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昨日咱们说了那蒋兴哥重会珍珠衫的故事,看官们都说精彩。今日咱们接着来讲这《喻世明言》第二卷,这故事更是离奇曲折,叫人听了直拍大腿。
话说这故事出在大明朝,江西赣州府石城县。这城里有个财主,姓鲁,人称鲁太公。这鲁太公家财万贯,可偏偏儿子不争气,早早死了,留下个女儿,名叫鲁学曾。
这鲁学曾那可是个实诚人,老实巴交的,可偏偏家境败落得快。他爹死后,家里田产被族里人七拐八绕地弄走了大半,到他手里,就剩个空架子。鲁太公在世时,给他定了门亲事,是这城里顾佥事的女儿,叫顾阿秀。两家本是门当户对,可如今鲁家败了,顾佥事心里就不痛快了。
这一日,顾佥事把女儿叫到跟前,说:“阿秀啊,爹给你另寻个好人家。那鲁家如今穷得叮当响,你嫁过去还不得喝西北风?”
顾阿秀一听,眼泪就掉下来了:“爹,自古一女不嫁二夫,鲁家虽然穷,可那是女儿定下的亲事。您这样,叫女儿如何做人?”
顾佥事冷哼一声:“你懂个什么?爹自然有安排。那鲁学曾要是识相,就该自己退出,免得大家面上不好看。”
话说这顾阿秀,那可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她心里打定了主意:既然许了鲁家,就是鲁家的人。就算鲁家穷得揭不开锅,她也认了。她暗地里托人给鲁学曾带了话,让他赶紧想办法来提亲,免得夜长梦多。
鲁学曾接到信,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愁。欢喜的是阿秀对他一片真心,愁的是自己家徒四壁,哪拿得出聘礼?
他翻箱倒柜,找出母亲留给他的一对金钗和一对玉钿。这是母亲临终前交到他手里的,说是以后娶媳妇用的。鲁学曾捧着这金钗玉钿,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娘啊,儿子不孝,如今要把您留下的东西拿去当聘礼了。”
他思来想去,决定先找表姐借钱,好歹置办一身行头,体体面面地去顾家提亲。
他表姐姓梁,嫁给了顾佥事家隔壁的梁家,是个心善的妇人。鲁学曾找到表姐,把情况一说,梁氏连忙说:“表弟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你先在我家住下,我替你去顾家说合。”
谁知这梁氏嘴上说得好,心里却打起了小算盘。她心想:鲁家穷成这样,顾家肯定看不上。要是她能在中间做点手脚,说不定能捞点好处。
于是她找来自家心腹丫头,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通。那丫头就去找顾家的丫头,七拐八绕地传话,说鲁学曾已经进了城,约顾阿秀夜里在后花园相见,要当面把金钗玉钿交给她。
顾阿秀得到消息,心里头砰砰直跳。她想着鲁郎既然来了,定是有了准备。到了夜里,她梳妆打扮一番,偷偷溜到后花园。
再说这梁氏,她见天时已晚,就对鲁学曾说:“表弟,你先歇下。今晚我去顾家探探口风,明儿一早就能定下来。”鲁学曾信以为真,就在表姐家歇下了。
这梁氏等鲁学曾睡下,立刻让仆人梁尚宾换上鲁学曾的衣服,带上那对金钗玉钿,趁着夜色翻墙进了顾家后花园。
顾阿秀等在后花园,月光下见一个男子走来,以为是鲁学曾,羞答答地说:“鲁郎,你来了。”
梁尚宾模仿鲁学曾的声音,说:“阿秀,我对不起你。如今我穷了,怕你爹看不上我。这对金钗玉钿是我娘留给我的,你先收着,权当定情之物。”
顾阿秀接过钗钿,悲喜交加:“鲁郎,你我虽贫,我心不变。你何时来提亲?”
