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那一晚
我今年二十八,嫁到广西崇左这边整整十年了。
十八岁那年我跟着我爸的朋友过边境,说是介绍去中国打工,结果到了凭祥一个屯子,就被领进覃家。覃家老大覃阿炳,比我大九岁,话少,手糙,会修拖拉机。中间人收了八万彩礼,我爸在电话里说“去了好好过,别丢人”。我就这么留下的。
头三年我不敢提回家。不是不想,是怕一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也怕阿炳觉得我惦记跑路。我妈信里说,我走后我爸喝高了摔了腿,家里稻子黄在地里没人收。我看信的那天晚上,在厨房剁猪菜,刀砍在砧板上咚咚的,阿炳进来递了杯热水,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十年里我生了两个娃,阿秀和阿土。阿秀像我,眼睛细,阿土像他爸,闷。我学会了做酸笋、炒螺、杀鸡放血,也学会了用微信跟我妈发语音。可真要回去,是去年腊月我妈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电话里我弟说“姐你回来看一眼吧,妈念叨你名字”。
我跟阿炳说,我想回去一趟。
他没抬头,继续修那个漏气的农用车轮胎,嗯了一声。过了半根烟的功夫,他洗了手,从床底下拖出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捆好的红票子。他数出八万,用我纳鞋底的白棉线扎了两道,放我面前。
“路费、礼物、给你妈抓药,都在里头。不够再说。”
我盯着那沓钱,手有点抖。八万,是我们家卖两季甘蔗加一头牛的钱。阿炳种地兼跑农机,一年落不下两万净的。
“你哪来这么多?”我问。
他瞥我一眼:“前年卖桉树三万,去年农机接活攒两万,剩下的是我妈给的养老钱,她说了,让你风风光光回去,别让人说覃家亏待越南媳妇。”
我鼻子一酸,想说太多话,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很快就回来。”
他蹲在门槛上点烟,火苗映着他眼角那道疤——是头年帮我挡拖拉机皮带打的。他说:“不急。十年都等了,不差多住几天。”
过关的那些弯弯绕
我不是正规手续进来的。当年没结婚证,没护照,村里有路子,花两千块找人带过友谊关背后那条土路,脚崴了半路。这次阿炳托他在凭祥跑货的朋友老颜办探亲,老颜说现在严,得走东兴口岸,办临时通行证,还得我妈在越南那头出个邀请函,盖村委章。
我妈躺床上,章是我弟跑的。老颜收四千块代办费,阿炳眼都不眨转了账。
出发那天凌晨四点,阿炳骑摩托送我去县客运站。雾很大,阿秀趴我肩头睡,阿土抱着个塑料青蛙。阿炳把那个装八万的蓝布包袱塞进我帆布包最底层,又塞了两罐崇左的罗汉果、一条红塔山、六斤腊肉。他说:“给你弟的,给你爸坟上带的酒我放侧兜了。”
我上了车,他还在雾里站着。我探头喊:“你回去吧,冷。”
他挥挥手,像赶鸡。
东兴口岸排队两小时,边检小伙看我身份证(后来补办的)又看我越南老家地址,问:“十年第一次回?”我点头。他顿了顿,盖章,轻声说:“珍重点,老人等不起。”
过桥那一刻,河风刮脸。阿秀醒了,扒车窗喊“妈妈那是海吗”,我说是河,很大很大的河。
到家时院子静得吓人
我娘家在谅山省芝陵县一个寨子,竹楼,芭蕉叶比锅盖大。十年前走的时候,门前那棵番石榴是我栽的,如今比碗口粗了。
走近听见电视声,越语连续剧咿咿呀呀。我弟阿坚出来倒水,看见我,水壶差点掉地上。他喊“妈!姐回来了!”屋里一阵响动,我妈被扶到门口,半边脸歪着,手抬不起来,可眼睛认得我,嘴咧着哭,哭不出声。
