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上,妻子去厕所时她情夫来电,我按开免提,那头撒娇道:老婆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第1章

清蒸鲈鱼端上来的时候,沈若薇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肚。

“多吃点,你都瘦了。”

她妈在旁边笑着说若薇就是会疼人。我爸也跟着点头,说小周娶了个好媳妇。

我嚼着鱼肉,手在裤兜里攥紧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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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了。从我发现她开始频繁晚归,到今天坐在这张饭桌前,整整三个月。手机里有十七张通话记录截图,最早的一张是三个月前,凌晨一点零七分,通话时长四十二分钟。最近的一张是今天下午三点,她跟我说律所加班的时候。

“明远,你怎么不吃啊?”我妈推了推我。

“吃着呢。”我笑了笑,又夹了块鱼肉。

沈若薇坐在我旁边,给两边老人倒酒,说起律所最近接了个大案子,忙得脚不沾地。她爸说年轻人就该拼事业。我妈说也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我看着她的侧脸。

三十二岁,律所合伙人,精致干练。白色衬衫的领口熨得笔挺,袖口的扣子是她生日时我送的,银质的,刻着她名字的缩写。

她还戴着。

“我去趟洗手间。”沈若薇站起来,顺手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朝下。

这是她三个月前养成的习惯。以前她手机随手一扔,屏幕朝上,来消息了我都能看见。三个月前开始,她的手机永远屏幕朝下。

她走出餐厅,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盯着桌上那部手机。玫瑰金色的外壳,手机壳是我买的,后面夹着一张我们蜜月时拍的合照。那时候她靠在我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银行APP的推送。信用卡副卡刚有一笔消费,金额八百六,商户名称是“悦庭酒店”。

今天下午三点零七分。

她说她在律所加班。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沈若薇她爸珍藏的茅台,说是若薇升合伙人的时候买的,一直没舍得喝。

“小周啊,”她爸放下筷子,“你跟若薇结婚也三年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快了。”我说。

“别老说快了快了,若薇都三十二了,再拖下去——”

桌上的手机震了。

嗡嗡嗡的震动声贴着桌面传开,像一只大虫子在上面抖翅膀。屏幕亮起来,透过玫瑰金色的壳子,我看见来电显示:陈总。

我记得这个名字。

三个月前第一张通话记录截图里,排在最上面的就是这两个字。

手机继续震。嗡嗡嗡。

“若薇去厕所了。”我妈说,“你帮她接一下,万一是工作的事。”

我伸手拿起那部手机。

玫瑰金色的壳子有点滑,我翻过来,看见屏幕上“陈总”两个字一闪一闪的。右滑,接听。

我没放到耳边。

我按了免提

“喂?”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炸出来,带着笑,带着喘,像刚跑完步或者刚干完什么:

“老婆,我都准备好了,今晚等你哦!”

声音很大。

大到我爸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大到她妈端着酒杯的手僵在那里。

大到整张饭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清蒸鲈鱼的热气还在往上飘。茅台的酒香还弥漫在空气里。墙上的挂钟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跳着。

没有人说话。

电话那头的男人还在笑:“怎么不说话?害羞了?上次你说想试试那个套房,我订好了,悦庭1806,今晚八点——”

我挂断了。

手指按在红色键上,很稳。然后我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朝上。

通话记录显示:陈总,通话时长八秒。

明远——”我妈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看她。我看着餐厅门口。

沈若薇回来了。

她边走边用纸巾擦手,脸上还带着笑。看见所有人盯着她,那笑容还没收干净,嘴角还翘着。

“怎么了?”她问。

她看见桌上屏幕朝上的手机。

她看见我面前的酒杯空了。

她看见她妈手里的杯子歪了,酒洒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暗红色。

“若薇。”她爸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刚才有人打电话找你。”

“谁啊?”

“陈总。”

沈若薇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慢慢变白,是一瞬间,像有人把血从她脸上抽走了。她嘴唇动了两下,眼睛看向桌上的手机,又看向我。

“明远,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解释陈总为什么叫你老婆?还是解释悦庭1806是怎么回事?还是解释你今天下午三点在悦庭刷了八百六,然后回来跟我说你在律所加班?”

她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十七张通话记录截图,一张一张划给她看。

“三个月前,凌晨一点零七分,通话四十二分钟。”

“两个月前,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通话三十五分钟。”

“一个月前,凌晨两点十五分,通话一小时零八分钟。”

“今天下午三点,通话十一分钟。然后你刷了八百六,在悦庭。”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和她的手机并排摆着。

“沈若薇,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盯着她,“你告诉我,一个男人叫你老婆,订好酒店房间,说今晚等你——这应该是哪样?”

她妈手里的酒杯终于掉在地上,碎了。

我爸站起来,脸色铁青:“若薇,你——”

“妈,爸,对不起。”沈若薇的声音在抖,“我真的——”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打断她,“跟你自己说。”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我的那部。打开录音,点了停止。屏幕上显示:录音时长,一小时二十三分钟。

家宴开始到现在,每一句话,每一个声音,都录在里面。

包括刚才那八秒。

沈若薇看见录音界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你录音?”

“对。”我说,“三个月前开始,每一张通话记录我都截图了。两个月前你在悦庭开房,我用信用卡副卡消费记录和酒店会员积分查到了。一个月前你从共同账户转了二十万出去,银行流水我打印了。”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银行流水,红笔圈出来的那一行:转账二十万,收款人陈锐。

“陈锐,三十八岁,做建材生意,已婚,有两个孩子。”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客户,你的情夫。”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沈若薇她妈捂着脸哭起来。她爸坐在椅子上,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我妈抓着桌沿,指节发白。我爸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心疼。

沈若薇靠着门框,眼泪终于掉下来。

“明远,我错了——”

“你没错。”我说,“你不是犯错,你是选择。”

我拿起外套,绕过她,走到门口。

换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清蒸鲈鱼还在冒热气。

茅台还剩大半瓶。

沈若薇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妈在哭。她爸在沉默。

我妈站起来想拉我,被我爸按住了。

“明远,”我爸说,“你去哪儿?”

“报警。”

“报警?”

“婚内出轨,擅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二十万。”我把外套拉链拉上,“我现在去派出所备案,固定证据。”

沈若薇猛地抬起头:“明远,不要——”

“你放心,”我看着她,“我不是要毁了你。我只是不想再被你毁了。”

我推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打在墙上。

我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银行APP推送:您的信用卡副卡刚有一笔消费,金额一千二,商户名称——悦庭酒店。

时间是今晚七点四十五分。

她刚才去厕所的时候。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电梯到了。

第2章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没进去。

我站在楼道里,手机屏幕还亮着。银行推送的那条消息——一千二,悦庭酒店,七点四十五分。她刚才说去洗手间,其实是去订房间。

声控灯灭了。楼道重新陷入黑暗。

我靠在墙上,听见门里面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我妈在哭,我爸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银行推送。是沈若薇的微信消息,发到我手机上。

“明远,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别冲动。报警对你也没好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对你也没好处。

到这时候了,她还在算利弊。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转身按了电梯。电梯从一楼升上来,数字一格一格跳。跳到六楼的时候,门里面突然传来脚步声,急促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门开了。

沈若薇站在门口,眼眶红着,头发有点乱。她看见我没走,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来拉我袖子。

“明远,你听我说——”

“说什么?”我把手抽回来,“说你刚才去厕所不是订房间?”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我……”她嘴唇动了动,“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谈。”

“谈什么?”我看着她,“谈你怎么跟陈锐开房?还是谈你怎么从共同账户转走二十万?”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惨白的光打在她脸上,妆有点花了,眼角有泪痕。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邻居听见。

“明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陈锐他……”她咬了咬嘴唇,“他只是我的客户。那个电话,是他喝多了乱说的。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我笑了一声。

“什么都没有?”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对着她,“两个月前,五月十二号,悦庭酒店,下午两点到五点,消费八百六。六月三号,悦庭酒店,晚上九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消费一千二。七月十五号,还是悦庭,下午三点,消费八百六。今天,刚才,七点四十五分,一千二。”

她盯着屏幕,脸越来越白。

“你用我的信用卡副卡开房,”我一字一句地说,“然后用共同账户的钱给他转账。沈若薇,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你查我?”她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带着哭腔的软弱。是冷下来的,律师在法庭上质问对方证人的那种语气。

“你查我信用卡记录?”她盯着我,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周明远,你侵犯我隐私。”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是真的笑了。

“我侵犯你隐私?”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你用我的副卡跟别的男人开房,你说我侵犯你隐私?”

