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前天半夜,我睡得正香。下身一阵钻心地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从里往外捅。我猛地坐起来,开灯一看。床单上全是血。裤子也透了。我瞪着那摊暗红色,脑子嗡嗡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我听见隔壁房间我妈翻身的声音,她咳嗽了两声,又没动静了。我爸打呼噜,节奏都没变。我捂着肚子下床,血顺着腿往下淌,一脚踩在地板上,印出个模糊的红脚印。

第一章

我蹲在卫生间里,冷水冲着手上的血。镜子里那张脸白得吓人,眼底下两团青黑。我今年三十四,看着像四十三。

马桶水箱盖上搁着半包卫生巾,拆开的,还剩三片。那是我妈的。去年我用了一回她的,她念叨了半个月,说我浪费,说一片好几毛钱。后来我自己买,藏衣柜最底下,她翻东西翻出来,又说我乱花钱。

"你一个没出嫁的老姑娘,用这么好的干啥?"

我没吱声。在她眼里我永远是老姑娘,哪怕我工资交家里百分之八十,哪怕我每天六点起来给她熬粥。老姑娘就是原罪。

擦干净换上裤子,血暂时止住了。我坐在马桶盖上,手机又亮。工作群里领导在催报表,明天早上八点前交。凌晨三点了,他不用睡觉的吗?

算了,我也睡不着了。

打开衣柜翻干净裤子,手碰到最里面一个铁盒子。那盒子我藏了二十年了,上面落灰,盖子边缘生锈。我把它抽出来,坐在床边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边角都卷了。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圆脸,扎两个小揪揪,穿着红肚兜。

我三岁,她二十四。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小玲百日,摄于东风照相馆。

是我妈。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我妈年轻的时候真好看,比现在好看一百倍。她现在脸上全是褶子,头发白了一大半,背驼了,走路蹭着地,跟个纸糊的人似的。可她以前会笑,笑得那么亮。

铁盒子底下还有一张纸,发黄发脆,折成四方块。我展开来,上面是手写的字,墨水褪成淡蓝色。

"今收到李桂花抚养费壹仟元整。自即日起,李桂花不再承担刘小玲任何抚养义务。签字人:刘建国。"

刘建国是我爸。

那笔迹我认得,是我爷爷的。我爷爷当过生产队会计,字写得方正,跟刻的似的。

一千块钱。一千块钱就把我买断了。

我三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妈给了谁一千块钱?为什么她不再养我了?我翻来覆去想了二十年,想不出答案。每次问我妈,她就摔东西。问急了就哭,哭着说"你问这些干啥,你爸知道了又要打人"。

我爸从没打过她,至少我没见过。

但我也从没见过我爸对我妈笑过。

他们俩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能一顿饭不说一句话。碗筷碰撞的声音比人声还大。吃完饭我妈洗碗,我爸看电视,我回屋写作业。后来我上班了,还是这日子。日复一日,跟复印机一样。

我把照片和纸条放回铁盒,塞进衣柜最深处。换好裤子,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血好像又渗出来了,裤子黏在腿上,凉飕飕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院门响了。有人进来,脚步很重。接着是敲门声,在我爸妈那屋。

"大哥!大嫂!起了没?"是我二叔的声音。

我爸咳嗽两声:"啥事啊大清早的。"

"村里贴告示了,要拆迁!咱这片全划进去了!"

我听见我妈"哎哟"一声,接着是掀被子下地的动静。我爸问:"真的假的?"

"真的!村口大柳树底下贴着呢!我寻思赶紧来告诉你们!"

我闭上眼睛。要拆迁了。

我们这破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偏房,房梁都朽了,下雨天厨房漏水拿塑料布接着。真要拆,能赔多少?按人头算,还是按面积算?

我心里忽然紧了一下。按人头的话,我算不算?

户口本上我是这家的闺女,可那张纸条上说,我妈一千块钱把我卖了。

卖了的意思,是不是我就不算这家人了?

天彻底亮了,我妈在院子里跟二叔说话,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我爬起来,肚子还是疼,但比半夜好多了。我掀开被子看,床单上一大片暗红,干巴了,跟泼了酱油似的。

今天周三,请假得扣全勤。可这床单得洗,地板上还有脚印。我拿湿毛巾蹲地上擦,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就是疼的。

手机响了,我妈在院子里喊我:"小玲!出来!你二叔问你话呢!"

我擦了把脸出去。二叔站在枣树底下,叼着烟,眯眼瞧我。我妈站旁边,我爸蹲门槛上。

"小玲,"二叔吐口烟,"拆迁分房,是按户头分。你户口还在这本上吧?"

我点点头。

"那就行了,"二叔扭头跟我爸说,"小玲算一口人,能多分二十平。"

我妈立刻说:"那不行,小玲早晚要出嫁的,分给她算怎么回事。"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刚出来,照得人眼睛发花。二叔看看我妈,又看看我。我爸蹲那不说话,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

我妈又说:"她哥还没对象呢,房子得留给她哥娶媳妇。小玲一个闺女家,要房子干啥。"

我妈嘴里的"她哥",是我亲哥刘大军。比我大六岁,在城里送外卖,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了就往床上一躺玩手机,饭端到跟前才吃。

我看着他长大的,也看着他变成现在这样。

二叔把烟掐了:"大嫂,话不是这么说。政策在那摆着,按户头分,小玲户口在这,就有她一份。"

"那把她户口迁出去不就行了?"我妈说得轻巧,"反正她也三十多了,早晚得迁走。"

我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上不来下不去。我爸终于抬头了,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又低下去了。他那眼神我熟,跟看院子里的鸡一样。

"爸,"我出声了,嗓子哑的,"你也是这意思?"

我爸没吭声。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枣树上有只麻雀在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烦。

二叔打圆场:"行了行了,这事不着急,等正式文件下来再说。小玲你先去上班吧,别迟到。"

我转身回屋换衣服。关门的时候听见我妈小声说:"一个丫头片子,分什么房子,给她也是便宜了外人。"

我靠在门板上,肚子又抽着疼。我低头看,裤子上又洇出一小块红。今天得去买药了,再忍下去怕是要出事。

换好衣服出门,我妈在厨房里熬粥,头都没抬。我爸还在门槛上蹲着。我走过他跟前,他忽然说:"小玲,你昨晚是不是不舒服?听见你起来了。"

我愣了一下:"没事。"

"有事就去看,"他说,"别硬扛。"

就这么一句。可就这么一句,我鼻子就酸了。我赶紧走了,怕让他看见我掉眼泪。

到了村口大柳树底下,果然贴着告示。红纸黑字,盖着大红戳。我挤进去看,围了半村人,七嘴八舌的。有人笑有人愁,有人已经在算能分多少钱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按户头分,每人四十平。超出部分按面积补。签约期三个月。

三个月。三个月以后这村子就没了。

我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脚底下发虚。这村子我从三岁住到现在,三十多年了。每棵树每条路我都认得。院门口那块青石板,我小时候天天坐那等我妈下班。后来我妈不出去上班了,就在家纳鞋底,我坐她旁边写作业。

可现在她要把我户口迁出去。

我攥紧包带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往公交站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我哥刘大军

"妹,"他声音含含糊糊的,估计刚醒,"咱家要拆迁了?"

