她把铅笔轻轻放回小女孩的手心,站起来,目光越过小女孩的头顶,看向堂屋深处。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禾。”
“姓什么?”
小女孩把铅笔攥回胸前,垂着眼睛没吭声。赵以宁也没催,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自己手心里,往前递了半寸。
“阿姨是县里来的,看看你们家的房子。你家里人呢?”
小禾看了一眼那颗糖,没接。她侧过身子,往堂屋里退了一步,偏着头朝里间喊了一声:“姑,有人来。”
里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穿着碎花褂子的女人掀开帘子走出来。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把小禾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你们找谁?”
赵以宁往前迈了半步,站在门槛外面,没跨进去。
“我是分管农业农村的副县长,姓赵。今天到红岭村来看人居环境整治的推进情况,路过你家,看见门口挂着帮扶牌,就想进来了解了解情况。”
女人的目光从赵以宁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她身后半步的陈冬,又收回来。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声音干巴巴的。
“帮扶牌?那牌子挂了三四年了,从来没人来问过。进来坐吧。”
她说让进来,但自己没动,还站在门框里面,一只手攥着小禾的手腕。
赵以宁没进去。她微微弯下腰,目光跟小禾平齐,声音放得很轻。
“小禾,你刚才给阿姨看铅笔,是想要阿姨做什么吗?”
小禾抬起头,看着赵以宁。她另一只藏在身后的手慢慢伸出来,手心里躺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边已经卷了毛。
赵以宁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一笔字,写得很用力,铅笔芯的痕迹把纸都压凹了。内容只有一句话:“我妈妈被人打了,报了警,警察说没证据。”
赵以宁看完,把纸重新折好,放进自己衬衫口袋里。她直起身,看着那个穿碎花褂子的女人。
“孩子的妈妈呢?”
女人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很快把那股劲儿压了回去。她下巴朝村尾的方向努了努。
“住院了。三个月前的事,肋骨断了三根,说是自己摔的。但谁都知道不是自己摔的。”
“谁打的?”
“小禾她爸。”
女人说到这儿,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墙外的什么人听见。“她爸是李保田,李村长的堂弟。那天晚上喝了酒回来,嫌她妈没给他热饭,拎起板凳就砸。”
赵以宁的喉结动了一下。
“案子报了?”
“报了。派出所来了人,做了笔录,拍了照片。第二天李村长去了一趟派出所,回来之后就跟我说,说没证据,说两口子打架不好立案,让别闹了。”
女人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她攥着小禾的那只手松开了,指尖掐进自己的掌心。
“我弟妹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李保田一次没去过。昨天他回来了一趟,把家里存折拿走了,还撂了一句话,说他要是不高兴,就把小禾也弄走。”
赵以宁站在门槛外面,站得很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着陈冬。
“陈科长,记一下。”
陈冬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红岭村六组,李保田,涉嫌故意伤害,报过警,派出所出警记录要调。三个月前的事,案件编号回头查。另外,李村长那天去过派出所,谁接待的,说了什么,调监控。”
他念一遍,打一遍,然后抬起眼看着赵以宁。
“现在就去查?”
“现在。”
赵以宁说完,转回身,对着那个女人和那个攥着铅笔的小女孩,把声音放回刚才那么轻。
“你放心,这件事有人管。小禾妈妈在哪个医院?”
“县医院,外二科。”
“好。”
赵以宁点了下头,后退半步,目光从堂屋正中间那张泛黄的奖状上扫过去。奖状上写的名字她看清楚了,但她没追问,只是把那个名字和刚才铅笔上刻的字在脑子里对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前走。
陈冬跟在她身侧,两个人沿着村道继续往深处走。身后的门没有关,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两个人拐过弯去,才慢慢把门合上。
“你记下来了?”
“记了。”
“那个奖状上的名字,你看见了吧。”
陈冬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没停。
“看见了。王秀兰。三年前红岭村小学优秀教师。但红岭村小学两年前就撤并了,学校改成了村委会的仓库,老师全部转到镇中心小学。王秀兰这个人,我没在县教育系统的在编名单上见过。”
赵以宁的脚步慢下来。
“你查过?”
“我之前看过红岭村的整体资料。教育这块,撤并学校之后,教师安置名单上确实没有姓王的。”
赵以宁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陈冬。阳光把她的脸晒得有点泛红,额角沁了一层细汗。
“三年前的优秀教师,两年前学校撤并,人不在安置名单上。那她在哪儿?”
陈冬还没来得及回答,前面拐角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周海平从后面追上来,夹克敞着怀,跑得满头是汗。
“赵副县长,赵副县长!您怎么走着走着就不见了,我还说带您去村委会坐坐呢,材料我已经让人去找了,一会儿就送过来。”
赵以宁转过身,看着周海平,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书记,我刚才去了一户人家,门口挂着帮扶牌,家里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给了我一张纸条,说她妈妈被人打了,报过警,没立案。”
周海平脸上的汗一下停了。
他站在原地,胸口的起伏也慢了半拍,然后挤出一个笑来。
“哦,您说的是李保田家吧?那事儿我知道,两口子闹矛盾,派出所来调解过,后来没事了。”
“肋骨断了三根,叫‘没事’?”
