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喇叭,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农村里最为普遍的小物件,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小喇叭约一尺见方,刷成红色黄色的都有,中间是圆形镂空,带有五角星图案,少数小喇叭下面还印一行字:毛主席万岁!属于典型的时代物件。小喇叭挂在墙上,上面一根铅条线连着屋檐下通往每家每户的主线,下面一根同样是铅条的地线直通地面,插进土里。每天早中晚三次,《东方红》音乐一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们便可以通过这只小喇叭了解到外面的“动静”了。
我和小喇叭的故事,大体上有三个,个个精彩,不信你往下看。
故事一:偷听被罚
小喇叭是主动把声音送到千家万户的,干嘛要偷听呢?你听我慢慢说,急了说不明白,更听不明白。
那时候的农村里,能称得上文化的东西真的很少,露天电影一年到头就那么几场,走村串户的戏班子来去匆匆,唯有家家户户墙上挂着的小喇叭,不管你是当官的还是老百姓,不分男女老少,它每天准点响起,把外面的世界、身边的大事小情往你耳朵里面“送”,所以,家家户户都离不开它。小喇叭的听众大体上分为三类:实用型,这类听众最广谱,一般都是撸起袖子、挽起裤腿的农民,他们最爱听的节目是“天气预报”,1981年土地下户后,夏收秋收两季,保粮是第一要务,农民们要根据天气预报安排农事;娱乐型,这个类型的听众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农民,他们听广播,最感兴趣的就是刘兰芳的评书,他们三五成群,或坐在磨槽上,或坐在三条腿的小板凳上,嘴里吧嗒着烟袋杆,静静地听刘兰芳的评书。每当听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后,他们便顺着评书里的情节互相议论起来,有的眉飞色舞,有的煞有介事;消遣型,因为文娱项目匮乏,听广播成了许多年轻人了解外面世界、打发无聊的唯一渠道,我就是其中之一。1986年,我高考落榜,成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小喇叭成了我唯一消遣解闷的“伙伴”。小喇叭里面的节目不是很丰富,首先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紧接着是省电台的新闻节目,排在第三的是县电台的新闻节目,最后才能安排一点听众点播、评书之类的文艺节目,总共2个小时。记得那年秋天,我家的小喇叭不肯响了,往地线上浇水也不行。巧的是县里通往乡里的广播线正好从我家草房子屋顶上过,不算很高,拿跟竹竿就能够到。于是我突发奇想,把自家小喇叭上面的那根线剪下来,再接上一根长长的细铅条,铅条前面弯个钩,简单缠在竹竿上,然后就挂在了屋顶上的广播线上。这下好了,我家的小喇叭一下子就成了庄子上最响的一个。第二天,乡里的广播线路维护员就来我家,把我家的小喇叭摘走了。后来经过协调,被罚款五毛,并保证下次不会再犯,才把我的小喇叭要了回来。
故事二:一个没有兑现的道歉
1986年夏天,高考落榜,我整日闷在家中,心里堵得慌,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更不想下地干活,只能靠着墙上的小喇叭打发时间。一天晚上,我一时兴起,写信寄到“沭阳人民广播电台”,想点播一首钢琴曲。受当年条件限制,电台找不到我想要的曲子,只能换成别的播出。由于没能如愿,加上心里不痛快,我又写了一封信,措辞有点大,“味道”有点冲。信寄出后,本以为会石沉大海,没想到一个星期之后,一封电台的回信送到家里,是王老师亲笔信。薄薄一页信纸,语气温和宽厚,耐心解释缘由,没有半句责备。我捧着信纸站在喇叭底下,心里五味杂陈。感慨电台对待普通听众如此用心,又为自己过激的言语满心羞愧。那时候,我只乡下一位普通的老百姓,虽然有给王老师道歉的想法,但缺少勇气。虽然后来因为工作上的事情,经常与王老师照面,但是,“道歉”两个字我一直没有说出来,这份愧疚,就这么藏在心底,一晃数十年。万一王老师看到我这篇文章,就算是我向您道歉了,可以么?
故事三:冥冥之中的天意
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后来的工作岗位竟然和这只朴素的小喇叭有着必然的关联。
高考落榜之后,我闭门在家,不愿出门与人交往,每日里准时响起的广播,是灰暗日子里仅有的亮光。我时常认真收听沭阳新闻、沭阳生活栏目,每当听见“本台通讯员赵登亚报道”、“本台通讯员王德法报道”,我私下里就会想:他们报道的东西我也能写。于是,我就学着听来的消息、通讯等题材,拿起那支差点被我扔了的钢笔,把身边的人和事写在了本子上。
1987年底,乡里召集我们同届的十五名高考落榜生,安排撰写乡村调查报告,我的文稿得到认可,被临时安排在乡政府办公室做一些简单的文字工作,从此,我开始正式接触新闻报道工作,小喇叭里经常能听到我的名字了,这在十里八村可是一件很露脸的事情。从此,我的心头一扫往日的阴霾,干什么都信心十足。特别是每一次从小喇叭里听到“本台通讯员丁强报道……”后,都会信心百倍。我清楚的记得,我走上社会拿到的第一个奖状,是沭阳广播电台颁发的优秀征文三等奖,第一张稿费通知单也是沭阳电台寄来的。后来,我又多次参加电台组织的培训,赵台长、葛台长、陈君华、孙华总编等前辈对我们倾囊相授,还逐字逐句帮我们修改稿件,使我们的新闻写作水平有了很大长进,也为往后数十年的文字工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1995年,通过报道员代表的努力,和县委宣传部领导的支持,我正式成为乡镇聘干性质的新闻报道员,从此成为一名有了“编制”的人员。
如今快半个世纪过去了,小喇叭已然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一个老物件,但是,它当年顺着电线飘向千家万户的声音,还有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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