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十九回,元春省亲的喧闹刚刚散去,贾府上下正沉浸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繁华余韵中。
宁国府里大摆宴席、锣鼓喧天,满街之人都赞“好热闹戏,别人家断不能有的”。
可就在这片歌舞升平之下,曹公却安排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小插曲——
宝玉的小厮茗烟,光天化日之下,在宁国府的小书房里,按着一个小丫鬟,“也干那警幻所训之事”。
这个一闪而过的情节,初看不过是个笑话。
细读之下才发现,曹公写这一段,根本不是在写偷情,而是在为贾府的败亡写下最沉痛的判词。
一、卍儿是谁?一个名字里的天大讽刺
先说说这个被茗烟按在身下的小丫鬟。
她叫卍儿,是东府里的丫头。
名字的来历颇为传奇——据说她母亲怀她时做了一个梦,梦见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卍字的花样。
“卍”在佛教中意译作“吉祥海云、吉祥喜旋”,是富贵绵长、永不断头的象征。
宝玉听了也笑道:“想必她将来有些造化。 ”
可讽刺的是,这样一个被寄予“富贵不断头”厚望的丫头,出场唯一的一幕:就是在小书房里被一个连她年龄都不知道的小厮按在身下。
宝玉问茗烟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叫卍儿;问她多大年纪,只知道“大不过十六七岁”。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宝玉都看不下去了,叹气说:“连她的岁属也不问问,别的自然越发不知了。可见她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 ”
一个寄托着“五色富贵”梦的女孩,活得比蝼蚁还不如。
其实这名字本身,就是对贾府最大的讽刺——所谓的“富贵不断头”,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春梦。
二、东府里除了石狮子,什么都不干净
更值得玩味的是这件事发生的地点——宁国府的小书房。
柳湘莲早就说过一句名言:“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 ”
茗烟和卍儿这一场云雨,不过是为这句话做了最生动的注脚。
你看当时的情形:宝玉作为客人,居然能随意“进内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说笑了一回”,这本身就已经不合规矩。
而跟宝玉的小厮们,趁着主人家热闹,偷空的偷空,会赌的会赌,嫖的嫖,饮的饮,都私散了。
茗烟更是大胆,竟敢在内宅的小书房里做这等勾当。
一个外人带来的小厮,居然能在内宅里来去自如、私会丫头,这宁国府的管理已经烂到了什么程度?
要知道在荣国府,茗烟作为小厮,连二门都进不去,送个衣服都要在门口等着。
可在宁国府,他不仅可以随意出入,还能在书房里干这种事而无人过问。
这背后说明什么?说明宁国府的主子们,贾珍、贾蓉父子,自己就是最不堪的人。
宁国府,“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爬灰的爬灰”,贾珍和尤二姐、尤三姐的关系不清不楚,甚至还公然养娈童亵狎。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主子如此,下人自然有样学样。
茗烟敢在宁国府如此放肆,正是因为这里本就没人管、没人问、没人把这当回事。
三、“锦”梦一场:卍儿母亲梦见的,是贾府最后的回光返照
再往深一层看——卍儿母亲梦见的“锦”,在《红楼梦》中其实有着极为特殊的隐喻。
“锦”是富贵的象征。
秦可卿托梦时说过“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形容的正是贾府鼎盛时的荣耀。可这荣耀能持续多久?
凤姐后来也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来要“一百匹锦”,她不肯给,对方就来夺。“锦”被人夺走,就是富贵被人夺走。
卍儿母亲梦见的“五色富贵不断头卍字锦”,也正是贾府最鼎盛时期的写照——元春刚封了贤德妃,刚刚省亲完毕,贾府上下正处在“鲜花着锦”的顶点。
可这个“锦”是梦,梦是会醒的。
一个被寄予“富贵不断头”厚望的丫头,却在宁国府的小书房里被一个无名小厮随意玷污。
这难道不是对贾府“富贵不断头”最大的嘲讽吗?
所谓的富贵绵长,不过是镜花水月;所谓的钟鸣鼎食,内部却早已经糜烂了。
四、一场云雨,写尽了贾府的必败之局
有人会说:作者写这么一个小插曲,值得如此大做文章吗?
值得。因为曹公笔下从来没有多余的笔墨。
你看看这一回的背景:元春省亲刚刚结束,贾府正处在“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却又“兴高采烈”的状态。
表面上是繁华热闹到了极致,内里却已经疲惫不堪、混乱不堪。
贾珍大摆宴席,唱的却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全是神鬼乱出、妖魔毕露的热闹戏。
锣鼓喊叫之声远闻巷外。越热闹,越空虚;越喧嚣,越荒凉。
就在这片喧嚣之下,茗烟和卍儿在小书房里苟合。一边是锣鼓喧天的“繁华”,一边是暗室里不堪的“荒淫” 。
这两幅画面叠加在一起,正是贾府最真实的写照:外表光鲜亮丽,内里早已腐烂。
贾府的败亡,不是从抄家开始,而是从这一刻、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当主子们只顾“猜枚行令,百般作乐”,当下人们只顾“嫖的嫖、赌的赌”,当一座国公府连最基本的规矩都没有了。
它离覆灭还会远吗?
写在最后
卍儿这个人物,在书中只出现了这一次,之后再无踪影。她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过后,什么也没留下。
可正是这颗小小的石子,让我们窥见了贾府这个百年贵族之家,实际早已千疮百孔的真实面目。
柳湘莲说宁国府“除了石狮子干净”,茗烟和卍儿这一场云雨,就是曹公用最直白的方式,把这句话变成了画面。
而卍儿母亲那个“五色富贵不断头”的梦,也是对贾府命运最的预言。
今日有多繁华热闹,来日就有多荒凉冷清。
等到那时,“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再回头看这小书房里的一场云雨,才知道曹公的笔,有多狠,有多深。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一个小丫头、一个小厮、一间小书房,早已写出了一个大家族的覆灭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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