“信用卡账单是共同财产,但消费明细属于我个人隐私。”她站直了,下巴微微抬起,“你没有权利查我的消费记录。”

楼道里安静了两秒。

我看着她。三十二岁,律所合伙人,衬衫领口还熨得笔挺。刚才在饭桌上哭得肩膀发抖的那个女人不见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在算法律条款的律师。

“所以呢?”我说,“你要告我?”

“我没说要告你。”她的语气软了一点,但眼神还是冷的,“我只是说,你不该查我。夫妻之间应该有基本的信任。”

“信任?”

“对,信任。”她吸了一口气,“明远,我跟陈锐真的没什么。那个电话是他单方面说的,酒店开房是我帮他订的,他是客户,我帮他订房间很正常——”

“帮他订房间,刷我的卡?”

她顿了一下。

“那是我不对。我应该提前跟你说。”

“那二十万呢?”

“那是借款。”她的语速快了,“陈锐公司周转不开,我借给他的。他下个月就还。”

“借款不用写借条?”

“我们是朋友——”

“朋友叫你老婆?”

她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我靠在墙上,看着头顶那盏声控灯。灯又灭了,楼道重新暗下来。我听见门里面我妈还在哭,我爸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在跟谁解释什么。

“沈若薇,”我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咬死不认,我就拿你没办法?”

她没说话。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十七张截图。一张一张划给她看。

“三个月前,五月三号,凌晨一点零七分,通话四十二分钟。”

“五月十号,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通话三十五分钟。”

“五月十八号,凌晨两点十五分,通话一小时零八分钟。”

“六月一号,晚上十点四十分,通话二十八分钟。”

“六月十五号——”

“够了。”她打断我。

“不够。”我继续划,“七月二号,凌晨十二点五十分,通话五十六分钟。七月十号,晚上九点十分,通话四十分钟。今天下午三点,通话十一分钟。”

我把手机举到她眼前。

“三个月,十七张截图,每张都是深夜通话。你告诉我,什么客户需要凌晨两点跟你打电话聊一个多小时?”

她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有酒店记录。”我退出相册,打开备忘录,“五月十二号,悦庭。六月三号,悦庭。七月十五号,悦庭。今天,悦庭。每次都是你跟我说加班的时候。”

“你——”

“还有转账记录。”我打开银行APP,“七月十号,共同账户转出二十万,收款人陈锐。沈若薇,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她沉默了。

不是那种被问住的沉默。是那种在重新组织策略的沉默。我看见她手指在腿侧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这是她开庭前的习惯动作。

“明远,”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了很多,“就算我跟陈锐有什么,那也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你现在报警,对谁都没好处。”

“对谁没好处?”

“对你。”她看着我的眼睛,“你想想,报警之后呢?立案调查,传唤证人,做笔录,这些事情会拖多久?你的工作怎么办?爸妈怎么办?”

她往前走了半步。

“而且,”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那些证据,通话记录是你从家庭套餐里查的,信用卡消费是你用我的副卡记录查的,银行流水是你用共同账户密码查的。这些东西在法律上能不能作为证据,还不一定。”

我看着她。

“你在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她叹了口气,伸手想碰我的胳膊,“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谈,行不行?回家谈,别让爸妈听见。”

我往后退了一步。

“沈若薇,”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查这些东西,只是为了跟你离婚?”

她愣了一下。

“我查了三个月。”我把手机屏幕关掉,揣回兜里,“三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太忙了,是不是我不够关心你,是不是我让你觉得婚姻没意思了。”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只有电梯按键的红色光打在她脸上。

“后来我想通了。”我说,“不是你出轨是因为我不好。是你出轨,是因为你想出轨。跟我是谁没关系。”

“明远——”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我打断她,“不是你跟别人开房。是你用我的副卡开房。你每次刷完卡,我手机都会收到推送。你知道我看到那些推送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她没说话。

“就像你每次都在告诉我,”我说,“你看,我又跟他在一起了。而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眼眶又红了。

“明远,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我按了电梯键,“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你自己。”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沈若薇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电梯门慢慢合上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你去哪儿?”

“报警。”

“你还是要报警?”

“对。”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哭,不是愤怒。是那种算盘落空之后的表情。

电梯开始往下走。

我掏出手机,关掉录音。屏幕上显示:录音时长,一小时四十一分钟。

从家宴开始,到她追出来,到刚才在楼道里的每一句话,全在里面。

包括她说“信用卡消费明细属于我个人隐私”那句。

包括她说“就算我跟陈锐有什么,那也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那句。

包括她说“那些证据在法律上能不能作为证据,还不一定”那句。

我把录音文件备份到云端,又复制了一份存进U盘。

电梯到了一楼。

我走出去,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有人遛狗,有人倒垃圾。空气里有夏天傍晚的味道,混着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沈若薇她爸的电话。

我接了。

“明远。”老爷子的声音很沉,“你在哪儿?”

“楼下。”

“你上来。”他说,“若薇她妈心脏不好,你别吓她。”

“我没想吓谁。”

“那你上来,咱们坐下来谈。”

“谈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谈怎么解决。”老爷子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老人不懂。但若薇做错了,我让她给你认错。”

“认错?”

“对,认错。你们好好过,日子还得往下过——”

“叔,”我打断他,“她不是认错。她刚才跟我说,我查她信用卡是侵犯隐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她还说,那些证据在法律上不一定能作为证据。”我继续说,“她在跟我算法律条款。叔,你觉得这是认错吗?”

老爷子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往小区门口走。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我爸。

“明远,”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妈哭得不行了。你先回来,别报警。”

“爸——”

“我知道你难受。”我爸说,“但你妈心脏也不好。你先回来,咱们一家人坐下来,把事情说清楚。报警的事,明天再说。”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流。

“行。”我说,“我回来。”

我挂了电话,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在动。

我按了电梯。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沈若薇的微信。

“明远,你回来。我跟你好好说。我不狡辩了。”

我没回。

电梯到了六楼。

门开着。

沈若薇站在门口,她妈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她爸站在窗边抽烟。我妈坐在餐桌旁边,眼睛红肿着。我爸站在我妈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餐桌上,清蒸鲈鱼已经凉了。

茅台还剩大半瓶。

我走进去,把门关上。

“好,”我说,“说吧。”

沈若薇抬起头看我。

“我跟他,”她咬了咬嘴唇,“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她妈哭得更凶了。

她爸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手在抖。

我拉开椅子,坐下。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录音还在继续。

第3章

“三个月前开始的。”

沈若薇说完这句,眼泪又掉下来。她妈哭得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她爸站在窗边,烟灰缸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没再点新的。

我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朝上,录音的红点一闪一闪。

“具体点。”我说。

她抬起头,眼眶红着:“什么?”

“三个月前,哪天?什么场合?怎么开始的?”

沈若薇咬了咬嘴唇。她妈在旁边哭着说:“若薇,你说话啊,你跟明远说清楚——”

“妈,你别管。”沈若薇打断她妈,声音有点哑,“我跟明远的事,我们自己说。”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我:“五月三号,他来律所签合同。晚上我请他吃饭,喝了点酒。后来——”

“后来去悦庭了?”我问。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

“五月三号。”我重复了一遍,“那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她愣了一下。

“那天是我生日。”我说。

餐厅里安静了两秒。我妈捂住了嘴。我爸放在我肩上的手收紧了。

沈若薇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是一瞬间,像有人把她脸上的血全抽走了。她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你那天跟我说律所加班。”我看着她,“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没接。晚上十一点你回来,带了个蛋糕,说是同事凑钱买的。”

“明远——”

“那个蛋糕还在冰箱里。”我说,“我没扔。”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退出录音界面,打开银行APP。点开转账记录,把屏幕转向她。

“七月十号,共同账户转出二十万,收款人陈锐。”我说,“这笔钱,你说是借款。借条呢?”

