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里钻。

我缩着脖子从快递站走出来,手里捏着两个包裹。

手机响了。

“林哥,门口有个女的找你,还带着个小孩。”电话那头是店里新来的学徒小周,“她说找你有事,我让她进来坐她也不肯,就在门口等着。”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

“行,我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赶。快递站离我的汽修店不远,也就两条街的距离。路上我脑子里过了一遍——会不会是哪个客户?不对,客户不会带小孩来。老家的亲戚?更不可能,我跟老家那边早就断了联系。

电动车拐进店门口那条巷子,远远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站在卷帘门旁边。

女人穿着件驼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正低头看手机。旁边站着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扎两个小辫子,背个粉色的小书包,正踮着脚扒拉门口那个废轮胎玩。

我把车停好,熄了火。

女人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虽然六年过去了,虽然她瘦了不少,虽然脸上褪去了当年的婴儿肥,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林小雨。

那个六年前我23岁、她17岁的那个夏天的林小雨。

她看见我,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手里的手机收进了口袋。

“周哥。”

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当年那种脆生生的语调,多了几分沉稳,甚至有点沙哑。

我从车上下来,腿有点发软。

那个小女孩听见声音,转过身来,仰着脸看我。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鼻梁跟我一样有点塌,嘴巴小小的。

“念念,叫叔叔。”林小雨低头对小女孩说。

小女孩没叫,只是歪着头打量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审视感。

“叔叔好。”她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奶声奶气的,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我看着她的脸,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是……”我的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

林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是一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

父亲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周远。

“六年前你喝多了那晚的事,你还记得吧?”林小雨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你女儿,叫周念,今年五岁半。”

我感觉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碎片一样的记忆涌上来。

六年前,夏天,我23岁,刚从技校毕业,在城南一家汽修厂当学徒。林小雨是隔壁理发店的学徒,17岁,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总来我们店里借工具,扳手、螺丝刀、千斤顶。每次来都笑嘻嘻地喊我“周哥”,声音甜得发腻。

那段时间我失恋,女朋友跟一个开奥迪的跑了。林小雨就老拉着我去吃夜宵,说什么“周哥你这么好的人,她跑了是她眼瞎”。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后来的事情,断断续续的,像被撕碎的胶片。我记得她扶我回出租屋,记得她身上洗衣液的香味,记得她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

第二天醒来,她已经走了。

床单上有一小片血迹。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发微信,没回。去她店里找,老板说她辞职回老家了。

就这样,一个人凭空消失了。

我找过她一段时间,但没有任何消息,后来也就放弃了。我告诉自己,也许她想明白了,不想跟一个穷修车的扯上关系。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告诉我我们有一个女儿。

五岁了。

“进来吧。”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掏出钥匙开了卷帘门,哗啦啦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店里停着两辆车,一辆在修变速箱,一辆在换刹车片。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

小杰从车底下钻出来,看见我们进来,连忙摘了手套,用眼神问我什么情况。

我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

他识趣地拿起手机,“我去买包烟。”

店里安静下来。

林小雨在休息区的破沙发上坐下,念念挨着她,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的。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目光在那辆拆了发动机的车上停留了几秒。

我从饮水机里接了两杯水,放在她们面前。

“到底怎么回事?”我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这六年你去哪了?”

林小雨端起水杯没喝,两只手捧着,像是在取暖。

“那天早上我走了以后,回了老家。”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本来想跟你说的,但我爸打电话说我妈住院了,脑溢血。我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她的手在杯子上摩挲着。

“处理完我妈的后事,我发现怀孕了。我爸知道以后,差点没把我打死。他说要把孩子打掉,我不肯,他就把我赶出来了。”

“那你......”