周海平的笑撑不住了。他舔了一下嘴唇,目光往陈冬身上飘了一下,又飘回来。
“赵副县长,这个事情吧,村里也做过工作。李保田那个人你也知道,是李村长的堂弟,我们也不好……”
“不好什么?”
赵以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不好得罪他堂哥?还是不好把事情闹大了影响你村里年底的考核排名?”
周海平不说话了。他两只手插在夹克兜里,拇指在兜里来回搓。
赵以宁没有继续逼他。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扔下一句话。
“周书记,你回去把村委会的台账准备好,我转完这一圈就过来看。另外,李保田的事情,你把你掌握的情况写一份书面材料,我今天就要。”
周海平站在原地,看着赵以宁和陈冬的背影消失在前面那排老房子的拐角处。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接通之后只说了一句:“她说要材料,李保田那个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没应,直接挂了。
陈冬走在赵以宁左边,村道越来越窄,两侧的房子也越来越旧。有几户门锁着,门口台阶上的积灰比之前那户还厚。还有几户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但声音一听见脚步声就停了。
“赵副县长,你刚才问她那个奖状的事,是不是有想法?”
赵以宁没有正面回答。她在一处断墙前面停下来,墙根底下坐着一个老头,怀里抱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大爷,跟您打听个人。”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陈冬,把搪瓷缸子往怀里搂了搂。
“打听谁?”
“王秀兰。以前红岭村小学的老师。”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干枯的手指在缸沿上摩挲。
“秀兰啊……没了。”
赵以宁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叫‘没了’?”
老头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排新修的二层小楼,眼神浑浊得像没擦干净的玻璃窗。
“学校撤并那会儿,镇里说老师统一安排,秀兰在名单上。但最后安排下来,名单上的人换了,秀兰的名字被人划掉了。她去找过,找了好几回,没人管。后来有一天晚上,她骑着电动车从镇上回来,在村口那条路上出了事,车翻进沟里,人当场就不行了。”
老头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凉水。
“那条路,就是李村长说修路占了他家地的那条路。路修好了,路灯没装。那天晚上,秀兰的车骑到那段没灯的坡上,沟里连个防护栏都没有。”
赵以宁站在那堵断墙前面,站了很久。
陈冬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看见赵以宁垂在身侧的右手又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泛白。
“大爷,”赵以宁的声音有点哑,“王秀兰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有个弟弟,在外地打工。秀兰出事之后回来过一次,后来又走了。走之前去村委会闹过,说那条路没有护栏、没有路灯,是杀人路。村委会的人跟他说,这事儿不归村里管,让他去找交通局。”
“他找了吗?”
“找了吧……谁知道呢。反正后来就没人见过了。”
赵以宁点了下头,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然后收起手机,看着那个老头。
“大爷,谢谢你。”
老头摆摆手,重新把搪瓷缸子抱回怀里。
赵以宁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陈冬跟上去,两个人在那条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走了一百多米,赵以宁才开口。
“陈科长,你今天在村口说的那三条路的事,我再问你一遍。那三个前任副县长调走,真的跟这条路有关系?”
“有。”
“你有什么证据?”
陈冬把脚步放慢了半拍,偏头看着赵以宁的侧脸。
“我没有直接证据。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王秀兰出事的那天晚上,她电动车前筐里放着一个文件袋。那个文件袋,后来被一个人拿走了。那个人,是当时分管交通的副县长。也就是你前任的前任。”
赵以宁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转过身,盯着陈冬的眼睛,目光像是钉子一样扎进他脸上。
“那个人拿走了文件袋,然后呢?”
“然后他调走了。调去市里一个清闲部门,升了半级。”
“那个文件袋里面装的是什么?”
陈冬看着赵以宁,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当时王秀兰的弟弟去村委会闹完之后,去了县信访局。他在信访局坐了一整个下午,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回执。那张回执上盖的章,是县纪委监委信访室的。”
赵以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举报了谁?”
陈冬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村道尽头那面破了一半的公开栏上。铁皮在风里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
“举报信上写了一个名字。但那个人在举报信送到纪委监委的第三天,就拿到了那个文件袋。所以赵副县长,你觉得,那封举报信到底送没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赵以宁没有说话。
风从村道尽头吹过来,把她衬衫的下摆吹起来一角。
陈冬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今天来红岭村,市里知道,县里知道,镇政府知道,连村口的狗都知道。但你知道吗?就在你进村之前那十分钟,我收到一条短信。短信上说,账本在她手里。”
赵以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谁发的?”
“不知道。”
“说的‘她’是谁?”
陈冬没有立刻回答。他迎着赵以宁的目光,伸手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又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赵副县长,你在省里开会那一次,你说基层治理的根子在上头。我后来查了一下,那次务虚会的参会名单里,有一个人,是红岭村出去的。”
赵以宁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谁?”
“李村长的亲姐姐,李桂芳。市交通局原副局长,三年前退休。”
风停了。
村道尽头的公开栏又吱呀响了一声。远处那排二层小楼的方向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陈冬把烟盒揣回兜里,看着赵以宁。
“赵副县长,你今天让我陪你下这一趟,到底是因为你真的想整治红岭村,还是因为有人让你来,你不得不来?”