"嗯。"

"那能分不少钱吧?"

"按人头。"

"那你那份......"他顿了一下,"妹妹,哥跟你说,哥处了个对象,人家要房子。你要是......"

"哥,"我打断他,"我肚子疼,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太阳照在后背上,挺暖和的。可我觉得冷,从里往外冷。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车晃悠着往城里开,路两边全是盖到一半的楼。我们这个村子是城边上最后一片老房子了,拆了以后,就全是高楼了。

我忽然想起那个铁盒子里的照片。我妈抱着我,笑得那么好看。那时候她还没把我卖掉。

到底为什么?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二十年前县城有没有叫"东风照相馆"的地方。搜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有个论坛里有人说,东风照相馆九几年就关了,老板姓周,后来搬到市里去了。

线索又断了。

我把手机揣回去,靠着车窗闭眼。肚子一阵一阵地疼,血可能又渗出来了。今天得去买药,还得买两包卫生巾藏好。

我妈不知道我病了。她也不关心。她只关心房子分给谁。

可那房子,到底有没有我一份?

车到站了,我站起来往门口走。旁边一个老太太拽住我胳膊:"姑娘,你裤子后面。"

我扭头一看,后腰那块又洇出一小片红。我脸一下子烧起来,说了声谢谢赶紧下车。站在站台上用包挡着屁股,等了一会儿,等人都走完了才敢走。

上午上班,对着电脑打了半天字,眼睛发花。领导过来看了一眼:"刘小玲你脸色不对啊,生病了?"

"没事,有点不舒服。"

"那今天把表交了就早点回去。"

我点头。领导走了以后,我趴在桌上缓了一会儿。肚子里像有个搅拌机在绞,额头冒冷汗。我摸出手机挂了号,下午两点,妇产科。

中午没吃饭,没胃口。隔壁工位的小周给了我块巧克力,我吃了半块,剩下的揣兜里。

下午去医院,医生问了半天,开了单子让做检查。B超排队排了四十分钟,躺上去的时候冰凉的耦合剂抹在肚子上,我哆嗦了一下。

B超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医生盯着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

"子宫肌瘤,"她说,"不大,但位置不好,压迫到了,所以出血。建议手术。"

我问:"多严重?"

"现在还不太严重,但拖久了不行。而且你这情况,以后要怀孕的话......"她没把话说完。

我听明白了。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攥着化验单。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我三十四了,没对象,没房子,马上可能连户口都没了。现在又多了个病。

手机响了,我妈。

"小玲你下班了没?回来路上买袋盐。"

"嗯。"

"还有,"她顿了顿,"你二叔又来了,说分房的事。你爸说按人头分,你的那份......先放你哥名下。"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我说,"我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啥病?"

"子宫肌瘤。"

"哦,"她说,"那要不你请几天假?家里事多,你回来搭把手。"

她没问严重不严重。她没说要不要住院。她就说家里事多,让我回去搭把手。

我挂了电话,把化验单折好塞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路过产科门口,一个男人扶着刚生完的老婆慢慢挪,俩人低头看襁褓里的婴儿,笑得跟傻子似的。

我扭过头,快步走了。

回到家天黑了,院子里亮着灯。我推门进去,堂屋里坐了一桌子人。我爸我妈,二叔二婶,还有我哥刘大军。他今天居然回来了。

桌子上摊着拆迁政策的宣传单,还有几张纸,上面写了算算画画的。

我哥先看见我:"妹回来了?来来来,正说你的事呢。"

我妈头也不抬:"盐买了吗?"

我把盐放桌上。二叔拉椅子让我坐,我坐下,肚子又抽了一下。我没吭声。

我爸清了清嗓子:"小玲,是这样,拆迁分房的事,我们商量了一下。"

他看着我,屋里安静下来。灯是白炽灯,瓦数不高,照得人脸色都灰扑扑的。我妈低着头,我哥拿笔在纸上画圈,二叔二婶互相看了一眼。

"你说吧,"我说。

我爸又清了清嗓子:"你户口在这,按理说有你一份。但是你哥马上要结婚了,人家女方要房子。你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人,房子给你,以后也是带到婆家去。"

"所以?"

"所以,"我妈接话了,声音直愣愣的,"把你那份给你哥。以后你嫁人了,哥给你添妆。"

我看着我妈。她头发白得厉害,头顶那块全白了,像落了层霜。她年轻时候两条麻花辫又黑又亮,照片上抱着我笑得跟朵花似的。

"妈,"我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三岁那年你给了谁一千块钱?"

我妈手里的杯子"咣当"掉桌上。热水洒出来,溅了她一手。她没擦,直直看着我,嘴唇哆嗦。

我爸腾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屋里气氛一下子变了。我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二叔二婶也懵了。

我妈忽然哭了。

她哭起来跟小孩似的,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哭。她平常骂人凶得很,可这会儿她哭得像个纸人,风一吹就要散了。

"你问那些干啥......"她声音抖得不像样,"都多少年了......你问那些干啥......"

"我就想知道,"我说,"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一千块钱就把我卖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爸猛地拍桌子:"够了!"

我哥拉住我:"妹你别说了,把妈气出好歹来。"

我看着我妈哭,看着她浑身发抖。二婶过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我站起来,肚子疼得我晃了一下。我扶着桌角站直了。

"房子我不要了,"我说,"户口你们爱迁哪迁哪。我就问一句话,问完我就不问了。"

我妈抬起脸,眼泪把脸上的粉冲得一道一道的。她老了,真老了,眼袋垂着,眼角全是纹。

"谁把我卖了?"我问,"是你,还是他?"

我指着我爸。

屋里死一样安静。灯管"滋滋"响了两声,灭了又亮。

我妈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哥站起来拉我:"妹你今天咋了,受啥刺激了?"

我甩开他,盯着我妈。

我妈终于说话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是......是你姥爷。"

我愣住了。

我姥爷?我从来没见过我姥爷。我妈说她爹妈早就死了,死在她出嫁前。我一直以为我姥爷姥姥都没了。

"他......"我妈擦了把脸,"他把你抱走的。说咱家养不起,送你姑奶家养几年。后来......后来他就没把你抱回来。"

"那我姑奶呢?"

