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休四年后,窦云昭又在十五这日派人进山,说大理寺有案,要请郗清宁辨一味毒。
秋风从杏子岭吹下来,吹得满坡枯草一层一层低伏。
郗清宁正蹲在石缝边挖一株野参,听见马蹄声时,手里的小锄只停了一下,便又落进土里。
来人还是席十二。
他下马时有些尴尬,抱拳道:“郗娘子,大人请您走一趟。”
郗清宁没抬头:“这回又死了谁?”
席十二噎住。
这话说得不客气,可他也不能怪她。四个月来,每逢十五,窦云昭总要找个由头把人带去大理寺。什么枯井女尸,什么酒楼毒杀,什么江南来的草药不明,听着都像正经案子,可京城那么多仵作太医,偏偏每次都要找她一个山脚下卖草药的妇人。
郗清宁把野参上的泥抖干净,放进竹篓里,站起身。
“走吧。”
她衣裙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发间只插一根木簪。可她站在那里,背脊仍是直的,像山里冻过霜的竹,瘦,却不弯。
大理寺偏堂里,窦云昭已经等着了。
四年不见,他比从前更冷,眉眼压着一层官场磨出来的沉沉威势。青色官服穿在他身上,像是把人也裹进了铁里。
郗清宁在门口行礼。
“民妇见过窦大人。”
窦云昭眼底微动,半晌才道:“不必多礼。”
她没接话。
案上摆着一只白瓷瓶,瓶口封着蜡。窦云昭亲手打开,倒出一点乌黑粉末。
“死者是工部侍郎黎兆光的外室,死前无挣扎,唇舌发青。仵作验不出是什么毒,只说像南疆来的东西。”
郗清宁走近,低头闻了闻,又用银针挑了一点,在水里化开。
水色先是发红,很快又变成暗紫。
她说:“鬼面萝。”
窦云昭盯着她:“你认得?”
“薛贵妃当年中的毒,里头也有这一味。”郗清宁把银针放下,“只是这瓶里的毒调得更狠,见血封喉。能拿到的人,不会是寻常百姓。”
窦云昭的手指慢慢收紧。
“还有呢?”
“鬼面萝产在滇南湿热之地,京城少见。若真要查,就查近几年谁家收过南疆贡品,或者谁和焦家有往来。”
“焦家?”窦云昭声音低了些。
郗清宁抬眼看他,神色平静。
“我只是说药,不说人。大人若觉得不妥,就当民妇没说。”
屋里静了片刻。
窦云昭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放到桌边:“酬金。”
郗清宁转身就走。
“不必。大人每月都请,民妇若次次收,倒像靠旧情讨饭。”
那句话像针,扎得窦云昭脸色一白。
“清宁。”
郗清宁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
“这个名字,大人如今叫,不合适。”
她走出大理寺时,天已经暗了。
街边卖炊饼的摊子还热闹,她买了两个,揣在怀里。四年前离开窦府那夜,她身上只有三两碎银,肺口疼得像被刀绞,连一个炊饼都舍不得买。如今能自己挣钱,自己吃饭,日子苦是苦,可至少不用看谁脸色。
她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偏偏窦云昭又出现了。
回到西山已近深夜,郗清宁刚推开柴门,就觉得不对。
屋里有血腥气。
她伸手去摸药锄,黑暗里却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
油灯点亮,一个男人靠在墙边,肩上被刀划开一道长口子,脸色白得厉害。
郗清宁皱眉:“你是谁?”
“姬文渊。”男人抬起眼,“从前叫姬玄。姬仲平,是我父亲。”
郗清宁手里的灯差点没拿稳。
姬仲平,前太医院院判,三年前因废太子案满门抄斩。她曾见过那位老大人一面,就是薛贵妃中毒之后。那时姬仲平私下提醒她:“郗娘子,救人是善事,可有些人不愿贵妃活。”
她没听懂。
后来她被休,被焦玉娇推下石阶,咳血离府,才明白那句话不是吓她。
郗清宁沉默片刻,放下药锄。
“伤口得缝。”
姬文渊笑了一下:“你不报官?”
“你若真想杀我,方才我进门时就死了。”
她烧水、洗刀、上药,动作很稳。姬文渊疼得额头冒汗,却一声没吭。
等包扎好,他从怀里取出一册旧纸。
“你要小心焦玉娇。黎兆光外室的死,不只是争风吃醋。那女人手里有焦家替东厂运毒的账册,焦玉娇要灭口。”
郗清宁翻开册子,看到最后一页,手指僵住。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郗清宁,肺经受损,系阴柔内力震伤,若拖延不治,十年内恐损寿元。”
字迹是姬仲平的。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那夜,焦玉娇提着灯站在廊下,笑得温柔又狠毒。
“表嫂,你三年无所出,真以为是自己命不好?那避子汤,可是表哥亲口吩咐厨房熬的。”
郗清宁当时不信。
她要走,焦玉娇却从身后推了她一掌。那力道不重,却阴冷地钻进肺腑。她滚下石阶时,听见焦玉娇在上头轻声说:“你走了,窦家少夫人的位子,才算干净。”
可第二日,窦云昭回来,只看见她房里被搜出的巫蛊娃娃和半包毒粉。
人证物证俱在。
他写了休书。
她也就死了心。
姬文渊看着她:“你这伤能治,需七叶重楼和血竭藤。七叶重楼西山有,血竭藤在南疆。我可以替你寻,但你得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这册子交给窦云昭。让他查焦家,查东厂,查当年薛贵妃中毒案。”
郗清宁合上册子:“你信他?”
