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系列”之七
《〔中吕〕阳春曲·知几》四首
作者:白朴
虽然在元曲作家中,关于白朴生平的史料不是最多的,但肯定是最有戏剧性的,换句话说,这位“元曲四大家之一”的生平,其多姿多彩,其跌宕起伏,一点儿也不亚于他的杂剧作品。
“元曲四大家”指的是元代杂剧四位最伟大的剧作家:关汉卿、白朴、马致远、郑光祖。白朴共作杂剧6种,《录鬼簿》有明确记载(另有16种说法,但来自明清曲谱,学界不采),只有《梧桐雨》和《墙头马上》两种流传至今,其余4种皆已亡佚,但白朴就靠《梧桐雨》和《墙头马上》这两种杂剧,便跻身于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剧作家之一。清末民初大学者王国维甚至在《宋元戏曲考》中写道:“元代曲家,自明以来,称关马郑白,然以其年代和造诣论之,宁称关白郑马为妥也。”
朝代血腥更迭的见证人
《梧桐雨》写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悲剧爱情,波澜起伏,《墙头马上》写裴少俊与李千金的爱情故事,情节曲折,而白朴自己的一生,也是“惊天地,泣鬼神”,其峰回路转的戏剧性,甚至超过了《梧桐雨》和《墙头马上》。
白朴一家人经历了金、宋、元交接之际的战乱,是朝代血腥更迭的见证人。白朴,原名恒,字仁甫,后改名朴,字太素,号兰谷,生于金哀宗正大三年(1226年),其父白华在金朝官至枢密院判,属于金朝军事系统的高阶官员,大致相当于今天中央政府中负责军事事务的“副部长级”长官。
《金史·哀宗本纪》记载,金哀宗天兴元年(1232年),蒙古大军围攻金朝首都汴京(今河南省开封市),当年12月,哀宗弃城奔往归德(今河南省商丘市),白朴父亲白华位居中枢,无暇顾及妻儿家室,只身随驾哀宗渡河而去。
次年(1233年)3月,白朴7岁的那一年,南宋、蒙古、金三国鼎立的局面轰然瓦解。就在南宋的理宗日夕亲政、励精图治、决心打过淮河去的那一年,蒙古攻破金国汴京城,蒙古军纵兵劫掠,白家惨遭劫难,母亲在战乱中被掳走,所幸的是,父亲的同僚挚友元好问恰好也在城中,他在兵乱和饥荒中救了白朴姐弟的性命。
金末元初的元白佳话
中国历史上有两段“元白佳话”:唐朝两位大诗人元稹、白居易留下了大量对唱、酬赠诗作,金末元初两位大诗人白贲和元好问也交情深厚,诗名不相上下,并称“元白”,更值得一提的是,元好问在金末战乱中还曾悉心收养过白贲的侄子、后来成为“元曲四大家”之一的白朴。
史书记载,元好问在城破后四处寻找白朴姐弟,终于在瓦砾间找到他们,把两个孩子带回家。元好问虽也是亡国奔命之臣,生活极为艰辛,但他对“小神童”白朴视如己出,关怀备至,倾心予以抚养教育。《元白世契》记载:“尝罹疫,遗山昼夜抱持,凡六日,竟于臂上得汗而愈,盖视亲子弟不啻过之。”
白朴之父白华从汴京逃亡之后,先投南宋,后降蒙古,但辞官隐居,“蹉跎岁月成何事,锻炼文章更用心”。
流亡途中,元好问仍坚持教白朴读书、背诗、识字。史料说白朴“颖悟异常儿”,元好问的言谈举止,他都能默记。
这是乱世中最动人的一幕:一个大文人,在逃亡途中,把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学生与儿子来培养。这不是普通的师生关系,而是“忘年之交”的真正含义:不是年龄,而是心灵的契合与命运的共同承担。
白朴12岁的那年秋天,元好问将白朴姐弟送归白华。白华得知元好问在乱世中救子、养子、教子,感激到极点,于是写下了那句著名的诗:“顾我真成丧家狗,赖君曾护落巢儿。”这句诗不是夸张,而是一个亡国士大夫的肺腑之言:自己如“丧家之犬”,而儿子是“落巢之儿”,全靠元好问的保护和养育,这是史料中最能体现“元白之交”的一句话。
乱世重逢,白华感到无比快慰,他还有一首《满庭芳·示刘子新》词,表述当时的心情:“光禄池台,将军楼阁,十年一梦中间。短衣匹马,重见镇州山。内翰当年醉墨,纱笼在、高阁依然。今何夕,灯前儿女,飘荡喜生还。”
然而,这段飘荡的生涯却在白朴心里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成年以后,他仍然走不出亡国奔命的幼年阴影。
终身不仕元朝
从1250年开始,白朴多次出门游历天下。元世祖中统二年(1261年),白朴36岁。是年四月,元世祖命各路宣抚使举文学才识可以从考者,以听擢用,时以河南路宣抚使入中枢的史天泽推荐白朴出仕,被白朴谢绝了。他自知拂逆史天泽荐辟之意,于是弃家南游,以此表示他遁世消沉、永绝仕宦之途的决心。
至元十七年(1280年),白朴开始定居金陵,“隐居于金陵桐树湾”(《白氏宗谱》),这一年,他已经55岁。这个时候的金陵已经硝烟散尽,生活安定。《天籁集》序云:“顾其(白朴)先为金世臣,既不欲高蹈远引以抗其节,又不欲使爵禄以干其身。于是屈己降志,玩世滑稽。徙家金陵,从诸遗老放情山水间,日以诗酒优游,用示雅志,以忘天下。”一部《天籁集》,处处倾诉着他对悲凉人生的诉说。