“他……他下个月就还。”

“借条呢?”

“我们是朋友,没写——”

“二十万,没写借条。”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你是律师。你比我清楚,没有借条的转账在法律上叫什么。”

她没说话。

“叫赠与。”我说,“或者叫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她猛地抬起头:“不是转移!我只是借给他周转——”

“周转什么?”我打断她,“陈锐做建材生意,他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二十万周转,需要跟你借?”

“他公司最近——”

“他公司最近在投标一个项目,需要保证金。”我说,“你比我清楚,因为那个项目的法律顾问就是你。”

沈若薇盯着我,眼睛里的红褪了一点,换上的是那种重新审视对手的警觉。

“你查他?”

“对。”我说,“三个月,够查很多东西了。”

我从裤兜里掏出另一部手机——工作用的那部。解锁,打开相册,翻到一张截图。

“陈锐,三十八岁,已婚,有两个孩子。老大上小学三年级,老二刚满两岁。”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和另一部并排摆着,“他老婆叫林婉,在银行上班。他岳父是你们律所的老客户。”

沈若薇她爸转过身来,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灭了。他看着沈若薇,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挤出来的:“若薇,那个陈锐,是林行长的女婿?”

沈若薇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林行长是你爸的老同学?”她爸的声音开始抖,“你知不知道你爸退休前最后一个项目,是林行长帮忙批的贷款?”

她妈不哭了。整个人僵在沙发上,看着沈若薇,像看一个陌生人。

“若薇,”她妈的声音很轻,“你跟妈说,你跟那个人,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沈若薇咬着嘴唇,不说话。

“到什么程度?”我替她回答,“五月三号第一次开房。之后平均两周一次。地点基本固定在悦庭酒店,偶尔去他公司附近的如家。开房费用刷我的信用卡副卡,每次八百到一千二不等。”

我把手机翻到银行推送记录,一条一条往下划。

“五月十二号,悦庭,八百六。”

“六月三号,悦庭,一千二。”

“六月十八号,如家,六百八。”

“七月十五号,悦庭,八百六。”

“今天,刚才,七点四十五分,悦庭,一千二。”

我把手机放下。

“三个月,十七次通话记录,五次酒店开房,二十万转账。”我看着她,“沈若薇,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

她没说话。眼泪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崩溃的哭,是那种算盘落空之后重新组织策略的沉默。

我看着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一下,两下,三下。

开庭前的习惯动作。

“明远,”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了很多,“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我说。”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第一,我跟陈锐的事,我承认。我错了。第二,那二十万确实是借款,没有借条是我的疏忽。第三——”

“第三,”我打断她,“你要说,我查你信用卡记录是侵犯隐私,我查通话记录是侵犯通信秘密,我查银行流水是侵犯个人信息。”

她顿了一下。

“第四,”我继续说,“你要说,就算这些证据都是真的,在法律上能不能作为离婚诉讼的证据,还不一定。因为取证手段不合法。”

沈若薇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是律师,”我说,“你比我懂法律。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是要跟你打官司。”我把两部手机都拿起来,揣回裤兜,“我是要跟你离婚。”

她愣了一下。

“离婚有两种方式,”我说,“协议离婚和诉讼离婚。你出轨在先,转移共同财产在先。如果你不同意协议离婚,那我就诉讼离婚。”

“明远——”

“你觉得,”我看着她,“一个已婚女律师,跟有妇之夫开房,刷丈夫的信用卡,转走共同财产——这种事上了法庭,对你的合伙人身份有没有影响?”

她的脸彻底白了。

“你威胁我?”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冷静的律师腔,而是压着怒气的低吼。

“不是威胁。”我说,“是告知。”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

“你去哪儿?”她妈慌了,“明远,你别走——”

“报警。”

“你还是要报警?”沈若薇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周明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固定证据。”我说,“你刚才自己说的,我的取证手段可能不合法。所以我需要警方出警记录,作为第三方证据。”

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110。

沈若薇冲过来抢我手机。

她指甲刮过我手背,留下一道白印子,然后变红,渗出血珠。

我没躲。

让她抢。

她拿到手机,低头一看——通话界面是假的。只是一个壁纸截图。

“你——”

“真的那部在裤兜里。”我说,“你抢的那部是工作手机,没有SIM卡。”

她攥着那部空手机,指节发白。

我从裤兜里掏出真正在录音的那部,屏幕还亮着,录音红点还在闪。当着她的面,我拨了110,按了免提。

嘟——嘟——嘟——

三声之后,接通了。

“您好,110报警服务台。”

“你好,我要报案。”我说,“我妻子在婚姻存续期间与第三人保持不正当关系,并擅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二十万元。我现在需要出警记录作为证据固定。”

“先生,您现在在什么位置?”

我报了地址。

“好的,我们马上安排民警过去。请问现场有冲突吗?”

“没有。”

“您妻子在场吗?”

“在场。”

“好的,请保持电话畅通。”

我挂了电话。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沈若薇她妈瘫在沙发上,捂着脸,哭不出声了。她爸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妈抓着桌沿,指节发白。我爸站在我旁边,手还搭在我肩上,但已经不抖了。

沈若薇还攥着那部空手机,站在原地,像被人钉在那里。

“你报警了。”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对。”

“警察要来。”

“对。”

“我爸妈还在。”

“对。”

她把那部空手机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在放一件易碎品。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她妈。

“妈,对不起。”

她妈没抬头。

她又看着她爸的背影。

“爸,对不起。”

她爸没转身。

最后她看着我。

“明远,”她说,“你一定要这样吗?”

“不是我要这样。”我说,“是你选了这样。”

门铃响了。

警察到了。

第4章

门开了。

两个民警站在门口,一男一女。男的四五十岁,脸上没什么表情,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女的年轻些,手里拿着记录本。

“谁报的警?”

“我。”我站起来。

沈若薇她妈从沙发上站起来,手还在抖,但硬撑着走到民警面前:“同志,没事,家里闹了点矛盾,不用——”

“是我报的。”我打断她,“我妻子婚内出轨,擅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二十万,我需要出警记录作为证据固定。”

男民警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沈若薇。她站在餐桌旁边,脸上的妆花了,但腰板挺得笔直。

“你是他妻子?”

“是。”

“他说的属实吗?”

沈若薇嘴唇动了动。她妈在旁边使劲拽她袖子,她爸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冲她摇了摇头。

“属实。”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女民警低头记录。男民警问我:“转账记录有吗?”

“有。”我把银行流水递过去。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给女民警。女民警用手机拍了照。

“出轨的证据呢?”

“通话记录、酒店消费记录、还有刚才的电话录音。”我把手机打开,翻到通话记录截图,“三个月,十七次深夜通话。酒店开房五次,刷的是我的信用卡副卡。”

男民警接过手机,翻了几页。他眉头皱了一下,把手机还给我。

“这些证据你自己保存好。出警记录我们会开,你明天去派出所拿。”

“好。”

“还有,”他看了看沈若薇,“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们不管。但转移共同财产这事,如果属实,你可以去法院起诉。”

“我知道。”

男民警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若薇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走到民警面前,声音平静得像在法庭上陈述:“我要说明一点。那二十万是借款,不是转移财产。我有微信聊天记录可以证明。”

男民警看着她,没说话。

“另外,”她继续说,“我丈夫查我的通话记录、信用卡消费记录、银行流水,这些行为涉嫌侵犯我个人隐私。我今天不追究,但我要求记录在案。”

餐厅里安静了两秒。

我妈猛地站起来:“若薇!你说什么?”