姬文渊摇头:“我不信他。我信他后悔。”
第二日清晨,窦云昭来了。
他站在院外,看见姬文渊从屋里出来,脸色一下沉了。
“姬玄,朝廷钦犯,你敢藏他?”
郗清宁挡在门口:“他是病人。”
“让开。”
“窦大人要抓人,便连我一起抓。”她望着他,“反正四年前我已被你们窦家定过罪了,善妒、用毒、惑乱内宅。如今再添一条窝藏钦犯,也不算多。”
窦云昭喉结动了动。
“当年的事,我会查清。”
郗清宁笑了笑:“晚了。”
那笑很轻,窦云昭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姬文渊把册子扔过去:“想弥补,就别只会站在她门前装深情。焦玉娇手里那点脏东西,够你查三天三夜。”
窦云昭翻开册子,看到郗清宁的病案时,指尖猛地发白。
他抬头看她:“你当年受了伤,为什么不告诉我?”
郗清宁反问:“我说了,你会信吗?”
一句话,把他所有解释都堵死了。
当天夜里,焦玉娇被带进大理寺。
她起初还哭,哭得梨花带雨:“表哥,你怎能听一个弃妇胡说?”
窦云昭把黎兆光的供词、南疆毒账、还有当年她买通丫鬟的证词一一摆在她面前。
焦玉娇终于不哭了。
她盯着窦云昭,眼神又怨又疯:“是,我害她又如何?她一个破落户的女儿,凭什么做你的妻?我陪你长大,储姨也疼我,窦家上下都认我,偏偏你娶了她!”
“所以你给她下绝子药,嫁祸巫蛊,还推她下石阶?”
“我只恨那一掌没要了她的命!”
堂上静得可怕。
窦云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意。
“押下去。”
焦玉娇尖叫着被拖走。
三日后,焦家下狱,黎兆光问斩,东厂牵出的旧案震动京城。薛贵妃中毒案重翻,姬仲平一家的冤情也终于有了眉目。
可这些热闹,都没进郗清宁的小院。
她照旧晒药、煎药、给山脚下的孩子看风寒。
窦云昭每日都来,却只站在院外。
直到立冬那天,雪下得很大。
郗清宁开门时,看见他肩上积了一层白,手里抱着一包还冒热气的栗子。
“西街买的。”他说,“你从前爱吃。”
郗清宁看着那包栗子,忽然觉得好笑,又有点酸。
“窦云昭,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低声说:“我想接你回去。”
“回哪儿?”她问,“回窦府,继续做被人嫌弃的下堂妻?还是回你心里,等你哪天又权衡利弊,再把我推出去一次?”
窦云昭脸色惨白。
“不会了。”
“可我会怕。”
郗清宁说得很慢,也很轻。
“我怕半夜咳血没人理,怕被冤枉时没人信,怕再一次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四年前那封休书,已经教会我了,人得先靠自己活着。”
窦云昭眼眶红了。
“那我该怎么办?”
“你不用怎么办。”郗清宁把一张和离书递给他,“签了吧。休书不体面,和离好些。往后你做你的大人,我做我的草药郎中,两清。”
雪落在纸上,很快洇开一点墨痕。
窦云昭看了很久,终于接过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笔一画,像刻在骨头上。
郗清宁收好和离书,背起竹篓。
“你要去哪儿?”他声音发紧。
“南疆。”她说,“姬文渊在那里等我。血竭藤难找,我自己去一趟,也顺路帮他开间医馆。”
“还回来吗?”
郗清宁想了想。
“不知道。”
她走进雪里,没有回头。
三年后,南疆百草镇,多了一间小医馆。
郗清宁坐堂看诊,姬文渊在后院晒药。她的咳疾早已好了,脸色也比从前红润,只是性子仍淡,笑起来也浅。
这日黄昏,医馆刚关门,外头有人敲了三下。
她以为是病人,开门却看见窦云昭站在门外。
他穿着粗布衣裳,背着药箱,风尘仆仆,瘦了许多。
郗清宁怔住:“你来做什么?”
窦云昭看着她,声音沙哑:“我辞官了。”
她没说话。
他又道:“窦家也交给族中子侄了。往后没有大理寺卿,没有锦衣卫指挥使,只有一个窦云昭。”
郗清宁垂下眼:“我这里不缺人。”
“缺不缺,是你的事。来不来,是我的事。”他把药箱放下,“我会采药,会煎药,会劈柴,也会等。”
姬文渊从后院探出头,瞧了半天,笑了一声,又退回去了。
郗清宁站在门边,许久没动。
晚风吹过药架,草叶沙沙作响。
窦云昭低声说:“清宁,我不求你回头。你往前走,我跟着便是。哪日你嫌我烦,我就走远些;哪日你肯叫我一声,我就在。”
郗清宁看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心口忽然轻轻疼了一下。
那疼不重,不像旧伤,倒像一根落在水里的针,细细荡开。
她转身往里走。
“灶上还有粥。”
窦云昭愣住。
郗清宁没回头,只淡淡补了一句:“喝完把门口那筐柴劈了。医馆不养闲人。”
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他压得发哑的一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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