赵以宁抬起眼睛,目光跟陈冬对上。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母亲姓王。”
陈冬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母亲……”
“我母亲叫王秀云。王秀兰是她亲妹妹。我小姨出事那天晚上,给我妈打过一个电话。她在电话里说,她拿到了一样东西,能把这村里的账翻个底朝天。”
赵以宁说完这句话,把目光从陈冬脸上收回来,看着远处那面破了一半的公开栏。
“第二天早上,我小姨就没了。那个文件袋,谁也没见过。”
陈冬站在她身侧,喉咙发干。
村道尽头有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周海平从副驾驶跳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
赵以宁看着那两个人,慢慢把手机从兜里拿了出来。
“陈冬。”
“嗯。”
“你刚才说,行车记录仪上那张卡,换了。”
“换了。”
赵以宁把手机屏幕点亮,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那就好。因为今天进村这一路,我没有开自己的录音。”
陈冬看着她的手机屏幕,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显示的是省城。
“你开的是谁的电话?”
赵以宁把手机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张磨损了一半的贴纸。贴纸上印着一行小字,是一串座的号码。
“我小姨生前最后拨出去的那个号码,是省纪委监委的公开举报电话。”
她把手机重新扣进掌心,抬脚朝那辆面包车走过去。风吹起她的白衬衫衣摆,后腰那道浅色的疤痕露出来一截,比刚才更长,像是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腰窝。
陈冬看着那道疤,想起刚才在小禾家堂屋里看到的那张奖状。奖状右下角的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
王秀兰出事那天,是七月十三号。
今天,也是七月十三号。
第3章
周海平从面包车上下来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他身后那两个穿制服的男人站在原地没动,一个夹着公文包,一个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里装着一叠纸。
“赵副县长,这是咱们镇派出所的刘副所长和小王,听说您进村了,特意过来配合工作。”
赵以宁在面包车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从那两个穿制服的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周海平脸上。
“配合什么工作?”
周海平的笑容僵了半秒,侧身让出半个身位,把那个夹公文包的男人往前推了半寸。
“这不是您刚才说李保田那个案子嘛,刘副所长说正好今天在村里走访,就顺道过来了。”
刘副所长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讨好也不疏远,公事公办的样子。
“赵副县长,李保田故意伤害的案子,我当时出的警。现场做了笔录,拍了照片,也找周围的邻居核实过情况。但确实,两口子之间的纠纷,证据方面比较难固定。受害人自己也没有坚持要追究,我们当时就做了调解处理。”
赵以宁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偏头看了一眼陈冬。
陈冬会意,从手机里调出刚才的记录,念了一句:“肋骨断了三根,这属于轻伤二级以上,应该立刑事案件。调解?谁调的?”
刘副所长的表情顿了一下,目光往周海平那边飘了一瞬,又收回来。
“这个……当时受害人的家属表示不追究,我们也尊重当事人意愿……”
“受害人的家属?”赵以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李保田是受害人的丈夫,他算‘家属’?你让一个打人的人替受害人表态‘不追究’,然后结案?”
刘副所长的笑挂不住了。他夹公文包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指节把公文包的皮革捏出几道褶。
“赵副县长,基层工作有时候确实比较复杂,我们也是考虑到家庭和谐……”
“家庭和谐的前提是家里没人进医院躺三个月。”赵以宁说完,没给他继续解释的机会,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拎着透明文件袋的那个年轻警察,“你手里拿的什么?”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文件袋往身后藏了半寸,但周海平咳了一声,他又老老实实递了过来。
“是……是李保田那个案子的补充材料,周书记说赵副县长要看,我就从所里调过来了。”
赵以宁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她捏着袋子边缘,看着周海平。
“周书记,你刚才不是说‘回头找找’材料吗?这么快就找到了?”
周海平干笑了一声,两只手在夹克兜里来回搓。
“这个……正好刘副所长在村里,我就顺道让他带过来了。”
“顺道。你们镇派出所的副所长,没事在村里‘走访’,还随身带着三个月前的案子材料,‘顺道’送过来。”赵以宁把文件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陈冬,“陈科长,收好。”
陈冬接过去的时候,拇指在文件袋侧面的封口处轻轻按了一下。透明文件袋的密封条是新的,但里面那叠纸的边缘已经卷了毛,明显被翻过很多次。
他什么都没说,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
赵以宁转过身,看着刘副所长。
“刘副所长,既然你来了,我有几个问题问你。第一,案发当天,你们出警后,有没有对李保田采取强制措施?”
“没有,当时他说是夫妻矛盾,我们做了口供就让他回去了。”
“第二,受害人的伤情鉴定做了没有?”
“做了,在县医院急诊那边出的报告。”
“报告上写的什么?”
刘副所长的嘴唇抿了一下。旁边的周海平又咳了一声,但这回刘副所长没接茬。
“报告上写的是‘多发肋骨骨折,建议进一步检查’,没有明确说是外力打击还是意外摔伤。”
赵以宁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她问出第三个问题。
“那好,我再问你。李保田的口供里,有没有提到他当晚喝酒这件事?”
