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美术馆的白墙与标准展光,总会把艺术家塑造成遥远而符号化的形象。我们看见定稿完成的画作,却看不到画布背后反复刮除、叠加、搁置沉思的漫长过程;能读懂印在画册里的理论文字,却无从感知光线、居所、一日三餐如何潜移默化地滋养一个人的艺术判断,塑造他对绘画的理解与修养。
正因如此,2026年库艺术欧洲行“色彩绘画”高级研修计划,把艺术家私人工作室探访设为贯穿全程的重要环节。循着行程的推进,我们先后走入黄拱烘导师的湖畔公寓、艺术家多丽丝·哈尔韦格的材料实验室、克里博教授藏在穆尔瑙山野里的老宅,以及杰瑞·翟纽克与英格丽·弗洛斯两位导师分置于穆尔瑙和慕尼黑两地的工作室。这些空间彼此气质迥异,却共享着同一种开放与坦诚。这里没有预设的宣讲稿,也没有展厅里的隔离带——艺术家们亲自备好餐食饮品,铺开多年手稿、材料试样和未公开的新作,以同行聊天的姿态,把创作背后的曲折与心得一一摊开。接下来的文字,便依照我们走进它们的顺序,逐一铺开。
推开画室的门
一场褪去距离的色彩探访
Opening the Studio Door
An Intimate Encounter with Colour
白色地毯上的散步者
黄拱烘与他的湖畔画室
抵达慕尼黑后的第一站,便到访了黄拱烘导师位于Fasanerie的临湖公寓。推开门,几乎所有同行者都有些意外——整间画室铺着纯白地毯,看不见半滴散落的色料,克制而洁净。窗外,一片未经修剪的原生林地以及湖泊铺展在视野里,没有人工规训的痕迹。这样的环境,恰与他多年形成的创作观彼此印证:放下预设,让自然的光线与气息渗入画面,让绘画在松弛的观察中自然生长。
黄老师先沏上一壶热茶,茶香在画室里慢慢散开。大家品茶聊天的间隙,他已备好一顿地道的德式家宴——刚出炉的披萨、滋滋冒油的烤香肠,再配上清冽的啤酒,为远客洗尘。
饱餐过后,一场艺术交流随之开启。黄老师将多幅创作时间跨度极长的大尺幅原作逐一搬出,顺着画面变化的轨迹,开始分享自己的创作思路。他作画从不提前敲定构图或配色,创作于他更像一场漫无目的的行走——只保留一个模糊的方向,在一遍遍铺色、叠加的过程中与画布持续对话,让画面本身告诉他下一步该往哪里去。他以近年自建画室的经历为例:纸上的设计图永远算不准场地的光线与气候,绘画也是一样,放下主观预设,让现场的感受来牵引,画面才能留存真实的呼吸。
材料技法的实操成了当天交流最多的部分。黄老师细致拆解自己摸索多年的多层复合技法——底层油彩完全干透后再覆上丙烯,画笔与画刀交替使用,依靠厚薄错落的涂层,让厚重肌理与通透色彩同时出现在画面上。有几位学员一直苦恼丙烯色彩容易“发闷”,他便摊开多年积攒的基底处理和颜料调和方法,从比例到手法逐一说明。现场提问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得到贴合实操的回应。这场酣畅的交流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窗外湖面的光线已悄然偏斜,大家虽意犹未尽,也不得不起身与黄老师暂别,返回酒店休整。
当材料开口说话
多丽丝·哈尔韦格的介质哲学
第二日下午,团队来到欧洲最大的文化中心之一——慕尼黑加斯泰格文化中心(GASTEIG HP8),走进了艺术家多丽丝·哈尔韦格(Doris Hahlweg)的工作室。如果说前一日的画室像湖边的一方静室,这里就是一座小型专业材料实验室——古法色粉、自制媒介、金属刮刀分门别类地陈列着,每一处都透出主人数十年深耕介质研究的执着。多丽丝在色粉与材料领域造诣深厚,同时也是一位出色的抽象艺术家,她的创作始终与材料研究紧密交织。
多丽丝热情地招呼大家落座,随即逐幅讲起自己的铝板作品。她选用的是市面上极难定制的特殊镀铝板材,坚硬冷冽的金属表面与油彩、色粉的柔和晕染形成强烈的反差,这种独特的选择正是她作品辨识度极高的原因之一。她完整地拆解了一组双联画的创作逻辑——两幅画面各自独立,组合陈列后又会生出全新的视觉层次,她会根据展厅的尺寸和光线,灵活调整排布方式,整个过程全凭直观感受引导,极少用文字和逻辑去框定。