我妈又不说话了,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面上。

我爸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里飘,呛得人眼睛疼。

"你姑奶,"我爸抽了口烟,"早就没了。你姥爷也没了。这事就烂在肚子里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站了那么多年的一堵墙,轰一下倒了。

原来我三岁被送走,是被我姥爷送走的。后来我姑奶家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又回来了。但回来以后,我妈就不管我了?

"那你为什么后来不养我了?"我问。

我妈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了。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哥忽然说:"都别说了!分房子就分房子,扯那些陈年烂谷子干啥!"

二叔站起来打圆场:"行了行了,今天先到这,小玲也累了,大家都歇着吧。"

人散了以后,我站在院子里。枣树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鬼影子。我妈屋里灯亮着,她在哭,声音不大,抽抽搭搭的。

我爸在堂屋里坐着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推开院门走出去。村道上没人,月亮半圆挂天上,冷清清的。我往村口走,走到大柳树底下。告示还在那贴着,月光底下字看不清,就看见那个大红戳,跟个血印子似的。

我在树底下蹲下来,抱着胳膊。

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姥爷把我抱走,送到姑奶家。姑奶是谁?在哪?后来为什么又回来了?我妈那一千块钱是给谁的?是给姑奶的抚养费,还是卖我的钱?

肚子又疼了。我蜷在地上,脑门抵着膝盖。枣树叶子哗哗响,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哥发的消息。

"妹,今天的话别往心里去。哥知道委屈你了。房子的事我再跟妈说说。"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又一条消息进来,是我妈。

"小玲,回来睡吧,外面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上她的备注是"妈",可我现在不知道这个人到底还算不算我妈。

她生了我,可她把我送走了。她后来又把我接回来了,可三十多年了,她没给过我一个解释。

我站起来往回走,路过院门口,看见我爸站在那。他居然出来找我了。

他看见我,转身就进去了。啥也没说。

我进屋,躺床上。肚子又疼起来,我翻了个身蜷着。隔壁我妈的哭声停了,听见她擤鼻涕,然后啪嗒关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铁盒子还在衣柜最深处,里面那张纸条上写着"不再承担任何抚养义务"。

我姥爷签的字。为什么我姥爷会签这种字?他不是把我抱走了吗?抱走了为什么还要给一千块钱?

有人敲门,轻轻的。我哥的声音:"妹,睡了没?"

"睡了。"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哥跟你说声对不起。今天妈说得不对,房子该有你一份。"

我没说话。

"还有,"他顿了顿,"姥爷的事,我小时候好像听妈提过一嘴。说姥爷后来去南方了,再没回来过。妈找过他,没找着。"

南方。哪个南方?广东?福建?还是更远?

我坐起来:"姥爷叫什么?"

"刘......刘什么来着,"我哥想了一会儿,"刘广田。听妈说以前是木匠。"

刘广田。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肚子又狠狠抽了一下,我咬着牙没出声。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道裂纹从东头裂到西头,跟这房子一样,看着还立着,其实早就撑不住了。

后天还得上班。明天得去买药。房子的事还没完,拆迁三个月内签约。

我妈把房子给了我哥,我哥说要分我一份。

可我现在不想想房子了。

我就想知道,刘广田在哪。

我姥爷。我从来没见过的人。他把我抱走了,又把我卖了。

我要找到他。

窗外的月亮偏西了,照进来一小块光,落在铁盒子上。那盒子在衣柜深处,藏着我不知道的答案。

我闭上眼睛。肚子还在疼,血可能又出来了。可我不想起来换裤子了。

就让它流着吧。

天亮了再说。

等天亮了,我去找我姥爷。

第二章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准确说,是被疼醒的。肚子里那团东西像活过来了,翻来覆去地搅。我侧躺着,腿蜷到胸口,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手机六点十分。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把床单扯下来泡进盆里。冷水冲上去,红色漫开,跟画水墨似的。我蹲在院子里搓床单,晨风凉飕飕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妈屋里有动静。她咳嗽了两声,然后是拖鞋蹭地的声音。门开了,她披着外套出来,看见我在搓床单,愣了一下。

"这么早洗啥?"

"弄脏了。"

她走过来瞅了一眼盆里的水,脸色变了一下。"你来事了?不是刚走半个月?"

我没吭声。她又瞅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啥也没说,转身进厨房了。灶膛里噼里啪啦响起来,她在烧水。

我看着她的背影。驼了,瘦了,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以前她背直得很,纳鞋底的时候腰板挺着,能坐一下午不弯腰。现在她站在灶台跟前,整个人像被压弯的麦穗。

我低头搓床单,搓着搓着听见她说:"你昨晚说那事,以后别提了。"

"哪件事?"

"你姥爷的事。"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人都没了,提他干啥。"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了?"

"嗯。"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悲喜,"走了十来年了。得肝癌走的。"

我攥着湿床单,凉水顺着手指往下滴。"那他在哪走的?"

"南方。具体哪我也不知道。"她站起来,拿勺子搅锅里的粥,"你姑奶后来托人捎过信,说人没了。就这些。"

"我姑奶是谁?住哪?"

我妈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声音脆响。"让你别提了!问那么多干啥!"

她嗓门一大,我爸就在堂屋里咳嗽。我妈立刻压低了声音,嘟囔着"大清早的找不痛快",又蹲下去烧火了。

我端着盆回了自己屋,把床单拧干了晾在铁丝上。水珠滴答滴答落在青砖地上,一小滩一小滩的。

我站在那想了一会儿。我妈说我姥爷死了,说我姑奶捎的信。可我姑奶是谁,住哪,她一个字没说。她瞒了二十年的事,不可能因为我问了一句就全抖搂出来。但至少我确定了一件事——我姥爷叫刘广田,木匠,去南方了,肝癌死的。

线索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换好衣服出门上班,我妈又喊住我:"下班买两斤排骨,你哥晚上回来吃饭。"

"我哥昨晚不是回来了?"

"又走了。说今天送完单晚上再回来。"她顿了顿,"你哥处那个对象,明天要领家里来吃饭,你到时候帮着张罗张罗。"

我明白了。我哥带对象上门,这是要定下来了。定下来就得谈婚论嫁,谈婚论嫁就得要房子。我妈把房子给我哥,就为这个。

"行,"我说,"我明天请假。"

我妈满意了,脸上露出点笑来。那笑挺难得的,她平常不笑,一笑脸上的褶子就挤在一堆,看着比哭还费劲。

挤上公交车,我掏出手机搜"刘广田 木匠"。搜出来一堆重名的,但没有一个对得上。我又搜"东风照相馆",还是一堆没用的信息。有个本地论坛里有人提了一句,说东风照相馆的老板姓周,后来搬到市里开了个婚纱摄影。我记下那个婚纱摄影的名字,打算周末去看看。

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报表填错了两行,被领导说了两句。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件事:房子、姥爷、肚子里的瘤子。

中午吃饭,小周端着盒饭坐我对面。"刘姐你今天气色更差了,真不去医院看看?"