“我去了广州,投奔一个表姐。在她那儿生的念念。”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表姐嫁人搬走了,我就自己带着她。打过工,摆过摊,什么都干过。”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期待,就是很平很平的那种目光。

“这几年我没来找你,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养得活她。但现在不行了。”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沓纸,是医院的检查单。

“念念心脏有问题,室间隔缺损,需要做手术。医生说越早越好,费用大概十几万。我没有那么多钱。”

我接过那些检查单,一张一张地翻。心电图、彩超、诊断证明。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像在看天书。

目光最后落在诊断结论上: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建议手术治疗。

“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三岁的时候。老是感冒,一感冒就肺炎,去医院查出来的。当时医生说缺口不大,有自愈的可能,让定期复查。但上个月复查,缺口没闭合,还比之前大了。”

林小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静,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指节发白。

林念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玩自己书包上的挂件。

那是一个脏兮兮的小熊挂件,毛都被摸秃了。

“念念,你过来。”我蹲下来,朝她招招手。

她看了看林小雨,林小雨点点头。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

我仔细看她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眉毛像她妈,弯弯的。眼睛像我,眼角有点下垂。鼻子像我,塌塌的。嘴巴像她妈,小小的。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小女孩该有的天真和怯生,反而有一种。怎么说,一种超出年龄的懂事。

“你叫周念?”我问她。

“嗯。”

“知道我是谁吗?”

“妈妈说你是爸爸。”

“那你怎么不叫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妈说不能随便叫陌生人。”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扎了一下。

“我不是陌生人。”我说,“我是你爸爸。”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那你会带我吃麦当劳吗?”

这个问题把我问愣住了。

“会。”我说,“你想吃什么我都带你去。”

她点点头,像是完成了某个重要的谈判,然后转身回到林小雨身边,重新爬上椅子坐好。

林小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很柔。

“你。”我看着林小雨,“你这些年,怎么不早点来找我?”

“找你?”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讽刺,“你当年睡了一个17岁的小姑娘,第二天醒来人不见了,你找了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找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找了,但没找到,然后就算了。

这就是事实。

“我那时候,”我想解释,“我。”

“算了,”她打断我,“过去的事情不说了。我现在来找你,不是为了翻旧账,是为了念念的病。你是她爸,你有责任。”

“我知道。”我搓了搓脸,“手术费用的事,我来想办法。”

“不只是钱的问题。”林小雨说,“手术后需要人照顾,我一个人顾不过来。我白天上班,晚上还要。”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你在这儿有地方住吗?”

“住旅馆,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六十块一晚。”

“退了。”我说,“住我这儿。”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我租的房子两室一厅,有一间空着。”我说,“先住下来,后面的事情慢慢商量。”

林小雨没说话。

“妈妈,我饿了。”林念突然开口,扯了扯林小雨的袖子。

“等会儿。”

“让她饿着。”我站起来,“走,先去吃饭。”

我拿起桌上那串钥匙,朝店后面喊了一声:“小杰!我出去一下,你看好店!”

“知道了!”小杰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我领着她们母女俩出了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照在林念小小的身影上。

她牵着林小雨的手,走得很慢,书包上的小熊挂件一晃一晃的。

我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们一眼。

林小雨低着头看路,林念则东张西望,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好奇。

巷子口有家麦当劳,我带她们走进去。

林念站在柜台前面,踮着脚尖看菜单,眼睛亮晶晶的。

“想吃什么?”

“开心乐园餐。”她指着上面的图片,“要那个有小汽车的。”

“好。”

点完餐,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念拆开玩具,是一个红色的塑料小赛车。她放在桌上推来推去,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林小雨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住哪儿?”我问她。

“城南,老城区那边。”

“远吗?”

“不近,坐地铁一个多小时。”

“那边房租便宜?”

“嗯。”她点点头,“一个月六百,一个单间,带个阳台。”

六百块的房子,在广州,大概就是城中村那种握手楼的隔断间。

我看着林念低头认真吃薯条的样子,一根一根地蘸番茄酱,吃得很慢。

“她上学了吗?”

“上了,幼儿园大班。”林小雨说,“在那边读的,一个月九百块。现在请假了,因为要来这边检查。”

“转学的事,我来办。”

林小雨转过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周哥,”她说,“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那晚的事,是你情我愿的。我那时候喜欢你,你知道的。”

她说得很直白,直白得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后来没找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觉得自己养得活她,也确实养活了。现在来找你,是因为我实在没办法了,不是来讨债的。”

“我知道。”我说。

“所以你不要觉得对不起我,你只要对得起念念就行。”

我看向林念,她已经吃完了薯条,正用吸管戳可乐里的冰块,每戳一下就发出“咔”的一声。

“爸爸。”她突然叫我。

我愣了一下。

“你会修车吗?”