沈若薇没看她妈。她看着民警,下巴微微抬起,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哭着说对不起的人了。

男民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你们两口子的事,自己协商。协商不成走法律程序。”他顿了顿,“但是我跟你说一句,你老公报警是为了固定证据,这是他的合法权利。你出轨在先,现在跟人家谈隐私?”

沈若薇的脸白了一下。

女民警合上记录本:“明天上午九点,来派出所拿出警记录。”

门关上了。

楼道里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沈若薇她妈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拽她袖子的姿势。她看着沈若薇,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若薇,你刚才说的什么话?”

“妈——”

“人家明远查你通话记录,你还要追究他责任?”她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出轨在先,你还有理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沈若薇说,“法律上——”

“别跟我说法律!”她妈一巴掌拍在餐桌上。

碗碟震了一下。清蒸鲈鱼的汤汁晃出来,洒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片油渍。

“你爸一辈子老实本分,教你的都是做人要厚道。你倒好,当了律师,学会用法律给自己开脱了?”

沈若薇咬着嘴唇。

她爸站在窗边,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沈若薇,眼睛里的红褪了一点,换上的是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

“若薇,”他的声音很沉,“你跟爸说,那二十万,到底是借款还是——”

“是借款。”

“借条呢?”

“没写。”

“为什么没写?”

“因为——”

“因为什么?”她爸往前走了一步,“因为你根本没打算要回来,对不对?”

沈若薇不说话。

“你转走二十万的时候,想过明远吗?”她爸的声音开始抖,“这钱是你们两个人的。你凭什么一个人做主?”

“爸,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她爸打断她,“你只是觉得明远不会发现?还是你根本不在乎他发现?”

沈若薇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眼泪没掉下来。

我看着她。三十二岁,律所合伙人,白衬衫领口还熨得笔挺。她站在那里,被父母逼问,被民警记录,但她还在撑着。

不是撑住婚姻。是撑住她那点体面。

“叔,”我开口,“别问了。”

她爸看向我。

“她不会说实话的。”我说,“她刚才跟民警说的那些,不是辩解。是策略。”

沈若薇猛地转头看我。

“你从一开始就在准备后路。”我看着她,“承认出轨,但咬死二十万是借款。承认开房,但反咬我侵犯隐私。你不是在认错,你是在止损。”

“明远——”

“我说错了吗?”我把手机打开,翻到录音文件,“要不要听听你刚才怎么说的?”

她盯着我的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点开录音。

我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失真:“若薇,房产证你放哪了?”

然后是她的声音:“你管那么多干嘛,反正以后跟你没关系。”

录音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我的声音:“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耐烦,“我就是说,房子的事你不用操心。”

“什么叫跟我没关系?”

“周明远,”录音里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你别什么事都刨根问底行不行?我说了不用你管。”

录音结束。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沈若薇她妈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她爸站在窗边,手攥着窗框,指节发白。

“这是上周四的对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那天我问你房产证放哪了,因为单位要统计住房情况。你说不用我管。”

沈若薇没说话。

“后来我去房产局查了。”我从裤兜里掏出另一张纸,展开,“你上个月去房产局咨询过过户流程。工作人员有记录。”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你想把房子过户给你妈。”我一字一句地说,“婚房。我爸妈出了首付,我们一起还贷的婚房。你想过户给你妈。”

她妈猛地抬起头:“什么?”

“妈,不是——”沈若薇慌了,“我只是咨询,我没有——”

“你咨询什么?”她妈的声音在发抖,“你咨询怎么把房子转走?若薇,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她妈站起来,手指着她,“你出轨在先,转钱在先,现在还想把房子也弄走?你保护自己什么?”

“妈!你不懂——”

“我是不懂!”她妈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我不懂我女儿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若薇她爸走过来,拿起那张房产局的查询记录。他看了很久,手一直在抖。

然后他放下纸,看着沈若薇。

“你跟陈锐,”他的声音很轻,“是不是打算离婚后在一起?”

沈若薇咬着嘴唇。

“说话。”

“是。”

她爸闭上眼睛。

我妈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没说话。她看着沈若薇,眼睛红肿着,但没哭。

我爸站在我旁边,手还搭在我肩上。

“明远,”我妈突然开口,“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比我还凉。手指瘦瘦的,骨节突出,攥着我的手掌,像攥着一件怕丢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

我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愤怒。是那种绷了三个月,终于不用再绷了的抖。

我妈看着我的手指。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离吧。”

就两个字。

我爸在旁边点头。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掉眼泪。

“离。”他说,“爸支持你。”

沈若薇她妈站起来,走进厨房。

碗柜的门开了,又关上。

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冲了很久。

她再没出来。

沈若薇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厨房的门,又看着我爸妈。

“妈,爸——”她的声音在抖,“我不是——”

“别叫妈了。”我妈站起来,“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儿媳妇了。”

沈若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那种一滴一滴的。是突然涌出来的,像被人打碎了什么。

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爸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银行流水、房产局查询记录,一件一件收好。

“明天我去派出所拿出警记录。”我说,“然后去律所找你。”

沈若薇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去律所干什么?”

“送离婚协议。”

我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换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餐桌上,清蒸鲈鱼已经凉透了。茅台的酒瓶还开着,酒香混着鱼腥味,飘在空气里。

我妈坐在椅子上,手还保持着握我手的姿势。我爸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沈若薇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

她爸站在窗边,窗外是六楼的夜景。路灯亮着,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倒垃圾。

我推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沈若薇她爸的微信。

“明远,叔对不起你。”

我看了几秒,没回。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慢慢合上的时候,我听见门里面传来沈若薇的声音。

“妈——”

然后是她妈的哭声。

电梯开始往下走。

我靠在电梯墙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我妈。

“儿子,妈刚才没哭。现在哭了。”

我盯着这行字,眼眶一热。

电梯到了一楼。

我走出去,小区里的路灯亮着。夏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

窗帘后面,人影还在动。

我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银行APP推送。

信用卡副卡刚有一笔消费,金额两千,商户名称——悦庭酒店。

时间是今晚九点十五分。

陈锐还在等她。

我把推送截图,发给了沈若薇。

然后关机。

明天,去律所。

第5章

沈若薇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

“对,”她说,声音很轻,“我是想卖掉房子。我需要钱。律所最近不好做,陈锐说可以帮我拉客户,但我要先投钱进去。”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还红着,但眼泪已经不流了。

“我只是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我妈站在餐桌旁边,听完这句话,手抖了一下。她没说话,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出来,哗哗的,冲了很久。

我爸坐在沙发上,从刚才起就没动过。他看着沈若薇,眼神里不是愤怒,是那种认不出一个人的茫然。

“若薇,”我爸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跟明远结婚三年。这房子,是我们两家凑钱买的。你说卖就卖?”

“爸——”

“别叫我爸。”我爸摆摆手,“你先说清楚,卖房子的钱,打算怎么用?”

沈若薇咬着嘴唇。

她爸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她妈坐在沙发上,已经不哭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茶几上的杯子,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说啊。”我开口。

她看向我。

“律所最近不好做,”她又说了一遍,像在背台词,“几个合伙人撤资了。陈锐说他认识几个开发商,可以给我介绍法律顾问业务,但需要我先投一笔钱进去,作为合作保证金。”

“多少?”

“五十万。”

“你转了二十万给他,”我说,“剩下的三十万,打算卖房子凑?”

她没说话。默认。

我从外套内兜里掏出房产证,放在桌上。

红色封皮,烫金的字。三年前我跟她一起去房产局办的,她那时候挽着我胳膊,说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首付我家出了六成,”我把房产证翻开,里面夹着银行转账记录,“你爸妈出了三成,剩下的是我们自己凑的。贷款我们还了三年,每个月从我工资卡里扣。”

我把转账记录展开,放在房产证旁边。

“你想卖房子,”我看着她,“得先过我这一关。”

沈若薇盯着那张转账记录。她爸转过身来,走过来拿起那张纸。他看了很久,手一直在抖。

“明远家出了六成?”他问沈若薇。

沈若薇不说话。

“我问你话!”