刘副所长愣了一秒。
“提了……他说他喝了三两酒,但没醉。”
“所以他自己承认喝了酒。一个喝了酒的人,跟妻子发生口角,妻子‘自己摔’摔断三根肋骨?”赵以宁盯着他,声音从头到尾没高过一度,“刘副所长,你干了几年警察?”
“……十二年。”
“十二年经验,你告诉我,你信吗?”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蹲着乘凉的村民把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刘副所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海平在旁边插了一句。
“赵副县长,这个事儿当时确实也难办,李保田是村里的户,他妈身体不好,要是真把他抓了,两个老人没人照顾……”
赵以宁终于把目光转向周海平。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度。
“周书记,李保田的妈妈身体不好,所以他打人可以不受追究。那小禾呢?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她妈妈住院三个月,她爸回家拿走存折,还说要‘把她弄走’,你作为村支书,管没管?”
周海平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那只插在兜里的手停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赵以宁没等他回答。她转回身,朝那辆灰色的面包车走过去,在车头前站定,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后面的行车记录仪上。
“刘副所长,你刚才说受害人没有坚持追究,你觉得她为什么不追究?”
刘副所长没吭声。
“因为她害怕。她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她丈夫没去看过她一次,但她不敢自己报警,不敢自己要求立案。因为她知道,报了也没用。三年前有人报了,那个人后来‘没了’。”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村口的空气都凝固了。
周海平的夹克兜里手机响了,他没接。
陈冬站在原地,看着赵以宁的背影。她的肩胛骨在衬衫底下绷得很紧,像是弓弦拉到极限之前那最后一寸。
赵以宁抬起手,朝那辆面包车摆了摆。
“刘副所长,你回去告诉你们所长,李保田的案子,我今天会正式以副县长身份给县公安局发函,要求重新调查、重新立案。另外,三年前红岭村小学教师王秀兰的交通事故,我也会一并发函,请县交警大队重新核查那条路的安全设施验收情况。”
刘副所长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来一句:“赵副县长,这个……程序上……”
“程序上我比你清楚。”赵以宁打断他,“县领导对具体案件有督办权,这个不需要你提醒我。你们现在要做的,是回去把三个月前的出警记录、笔录原件、调解协议书的存档全部准备好,后天上午九点,我派人到派出所调取。”
她说完,转身朝村道深处走去。
周海平在后面喊了一声:“赵副县长,那个台账材料……”
“你准备好,我回来就看。”
赵以宁没回头。陈冬跟在她身后,拐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周海平站在面包车旁边,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飞快地动着,不知道在跟谁说。
刘副所长已经走了,灰面包车掉了个头,拖着尾尘驶出村口。
陈冬收回视线,加快两步追上赵以宁。
“赵副县长,你刚才提到王秀兰的事,这等于把底牌直接亮出来了。”
赵以宁的脚步没停。
“我知道。但亮出来有亮出来的好处。你看见周海平刚才那个电话没有?”
“看见了。”
“你觉得他在打给谁?”
陈冬沉默了一秒,然后低声说:“李村长。”
“还有呢?”
“还有李桂芳。市交通局退休那个,他亲姐姐。”
赵以宁点了下头,在路边一户人家的墙根前停下来。这家的门也是锁着的,但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纸条被风吹得只剩一个角露在外面。
她伸手把纸条抽出来。
纸条上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很用力,有些笔画戳破了纸面:“赵县长,你要查三年前的账,去村东头老庙后面那口枯井里看看。有个铁盒子。”
没有落款。
赵以宁把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裤兜里。
“陈冬,村东头老庙在哪个方向?”
陈冬抬手指了一下。前方一百多米的地方,有一座灰扑扑的小庙,屋顶上的瓦掉了一半,庙门虚掩着,门口长了一人高的野草。
两个人走过去的时候,村子里安静得不像话。路两边的人家门窗紧闭,但窗帘后面影影绰绰有人影在动。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女从巷子里出来,看见他们,立刻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头都没回。
老庙的门轴已经锈死了,陈冬用肩膀抵了一下,门才吱呀着开了半扇。庙里供着一尊掉了漆的土地像,像前的香炉是空的,炉里积了一层灰。供桌底下堆着一些杂物——断了腿的凳子、破了的塑料盆、几根生锈的钢筋。
陈冬绕到供桌后面,踩着半人高的荒草走到庙后面的空地。那里果然有一口枯井,井口用一块水泥板盖着,水泥板上压了一块大石头。
“来。”
陈冬把石头搬开,水泥板掀起来,露出一口黑洞洞的井。井壁干裂,底部的淤泥已经板结成硬块,上面扔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
陈冬把手伸下去,够到盒子边缘,提上来。盒子很轻,里面像是没装什么东西。他晃了晃,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滑动。
他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本巴掌大的软皮笔记本,封皮是暗红色的,边角已经被水汽浸得发皱。
赵以宁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跟刚才纸条上的一样,圆珠笔,用力到戳破纸面。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我叫王秀兰,红岭村小学老师。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请把这个本子交给能管这件事的人。”
赵以宁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她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画了一张手写的表格,左边一列是年份和月份,右边一列是一串数字。数字前面有“拨付”“实到”“差额”三个栏目。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记录,数字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最后一栏的“差额”加起来,是一个六位数。
陈冬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那条路的专项资金拨付记录?”