晚年岁月,白朴主要在江南的杭州、扬州一带游历,直到81岁时,还重游扬州。令人称奇的是,从此以后他的行踪就无从寻觅了,一如东坡词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白朴长大后,元好问仍常来看望他,询问学业,赠诗鼓励,最著名的一句是:“元白通家旧,诸郎独汝贤。”后来白朴终身不仕元朝,也与元好问的精神一脉相承,因为元好问是金末最重要的文人,金亡后不仕新朝。
张良辞汉全身计,范蠡归湖远害机
白朴除写有杂剧、散曲之外,还擅填词。白朴的词作生前就已编订成集,名曰《天籁集》。赖有这部作品,我们才可以解读白朴的悲欢人生。他的词作,承袭元好问长短句的格调,跌宕磊落,天然古朴。明代朱权在《太和正音谱》中认为,白朴之词“如鹏抟九霄,风骨磊块,词源滂沛,若大鹏之起北溟,奋翼凌乎九霄,有一举万里之志,宜冠于首”。
不过,如果让我推荐最能反映白朴终身不仕气节的作品,我会首推他的一组散曲《〔中吕〕阳春曲·知几》——
其一
知荣知辱牢缄口,
谁是谁非暗点头。
诗书丛里且淹留。
闲袖手,
贫煞也风流。
其二
今朝有酒今朝醉,
且尽樽前有限杯。
回头沧海又尘飞。
日月疾,
白发故人稀。
其三
不因酒困因诗困,
常被吟魂恼醉魂。
四时风月一闲身。
无用人,
诗酒乐天真。
其四
张良辞汉全身计,
范蠡归湖远害机。
乐山乐水总相宜。
君细推,
今古几人知?
曲文注释
中吕:十二宫调之一。阳春曲是它的曲牌。知几(jī):了解事物发生变化的关键和先兆。意为应有先见之明,知变之几微。几,隐微预兆。白朴的《阳春曲·知几》一共有四首,这种把声调格律完全相同的曲词重复填写,在元散曲中称“重头小令”。曲题“知几”语出《易·系辞下》:“子曰:知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
淹留:停留。《离骚》:“时缤纷其变易兮,曾何足以淹留。
酒困:谓饮酒过多,为酒所困。诗困:谓搜索桔肠,终日苦吟。
吟魂:即“诗魂”,指作诗的兴致和动机。醉魂:谓饮酒过多,以致神志不清的精神状态。
四时:一指春、夏、秋、冬四季;一指朝、暮、昼、夜。风月:清风明月等自然景物。此指岁月。
张良辞汉:张良是辅佐刘邦平定天下的功臣,但大功告成以后他便隐退了,据《史记·留侯世家》记载,他甚至“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传说中的神仙)游耳”。
范蠡归湖:范蠡是帮助越王勾践灭吴的谋臣,吴灭后,他辞去封爵,泛舟五湖(见《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细推:细心推求、推究。
写作背景
这组小令收入《太平乐府》卷四、《乐府群珠》卷一、《雍熙乐府》卷一九中。
白朴7岁遭战乱,“仓皇失母”,父亲白华由原金朝枢密院判,始而投宋,再而投蒙古,虽然金亡后大量旧臣在南宋与蒙古之间辗转求生,白华的选择并非孤例,但如此频繁变换新主,所谓的臣节尽丧,不齿于士林,也不讨好于新朝,白华内心自责,精神负担极重,这对正在成长中的白朴,自然是一个深刻的刺激,并直接影响他对自己生活道路的选择。
父辈的先“荣”后“辱”,促使他看破荣辱,新旧朝代交替的成王败寇,更把他逼向逃离是非之地的道路。他甘愿过贫寒的日子,也不愿再步父亲的后尘,尽管父亲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令其“习进士业”,白朴却一辈子没迈进过官场,虽每每有人推荐,但都被他婉言谢绝。
元代知识界,持这种不乐仕进处世态度的,远不止白朴一人,与白朴同时的关汉卿、马致远,稍后的贯云石、张可久等,都有大量同样主题的作品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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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魏城,曾经在中西著名媒体从业30多年,做过报纸记者、编辑、翻译、电台主持人、网站记者、编辑、杂志执行总编辑等工作,出版过三本书,工作过的机构包括《中国青年报》、《星岛日报》加拿大版、英国广播公司、美国《财富》杂志中文版、英国《金融时报》等。2007年,在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发表的中国中产阶级调查系列报道获得了亚洲出版人协会(SOPA) 解释报道类首奖。如今退而不休,作为自由撰稿人,为FT中文网等媒体撰写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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