“是。”她的声音很轻。

她爸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动作很慢。然后他看着我。

“明远,这房子,我们不碰。”

“叔——”

“我说了,我们不碰。”他打断我,“若薇做错的事,她自己担。这房子是你家出的首付,该怎么分怎么分。”

沈若薇猛地抬起头:“爸!”

“别叫我爸!”她爸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杯震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洇在白色桌布上。

“你转走二十万的时候,想过你爸这张老脸吗?你想卖房子的时候,想过明远爸妈拿出棺材本凑首付吗?”他的声音在抖,“你什么都没想。你只想了你自己。”

沈若薇她妈站起来,走到她爸旁边,拉住他胳膊。她没看沈若薇,就那么拉着他,像拉着一个快要倒下去的人。

我看着沈若薇。

“陈锐说帮你拉客户,”我说,“你信了?”

“他有资源——”

“他有个屁资源。”我从裤兜里掏出工作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截图,“陈锐的公司,去年被三家供应商起诉拖欠货款。他名下的建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不到一百万。他开的那辆奔驰,是租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一个律所合伙人,连基本的商业尽调都不做?”

沈若薇盯着屏幕,脸越来越白。

“这些你从哪查的?”

“三个月,”我说,“够查很多东西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人拆穿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笑。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对。”

“你看着我编借口,看着我转钱,看着我说要卖房子。”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一直在看我演戏。”

“不是看你演戏。”我把手机收起来,“是等你自己说。”

“等我自己说?”

“对。”我看着她,“我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主动告诉我。”

她愣住了。

“三个月里,我给了你无数次机会。”我说,“每次你晚归,我问你去哪了,你说加班。每次信用卡推送,我问你买了什么,你说律所应酬。每次你接电话躲到阳台,我问你是谁,你说是客户。”

“明远——”

“我在等你跟我说实话。”我打断她,“哪怕一次。哪怕你说,明远,我做错事了,我们谈谈。”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眼睛红肿着。我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攥着膝盖。

沈若薇她妈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爸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沈若薇看着我。

“对不起。”她说。

“你说过了。”

“这次是真的。”

“每次都是真的。”我站起来,“只是真的不代表能挽回。”

我拿起手机,开机。

几十条未读消息弹出来。沈若薇的,她妈的,我妈的,还有银行推送。

我忽略掉所有消息,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

林婉。陈锐的妻子。

我拨出去。

嘟——嘟——嘟——

三声之后,接通了。

“喂?”

“林婉女士吗?”

“是我。你是——”

“我叫周明远。你丈夫陈锐跟我妻子沈若薇,保持了三个月的婚外情。我有通话记录、酒店消费记录、转账记录和录音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孩子的哭声,电视里的动画片声音,还有一个女人压抑的呼吸。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你丈夫跟我妻子出轨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三个月,十七次深夜通话,五次酒店开房,二十万转账。我这里有全部证据。”

“你……你是不是打错了?”

“没有打错。”我说,“陈锐,三十八岁,做建材生意。你叫林婉,在银行上班。你们有两个孩子,老大上小学三年级,老二刚满两岁。你父亲是林行长。”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三个月。”我说,“证据我已经备份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材料寄给你。”

“寄给我?”

“对。”我看了沈若薇一眼,“你丈夫用夫妻共同财产给我妻子转了二十万。这笔钱,你有权追回。”

沈若薇猛地站起来。

“周明远!”

我没理她。

电话那头,林婉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在哪?”

“悦庭酒店,1806房间。”我说,“今晚九点十五分,他还在用我的信用卡副卡开房。”

“你的信用卡?”

“对。我妻子用我的副卡给他们开房。”

林婉沉默了几秒。孩子的哭声变大了,她喊了一声“妈,你抱一下孩子”,然后声音重新清晰起来。

“你把材料寄给我。”

“明天寄。”

“谢谢你告诉我。”

“不用谢。”我说,“我只是觉得,你也应该知道。”

我挂了电话。

沈若薇站在原地,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你联系她干什么?”

“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你这是报复——”

“不是报复。”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是止损。陈锐用你的钱,有一部分是他妻子的共同财产。她有权利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沈若薇的声音拔高了,“陈锐他老婆知道了,他会——”

“他会怎么样?”我看着她,“跟你分手?跟你断绝关系?还是把二十万还回来?”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沈若薇,”我说,“你到现在还在担心他?”

“我不是担心他——”

“那你担心什么?担心他老婆跟他离婚?担心他两个孩子没爹?”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什么都没想。”我说,“你只想了你自己。”

她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若薇,”她妈的声音很轻,“你跟妈说,那个陈锐,他到底哪里好?”

沈若薇不说话。

“他比你大六岁,有老婆有孩子,生意快破产了,开房还要刷明远的卡。”她妈的声音开始抖,“你到底图他什么?”

“妈——”

“你图他什么?”她妈抓住她胳膊,“你告诉妈,你图他什么?”

沈若薇被她妈晃着,头发散了,脸上的妆彻底花了。她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不知道。”她说。

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不知道。”

她妈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坐在沙发上。她没哭,就那么坐着,看着茶几上的杯子。

沈若薇她爸转过身来。他走到餐桌旁边,拿起那张银行转账记录,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纸,看着我。

“明远,二十万,我们家还。”

“叔——”

“别叫我叔。”他摆摆手,“我没脸让你叫叔。这钱是若薇转出去的,我们家还。房子的事,按首付比例分。你家出的六成,一分不能少。”

“爸!”沈若薇喊了一声,“那是我跟明远的事——”

“你闭嘴!”她爸转过身来,眼睛红得吓人,“你还有脸说话?你转走二十万的时候,想过这是你跟明远的事吗?你想卖房子的时候,想过这是你跟明远的事吗?”

沈若薇被吼得愣在原地。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想的是你自己。”她爸指着她,“现在出事了,你说这是你跟明远的事?你凭什么?”

沈若薇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擦,就那么站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拿起桌上的房产证、转账记录、手机,一件一件收好。

“明天我去律所找你,”我说,“把离婚协议签了。”

她抬起头看我。

“明远——”

“财产分割按首付比例来。你家出的三成,我不要。我家出的六成,一分不能少。贷款部分,按还款记录分。”

“你一定要这样吗?”

“不是我要这样。”我把房产证揣进外套内兜,“是你选了这样。”

我走到门口。

换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餐桌上,清蒸鲈鱼已经凉透了。茅台的酒瓶还开着,酒香混着鱼腥味,飘在空气里。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眼睛红肿着,但没哭。我爸坐在沙发上,手攥着膝盖,看着我。

沈若薇她妈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杯子。她爸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沈若薇站在餐桌旁边,手撑着桌沿,低着头。

“妈,爸,”我开口,“我先回去了。”

我妈点点头。我爸站起来,走过来拍拍我肩膀。

“去吧。”他说。

我推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林婉的短信。

“周先生,材料不用寄了。我现在去悦庭。”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我回了一条:“1806。”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慢慢合上的时候,我听见门里面传来沈若薇她妈的声音。

“若薇,你明天去律所,把辞职报告交了。”

“妈——”

“你爸这张老脸,丢不起了。”

电梯开始往下走。

我靠在电梯墙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沈若薇的微信。

“明远,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没回。

电梯到了一楼。

我走出去,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夏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

窗帘后面,人影还在动。

我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银行APP推送。

信用卡副卡刚有一笔消费撤销,金额两千,商户名称——悦庭酒店。

时间是今晚十一点四十分。

陈锐退房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明天,去律所。

第6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站在沈若薇律所楼下。

这栋写字楼我来过很多次。以前接她下班,在楼下等她,看她踩着高跟鞋从旋转门里出来,老远就冲我笑。那时候我觉得,等多久都值。

现在站在同一个位置,我只觉得这栋楼真高,玻璃幕墙反着光,刺眼。

我推开旋转门。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前台小姑娘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周哥?”她愣了一下,“若薇姐今天有客户——”