"看了,说是子宫肌瘤,让手术。"

"那赶紧做啊!拖啥?"

我咬了口馒头,没说话。手术要钱,要人照顾,要请假。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交家里三千六,自己剩九百。九百块钱吃饭坐车买药,月底就光了。攒手术费得攒到猴年马月。

小周大概猜到了,压低声音说:"你没跟你家里人说?"

"说了。我妈让我请假回家帮忙。"

小周瞪大眼睛:"啥?你都要手术了还让你回家帮忙?"

我把馒头咽下去,笑了笑:"没事,不严重,能拖。"

小周不说话了,低头扒饭。过了会儿她抬头:"刘姐,我借你点钱吧。手术别拖,拖严重了更麻烦。"

我心里一热,嘴上说不用。她也没再坚持。吃完饭她把一盒酸奶放我桌上,啥也没说走了。

下午下了班我没直接回家,拐去了村口的卫生所。坐诊的是老周大夫,打小就给我看病。他问了问情况,又看了我的检查单子,眉头拧成一疙瘩。

"你这得赶紧做手术,不能再拖了。"他摘下老花镜,"县医院能做,我帮你联系联系?"

"多少钱?"

"医保报完,自付大概七八千。"

我攥着包带子。七八千,我得攒大半年。还不算术后的营养费和误工费。

老周大夫看了我一眼:"家里帮不上?"

我摇摇头。他又叹了口气,在纸上写了个电话:"这是我学生在市里医院,你要做的话去找她,给你安排个好床位。"

我把纸条折好装起来,道了谢出来。天擦黑了,村道上路灯亮了几盏,昏黄黄的。我慢慢往回走,路过二叔家门口,听见里头二婶在说话。

"......大嫂也是,小玲好歹是闺女,一分不给太说不过去了。"

二叔的声音:"大哥说给两万块钱嫁妆。"

"两万?现在两万够干啥?再说小玲啥时候嫁人?她连对象都没有!"

"那你说咋办?房子就那么多,大军要结婚,小玲又不能一辈子不嫁......"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风刮过来,我缩了缩脖子。两万块钱,我妈替我做了主。三十多年的闺女,在他们眼里就值两万。

推门进院,一股排骨汤的香味飘过来。堂屋里亮着灯,听见我哥跟我爸说话的声音。我哥嗓门大:"爸,人家姑娘家里说了,没房子不领证。咱家拆迁分的房,给我一套当婚房呗。"

我爸嗯了一声:"你妈说了算。"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大军你放心,妈心里有数。你妹那份到时候折成钱给她,你拿房子。"

我哥的声音有点迟疑:"那妹能愿意?"

"她不愿意也得愿意,"我妈说得理直气壮,"一个闺女家,要房子干啥。以后嫁人了房子又不是她的。我这是为她好,省得她嫁过去让人家算计。"

我站在院子里,脚底下像钉了钉子。厨房的窗户开着,热气往外冒,排骨汤的味道香得腻人。我妈围着围裙忙活,她难得这么高兴,嘴角往上翘着,嘴里哼着小调。

我哥看见我了,站起来冲我招手:"妹回来了!快进来,妈炖了排骨!"

我走进去坐下。我妈端了碗汤放我面前:"趁热喝。"碗里全是排骨,好几块,浮着油花。

我低头喝汤,烫得舌尖发麻。我妈又去盛饭,嘴里念叨着明天的安排:"明天小玲请了假,咱一早起来收拾屋子。大军你对象爱吃什么?妈给做。"

"她不吃辣,别的都行。"

"那行,妈做个红烧肉,炒个青菜,炖个鸡汤......"

我哥的女朋友叫王娜,在超市当收银员。我见过一回,挺秀气的姑娘,说话细声细气的。我就想不通她看上我哥啥了。我哥三十九了,没房没车,送外卖风吹日晒,长得也不怎么好看。

可人家就是看上了。还愿意等他拆迁分房子再结婚。

我妈把饭菜都端上桌,我爸开了瓶酒,给我哥倒了一杯。三个人有说有笑,我夹了块排骨嚼着,肉烂得很,一抿就化了。

我哥忽然说:"对了妹,你昨天问姥爷的事。我后来想起来了,小时候好像听奶奶说过一嘴,说姥爷年轻时候在县木器厂干过。"

我爸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你奶奶跟你说的?"

"不记得了,反正有那么个印象。还说姥爷手艺好,雕花做家具,厂里数一数二的。"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吃饭就吃饭,提他干啥!"

我哥缩了缩脖子,不说了。我低着头喝汤,心里把"县木器厂"四个字记住了。

吃完饭我洗碗,我哥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一句:"......别急,等我妹那边落实了,房子就是咱的......"

水龙头哗哗响着,热水冲在手上,烫红了。我看着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脸色灰白,眼窝深陷,跟个鬼似的。

碗洗完了我回屋,关上门,从铁盒子里翻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李桂花"三个字——那是我妈的名字。她签了字,一千块钱,不管我了。

可签字的是我姥爷。

也就是说,我妈把一千块钱给了姥爷,姥爷签了个条子,说以后我妈不管我了。

这逻辑说不通。我妈是亲妈,凭什么给姥爷钱,让姥爷写条子说她不管我?她管不管我,需要姥爷来签字画押?

除非,那一千块钱是姥爷给别人的。我妈只是经手人。

纸条上写的"今收到李桂花抚养费壹仟元整",收款人是我姥爷刘建国。钱是李桂花出的,收钱的是刘建国。那钱最终去了哪?给姑奶了?

我又想起我妈说的话——姥爷把我抱走送到姑奶家,后来就没抱回来。那一千块钱是不是给姑奶的抚养费?如果是的话,为什么我妈要说"不再承担任何抚养义务"?

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我把纸条放回去,合上铁盒。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透过枣树叶子洒下来,碎银子一样。

我拉开抽屉拿出老周大夫给我的那个电话,想了想,明天打。

明天我哥带对象上门,家里热热闹闹的。我就在旁边看着,看着他们把房子分完,看着我那份变成两万块钱嫁妆。然后我就去医院,把手术做了。至于以后去哪住,再说吧。

县木器厂。明天抽空去问问。三十年前的老厂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门外我妈在喊:"小玲!明天你早点起,把院子扫了!"