“是。”赵以宁翻到第三页,上面是一份手抄的名单。名单上列了十几个人名,后面跟着一个金额,“这些人,是当年征地补偿的名单。但这份名单,跟县交通局备案的那份,对不上。”
她说完,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是日记式的记录,时间跨度从三年前的五月到七月十三号。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就是七月的十号。
那天的记录只有一行话:“李桂芳今天来学校了,她让我把那份名单改一改,说改了就给我解决编制问题。我没同意。她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赵以宁把本子合上,抬起头看着陈冬。
“陈科长,你收到的那条短信说‘账本在她手里’。现在这个‘账本’在我手里。那你说,你那条短信,到底是谁发的?”
陈冬站在枯井边上,午后的阳光从庙顶的破洞里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明暗各半。
“发短信那个号码,我刚才查了一下归属地。是市里的号。”
“市里?”
“对。而且那个号码的开户人,姓李。”
赵以宁的手指在暗红色笔记本的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桂芳?”
“我查的显示,不是李桂芳。那个号码的户主叫李成刚,你猜他是谁?”
赵以宁看着他。
陈冬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通话记录的截图。截图里有一排号码,最近的一条通话记录,对方的名字备注是“姐”。
“李成刚,李桂芳的亲弟弟。也就是……村口拦车那个李村长。”
井边的野草被风吹弯了腰,庙顶的破洞里掉下来一片碎瓦,在地上摔成两半。
赵以宁把笔记本揣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链拉上,抬头看着陈冬。
“他给你发这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他告诉你账本在他姐手里,但账本实际在我小姨的遗物里。那他这条短信的目的,是让我以为账本在李桂芳那里,然后去查李桂芳?还是告诉我,李桂芳就是拿走文件袋的人?”
陈冬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兜里。
“赵副县长,不管他什么意思,我们手里现在有了一本账。但这本账是王秀兰手抄的,没有原始凭证,没有银行流水佐证,单凭这个本子,在法律上不够硬。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另外一样东西。”
“什么?”
“那张回执。王秀兰的弟弟去信访局那天拿到的那张回执。只要那张回执还在,就能证明三年前有人实名举报过这件事。有举报记录,纪委监委就必须重新启动调查程序。”
赵以宁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庙门口那条被荒草淹没的小路。
“王秀兰的弟弟,叫什么名字?”
“档案上写的是王建军。三年前在省城打工,后来又去了外地,具体下落,我查了一个月没查到。”
赵以宁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那个省城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嘟了两声,接通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带着很重的疲惫。
“喂,哪位?”
赵以宁握着手机,声音很稳。
“请问是省纪委监委信访室吗?我姓赵,县里的一位干部。我想查询三年前的一封举报信处理进度,举报人叫王秀兰,编号我不记得了。需要提供什么材料才能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王秀兰的举报信,三年前就转办下去了。但转办之后的处理结果,系统里显示的是‘已查结,无异常’。”
赵以宁的手心开始出汗。
“转办给哪个单位了?”
“转办单上写的是……市交通局纪检监察组。”
赵以宁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挂断。她看着陈冬,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立刻说话。
陈冬替她把话接上了。
“市交通局纪检监察组。李桂芳退休之前,就在市交通局。”
赵以宁闭上眼睛,站了两秒钟,然后睁开。
“所以这三年,我小姨的举报信,一直在她眼皮底下转圈。”
她说完这句话,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弯腰把那个铁皮饼干盒放回枯井底部,把水泥板和石头原样盖好。
陈冬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我们现在怎么办?”
赵以宁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白衬衫领口那一小块皮肤。
“我后天上午发函调李保田的案卷,这是明面上的事。暗地里,你去找一个人。”
“谁?”
“周海平的媳妇。你刚才路过村口的时候注意到没有,周海平家那排二层小楼旁边的偏房里,晾着一件小学校服。校服袖口上绣着一个名字。”
陈冬回想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那件晾在铁丝上的蓝色校服,袖口果然有一行红线绣的字。
“那个名字是……‘王’?”
“对。周海平的媳妇,也姓王。而且是红岭村小学撤并之前最后一批学生的班主任。王秀兰出事之前,跟她关系最好。”
赵以宁说完,从枯井边迈步往外走。庙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又合拢了一半,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落下来。
陈冬跟上去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又是那个号码。这次的内容只有四个字:“别查井底。”
陈冬看着这四个字,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把手机屏幕给赵以宁看。
赵以宁只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
“他是在救我们,还是在给我们下套?”