“我知道。”我说,“我来找她签个字。”

前台犹豫了一下,拿起座机。我摆摆手,直接往走廊尽头走。

沈若薇的办公室在最后一间,门半开着。我敲了敲门框。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笔,正在看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我,笔停了。

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明远。”她站起来。

我走进去,把公文包放在她桌上。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她考过司法考试时拍的合照,书架上摆着我们蜜月时买的纪念品。她办公桌右上角放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我们结婚那天的照片。

她还没收起来。

“昨晚没睡好?”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眼睛底下有青色的痕迹,粉底没盖住。头发扎起来了,但鬓角有几缕没梳好。衬衫领口还是熨得笔挺,但扣子扣错了一颗。

她没回答,看着我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文件。

离婚协议。

我昨晚回家后打的。打印机嗡嗡响了很久,墨盒差点没墨。打完后我坐在书房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财产分割、债务处理、共同账户清算,每一条都写清楚了。

房子按首付比例分。我家出的六成,一分不少。她家出的三成,我一分不要。贷款部分按还款记录分割,三年里从我工资卡扣的钱,列了银行流水。

共同账户里剩下的钱,扣掉她转走的二十万,余额对半分。

没有抚养权争议,没有赡养费纠纷。

干净利落。

我把协议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签字。”

沈若薇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第一页,抬头写着“离婚协议书”四个字。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开第二页。

办公室里很安静。中央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隔壁办公室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她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手指停住了。

“房子按首付比例分?”她抬起头看我。

“对。”

“贷款部分只算你还的?”

“银行流水在这里。”我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放在协议旁边,“三年,每个月从我工资卡扣款。你转走二十万之前,共同账户里的钱够还半年贷款。你没往里面存过一分钱。”

她看着那份银行流水。红色笔圈出来的还款记录,一长串,每个月固定日期,固定金额。

“我不是不想存,”她说,“律所最近——”

“沈若薇,”我打断她,“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我是来签字的。”

她嘴唇动了动,低下头继续看协议。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手指尖在纸上轻轻摩擦,纸的边缘跟着颤动。

“明远,”她放下协议,“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三年婚姻,不能说离就离。我做错了,我承认。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什么?”我看着她,“重新骗我一次?”

她愣住了。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我说,“不是你出轨。是你觉得我会一直不知道。”

她的眼眶红了。

“三个月里,你每次晚归,我坐在客厅等你。你回来换鞋的时候,我问你去哪了,你说加班。我看着你眼睛,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她没说话。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跟我说实话。”我站起来,“哪怕一次。哪怕你说,明远,我做错事了。哪怕你回来那天晚上,带蛋糕那天晚上,你说一句实话。”

“五月三号那天——”她的声音在抖。

“那天是我生日。”我说,“你晚上十一点回来,带了个蛋糕,说是同事凑钱买的。我信了。我把蛋糕放冰箱里,到现在还没扔。”

她从办公桌上拿起那个相框。结婚那天的照片,她穿着白色婚纱,我站在她旁边,笑得跟傻子一样。

“那天晚上,”她说,“陈锐请我吃饭。我喝了酒。他说他喜欢我,说他跟他老婆早就没感情了。我——”

“你信了。”

“我信了。”她把相框放回去,动作很慢,“我以为他不一样。”

“他哪里不一样?”

“他说他会离婚。他说他会对我好。”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他说了很多。我全信了。”

“然后你用我的信用卡给他开房。”

她闭上眼睛。

“对。”

“转二十万给他。”

“对。”

“想卖房子凑剩下的三十万。”

“对。”

“沈若薇,”我说,“你做了这么多,现在跟我说重新开始?”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眶红着,但眼泪没掉下来。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话。但我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后悔了?”我打断她,“你不是后悔出轨。你是后悔被我发现。”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如果你真的后悔出轨,你不会三个月里开五次房。如果你真的后悔出轨,你不会转走二十万。如果你真的后悔出轨,你不会在民警面前说,我查你通话记录是侵犯隐私。”

我把离婚协议往前推了一寸。

“你不是后悔做错了。你是后悔算错了。”

她看着那份协议,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签字吧。”我说。

她拿起笔。

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双鞋踩在走廊地毯上,闷闷的,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律所另外两个合伙人。一个姓刘,四十多岁,秃顶,戴着金丝眼镜。一个姓张,女的,短头发,穿着黑色套装。

刘律师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我,愣了一下。

“明远?你怎么在这儿?”

“来签离婚协议。”我说。

刘律师的表情变了。他看了看沈若薇,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协议。

“若薇,你——”

“刘律,”沈若薇站起来,声音恢复了那种律师腔,“这是我私事。回头我再跟你说。”

“私事?”张律师走进来,把手机放在桌上,“若薇,你跟我说实话。陈锐那个案子,你是不是跟他有私人关系?”

沈若薇的脸白了。

“张律,我——”

“刚才林行长打电话来。”张律师的声音很冷,“说他女儿要跟陈锐离婚。说陈锐在外面有人。说那个人是我们律所的合伙人。”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刘律师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

“若薇,”他的声音很沉,“陈锐那个案子,律所收了他多少律师费?”

“八万。”

“他欠律所的法律顾问费呢?”

沈若薇不说话。

“二十万。”张律师替她回答,“去年开始欠的。若薇一直说陈锐公司周转不开,让我们再等等。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周转不开。是你用律所的钱,在养他。”

“不是——”

“不是什么?”张律师往前走了一步,“你转给陈锐那二十万,是从哪来的?”

沈若薇咬着嘴唇。

“是你跟明远的共同账户。”张律师说,“林行长刚才在电话里说了。明远昨天晚上给他女儿寄了材料。通话记录、酒店消费、转账记录,全有。”

刘律师看着我。

“明远,这是真的?”

“真的。”我说,“材料是我寄的。”

“为什么?”

“因为陈锐用我信用卡开房。”我说,“他妻子有权知道。”

刘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若薇。

“若薇,你明天把辞职报告交了。”

“刘律——”

“不是商量。”刘律师打断她,“是通知。律所不能留你。林行长是我们最大的客户,他刚才在电话里说,如果我们不处理,他就撤走所有业务。”

沈若薇站在原地,手攥着桌沿,指节白得没有血色。

张律师拿起桌上的手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沈若薇。

“若薇,你以前是我们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三十二岁,多少人羡慕你。”她顿了顿,“现在全毁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张律师的高跟鞋声,哒哒哒,越来越远。

刘律师还站在办公室里。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沈若薇。

“明远,”他说,“对不起。”

“刘律,你不用道歉。”

“我不是替若薇道歉。”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是替律所道歉。你来过律所那么多次,我们都没发现。”

“你们不用发现。”我拿起公文包,“这是我的事。”

刘律师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若薇,”他没回头,“你爸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他对不起我。说他对不起律所。”

沈若薇的肩膀开始抖。

“你爸一辈子老实本分。退休前最后一个项目,是我跟他一起做的。他那时候说,他女儿以后一定比他强。”刘律师推开门,“现在他不敢接我电话了。”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跟沈若薇。

她站在办公桌后面,手还攥着桌沿。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桌上的离婚协议上。

“签字吧。”我说。

她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抖了很久,终于落下去。

沈若薇。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

她放下笔,把协议推给我。

“明远,”她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我把协议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你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真的。”

“每次都是真的。”我站起来,“只是真的不代表能挽回。”

我走到门口。

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她在背后叫住我。

“明远。”

我停下。

“那个蛋糕,”她说,“还在冰箱里吗?”