“会。”

“那你修的车快不快?”

“看什么车。”

“那种红色的,跑得很快很快的。”

“跑车?”

“嗯。”她点点头,“我们幼儿园门口,经常停着一辆红色的跑车,很漂亮。我同学说他爸爸会开跑车。”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滋味。

“爸爸不会开跑车,”我说,“但爸爸会修跑车。”

“真的吗?”

“真的。”

她想了想,说:“那也行。”

那也行。

这三个字,她说得像是在做一个妥协,一个她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妥协。

我看着林小雨,她也在看林念,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柔软。

“明天搬过来吧。”我说,“我去旅馆接你们。”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晚上回到店里,小杰已经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些检查单发愣。

手机响了,是陈老板打来的。

“周远,那辆宝马的变速箱你弄好没有?车主明天来取。”

“快了,明天中午之前搞定。”

“行,靠谱。”

挂了电话,我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我盯着那沓检查单,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个女儿。

我有个女儿。

五岁了。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年,林小雨一个人带着她在广州的城中村里讨生活。孩子生病的时候,她一个人抱着去医院。孩子哭的时候,她一个人哄。孩子问爸爸在哪的时候,她一个人编谎话。

我什么都没做。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车间里。

那辆拆了变速箱的宝马车还架在工作台上,零件散了一地。

我拿起扳手,蹲下来,开始拧螺丝。

手指上的力道很稳,但心里翻江倒海。

螺丝一颗一颗地拧紧,齿轮一个一个地对准。

修车这件事,跟生活不一样。车坏了,拆开,找到坏的地方,换新的,装回去,就能跑了。

但生活呢?

那些错过的六年,拿什么换?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家小旅馆。

说是旅馆,其实就是城中村一栋自建房的二楼,隔成了七八个小房间。走廊很窄,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油烟味。

林小雨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牌号是208。

我敲门,里面传来林念的声音:“谁呀?”

“是我。”

门开了,林念仰着脸看我,手里拿着一个包子。

“爸爸来了。”

她已经叫我爸爸了,很自然,好像一夜之间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林小雨正在收拾东西,一个行李箱摊开在床上,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衣服、毛巾、洗漱用品,还有一些小孩子的药瓶。

“就这些?”我问。

“嗯。”她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其他的到时候再搬。”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小桌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透不进什么光。

林念坐在床上吃包子,两条腿悬在床边晃来晃去。

“你吃了吗?”林小雨问我。

“吃了。”

“那走吧。”

她拎起行李箱,沉甸甸的。我接过来,拎着下了楼。

楼道里遇到一个中年妇女,上下打量了我们几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暧昧的审视。

林小雨没看她,径直往下走。

出了旅馆,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她们俩坐进后座。

车子发动,驶出城中村狭窄的巷子,开上大路。

林念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嘴里还在嚼着包子。

“爸爸,你家大吗?”

“还行。”

“有空调吗?”

“有。”

“有电视吗?”

“有。”

“那有玩具吗?”

“没有。”我说,“但可以买。”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窗外。

林小雨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看林念一眼,然后继续沉默。

我透过后视镜看她,她的侧脸在车窗的光线下显得很疲惫。眼圈有点发黑,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

二十三岁。

她今年才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的女孩子,应该在干吗?应该在逛街、约会、拍照发朋友圈。

但她已经是一个五岁孩子的妈了,一个人把孩子拉扯了六年。

车子开到我家楼下,我停好车,帮她们拎行李上楼。

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六十多平,不算大,但我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这间是你们的。”我推开次卧的门,“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昨天刚换的。”

林小雨看了看房间,点了点头。

林念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到那张铺着粉色床单的小床,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我的床吗?”