"知道了。"

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肚子还在疼,但比昨天好一点。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奖状,我小学三年级得的,"三好学生",班主任用红笔写的名字,褪色了,但还认得清。

那时候我妈会去开家长会,坐在最后一排,看我上台领奖。她脸上有光,跟旁边的家长说"那是我闺女"。回来还给我煮了两个荷包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好像我欠了她什么。好像我活着就是欠她的。

我闭上眼,听见隔壁我妈跟我爸说话。

"明天大军对象来,你说话注意点,别老板着脸。"

我爸嗯了一声。

"房子的事我跟小玲说了,她没反对。"

又嗯了一声。

"以后分了房,大军住一套,咱俩住一套,剩下那套租出去。小玲......给她两万块钱,让她自己找地方住吧。"

我爸这回没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小玲那病,你不问问?"

"啥病?"

"她昨天说的那个,子宫啥的。"

我妈的声音淡了:"女人家能有多大毛病。过两天就好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枣树枝子抽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响。我把被子蒙住头,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好。

过两天就好了。

过了这两天,我就走。

我找我的姥爷去。找不着我就一个人过。反正这家里,从来就没真的有过我。

第三章

天没亮我就起来了。我妈昨晚交代的,院子扫干净,屋里擦一遍,把堂屋那几把破椅子摆整齐。我拿着扫帚从院门口开始扫,枣树叶子落了一地,秋风一吹打着旋儿。青砖缝里卡着去年的瓜子壳,扫不出来,我蹲地上拿手指头抠。

六点多我妈也起了,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剁肉,当当当的,跟砍柴似的。我爸出去买馒头,回来时候带了一兜橘子,红得发亮。他搁在堂屋桌上,又觉得摆得不好看,拿手转了转。

我哥九点多从房里出来,头发支棱着,打了仨哈欠。他今天穿了件新夹克,领口标签还没拆,我妈看见了赶紧拿剪子给他铰下来。我哥对着镜子左照右照,问我:"妹,瞅着精神不?"

"精神。"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别开眼,继续擦桌子。

王娜是十点半来的。我哥去村口接的,俩人进来的时候王娜手里拎着一箱奶和一兜苹果,进门先喊阿姨叔叔。我妈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拉着人家手往里让:"来就来还带啥东西,快坐快坐。"

王娜坐下了,我哥坐她旁边,手搭在她椅子背上。我妈端了热水削苹果,我爸坐对面搓着手,不知道该说啥。我在厨房里切菜,隔着门帘子看堂屋里那场面,跟过年似的。

王娜穿了件粉色羽绒服,头发扎个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着比我哥年轻七八岁。她说话轻声细语的,问我妈身体怎么样,问家里几亩地,问拆迁啥时候签合同。

我妈一提起拆迁,话匣子就开了:"按人头分,咱家四口人,能分一百六十平。再加院子的面积补钱,算下来两套房加一笔现钱。到时候大军跟你结婚,住一套,我们老两口住一套,另一套租出去收租金。"

王娜抿嘴笑:"阿姨安排得真周到。"

我在厨房里剁葱花,刀起刀落,眼泪辣出来了。她说的"四口人"里头有我,可分的房子没我的事。两万块钱就把我打发了。

菜端上桌,红烧肉、红烧排骨、清炒油麦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个凉拌黄瓜。我哥开了瓶酒,给我爸倒上,自己也倒了一杯。我妈一个劲儿往王娜碗里夹菜:"多吃点多吃点,瞅你瘦的。"

王娜吃相秀气,一小口一小口嚼。我哥在旁边给她剥虾,剥一个递一个。我看着那盘虾,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我哥也给我剥过虾。那时候他还没这么胖,咧嘴笑的时候缺了颗门牙。后来上了初中他就变了,不跟我一起玩了,嫌我跟屁虫。

饭吃到一半,我妈清了清嗓子,拿筷子点了点桌子:"那个,王娜啊,你跟大军的事,我跟大军他爸商量过了。等拆迁款下来,先把婚房给你们拾掇出来。"

王娜放下筷子:"阿姨,我爸妈的意思是,先把证领了,房子的事不着急。"

"领证好领证好,"我妈笑,"那彩礼方面,你家有啥要求没有?"

王娜看了我哥一眼。我哥赶紧说:"妈,王娜家要六万六。"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秒,然后又笑开了:"六万六,行。反正拆迁款下来了,能凑出来。"

我在旁边低头喝汤。六万六的彩礼,我妈眼都不眨就答应了。我手术费七八千,她让我自己扛。

王娜又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注意到我一直没说话,客气地问了句:"小玲姐,你也在家这边上班?"

"嗯,在城里。"

"啥工作啊?"

"文员。"

"哦,"她笑了笑,"那也挺好的。女孩子嘛,稳定就行。"

我点点头。我妈接话:"她一个姑娘家,有个班上着就得了。以后嫁人了婆家管。"

王娜的笑有点尴尬,低头夹菜去了。我哥用脚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大概是嫌我不够热情。我把碗里的汤喝完,说吃好了,站起来收碗。

我妈瞪我一眼:"桌子上还有菜呢,你急啥。"

"我洗碗。"

我端着摞起来的碗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热水哗哗淌。隔着一道墙,听见我妈在堂屋里跟王娜说彩礼的事,说着说着笑声就飘过来了。我洗着碗,手上的皮肤烫得发红,可我心里凉得跟冰窖似的。

王娜和我哥吃完饭就出去了,说是去镇上逛逛。我妈在门口送到看不见了才回来,进屋就跟我爸说:"这姑娘不错,看着挺本分。"

我爸嗯了一声,点了根烟。

我妈又转向我:"小玲,下午你把东屋收拾出来,以后你哥结婚住那间。东西该扔的扔,别占着地方。"

东屋是堆放杂物的,但也是我原来住的那间。我十五岁以前住那屋,后来我哥从城里打工回来,我妈就让我搬到西边小偏房去了,说哥哥大了要有私人空间。那间偏房夏天闷热冬天漏风,我住了快二十年。

"行,"我说,"我下午收拾。"

我妈满意了,去厨房切水果。我爸在堂屋里抽烟,烟雾缭绕的。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屋那扇门,门框上还有我小时候用粉笔画的小人,画的啥看不清了,就剩个模糊的轮廓。

我推开东屋的门,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里头堆着旧箱子旧柜子旧被褥,我妈这些年攒的所有破烂都塞在这儿了。墙上糊的报纸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我蹲下来开始翻,该扔的装蛇皮袋,能用的搬到偏房去。

翻到最里面,一个老式樟木箱子压在最底下。箱子挺沉的,我费劲拽出来,打开盖子。里面全是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件碎花衬衫。

我手一顿。

那件衬衫我见过,在铁盒子那张照片上。我妈穿着它抱着我,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抖开那件衬衫,布料薄得透光,领口磨毛了,扣子掉了一颗。我凑近了闻,樟脑丸的气味很重,但底下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我把衬衫叠好放到一边,继续翻箱子。底下有几双小孩的虎头鞋,红布面的,鞋底纳的针脚密密匝匝。还有一条红肚兜,上头绣着小老虎,针线都松了。