“在。”

“你扔了吧。”

我推开门。

走廊里,几个律所员工站在茶水间门口,看见我出来,赶紧低下头。前台小姑娘坐在工位上,手里还握着座机话筒,忘了挂。

我走过走廊,推开玻璃门。

风铃响了。

声音很脆,像什么东西碎了。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夏天的阳光打在身上。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林婉的短信。

“周先生,材料收到了。我今天去法院立案。谢谢你。”

我回了一条:“不用谢。”

又一条消息进来。

这次是银行APP推送。

共同账户,余额变更。沈若薇把那二十万转回来了。

附言只有两个字:还你。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身后,写字楼的玻璃门又开了。有人走出来,是刚才那个前台小姑娘。她看见我,犹豫了一下。

“周哥,”她说,“若薇姐她——”

“她没事。”我说,“只是要重新找工作了。”

小姑娘咬着嘴唇,转身跑回去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写字楼。六楼,沈若薇办公室的窗户。百叶窗拉下来了,看不见里面。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

公文包里装着离婚协议。沈若薇签了字,剩下的手续,一周内办完。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我妈。

“儿子,中午回来吃饭吗?”

我站在地铁口,看着手机屏幕。

“回。”我打字。

“想吃什么?”

“清蒸鲈鱼。”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走下地铁站。

自动扶梯往下滑,头顶的日光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隧道里传来列车进站的声音,轰隆隆的,像什么东西正在碾过去。

我站在站台上,等着车来。

第7章

一周后,民政局门口。

沈若薇比我早到。她穿了件黑色大衣,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圈底下发青,粉底没盖住。看见我从出租车上下来,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进去吧。”

我点点头。

大厅里排了几对。有对年轻夫妻坐在角落,女的在哭,男的低头玩手机。另一对中年夫妻隔着三个座位,谁也不看谁。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复印机墨粉的味儿。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协议离婚?”

“对。”我把文件袋递过去。

她接过去翻了几页,手指在财产分割那页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若薇。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

沈若薇没说话。

工作人员把两份离婚证推过来。绿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国徽。她拿起印章,在红色印泥上按了一下。

咔嗒。

印章落下去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被钉死了。

沈若薇盯着那两本离婚证,手指攥着桌沿。我伸手拿过自己那本,翻开看了一眼。照片是我们结婚时拍的,她那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靠在我肩上。

工作人员把另一本推给她。

她没动。

“沈女士?”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离婚证的封皮。然后她抬起头看我。

“周明远,你真的不后悔?”

我把证收进公文包。

“后悔什么?后悔相信过你?”

她咬着嘴唇,把离婚证抓在手里,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着她走出大厅。门口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头。她站在台阶上,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手在口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

“明远,”她没回头,“房子我明天去搬。”

“几点?”

“上午十点。”

“行。”

她走下台阶。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

手机震了。

我妈:“办完了?”

“办完了。”

“回来吃饭吗?”

“下午回。我先去收拾东西。”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打了辆车回家。

婚房在六楼。我站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这扇门我开了三年。以前下班回来,推开门能闻到炒菜的味道。沈若薇不会做饭,但她会在我回来之前点好外卖,摆盘摆得跟自己做的一样。后来她开始晚归,我回来的时候房间里是黑的,冰箱里只有牛奶和鸡蛋。

我转动钥匙。

门开了。

房间里还是上周家宴那天离开时的样子。餐桌上清蒸鲈鱼的盘子没收,汤汁凝成了白色的油脂。茅台酒瓶还开着,酒味散光了,只剩一股酸涩的味儿。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那个蛋糕还在。

五月三号她带回来的,说是同事凑钱买的。奶油已经塌了,水果片干缩成褐色的薄片。我把蛋糕盒拿出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走进卧室。

她的衣柜占了整面墙的左边。我拉开柜门,里面挂满了衬衫、西装、连衣裙。衣架是统一的木色,她买的,说这样看起来整齐。

我一件一件往外拿。

先收衬衫。白色那件,领口熨得笔挺,袖口的银质扣子还在。那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刻着她名字缩写。我解下扣子,放在床头柜上。衬衫叠好,放进收纳箱。

再收西装。黑色那套,她升合伙人那天穿的。那天她回来得早,拉着我去楼下吃了一顿火锅,说以后赚钱多了,换我少加点班。我把西装叠好,放进箱子。

收到最里面那层的时候,我手指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一件旧毛衣。

米白色的,领口有点松了,袖子上起了毛球。我拎起来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我妈织的。

三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我妈说要给儿媳妇织件毛衣。她坐在客厅里织了两个星期,眼睛不好使,拆了织织了拆。沈若薇拿到的时候说好看,穿了一个冬天。

后来不穿了。

我以为她扔了。

我把毛衣叠好,手指在毛线上停了一会儿。上面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混着衣柜里她常用的那款香水味。

我把它放进收纳箱。

衣柜清空后,我坐在床沿上。床还是双人床,左边是她的枕头,右边是我的。枕套是她选的,浅灰色,说耐脏。

我拿起她的枕头,枕套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我们蜜月时拍的。她靠在我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三年前。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展开,是她写的,日期是上周家宴那天下午。

“明远,我知道你发现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去赴约,如果我没喝酒,如果我没信他的话——会不会不一样。但我知道没有如果。我做错了。我不敢求你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跟你结婚这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对不起。”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手机震了。

沈若薇她爸。

“明远,若薇的东西——”

“我在收。”

“叔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若薇她妈昨天一晚上没睡,一直在哭。她说她教出来的女儿,怎么会做这种事。”

“叔,不怪你们。”

“那二十万,我让她转回去了。房子我们不要,按你说的分。”他顿了顿,“若薇昨晚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今天早上出来,眼睛肿得睁不开。她妈问她去哪,她说去民政局。”

我没说话。

“明远,”他的声音在抖,“你们真的没可能了?”

“叔,离婚证已经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好。你保重。”

挂了电话,我继续收拾。

梳妆台上放着她的护肤品。化妆水还剩半瓶,乳液盖子没拧紧。我把瓶瓶罐罐扫进塑料袋里。抽屉里有她的发圈、发卡、一把梳子,上面还缠着几根头发。

我把抽屉清空。

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放着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我们的结婚戒指。

她的那枚。

她什么时候摘下来的,我不知道。

我把戒指盒盖上,放进收纳箱。

下午两点,所有东西都打包好了。五个收纳箱,两个行李箱,堆在客厅里。沙发上空了一半,茶几上只剩我的杯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空了的衣柜。

冰箱嗡嗡响着。

窗外的阳光打在地板上,照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以前这个点,沈若薇如果在家里,会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脚搭在我腿上。我会给她倒杯水,她头也不抬地说谢谢。

我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像以前叫她吃饭那样。

然后我停住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沈若薇站在门口,身后是她爸。老爷子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若薇走进来。她扫了一眼客厅里堆着的收纳箱,嘴唇动了动。

“都收好了?”

“收好了。”

她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衣柜空了,梳妆台空了,床头柜上只剩我的手机充电器。

“那件毛衣,”她突然开口,“你妈织的那件,还在吗?”

“在最上面那个箱子里。”

她走过去,打开收纳箱,翻出那件米白色的旧毛衣。她拎着毛衣看了很久,然后叠好,放进自己随身带的包里。

“其他东西,”她说,“你帮我寄到我爸妈那儿就行。”

“行。”

她爸站在门口,看着空了一半的房间。

“明远,”他开口,“这房子——”

“我继续住。”我说,“贷款我来还。你家出的三成首付,按协议退回去。”

“我不是说钱。”他看着我,“我是说,你一个人住,行吗?”

“行的。”

他点点头,转过身去。

沈若薇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轮子滚过木地板,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客厅一直响到玄关。

她换鞋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家门钥匙,小区门禁卡,还有一把信箱钥匙。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明远。”

“嗯?”

“那个蛋糕,”她没抬头,“你扔了吗?”