“是你的。”

她跑进去,脱了鞋就往上爬,在上面蹦了两下,然后抱着枕头不撒手。

“喜欢吗?”我问她。

“喜欢!”她大声说,然后又加了一句,“比旅馆的床软。”

这句话让我心里又酸了一下。

林小雨把行李箱拖进房间,开始往外拿东西。

“你先收拾,我去做饭。”我说。

厨房里,我打开冰箱,拿出昨天买的菜。排骨、青菜、鸡蛋、番茄。

我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排骨焯水,番茄切块,鸡蛋打散,青菜洗干净。

锅里的油热了,我先把鸡蛋倒进去,刺啦一声,蛋液在油里膨胀开来。

然后放番茄,翻炒几下,加水,放排骨。

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小雨走进厨房。

“我来帮忙。”

“不用,你歇着。”

但她还是拿起了一旁的青菜,开始择叶子。

我们俩站在厨房里,一个炖汤,一个择菜,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些年,”我终于开口,“真的没想过找我?”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择菜。

“想过。”她说,“念念两岁的时候,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那为什么不打电话?”

“打了。”她低着头,“你换号了。”

我愣住了。

是的,我换号了。那年手机被偷了,顺便换了号,旧的微信号也丢了。

“我可以找到你的。”她说,“但我那时候想,既然你换了号,就是不想被找到。我又何必。”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把择好的青菜放进盆里,“但那时候我就是那么想的。”

汤煮开了,我把火调小。

“后来呢?”

“后来就不想了。习惯了。一个人带着她,上班,下班,接她放学,给她做饭。日子一天一天过,也没觉得有多难。”

她说得很轻描淡写,但我知道她说的“没多难”是真的。

林小雨这个人,从十七岁那年开始,我就知道她特别能扛。

那时候她爸打她,她从来不哭。她妈住院,她一个人跑前跑后。她爸把她赶出来,她也没掉一滴眼泪。

她只是咬着牙,一个人把日子扛下来了。

“你爸呢?”我问,“后来联系过吗?”

“死了。”她说,“三年前,车祸。”

“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她把青菜倒进水池里冲洗,“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念念知道吗?”

“知道。她问我外公呢,我说死了。她就没再问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二十三岁的女人身上有一种很硬的东西。

那种硬,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韧劲。

就像钢板淬火,烧红了往水里一浸,刺啦一声,就硬了。

汤炖好了,我盛了三碗,端到餐桌上。

林念从房间里跑出来,爬到椅子上,看着碗里红色的汤,吸了吸鼻子。

“这是什么?”

“番茄排骨汤。”

“好喝吗?”

“你尝尝。”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喝!”她眼睛亮亮的,“爸爸你做饭比妈妈好吃。”

林小雨在旁边笑了一下,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笑。

“你妈做饭很难吃吗?”我问林念。

“嗯。”林念用力点头,“妈妈只会煮面条,有时候面条也煮糊了。”

“我那不是煮糊了,”林小雨辩解,“是火太大。”

“就是糊了。”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斗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吃完饭,林小雨抢着洗碗,我拗不过她,只好让她洗。

我带着林念在客厅看电视,她窝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看动画片看得入迷。

“爸爸,这个兔子为什么一直追那个鸡?”

“因为它想吃鸡。”

“那鸡为什么跑那么快?”

“因为不想被吃。”

她想了想,说:“那鸡跑了,兔子不是要饿死了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好像不太好回答。

“所以兔子要学会吃别的。”我说。

“比如呢?”

“比如。青草。”

“兔子本来就吃青草啊。”她说,“那它为什么还要追鸡?”

我被她绕进去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小雨从厨房里出来,擦着手,听见我们的对话,笑了一声。

“你爸被你问住了。”

“因为妈妈也不知道答案。”

林小雨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咳吗?”

“不咳了。”

“那就好。”

我看着她们俩,林念靠在林小雨身上,林小雨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

这个画面很日常,但很温暖。

晚上九点,林念睡着了。

林小雨从房间里出来,轻轻带上门。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两罐啤酒。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拿起一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她睡得很香。”她说。

“嗯。”

我们俩沉默地喝着啤酒,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声音调得很小。

“手术的事,”我开口,“我明天去医院问问。”

“我跟你一起去。”

“行。”

“费用的事情,我攒了一点,还差十万。”她说,“我本来想贷款,但银行不批。”

“差多少我来想办法。”

“你。”她看着我,“你有那么多钱吗?”

“没有,但我可以借。”

“找谁借?”