是我的。都是我小时候的。

我把虎头鞋和肚兜拿出来,忽然摸到箱子底有个硬硬的东西。翻开最后一层衣裳,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封口用浆糊粘着。

我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黑白照片,和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蓝布工装,戴一顶鸭舌帽,浓眉大眼挺精神。照片背面写着:广田,二十八岁,于县木器厂留影。

我姥爷刘广田。我长得有点像他,尤其是眉眼。

我抖着手展开信纸。钢笔字,蓝色墨水,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匆匆写的。只有半页纸。

"桂花:哥走了,去广东。厂子倒了,待不下去。小玲的事我对不住你,你托我送她去姑奶家养两年,等日子好过了再接回来。可我去了广东就没挣到钱,姑奶那边又催着要钱。那一千块钱我花了,实在拿不出更多。你别怪我。小玲在你那,你好好待她。我在外面安顿下来就寄钱回去。"

信底下没署名,日期是九六年三月。

我蹲在樟木箱子跟前,浑身发冷。一九九六年,我四岁。

原来我妈不是要把我卖了。她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托我姥爷把我送到姑奶家养两年。我姥爷拿了那一千块钱去了广东,姑奶那边没拿到钱,又把我送回来了。我妈没办法,只能接着养。

可她为什么恨我?

我拿着信纸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缓了半天。院子里我妈在喊:"小玲收拾完没有?东屋腾出来没?"

"快了。"

我把碎花衬衫和虎头鞋肚兜都叠好,塞进我偏房的柜子里。信纸和照片藏回铁盒子。樟木箱子空了大半,我把剩下的破烂归类,该扔的装袋,该留的堆墙角。

清理到墙角一个旧书桌的时候,抽屉卡住了打不开。我使劲拽了两下,抽屉开了,里头掉出来一本旧相册。牛皮封面,四个角都磨白了。

我翻开相册。前面几张是黑白的,我爸妈年轻时候的合影。我爸穿着军绿色上衣,我妈扎两条麻花辫,俩人站在桥头,隔着半臂距离,表情都挺僵的。后面有几张彩色的是我小时候,满月照、百日照,还有一张我坐在小竹车里啃手指头的。

再往后翻,有一张全家福,我姥爷坐中间,我妈站他左边,我站我妈前头,一个老太太坐我姥爷右边。老太太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深蓝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盯着那老太太看了半天。这应该就是我姑奶。刘广田的姐姐,或者妹妹。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姑奶刘桂芝,住青山县柳河镇柳河村。

我心跳快了两拍。青山县柳河镇柳河村——我姑奶的地址。这纸条应该是姥爷写的,大概是从前记下来的。

我合上相册藏好,继续收拾屋子。一直收拾到下午四点多,东屋腾空了,地扫了,窗户擦了。我站在空屋里头,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地上铺了一层金黄。以前这屋摆着我一张小床,墙上贴满贴画,现在啥都没了。

我妈进来看了一眼,挺满意:"行,等分了房这屋就给你哥当新房。到时候再刷刷墙,换个新窗户。"

我没说话。

晚上我哥送完王娜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我妈端饭上来,他扒了两口把筷子一放:"妈,王娜她爸说了,订婚得先有个房本。"

我妈夹菜的手顿住了:"啥房本?"

"房本啊!"我哥急了,"就是拆迁分下来那房的房本,得写我名。不然人家不放心。"

我爸终于开口了:"拆迁还没签合同呢,哪来的房本。"

"所以得赶紧签啊!村里不是让三个月内签吗?咱家早签早拿钱早分房!"我哥站起来在屋里转圈,"妈,你明天就去村委问问,看能不能先定下来。"

我妈连忙点头:"行行行,明天妈去问。"

我哥又转了一圈,指着我说:"妹,你明天也去。你户口在本上,按人头算面积,得你签字。"

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妈的眼神有点紧张,我爸低着头扒饭,我哥直直盯着我。

"行,"我说,"我签。"

我哥松了一口气,坐下来继续吃饭。我妈又恢复了笑容,给我哥碗里夹了个鸡腿。

我看着那个鸡腿,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得慌。我站起来说吃饱了,回了偏房。

关上门,我打开铁盒子,把今天找到的信纸和相册又看了一遍。我姥爷说"小玲在你那,你好好待她"。可我妈没有好好待我。她养着我,但没把我当闺女养。她供我吃穿上学,可她看我的眼神里头没有光。

也许她恨的根本不是我。她恨的是我姥爷,恨他拿着钱跑了,恨他把她一个人扔在这。我长得像我姥爷,所以每次看见我她就想起那个不靠谱的哥哥。

我拿着姥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二十八岁的刘广田,浓眉大眼戴着鸭舌帽,看着挺精神。他去了广东,说安顿下来就寄钱,然后就没信了。最后死在南方的哪个角落里,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又拿起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姑奶的地址。青山县柳河镇柳河村。青山县离我们这儿三百多公里,坐大巴大概五个小时。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从市里到青山县有直达大巴,早上六点半一班,下午两点一班。票价六十八。

周六。我周六去。明天周五先上班,把拆迁的签字搞定,周六一早出发。

我把东西收好,躺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堂屋里我哥还在跟我妈说话,嗓门忽大忽小的。院子里枣树枝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翻了个身,肚子又隐隐疼起来。

手机亮了,小周发来消息:"刘姐,明天我替你顶半天班,你去医院把手术约了吧。"

我回:"周六有事,周一去。"

"什么事比身体要紧?"

"找人。"

小周回了一串问号。我没再解释,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灰蒙蒙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我摸着铁盒子冰凉的边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妈说姥爷死了。可她说的是"捎信说人没了"。那信是谁捎的?姑奶?如果姑奶也死了,那是谁捎的信?

那张纸条上写的姑奶地址是铅笔写的,墨淡了,但还能看清。柳河村,刘桂芝。

如果姑奶还活着呢?如果姥爷也还活着呢?

我攥紧铁盒子。明天签字,后天去找姑奶。不管找到啥结果,总比现在闷在鼓里强。

我哥在院子里吼了一嗓子:"妈!明天一定去村委啊!签了合同咱家就踏实了!"