陈冬把手机收起来,跟在她身侧走出那丛野草,重新踏上村道。
“不管是什么,现在有一样东西对上了。他知道井底下有东西。”
赵以宁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算不上笑。
“那就说明,他确实一直在看着我们。问题在于,他是在看我们能不能找到真相,还是在看我们什么时候踩进陷阱里。”
村道前方的拐角处,一个穿蓝色校服的小女孩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校服袖口上的红线绣字,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明晃晃的。
赵以宁走过去,在小女孩旁边蹲下来。
“小朋友,你妈妈在家吗?”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又黑又亮。她把树枝往地上一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身后那扇半掩的木门努了努嘴。
“在呢。她刚哭完。”
赵以宁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她没有敲门,因为门本来就开着一条缝。从门缝里看进去,堂屋里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以宁推开门,轻声说了一句:“嫂子,我是县里来的,想跟你打听个人。”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眼睛是肿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她看了赵以宁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陈冬一眼,然后目光落在赵以宁外套拉链内侧露出来的那一点暗红色笔记本边缘上。
她的眼泪一下止住了。
她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抓住赵以宁的手腕,声音嘶哑,像是拼了命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找到那个本子了?”
赵以宁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女人已经把她拽进屋里,反手把门砰地关上了。
门外的陈冬站在台阶下面,听见门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然后是那个女人急促的、压着嗓子的声音。
“秀兰的东西你没被人看见吧?李桂芳的人今天早上就来过村里了,挨家挨户地找。他们说……说有一个红色封皮的笔记本,谁找到了交给他们,给一万块钱。”
赵以宁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很轻,但很稳。
“他们找的是这本吗?”
门里面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哑,像是哭了很久之后把嗓子里的水分都哭干了。
“是。秀兰出事之前那天晚上,她来我家坐了一会儿。她跟我说,她把一些东西抄在一个本子里,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她还说……”
她停住了。
“还说什么?”
“她还说,如果她出了事,让我别去找那个本子。因为她抄的那本账,只能算一半。另一半……在另一个人手里。”
陈冬站在门外,把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号码。
这一次,短信只有三个字。
“另一半,在我这儿。”
第4章
门内的赵以宁没有立刻追问那另一半是什么。她只是握住那个女人的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嫂子,你叫什么名字?”
“周敏。”
“周海平的妻子?”
周敏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一层,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是。我嫁到红岭村十二年,跟秀兰做了十年的同事。她出事之后,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是她坐在办公室批作业的样子。周海平让我别管这件事,说管了没好处。但我做不到。”
赵以宁松开她的手,环顾了一圈这间堂屋。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但墙角的石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黑的砖。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沿搭着一条湿毛巾。
“周敏,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周敏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声音又低了半度。
“三年前,县里批了红岭村那条路的硬化资金。但那个资金下来之后,村委会账上只到了一半。另一半被截在了镇上。李桂芳当时还在市交通局,她有个门路,能把项目的工程量做大,然后把多出来的钱通过几层分包转出来。”
“转出来的钱去哪了?”
“一部分进了镇上的小金库,一部分……李村长用来盖了那排二层楼。你看见那排楼没有?对外说是村民自建房,但地基用的是修路剩下的水泥和钢筋,村里人都知道。”
赵以宁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她的手指在暗红色笔记本的封皮上轻轻压了一下。
“王秀兰是怎么拿到这些账目的?”
周敏顿了一下,目光往下垂了半寸。
“秀兰有个学生,那孩子的爸爸在镇上做会计。有一天那孩子没来上学,秀兰去家访,发现那家大人不在,桌上摊着一堆账本,那孩子趴在旁边抄作业。秀兰看了一眼,就看见红岭村那条路的拨款明细跟公示栏上的数字对不上。她拍了几张照片,后来那孩子的爸爸被调走了,账本也换了人。但秀兰把那些数字记在了脑子里,回来之后一笔一笔抄了下来。”
赵以宁看着周敏的眼睛。
“那你说的‘另一半’,是那个会计手里的原始账本?”
“不是。”周敏摇头,声音发颤,“那个会计后来出了车祸,人没了。账本也烧了。但秀兰说,她见过那个会计的女儿。会计出事之前,把一个小U盘交给了女儿,让她藏好。那个U盘里,存着那批资金的银行流水电子版,每一笔转账都有记录。”
“那个女孩现在在哪?”
周敏的眼眶又湿了。她转过头,看着堂屋侧面一个紧闭的房门。
“就在里面。那孩子今年初二,她爸爸出事之后,她妈妈改嫁了,她跟着奶奶过。奶奶去年走了,没人管她。我就把她接过来住了。周海平不愿意,我说她是我学生,我不管谁管。”
赵以宁的目光越过周敏的肩膀,看向那扇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安静,没有声音。
“她叫什么?”
“小雨。周小雨。她爸爸叫周建华,三年前是红岭镇财政所的会计。”
赵以宁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转过身,朝那扇门走了两步。
“小雨,你听得见阿姨说话吗?”
门里面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瘦的女孩站在门后,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底下是一双警惕的眼睛。她看着赵以宁,又看了一眼周敏,然后把手伸进校服外套里面,掏出一个用橡皮筋扎着的小布袋。
她把布袋递出来,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见。
“我爸说,这个东西谁都不能给,除非来的人说得出我姑姑的名字。”
赵以宁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一个很旧的U盘,银色的金属外壳已经磨掉了一层漆,插口处有一小块发黑的痕迹。
“你姑姑叫什么?”