我跪下去抱她,她那只能动的手在我背上一下一下拍,像我小时候挨打后她哄我那样。
我爸没在家——他三年前肝癌走了。我在门前空地烧了纸,倒上阿炳带来的那瓶桂林三花,说“爸,我回来了,带娃了,过得还行”。
晚上全家挤。我妈躺竹席,阿秀挨她,阿土跟我弟睡地铺。我翻开蓝布包,数出两万,第二天一早去镇上药店抓了治中风的药,又去集市买了二十斤糯米、两桶油、一块花布给妈做被面。剩下六万,我抽五千给阿坚还摩托贷,其余都压在妈枕头下,跟她说“这钱别动,留看病,阿炳说的,他下个月还汇”。
妈摇头,含混地骂我“憨”,眼泪顺歪掉的嘴角流。
寨子里人听说“中国回来的阮氏鸳带钱了”,陆续来坐。有姨娘问阿炳打你不,问中国有没有大象,问八万是不是人民币。我笑,说都好,他待我像自家人。她们走后我弟撇嘴:“她们是看你给妈抓药花钱,过来探底。”
我懂。
那顿饭和那句话
在家第七天,我妈精神好点,能坐起来喝粥。我借邻居灶做了顿崇左味的酸笋炒肉,阿秀在院子里追鸡,阿土跟越南小孩比谁青蛙叫得响。
第八天傍晚,阿坚收工回来,脸色不对。他拉我到番石榴树下,压低声:“姐,寨里人传你当年是被卖过去的,说阿炳给你八万是打发你回门显摆。还有人跟我妈说,让你别回去了,留这儿嫁阿坚同学阿岩,阿岩愿出十万彩礼。”
我愣住。风吹番石榴叶沙沙的,像谁在笑。
我没吵。进屋看妈,她歪着嘴,眼神却清亮,盯着我,手指在膝头敲。我蹲下,握她那只热手:“妈,我不留。阿炳等我,娃认他爹。”
妈喉头咕噜一声,像叹气,也像答应。
当晚我数了数剩下的钱。抓药、买米油、给弟还贷、请俩帮工修妈屋顶漏雨,花了快一万二。原八万,现在包里还有六万八千。我抽出六万,用妈旧头巾包了,压她枕下。留八千,准备买两张返程票,再给娃买双凉鞋。
阿坚半夜蹲门外抽烟,问我真走?我说真走。他问阿炳真对你好?我想了想,说:“他肯把八万全交我手,自己留空屋子修拖拉机,这不是好是啥。”
阿坚沉默很久,丢烟头:“那这六万妈不敢花,得替你存着。万一……”
“没有万一。”我截他,“你姐不是那年十八了。”
回来那天阿炳在院里劈柴
我们从东兴口岸出来,坐夜班长途,到崇左客运站天没亮。阿炳骑那个掉漆摩托来接,后座绑着我十年前带来的铝锅(我妈让我带回来的,说“物归原主”),阿秀阿土睡着了。
他接过帆布包,没翻,只掂了掂,笑:“比去时沉。”
我累得睁不开眼,靠他后背上说:“钱剩六万八,六万给妈留看病了,八千花在路上和给娃买鞋。我没乱花。”
他“嗯”一声,风里吼:“知道你不会。”
到家天亮。他妈(我婆)在灶头熬粥,看见俩娃回来,嘴一撇:“还以为你拐带孙子孙女跑路哩,寨里老黄婆子昨儿还跟我嚼舌根。”我笑,喊了声“妈”,把铝锅放案板角。婆子瞪锅一眼,没再吭声。
阿炳劈完柴,洗手,坐门槛上点烟。我瘫在竹椅上,阿秀趴我腿睡,阿土去喂鸡。
他忽然说:“下次回去,等妈能下地,咱一家都去。我请老颜办正规探亲,住半月。”
我望着他后脑勺那道疤,喉咙堵。十年前我怕他,怕这山,怕酸笋味。现在酸笋是我炒的,疤是他挡皮带留的,八万是他从铁皮盒里一张张数的。
“阿炳。”
“嗯。”
“下回我妈好了,我教她用微信。她想看娃,天天看。”
他没回头,吐个烟圈,混在晨雾里:“行。”
我闭上眼,听见鸡叫,听见阿土笑,听见番石榴叶在千里外也这么沙沙响。
八万块钱,去时是一包底气,回时变成妈枕下那叠不敢动的红票子。可我带回来的,比八万多——是两个娃会叫外婆了,是阿炳肯让我带着他的钱回门,是我终于敢说,我阮氏鸳,在广西这个屯子,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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