更让大家挪不开眼的,是她搬出的那些“宝贝”:珍藏多年的纯正那不勒斯黄、古法蒸馏天然树脂松节油、自制亚麻油媒介。她当场对比不同调配比例下干燥速度和光泽的微妙差异,一群创作者围上前去,低头细看,不时发出惊叹。多丽丝偏爱贴近肌肤质感的裸调色系,刻意避开古典绘画那种标准化的正面打光,转而依靠金属底板漫反射的柔和光线来呈现色彩。硬质板面支持大面积刮除不满意的色层,而画布模糊柔和的圆角边缘无法满足她对利落规整的追求——这恰恰是她长期放弃亚麻画布、守定铝板的缘由。这场交流干货满满,全是从数十年一线经验里长出来的实在分享。临别时,她为到访者送上个人画册,并在画册上为每一位亲笔签名,郑重而亲切。
蓝骑士故土上的老宅
克里博教授的山野归处
在完成巴特赖兴哈尔艺术学院的驻地创作和展览后,团队一行驶向穆尔瑙——蓝骑士画派的精神发源地。当年康定斯基与明特正是在这片沼泽山野间,寻获了转向抽象的灵感。乌尔里希·克里博教授的精神慰藉空间,就安放在父母留下的老宅里。屋内完整保留着长辈生前的全部陈设,五十余年的生活痕迹散落于各个角落,这里是他常年往返多国讲学之余,一处可以沉下心来、重新触碰灵感的归处。
对于此次相聚,教授亦是兴奋不已,见到远道而来的成员们,眼神里全是欣喜。他先是做东,把全体成员请到穆尔瑙Gasthof Griesbräu餐厅,这是穆尔瑙最富盛名的餐厅之一,也是当年明特和康定斯基写生落脚相聚的地方。依照德国用餐习俗,他依次安排饮品、前菜与丰盛的烤肉拼盘,亲手为每一个人分餐,席间话题从各国艺术教育一路聊到山水之间的乡愁。
饭后,一行人随教授回到老宅。他招呼大家围坐,转身端出提前备好的蛋糕和咖啡,热气升腾间,屋内的陈年木香与咖啡的醇香混合,令人倍感惬意。谈笑间,众人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地落在屋内摞起的画作和书籍上,并期待教授接下来的分享。于是教授把近年新作、早年的丙烯与油画、还有一摞纸本速写全部搬到室外开阔处,逐一讲起表现性绘画中情绪与画面的内在关联。他分享自己日常的创作节律,又说起正在缓慢修缮阁楼、打算拓展新创作空间的计划,语气亲切平和,如同亲友间的寻常聊天。常年在德国、中国、日本、越南多国授课,他对东西方创作者的表达差异有着真切的观察,所以总能稳稳接住大家的创作困惑,给出开阔的思考角度。
临别前,克里博教授与库艺术教育创办人江涛先生互赠礼物,约定日后持续的学术与教学往来。同时,教授为每位成员送上一本画册,翻开扉页,他左手执笔签下名字,右手同时以速写的方式勾出一个欢送姿态的小人——每一本都独一无二,这份带着即兴温度的手迹,成为此行最值得珍藏的赠礼。
栖居山野,隐于都市
杰瑞与英格丽的两地画室
杰瑞·翟纽克与英格丽·弗洛斯拥有两处气质截然不同的创作场所——一处在穆尔瑙阿尔卑斯山脚下,一处是慕尼黑老城由旧邮局改造的工作室。山间的漫射柔光与城市天窗倾泻而下的垂直光线,两种光线、两种生活节奏,映照着他们不同阶段的创作呼吸。
穆尔瑙山野中的白盒子是他们在2022年安下的家。两栋独立建筑分别用作居所与共享画室,庭院里栽着蔬果花木,外墙特意刷成远山般的蓝灰色,整座房子安静地融进了阿尔卑斯山地的轮廓里。室内原本细碎的小隔间被全部打通,落地窗无遮拦地衔接户外的林地、沼泽与连绵群山。英格丽和成员们聊起定居此地的缘由——作画与园艺相融的理想日子,山间徒步时瞥见的色彩,庭院里花木光影的流转,都在持续为创作输送细微的感受。山间独有的漫射柔光彻底改变了她画面中的笔触与色调,催生出舒展而高饱和的丰富层次。只是山里冬季湿冷,全屋仅靠火炉供暖,一到秋冬,二人便像候鸟一样返回慕尼黑。
慕尼黑老邮局画室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建筑由知名设计师操刀,门楣上还留着老邮政的龙形浮雕与复古标识。到访那日,杰瑞与英格丽亲自开门相迎,将大家引入这个明亮且充盈着色彩的空间。迈过门槛的刹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些曾经只在画册中端详过的原作,此刻安静地悬于眼前,每一道笔触的厚度、每一块色彩的呼吸都真切可触。成员们期待这场面对面的相遇已经太久,如今终于站在了这些作品面前。杰瑞的工作室里,还有一套音质极佳的音响设备,他随手放起自己常听的布鲁斯,让整个空间沉浸在松弛而专注的氛围里。室内以拱形门洞分割空间——一侧是杰瑞的创作区,天窗倾泻下明亮的顶光;另一侧归英格丽,大尺幅新作与中式储物柜收纳得井井有条。地下室里藏着很多绝版画册、两人青年时期的影像,甚至还有他们当年首次到访杭州西湖的老照片,时间在这里堆积出厚度。大家翻阅着这些珍贵的藏书,徜徉于西方现当代艺术浩瀚的视觉史料里。