“王秀兰。”
赵以宁的手在那一瞬间停住了。她看着面前这个瘦瘦的女孩,喉咙像被人扼住了一样。
“王秀兰是你姑姑?”
周小雨点点头,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遮住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领子。
“我奶奶是秀兰姑姑的妈。我爸跟秀兰姑姑是堂兄妹。我爸出事之后,姑姑说不能让人知道U盘在我这儿,她让我谁都不能告诉,除非来的人说得出她的名字。”
赵以宁握着那个小布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把U盘重新装回布袋里,拉紧袋口的橡皮筋,然后看着周小雨,声音放得又轻又慢。
“小雨,你爸爸把U盘给你的时候,还说了什么吗?”
周小雨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一个红色的本子来找我,就把这个东西给她。他说那个本子上写的数字不全,U盘里的东西能把缺的那一半补上。”
赵以宁深吸了一口气,把布袋揣进外套另一侧的口袋里。她转头看了陈冬一眼。陈冬站在门口内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得像一潭深水。
周敏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小雨住我这儿的事,除了我家那口子,村里没人知道。周海平虽然不管她,但也没往外说。”
赵以宁点了点头。她走到堂屋中间,环视了一圈,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
“陈冬,你现在出去,从村东头绕到村委会那边,看看周海平在不在办公室。如果在,你把他拖住,就说我要看台账,让他亲自去拿。拖十分钟。”
陈冬看了一眼她的眼神,二话没说转身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村道上。
赵以宁转回身,对着周敏和周小雨,语速快而清晰。
“U盘和笔记本都在我身上,我现在回县里。你俩这两天不要出门,尤其不要让周海平知道小雨跟我说过话。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我跟周敏问了几个村里孩子上学的问题,别的什么都没说。”
周敏攥着毛巾的手指发白,但她用力点了下头。
“赵县长,你……你小心。李桂芳的人今天上午来村里的时候,开的是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牌照是市里的号,我看了一眼,尾号是37。”
赵以宁把这个数字记在脑子里,然后转身推开门,迈出了门槛。午后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村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村委会那排二层楼的屋檐下,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往村口走,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她在经过树根旁边一个蹲着抽烟的老头时,余光扫到那个老头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像是没事人一样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赵以宁没有回头,但她把那个老头的位置和衣着一并记下了。灰色短袖,黑布鞋,烟是红塔山。
她走到村口,老周的公务车还停在原地,车窗开着一条缝,老周趴在方向盘上打盹。赵以宁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关门的声音让老周猛地惊醒。
“赵副县长,回来了?”
“回县里。”
老周点火挂挡,车子掉头的时候,赵以宁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棵老槐树底下的老头已经不见了。
车子开上出村的那条土路,经过了村口那面破了一半的公开栏。赵以宁盯着后视镜,目光一直锁在车后的路上。
“老周,你注意到后面有车跟吗?”
老周瞥了一眼后视镜,脸色变了一下。
“有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从村口那间小卖部旁边拐出来的,一直隔着四五十米跟着。”
赵以宁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陈冬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黑色桑塔纳,市牌尾号37,跟在我后面。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三十秒,陈冬回了:“周海平在办公室打电话,我刚进去,他挂了。我问他台账,他说还在找,让我等着。你走你的,我拖住他。”
赵以宁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对老周说:“开快点,不用管限速,走省道绕一下,别直接回县政府。”
老周应了一声,油门往下踩了半寸,车子在土路上颠了一下,扬起一阵灰尘。后面的黑色桑塔纳也加速了,跟得更紧了一点,车距缩到了三十米以内。
赵以宁把外套拉链拉开,把右侧口袋里的暗红色笔记本掏出来,又掏出那个小布袋,把U盘从布袋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封皮上的褶皱和污渍,然后做了个决定。
她打开笔记本,把里面的每一页快速拍了一遍,照片存进手机的加密相册。然后她把U盘插进手机接口,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名是“红岭路资金明细”。她点开,里面是十几张银行转账截图的照片和一张EXCEL表格。她全部下载到手机本地,然后把U盘拔出来,重新装回布袋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做完这一切,她把笔记本和布袋重新塞进外套两侧的口袋,拉链拉好,然后抬头看着前方。
省道入口的指示牌出现在前方两百米处。老周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右转上了省道,速度提起来之后,后面的黑色桑塔纳反而慢了一点,车距拉开到七八十米。
“他减速了。”老周说。
赵以宁看着后视镜,那辆黑色桑塔纳在省道入口处停了一下,然后右转,没有跟上来,而是拐进了一条岔路。
她皱了皱眉。
不对。
如果他们只是想跟踪她,不至于在省道上放弃。除非他们的目的不是跟踪她出村,而是确定她会不会把村里的东西带走。
赵以宁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老周,掉头,回去。”
老周愣了一下:“赵副县长,那车不是没跟了吗?”
“掉头。马上。”
老周在省道上找了一个宽一点的岔口,掉头往回开。赵以宁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陈冬的名字。
她接起来,陈冬的声音有一点喘,像是跑了一段路。
“周海平刚才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就说台账马上给我,让我在办公室等。他本人出去了,往东边走的。”
“他去了哪?”