我妈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睡吧。"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他们一个个关了灯,院子安静下来。风还在刮,枣树叶子落了一地。明天扫完院子,我就去签字。把我那份房子让给我哥,换两万块钱,换一个我从来没求过的"闺女名分"。

然后我去找姑奶。找不着姑奶就找姥爷。找不着姥爷我也得知道,我到底是谁家的人。

第四章

一大早我去村委签字,村干部把合同摊在桌上,指着空白处让我写名字。我妈和我哥站在我身后,我哥的手搭在我椅背上,我妈的呼吸扑在我后脑勺上,又热又急。

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按户头分,四口人一百六十平。我妈的意思,两套房给我哥一套我爸妈一套,现钱拿来付彩礼和装修。我那份折算成两万。

我写了名字。

笔落下去那一刻,我妈长长舒了口气。我哥拍了拍我肩膀,说"妹够意思"。村干部把合同收起来盖章,村委办公室里一屋子人吵吵嚷嚷的,都是来签字的。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敲。

我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大柳树底下喘气。天阴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土腥味儿,像是要下雨。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村口大巴站九点有一趟去市里的,我赶得上。

回院子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洗碗。她探头出来问我去哪。我说上班。她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我把我那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包里,铁盒子用毛巾裹了塞在最底下。虎头鞋和红肚兜也带着,还有那张姑奶地址的纸条。锁上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十年的偏房,墙皮脱了大半,露出里头的黄泥坯。窗户纸又破了一个洞,冷风从那往里灌。

走吧。看完病,就去柳河村。

我到医院的时候十点半,挂了号排队等叫号。候诊区挤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有个孕妇坐在我旁边,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她老公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抻着"。

我别过脸去。手机响了,是二叔。

"小玲,你妈说你签字了?"

"签了。"

二叔沉默了两秒:"小玲,二叔跟你说句实在话。按政策你那四十平值不少钱,你妈给你两万太少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签?"

我看着候诊区天花板上的吊灯,晃眼睛。"二叔,我签不签都一样。房子写我名,我拿不拿得住?我哥结了婚,我住哪?我妈我爸会不会让我在这屋里待着?"我顿了顿,"不如痛快给了,大家都省心。"

二叔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行吧,你既然决定了,二叔也不多说了。有事你说话。"

"二叔,"我叫住他,"你知不知道我姥爷刘广田的事?"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只听见电流的滋滋声。过了一会儿二叔说:"你姥爷,我见过几回。你爸刚跟你妈结婚那会儿,你姥爷还在县木器厂上班,逢年过节来走亲戚。后来不知道为啥就不来了。"他想了想,"好像听说去南方了。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我妈说他死了。"

"那我不知道。"二叔又停了一下,"小玲,有些事你妈不愿意提,你也别逼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挂了电话,叫号叫到我了。我进去见医生,还是昨天那个女大夫,她看了我的化验单,说建议尽快住院手术。

我问:"周一行吗?"

"周一可以。你办住院,先做术前检查,顺利的话周三周四就能做。"

我点头。大夫又看了看我的脸色,说你一个人?我说是。她犹豫了一下,说术后得住几天院,得有人照顾。我说没事,我自己能行。

从诊室出来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拿手机给领导发消息请假。领导回得很快:"身体要紧,把假条补上就行。工作让小周先顶着。"

我又给小周发了条消息,说我周一住院。小周秒回:"我陪你去!"我说不用,她说"别废话,地址发来"。

我看着她那条消息,嘴角扯了一下。这世上还是有对我好的人,哪怕就一个。

周六一大早天没亮我就出了门。我妈还没起,院子里静悄悄的,枣树影子在地上黑乎乎的。我背着包走到村口车站,六点二十,第一班大巴已经在那等着了。车厢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我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天一点点亮起来。路两边的田野蒙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山脊线模模糊糊的。我靠着窗玻璃,肚子又隐隐疼起来,但今天心情不太一样。有点儿期待,又有点儿怕。

五个小时的车程,中间停了一趟服务区。我啃了半根火腿肠喝了一瓶水,继续上路。手机里查的路线,从青山县汽车站坐乡镇小巴到柳河镇,再从柳河镇搭三轮蹦蹦去柳河村。全程大概还要折腾两个小时。

下午一点多到了青山县,又换乘去柳河镇的小巴。车上都是沿路下地的农民,大包小包扛着编织袋。我缩在最后一排,鼻子前面全是化肥味儿。车在土路上颠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到了柳河镇。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也就十分钟。街边有几家小卖部,一个理发店,一个修车铺。

我在镇上问了一圈,打听柳河村怎么走。有个卖水果的大婶指了指东边:"往前三里地,岔路口右拐再走两里,看见那棵大槐树就是。"

我道了谢,步行往东走。土路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秆子黄了,叶子耷拉着,风一吹哗啦啦响。走了大概半小时,岔路口右拐,远远看见一棵大槐树,树冠遮了半边天,底下有五六户人家。

我心跳得厉害,走近了看见其中一户院门开着,门口坐了个老太太在择豆角。花白头发,佝偻着背,穿一件灰布褂子。我站在院门口,嗓子眼发干。

老太太抬头看我,眯着眼:"找谁?"

"请问,"我声音发飘,"刘桂芝住这吗?"

老太太手停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我。"我就是刘桂芝。你是谁家的闺女?"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我把包放下来,从里头掏出那张黑白照片递过去:"您认识这个人吗?刘广田。"

老太太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几变。她把手里的豆角放下,拿围裙擦了擦手:"你进来坐吧。"

我跟着她进了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桌上供着一张黑白遗照。照片上的人正是我姥爷刘广田,但比我手上那张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的。

老太太坐到椅子上,拍着旁边的凳子让我坐。"他走之前留下的照片。你妈让你来的?"

"不是。"我嗓子哑得厉害,"我妈不让我来。我从她箱子里找到的地址。"

老太太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起了层水光。"你是小玲吧?长得跟广田真像。"

我点点头。

老太太长长叹了口气,开始讲。她是姥爷的姐姐,年轻时候嫁到柳河村。九几年的时候姥爷在县木器厂干了半辈子,厂子倒闭,下岗了没着落。我妈那时候刚生了我,家里穷得叮当响,我爸在外头打零工挣不了几个钱。我妈没奶水,我瘦得皮包骨头,三天两头生病。

姥爷说广东那边有活干,能挣大钱,他要过去闯闯。走之前我妈求他把我带到姑奶家养两年,等日子好过了再接回去。姥爷答应了,把我抱到了柳河村。可他在广东活儿找得不顺,挣的钱刚够自己吃饭。后来我姑奶家也难,养我到两岁就养不动了,托人把我送回了县城我妈那。

"那一千块钱呢?"我问。

老太太摇头:"什么一千块钱?没见着。你姥爷说是去广东挣了钱再寄,可一直没寄来。"她顿了顿,"你妈是不是以为那钱给我了?"

我没说话。我姥爷写的那个条子,说收到了我妈一千块钱抚养费,又说他花了。那一千块钱我姥爷根本没给姑奶,他自己花了。他写那个条子,是给我妈一个交代。可我妈大概以为钱给了姑奶,姑奶没好好养我。

误会就这么结了二十年。

"你姥爷后来回来过一次,"老太太慢慢说,"零几年的时候,在广东得了病,回来看我最后一眼。他说他对不住你妈,对不住你。他想见你,又没脸见。住了两天就走了,回去没多久就没了。"

我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他说什么了没有?"