梁尚宾含糊道:“待我筹措些银两,就来提亲。你先回去,莫让人发现了。”
顾阿秀点点头,转身回房。梁尚宾也翻墙回了梁家,把钗钿交给了梁氏。梁氏得了金钗玉钿,笑得合不拢嘴,心想:这下可发了一笔横财。
第二天一早,鲁学曾醒来说:“表姐,我去顾家提亲了。”
梁氏假惺惺地说:“表弟,我昨夜去顾家探了探口风,顾佥事说,没有三五十两银子,别想娶他女儿。你这样空着手去,怕是不成。你不如先回去凑钱,凑够了再来。”
鲁学曾叹了口气:“也罢,表姐说得有理。我先回去想法子。”
他灰溜溜地走了。这些天他为了筹钱四处奔波,哪里借得到?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顾家。
顾佥事见他空着手来,气得拍桌子:“你一个穷酸,也好意思来提亲?我女儿已经许了别人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鲁学曾急了:“伯父,我与阿秀有婚约在前,您怎能反悔?”
顾佥事冷笑:“婚约?那你去衙门告我好了。我倒要看看,你这穷鬼能翻出什么浪来。”
鲁学曾心里一阵凄凉,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再说顾阿秀,等了几天不见鲁学曾来提亲,心里越发不安。她托人打听,才知道鲁学曾根本没去提亲,而是空手来了一趟就被赶走了。顾阿秀心知有异,暗中又托人去梁家打听。
这一打听不要紧,竟打听到那夜在后花园会面的根本不是鲁学曾,而是梁尚宾假扮的。顾阿秀一听,如遭雷劈,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她心知自己被骗了清白,又羞又恨,当晚就悬梁自尽了。
顾佥事发现女儿死了,气得老泪纵横。他翻检女儿遗物,发现了那对金钗玉钿。顾佥事心想:这钗钿是鲁家的东西,如今在我女儿手里,定然是鲁学曾这小子害死了我女儿!他立刻写了状子,告到县衙。
知县接了状子,立刻派差役去捉拿鲁学曾。鲁学曾被抓到大堂上,喊冤叫屈:“大人,我冤枉啊!那金钗玉钿是我娘留给我的,可我没给过阿秀啊!”
知县问:“那你的钗钿现在何处?”
鲁学曾一愣:“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一直放在家中。”
知县冷笑:“既在家中,那就去搜!”
差役到鲁家一搜,哪里还有钗钿的影子?鲁学曾这才想起来,自己把钗钿交给了表姐,让她帮忙说合。可表姐却说没见过,这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知县见钗钿搜不到,又见鲁学曾言语支吾,便认定是他害死了顾阿秀,判了秋后问斩。
鲁学曾就这样被关进了死牢。就在他等死的时候,一位姓陈的御史巡视到了石城县。这陈御史是个明察秋毫的清官,他翻阅案卷,觉得这案子疑点重重,于是重新提审鲁学曾。
鲁学曾见到陈御史,犹如见到了青天大老爷,把自己如何拿到钗钿、如何托表姐说合、又如何失窃钗钿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陈御史听后,沉吟半晌,说:“你说你的钗钿交给了表姐梁氏,可梁氏却说没见过。这中间必有蹊跷。本官自有主张,你先等几日。”
陈御史暗中派人去查访梁家。这一查不要紧,竟发现梁尚宾近来气色好得出奇,不但置了新衣,还上酒楼大吃大喝。一个穷酸的梁尚宾,哪里来的钱?
陈御史心中有数了。他让人把梁氏、梁尚宾分别带到堂上,三两句话就把他们问得漏洞百出。最后陈御史一拍惊堂木:“大胆梁氏、梁尚宾,你们贪图金钗玉钿,假扮鲁学曾去骗顾阿秀,致她含恨而死,还不从实招来!”
梁尚宾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把事情经过招了。陈御史当堂判决:梁尚宾冒充他人,致死人命,判斩立决;梁氏贪财害人,判充军发配;鲁学曾无罪释放,金钗玉钿物归原主。
鲁学曾重获自由,握着那对金钗玉钿,眼泪直流:“阿秀,是我误了你啊!”他后来终身未娶,为顾阿秀守了一辈子。
看官们,这故事告诉我们: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梁尚宾贪一时之利,害了一条人命,自己也丢了性命。做人啊,还是得问心无愧才好。您说是不是?
这便是《陈御史巧勘金钗钿》的故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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