“老板,朋友,总有办法。”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

“谢什么,她也是我女儿。”

林小雨又喝了一口啤酒,然后把罐子放在茶几上,身体靠在沙发背上。

“周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问。”

“那晚,你是真的喝多了,还是装的?”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那晚的记忆,断断续续的,但我记得她扶我回房间,记得她给我倒水,记得她坐在床边看着我。

后面的事情,我确实记不太清了。

但我知道,我没有完全醉。

“半醉半醒吧。”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那你后悔吗?”我反过来问她。

“不后悔。”她说得很干脆,“我那会儿喜欢你,是真喜欢。后来留下念念,也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没后悔过。”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后悔没早点来找你。”

“为什么?”

“因为念念需要一个爸爸。”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哑,“她以前问我,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她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来她就不问了。”

“她是个懂事的孩子。”

“太懂事了。”林小雨说,“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又拿起了啤酒罐,仰头喝完最后一口。

“周哥,我不求你补偿我什么。我只求你,对念念好。”

“我会的。”我说。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回了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两罐空掉的啤酒罐,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带林念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

她坐在购物车里,两条腿从洞里伸出来,指挥着我往哪里推。

“那边那边,有饼干!”

“妈妈说不让你吃饼干。”

“趁妈妈不在的时候可以吃。”

我哭笑不得,这个小丫头,心眼儿还挺多。

最后还是给她买了一包小熊饼干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后座,抱着饼干袋子,小口小口地吃。

“爸爸,你会一直跟我们一起住吗?”

“会。”

“那你会娶妈妈吗?”

我被这个问题呛了一下,差点把车开上人行道。

“这个。要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妈妈愿不愿意。”

“她愿意。”林念很肯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家里偷偷看你照片。”

“什么照片?”

“就是手机里的照片,很老很老的,你穿着那个。”她比划了一下,“那个蓝色的衣服。”

我愣住了。

蓝色的衣服,是汽修厂的工服。

那么老的照片,她还留着。

“念念,你妈妈还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林念把一块薯片塞进嘴里,“但是她看照片的时候会发呆。”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家,林小雨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把东西放下,走到阳台上。

“我帮你。”

“不用。”

但我还是拿起了一件林念的小衣服,往衣架上套。

“念念说,你手机里有我以前的照片。”

林小雨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晾衣服。

“她瞎说的。”

“她不像会瞎说的人。”

林小雨没接话,只是用力地抖开一件床单,晾在绳子上。

“林雨。”

“嗯。”

“你恨我吗?”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站在阳光里,看着我。

“不恨。”她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那个力气。”

“那你。”

“周哥,”她打断我,“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只关心念念的病。”

她转身走进屋里,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阳光很好,但我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凉飕飕的。

下午,我们带着林念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做检查、等结果。

医院里人山人海,走廊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林念坐在候诊室的塑料椅上,两条腿晃来晃去,脸上倒是看不出紧张。

“念念,怕不怕?”我问她。

“不怕。”她说,“只是做检查,又不疼。”

林小雨在旁边看着手机上的检查单,眉头皱着。

“叫到我们了。”她说。

我们走进诊室,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和蔼。

他看了检查单,又听林念的心跳,然后用听诊器在她的胸口来回移动。

“室间隔缺损,缺口大概5毫米。”他说,“之前观察过吗?”

“观察过,最近增大了。”林小雨说。

“嗯,这种情况建议手术。不过也不是特别急,可以择期做。”

“手术风险大吗?”我问。

“现在这种手术很成熟了,风险不大。但毕竟是心脏手术,还是要慎重。”医生顿了顿,“费用大概十几万,你们医保能报销一部分。”

“我们没有医保。”林小雨说。

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然后说:“那你们先商量一下,手术的话要预约,大概排一个月左右。”

从诊室出来,林小雨的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一个月。”她说,“还要等一个月。”

“等就等吧,先把手术排上。”

“我怕。”她咬了一下嘴唇,“我怕她在这期间出什么问题。”

“医生说了,不是特别紧急。”

“但他说缺口在增大。”

我看着她焦虑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要不我们去别的医院看看?看能不能早点排上。”

“好。”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跑了三家医院,最终定了一家儿童专科医院,手术排到了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里,林念住在我那儿,林小雨也住在我那儿。

我们三个,像一家人一样,住在一个屋檐下。

早上我起来做早饭,林念坐在餐桌前等着吃,林小雨在卫生间里洗衣服。

然后我去店里,林小雨带林念出去逛。

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陪林念玩。

日子过得很快,也很平静。

但我知道,这种平静是暂时的。

手术的事情像一块石头,悬在我们头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手术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很亮。

林念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她拉着我的手。

“爸爸,你会在这里等我吗?”