老太太想了想:"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小时候家里穷,他当哥哥的没本事,没给你妈好的日子过。等他自己有了孩子,又没养住。他说他年轻时候心气高,觉得出去闯能闯出名堂来,结果啥也没闯出来,还把家给闯散了。"

我低头看着姥爷的遗照。他老了很多,跟我手上那张照片判若两人。照片上那个戴鸭舌帽精神抖擞的小伙子,最后成了个满脸沟壑的老头,死在异乡的医院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老太太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泛黄的纸。她递给我:"你姥爷留给你的。说等你长大了,要是来找他,就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纸上就几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抖。

"小玲:姥爷对不住你。姥爷不是个好姥爷,没本事,还骗了你妈。这些年姥爷总做梦,梦见你小时候我抱着你坐大巴车,你在我怀里睡得可香了。姥爷活这一辈子,最舒坦的就是那一段路。你好好过日子,别怪你妈。她不容易。"

我看完了,把纸叠好,手指头哆嗦得厉害。老太太坐在旁边,拿袖子擦眼睛。

我在姑奶家待到太阳偏西。老太太留我吃饭,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我吃完面,把姥爷留的那张纸和照片一起收进包里。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送我到院门口:"回去跟你妈好好说。她心里有苦,嘴硬心软。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不容易。"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大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土路上。我走出去一段回头,老太太还站在院门口冲我摆手。

回去的大巴上我靠着窗,天黑了,窗外什么也看不清。我摸着包里姥爷留的那张纸,想起他写的"最舒坦的就是那一段路"。他抱着我,我睡得可香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我妈在哪,不知道这一路上有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

我只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那是我跟他唯一亲近的时刻,我不记得了。他记了一辈子。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我走出汽车站,冷风灌进领子里,我打了个哆嗦。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我哥打了三个,我妈打了两个。

我给我妈回过去。

"妈,"我说,"我找到姑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妈哭了。她哭得压抑,断断续续的,像是憋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漏出来了。

"你姥爷......他没拿那钱......"我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冤枉了他二十多年......"

"我知道,"我说,"姑奶都跟我说了。姥爷去广东没挣到钱,他没脸回来。"

我妈哭得更凶了,话筒里全是抽噎声。我爸在旁边问她怎么了,她没说。

"妈,"我站在路灯底下,电话贴在耳朵上,"姥爷给我留了句话。他说他不容易,你也不容易。他让我别怪你。"

我妈不说话,只是哭。

"妈,我周一去住院。子宫肌瘤,要做手术。"

电话那头哭声停了一秒,我妈声音还在颤:"啥时候的事?你咋不早说?"

"我说了。你说过两天就好了。"

我听见我妈那边"咔"一声,像是手机掉地上了。过了一会儿换了我爸的声音:"小玲?你妈她.......你在哪?爸去接你。"

"我快到村口了。"

挂了电话我往村口走。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土路两边枯黄的野草。我走了二十分钟,远远看见村口大柳树底下站了两个人。走近了,是我爸和我妈。我妈脸上还挂着泪,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站在路边踮着脚往我来的方向望。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朝我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

我爸走过来接过我的包:"冷不冷?"

"不冷。"

三个人往家走。我妈走在我旁边,伸出手碰了碰我胳膊,又缩回去了。进了院子,枣树底下那盏灯亮着,暖黄的光照了一小圈。我妈忽然转身抱住我,瘦胳膊箍得紧紧的,下巴磕在我肩膀上。

"妈对不住你。"她声音闷在我肩窝里,"妈这些年看你就想起你姥爷,就生气。妈气糊涂了,把气撒在你身上。"

我站着没动,手抬起来又放下。我妈的头发蹭着我下巴,白了一大片。她老了,抱我的力气都没以前大了。小时候她抱我能把我举过头顶转圈儿,现在她抱着我,像挂在我身上的一件衣裳,轻飘飘的。

我慢慢抬起手,拍了拍她后背。

我妈进屋之后一直忙活,给我烧水让我烫脚,又翻出一床新棉被给我铺上。她把我偏房的窗户纸重新糊了一层,拿浆糊仔细贴了边。我坐在床边看她忙前忙后,忽然觉得这个屋子没以前那么冷了。

我哥也回来了,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后来终于开口:"妹,哥想了一下午。那房子......该有你的份。你住院的钱哥出,等你好了,房子的事咱们再商量。"

我妈站在旁边,手上还沾着浆糊,跟着点头:"你哥说得对,房子有你的。妈错了。"

我看着他们娘儿俩站在门口灯底下,一个白头发,一个胖乎乎,都拿眼睛望着我。那眼神里头的愧疚沉甸甸的,压得我鼻子发酸。

"行了,"我声音哑了,"先让我把病看完。"

周一住院的时候我妈非要跟着来。她拎着一兜子苹果和两罐排骨汤,坐在病床边寸步不离。手术那天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攥着我的手不撒开。麻醉师过来推药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她嘴唇发白,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没事,"我说,"小手术。"

"嗯。"她点头,眼泪啪嗒掉在我手背上。

麻药劲儿上来我眼皮沉了,迷迷糊糊听见她在跟护士说话:"大夫,我闺女没事吧?"护士说没事,让她出去等。

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灯开着,我妈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我的手指头。我哥坐在另一头椅子上玩手机,看见我睁眼赶紧站起来:"妹醒了!妈!妹醒了!"

我妈猛地抬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张嘴就哭了:"吓死妈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肚子上的刀口隐隐疼,可心里头一块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好像松了那么一点。

出院那天是周六,我妈和我哥来接我。三个人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我妈靠着我肩膀睡着了,呼吸均匀,头发蹭着我腮帮子。我哥坐在前头回过头看我,咧嘴笑了一下,缺了颗门牙似的。

我扭脸看窗外,村口快到了,大柳树的树冠远远冒出来。拆迁的告示还在那贴着,但房子的事没那么急了。我妈说了,该有我一份。我哥说妹说了算。

我姥爷那张遗照我收在铁盒子里,跟碎花衬衫虎头鞋放在一起。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把他摆出来,过些日子吧。等春天到了,我把那张照片翻拍一张,去照相馆洗出来,找个框子装上。

东风照相馆早就没了,但我记得那个名字。那天我妈说她年轻时候最喜欢去那照相,一张两块五,照得可好看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小周发来消息:"刘姐恢复得咋样?周一能上班不?不行再多歇两天。"

我回:"快了。"

车停了,我妈醒了揉揉眼睛问到了没。我说到了,站起来扶她。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明晃晃的,落在三个人脸上。

我拎着包下车,踩在村口的水泥地上。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着,我爸站在院门口等我们,手里夹着半根烟。看见我们回来了,他把烟掐了,转身进屋。

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香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