“我没跟出去,但我从窗户里看见他进了老庙那条巷子。”
赵以宁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壳边缘。
“老庙后面的枯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陈冬的声音变了,变得很硬,像是牙齿咬紧了才说出来的。
“那个铁盒子还在不在?”
赵以宁的脑子里炸了一下。
那个铁盒子她放回去了,笔记本她带走了,但铁盒子里面的空间当时她只拿走了笔记本,没有检查盒子里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你去看一眼。我马上到。”
她挂掉电话,催促老周加快车速。车子重新拐进村口那条土路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老庙方向围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站在庙门外面交头接耳。庙门口的那丛野草被踩倒了一片,露出底下光秃秃的泥地。
陈冬站在人群外面,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手背上有几道划痕,像是刚从什么灌木丛里钻出来。他看见赵以宁的车到了,快步走过来,在车窗外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
“铁盒子还在井里,但盒底被人撬了。盒底下面夹层里的东西没了。”
赵以宁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
“什么夹层?”
“我刚才下去把盒子拿上来仔细翻了一遍。铁皮盒子的底是双层的,底下有一个扁平的暗格。暗格里本来是空的,但边缘粘着一小片塑料薄膜,像是U盘的包装袋。有人比我们先一步,把那个暗格里的东西拿走了。”
赵以宁盯着他,脑子里飞速转动。
“周海平刚才进去了一趟,出来之后那几个人就围过来了。”
“对。”陈冬点头,“而且我注意了一下,那几个人里面,有一个穿灰色短袖、黑布鞋的老头。他站的位置最靠后,但他是第一个走的。走的方向,是村口小卖部那边。”
赵以宁把目光从陈冬身上收回来,看向老庙门口那群还在交头接耳的人。她推开车门下车,没有朝老庙走,而是径直走向村委会那排二层楼。
周海平正从楼里出来,迎面撞上她,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赵副县长,您怎么又回来了?台账我已经让人去拿了,马上就送过来。”
赵以宁在他面前停下来,距离一步。她看着他的脸,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左手手背上。那里有几道新鲜的抓痕,还没有完全结痂,血丝渗在皮肤表面。
“周书记,你手怎么了?”
周海平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挤出一个笑。
“哦,刚才帮人搬东西,被铁丝划了一下,没事。”
“搬什么东西?”
“就……村里一户人家门口堆的废铁,我顺手帮忙整理了一下。”
赵以宁点了点头,像是信了。然后她侧过身,看向老庙方向那几个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听见。
“周书记,我刚才在村东头看见你去了老庙那边。你是去拜土地爷吗?”
周海平的笑容彻底僵了。
他嘴唇动了几下,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干咳了一声才挤出一句:“哦,那个……我去看了看庙里的屋顶,前两天下雨漏了,我得找人修一修。”
“修屋顶需要把手划成这样?”
周海平不说话了。他站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插进夹克兜里,拇指又开始在兜里搓来搓去。
赵以宁没有继续逼问他。她转身往公务车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书记,台账我不看了。你把你媳妇叫来,我跟她说几句话就走。”
周海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乱,那种控制不住肌肉抖动的慌乱。他站在原地,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来回重复了两次。
“赵副县长,她……她身体不舒服,在家里躺着呢。”
“那我去家里看她。”
赵以宁说完,不再看他,迈步朝周敏家的方向走去。
陈冬跟在她身侧,两个人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陈冬低声说了一句:“他拿到暗格里那个东西了。”
“他手上有伤,铁皮盒子的边缘是锋利的,他在撬暗格的时候划的。”
“那他现在拿到了那个东西,下一步会怎么做?”
赵以宁的脚步没有慢下来。她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翻到加密相册,看了一眼那些拍的笔记本照片,然后又看了一眼下载好的U盘文件夹。
“他拿到的东西,是那个U盘的包装袋。那个U盘本身在我手里。所以他以为他拿走了全部,实际上只拿了一个空壳。”
她说完,在周敏家门口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周敏站在门内,脸色惨白,嘴唇在抖。她一把拉住赵以宁的手腕,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桂芳来了。她刚才打电话给周海平,说半小时之后到村里。赵县长,你赶紧走,她带了人来。”
赵以宁没有动。她站在门口,把周敏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轻轻拿下来,然后偏头看了陈冬一眼。
“陈科长,你手机里那几条短信,号码是李成刚的对吧。”
“对。”
“你给他回一条。”
陈冬掏出手机,按赵以宁说的打了一行字,按了发送。
短信内容只有五个字:“井底是空壳。”
赵以宁看着手机屏幕上“已送达”三个字,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拉了半寸,遮住下巴。
“他给我发短信,说另一半在他手里。我现在就让他明白,另一半到底在谁手里。”
村口的土路上,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从村口那面破了的公开栏旁边拐进来,车头上落着一层灰,车牌照的尾号是37。
车停在那排二层楼前面,车门打开。一个穿深蓝色套装的女人从后座下来,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劲儿。她站在车旁边,朝村委会门口的周海平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越过那排楼,落在了远处周敏家门口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赵以宁站在门口,隔着五六十米的距离,跟那个女人对上了目光。
陈冬站在她身后,低声说了两个字。
“来了。”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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