“会。”

“你保证。”

“我保证。”

她伸出小拇指,跟我拉了个勾。

然后她就被推进去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亮起来。

林小雨站在我旁边,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坐会儿吧。”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她摇摇头,就那么站着,盯着那扇门。

时间过得很慢。

一分钟像一小时,一小时像一天。

我出去抽了两支烟,回来的时候,她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雨。”

“嗯。”

“她会没事的。”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门打开的时候,林小雨整个人都绷紧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们头顶上那块石头。

林小雨的身体晃了晃,我赶紧扶住她。

“没事了。”我说,“没事了。”

她靠在我身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她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

她哭得很压抑,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剧烈地抖动,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抱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念念没事了。”

林念被推出手术室,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但呼吸很平稳。

林小雨松开我,走过去,俯下身子,轻轻亲了一下林念的额头。

“念念。”

林念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睁开了。

“妈妈。”

“疼不疼?”

“不疼。”她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就是有点困。”

“那你睡一会儿。”

“嗯。”她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看向我,“爸爸,你还在。”

“在,我一直都在。”

她笑了一下,然后睡着了。

那天晚上,林念在病房里睡着了,林小雨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们俩。

窗外灯火通明,这座城市从来不会真正入睡。

但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时间好像静止了。

“周哥。”林小雨忽然叫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跑掉。”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病房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很温柔。

“我不会跑的。”我说。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那就好。”

林念恢复得很快。

手术后的第三天,她就能下床走路了,一个星期后出院。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后座,扒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

“爸爸,我以后可以跟别人说我做过手术吗?”

“可以。”

“那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很厉害?”

“会。”

“那我可以去上学了吗?”

“再过两周。”

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回到家,林小雨把林念安顿好,然后开始收拾房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林雨。”

“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

“什么怎么办?”

“你和念念,你们住哪儿?”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打算在附近租个房子,然后找工作。”

“住这儿吧。”我说。

她愣住了。

“我说,住这儿吧。房子够大,念念也习惯这里了。”

“周哥。”

“我不是在补偿你。”我打断她,“我只是觉得,你们住在这儿,挺好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释然,一点疲惫,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好。”她说。

那天晚上,林念睡着了以后,我们俩坐在阳台上。

夜风很凉,远处楼房的灯光像星星一样密集。

“你知道吗,”林小雨忽然说,“我其实恨过你。”

“什么时候?”

“念念一岁多的时候。那时候她老是生病,我一个人带她,累得想死。有一次她半夜发烧,我抱着她打不到车,就一路跑到医院。那天晚上下雨,我全身都湿透了。”

她喝了一口啤酒,继续说:“那天晚上,我特别恨你。恨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恨你为什么让我一个人过这种日子。”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她说,“后来就不恨了。因为念念慢慢长大了,越来越像你。有时候她笑起来,我就想起你。想起你在汽修厂的样子,想起你帮我拧螺丝的样子。”

“我现在也在拧螺丝。”我说。

她笑了。

“是啊,你还在拧螺丝。”

我们俩都笑了,笑声在夜风中飘散。

“林雨,以后的日子,让我跟你们一起过吧。”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

阳台上的风继续吹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十七岁就喜欢我的女孩,看着这个一个人把女儿养到五岁的女人。

她老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就像六年前那个夏天,她坐在汽修厂门口,看着我修车,眼睛里全是光。

那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一个小姑娘的崇拜。

现在我才知道,那是一个人把一整颗心都掏出来,放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而我,花了六年,才接住这颗心。

“林雨。”

“嗯?”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她没说话,只是靠过来,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

阳台上的风很凉,但她的体温很暖。

屋子里,林念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们俩同时回头,看见她抱着被子,睡得正香。

嘴角还带着笑。

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