“扔了。”

“好。”

她站起来,拉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行李箱的轮子滚过门槛,滚过楼道,声音越来越远。电梯到了,开门,关门。然后安静了。

我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冰箱的嗡嗡声。

我走到鞋柜旁边,拿起那串钥匙。钥匙圈上还挂着一个毛绒挂件,是只熊猫,我夹娃娃机夹的。她挂上去的时候说幼稚,但一直没摘。

我把钥匙放进抽屉里。

手机震了。

林婉。

“周先生,我离婚手续也办完了。谢谢你寄的材料。”

“不用谢。”

“陈锐净身出户。他公司那个项目黄了,供应商在起诉他。”她顿了顿,“沈若薇那边——”

“我们今天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先生,”她说,“你会好的。”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有半瓶牛奶,两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我拿出鸡蛋,打在碗里。筷子搅动蛋液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回响。

我打开煤气灶。

火苗蹿起来,蓝色的,舔着锅底。

倒油,下蛋液。刺啦一声,蛋液在热油里膨胀起来。我拿起锅铲翻了翻,盛进盘子里。

一个人吃饭。

餐桌上清蒸鲈鱼的盘子已经扔了。我坐在老位置上,对面那把椅子空着。

我夹了一筷子炒蛋。

嚼着嚼着,手指下意识在桌上敲了两下。

然后我停住了。

把筷子放下,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窗外的阳光打在椅背上,上面搭着一件我的外套。不是她的。

我把碗端起来,走到厨房,把剩下的炒蛋倒进垃圾桶。

洗了碗,擦了灶台。

然后我走进卧室。

双人床上只剩一个枕头。我把另一个枕头从收纳箱里拿出来,拍了拍灰,放进衣柜最上层。

床单还是浅灰色的。我躺上去,天花板上的吊灯还是结婚时买的,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我闭上眼睛。

冰箱嗡嗡响。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隔壁在放电视,新闻联播的开场曲隔着墙传过来。

我翻了个身。

手机屏幕亮了。

银行APP推送:您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金额三十万,附言:首付款退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关机。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放在左边,不是右边。

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下周一有公开课,教案还没写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樟脑丸的味道。

和她那款香水的余味。

第8章

公开课结束的时候,教室里掌声响了很久。

后排坐着的校领导和教研员都站起来,年级组长老赵走过来拍我肩膀:“周老师,这节课讲得真好。学生们都听进去了。”

我收拾讲台上的教案,粉笔灰沾了满手。窗外的阳光打进来,照在黑板上我写的板书——鲁迅,《故乡》。最后一行是我刚才跟学生一起念的那句:“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学生们收拾书包往外走。语文课代表是个扎马尾的女生,走到讲台前把一沓作业本放下:“周老师,这是上周的作文。您说要批改的。”

“放那儿吧。”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周老师,您今天讲得特别好。以前您讲这篇课文的时候,没这么……嗯……”

她没找到合适的词。

我替她说了:“以前没这么清醒。”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跑出去了。

我把教案塞进公文包。这个包还是三年前沈若薇买的,黑色牛皮,她说当老师得有个像样的包。拉链有点卡,我用力拽了一下,拽开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银行短信。财产分割款到账,四十二万八千。加上上个月她家退还的三十万首付,一共七十二万八。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老赵走过来:“周老师,晚上教研组聚餐,一起去?”

“今天不了。有点事。”

“你最近老有事。”老赵看着我,“上个月你说搬家,上上个月你说去民政局。今天又什么事?”

“去换个手机。”

老赵没再问。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拎着公文包走出教学楼。校门口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在操场上踢球,有人在花坛边背书。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脖颈发烫。

然后我看见了沈若薇。

她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瘦了很多。以前那件合身的黑色西装现在挂在身上有点空,袖口露出细细的手腕。头发剪短了,没染没烫,就那么别在耳后。脸上没化妆,黑眼圈很重,嘴唇干得起皮。

她看见我出来,站直了身子。

我脚步没停,走到她面前。

“周明远。”她的声音有点哑,“能聊几句吗?”

“说吧。”

她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换个地方行吗?就几分钟。”

我指了指校门左边的巷子:“那边有家奶茶店。学生们放学都去那儿,不介意的话就那儿。”

她点点头。

奶茶店里放着流行歌,几个穿校服的女生挤在角落写作业。我点了两杯柠檬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若薇坐在我对面,手指攥着杯子,指甲剪得很短——她以前不做美甲不出门。

“陈锐的妻子跟他离婚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净身出户。两个孩子归林婉。他公司那个项目黄了,供应商在起诉他。”

“我知道。林婉给我发过短信。”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一下:“律所也让我退出合伙人了。刘律说林行长撤走了所有业务,其他几个合伙人也受影响。他们开了合伙人会议,投票让我退出。”

“我知道。”

“我爸上周住院了。心脏不好,医生说不能受刺激。”她的声音开始抖,“我妈说,我爸半夜醒来,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我喝了口柠檬水。酸的。

“沈若薇,”我说,“你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她咬着嘴唇。杯子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说,“婚姻、事业、钱、名声,全没了。陈锐上周来找我,说他后悔了,说他想跟我在一起。我让他滚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着,但眼泪没掉下来。

“周明远,我用了三个月毁掉自己。又用了一个月看清自己。”她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奶茶店里放的那首流行歌刚好唱到副歌。几个写作业的女生在讨论数学题,有人说了句“这个公式套错了”,然后嘻嘻哈哈地笑。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不能。”

她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三个月前我发现真相那天,”我说,“我从家宴上出来,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靠在墙上,听见门里面我妈在哭。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了。结婚三年的婚姻是假的,我以为了解的妻子是假的,我规划的未来是假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但我没来找你。我自己扛过来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落在杯子上,和冷凝水混在一起。

“明远——”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她,“这一个月里,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备课,上课,批作业。晚上回来做饭,洗碗,改教案。周末去我妈那儿吃饭,她每次都做清蒸鲈鱼。第一周我吃不下去。第二周能吃半条。第三周我把鱼肚子全吃了。”

我从公文包里掏出那部旧手机。玫瑰金色的壳子,后面夹着我们蜜月的合照。屏幕碎了角,是上次她抢手机时摔的。

“这部手机里有十七张通话记录截图,五次酒店消费推送,一段一小时四十一分钟的录音。”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我本来想留着,万一以后用得着。但上周我发现,我已经好几天没打开相册看那些截图了。”

沈若薇盯着那部手机。

“所以我今天打算换部新的。”我站起来,把旧手机拿起来,“不是因为你来找我。是因为我本来就打算今天换。”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挂在脸上,妆没化,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

“周明远,”她的声音很轻,“你真的不爱我了?”

“不是爱不爱的问题。”我把柠檬水的钱放在桌上,“是信任碎了,拼不回去。”

我拎起公文包,走到奶茶店门口。

“沈若薇,”我回头,“你以前是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三十二岁,多少人羡慕你。你能重新站起来的。但不是靠我。”

她坐在窗边,手还攥着那个杯子。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上。

我推开门。

巷子里有风吹过来,带着秋天桂花的味道。

我走到街角的手机店,花两千三买了部新手机。店员问我要不要以旧换新,我说不用。我把旧手机里的SIM卡拔出来,插进新手机。然后把那部玫瑰金色的旧手机,连同壳子后面的蜜月合照,一起扔进了店门口的垃圾桶。

垃圾桶盖子落下去,咣当一声。

我站在街边,把新手机开机。通讯录是空的——我没同步旧数据。一个号码一个号码重新存。我妈的、我爸的、年级组的、老赵的、几个老同学的。

存到最后一个,我手指停了一下。

沈若薇的号码。

我记得。138开头,尾号是她生日。

我跳过这个号码,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到停车场,找到我那辆旧捷达。车门有点涩,用力拉了两下才拉开。坐进去,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上。座椅还是上个月调的,靠背有点后仰——以前沈若薇坐副驾驶的时候喜欢把座椅调成这样。

我伸手把靠背调直了。

发动车子。发动机嗡嗡响,收音机自动开了。交通台在放一首老歌,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我开到停车场出口,手机震了一下。

新手机的第一次震动。清脆的提示音,不是以前那部旧手机闷闷的嗡嗡声。

银行短信。工资到账,加上课时费,一共九千三。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

后视镜里,学校门口越来越远。梧桐树还站在那里,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收音机里陈奕迅还在唱。

我没换台。

就这么开着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