为了接待大家,杰瑞和英格丽特地准备了本地特产的新鲜蔬菜、面包与白香肠。围坐用餐的松弛气氛里,话题自然转向了绘画的创作与思考。杰瑞拿出达豪圣乔治教堂彩绘玻璃的全套配色小样与制作模型,细致梳理整套公共艺术的创作逻辑——他负责敲定色彩方案,酸洗、玻璃加工与现场装配则交由专业工坊完成。光线透过彩色玻璃重塑建筑空间的温度,与他架上绘画依靠色彩搭建精神氛围的想法一脉相承,唯一的区别只是承载光线的媒介。早在整个欧洲行的前几日,成员们便已前往达豪,实地探访了那座圣乔治教堂。教堂坐落在一个安静小镇的高高土坡上,是镇中最高的建筑,外墙通体白色,周围环绕着各式墓碑。走进内部,教堂保留了部分古代壁画、圣物与圣乔治雕像,其余空间则完全交由杰瑞的色彩来重新定义。当光线穿过他设计的彩绘玻璃,一种格外的宁静与神秘弥漫开来,尤其是前端的白色空间,乳白色玻璃滤出的光,营造出近乎空灵的纯净感——那一刻,架上绘画对色彩的追问,在建筑尺度的光影中获得了更辽阔的回响。
午餐过后,杰瑞与库艺术教育创办人江涛先生展开了一场即兴对谈,围绕画布平面与视觉纵深之间那种天然的矛盾展开。画布本是一张平整的矩形,视线却能从中感知向内延伸的层次,这种张力便是他数十年持续琢磨的东西。他分享自己判断作品完成的习惯:当画面每一处区域都获得均等的视觉分量、整体空间感受趋于协调,他才觉得真的可以停手了。整场对话没有理论术语的堆砌,全部围绕眼前的画作和材料试样展开,坦诚而直白。
英格丽则取出自己在美国阿尔伯斯基金会驻留期间完成的纸本水彩系列,那是一批她认为此生无法复刻的阶段性成果。她耐心为大家讲解手工水彩纸、多层薄刷石膏底和矿物白底料的选择逻辑,分享干透分层罩染与湿中湿叠色两种手法,作画全程仅以清水调和颜料,极少直接使用纯黑,多用深绿或紫罗兰替代重色。她还摊开瑞士驻留期间的滴撒大尺幅油画,谈起不同驻留空间如何改变自己的创作节奏——通常,她会先以小幅水彩捕捉感官体验,再逐步推进到中尺寸,最后才去触碰巨幅。
最后,杰瑞带着成员们步行前往教堂学院礼堂,杰瑞的作品就悬于耶稣十字架圣像后的墙面上,光线从顶部斜斜倾落,整个空间沉入一种静谧而神圣的氛围。再一次,大家亲身体会到色彩如何介入建筑、如何不动声色地重塑一处空间的呼吸,这也许正是此行想要探寻的答案。
把画室装进背囊
告别之后的回响
一路探访,每一间画室都显露出独属于主人的气质:有人在纯白地毯上与不确定性安然共处,有人为了一种金属底板的质感执着数十年,有人在祖辈留下的老宅里,将生活的温情与记忆缓缓织入表现绘画的笔触,也有人在山野与城市之间往来迁徙,随环境切换呼吸的深浅。所有这些空间,都在我们推开门的瞬间,给出了远比美术馆更真切的答案。
对参与此行的创作者而言,收获的不只是一批观摩笔记。从前只能借助文字和图片想象大师作画的流程,如今亲眼看见从基底调配到小幅实验再到巨幅定稿的全部环节;直观感受到环境、光线和日常作息如何潜移默化地渗入画面表达。许多长久模糊的困惑,在面对面、笔触对笔触的交谈中,找到了属于自己实践的出口。大家带着各自绘画经验里的积累,与欧洲同行交换对色彩、平面与空间的理解,彼此给予,彼此映照。
还有一层珍贵的东西,是在告别之后才慢慢浮现的——每一位受访艺术家都主动敞开了长期交流的可能。签名画册、材料试样、创作手记被慷慨地塞进大家的行囊,也为后续的海外驻地与学术展览悄悄搭好了桥。当一行人陆续走出一间间画室,城市与山野的多种光线、五花八门的颜料基底、数十年的色彩实验都在脑海里交织、发酵。我们愈发清晰地感受到,绘画从来不只是技术的堆砌,而是创作者的生活、居所、心绪,以及他脚下的那片土地,共同托举起的一个完整的生命体。
而这段推开陌生画室之门的旅程,也在整个欧洲研修的记忆里,留下了一段真挚而诚恳的对话——关于色彩,关于创作,也关于人与人之间卸下距离之后的真诚相见。
色彩绘画·欧洲行 系列报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