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不只是供周末休闲消费的文化储藏室,它们还在构建全民国家神话中发挥了作用,其中最重要的一批观众是前来实地参观的儿童,在那里,他们会将神话内化为自身的一部分,并在一生中将其再造。社会学家吉内塔·坎德拉里奥认为,圣多明各的多米尼加人类博物馆(Museo del Hombre Dominicano)等国家设施以及美容院等场所的日常社会交往,强有力地塑造了当代多米尼加拉丁裔和多米尼加国内拉丁裔的种族态度。
多米尼加人类博物馆大门口
在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于1492年“发现”多米尼加之后的25年中,西班牙士兵和神父通过恐怖统治或强迫从事繁重劳动的方式,杀害了该岛的大量原住民泰诺人。在这场种族灭绝中,39万名泰诺人死亡,1520年代后只有9000人幸存。多米尼加当时和现在的首都是圣多明各,西班牙最有影响力的殖民统治辩护人之一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神父(Father Bartolomé de Las Casas)曾长期居住在那里,西班牙人称卡萨斯为“印第安人的保护者”。拉斯·卡萨斯相信,印第安人和非洲人不一样,他们有灵魂,因此可以接受洗礼。西班牙的卡洛斯国王在1542年采纳了他的学说(并于1552年修订),以此管理西班牙新大陆殖民地的原住民。这套管理方法被称为Las Leyes de las Indias(印第安人法律)。认为印第安人有灵魂的思想为终结最残酷的劳役剥削形式提供了正当理由,但也导致非洲奴隶被大规模运往西班牙殖民地。
多米尼加是我们开始讨论反黑人、反印第安人种族主义的理想对象,因为它是1501年非洲奴隶抵达美洲的第一个港口。它也是1522年美洲第一次奴隶起义爆发的地方。在1503年到奴隶制被废除的1801年之间,西班牙向多米尼加运送了数以万计的非洲奴隶。他们起初在金矿,后来在蔗糖种植园和畜牧场劳作, 一些人被送往北美、中美和南美的其他欧洲殖民地接受奴役。
多米尼加种族意识形态的支柱是“多米尼加人在种族上优于他们的海地邻居”这一观念。多米尼加和海地共享大安的列斯群岛(Greater Antilles)中的伊斯帕尼奥拉岛(Hispaniola),该岛位于波多黎各以西129千米,也是这一地区仅次于古巴的第二大岛。这两国500多年的历史紧紧纠缠在一起,同样都是欧洲各大强权和美国的殖民地。1804年,法国殖民统治之下的海地在经历了一场长达十年的奴隶起义后,成为第一个黑人共和国,然而当时世界上仅有的两个共和国——美国和法国却拒绝承认这个年轻的共和国。法国最终在榨取了一大笔赔款以便补偿那些“损失”了奴隶投资的法国人之后承认了海地—这笔赔款便是海地至今仍极为贫困的原因。尽管人口只有多米尼加的三分之一,但海地却在“统一海地”的旗号下,占领了多米尼加,长达22年(1822-1844年)。
这一时期行将结束之际,几任美国总统觊觎作为殖民地的多米尼加,此时要比得克萨斯建州和墨西哥割让地更早,早于美西战争半个世纪。多米尼加人培育了一种反海地的民族身份,这要上溯至海地革命,并被厌恶海地占领的情绪所激化。这种身份的基础即多米尼加人是“los blancos de la tierra”(岛上白人)这一种族主义理念。当美国政府的特使于1840年代初访问该岛时,多米尼加人将自己和海地人区分开来的执念甚至发展得更加强烈。例如,多米尼加人说服一位美国国务卿的代表相信,混血穆拉托人(mulato)在多米尼加的存在完全是海地黑人男子在占领期间强暴“印第欧”妇女造成的。
经过美墨战争、南北战争和美西战争,美国的军事资源和其他资源被极大消耗,以至于无力图谋多米尼加, 一直到75年后。在1915年和1916年,美国人全副武装地重返伊斯帕尼奥拉岛:美国海军陆战队占领了海地和多米尼加。他们扶植年仅30岁的拉斐尔·特鲁希略。当海军陆战队撤离时,他成了多米尼加军队的总司令。特鲁希略在1930年得到多米尼加的大权,一直统治到1961年遇刺身亡。他作为拉丁美洲最残暴的独裁者而被载入史册,冷酷无情地在自己的国家和海地追逐权力。美国海军陆战队在海地驻扎了20年,但特鲁希略想让他们停留更长时间;他警告美国人,当美军撤走时,他会亲手解决问题。1937年,特鲁希略下令屠杀了在毗邻海地的多米尼加西北边境一带临时社区中居住的17000名海地儿童和男女。
在震慑了海地邻居后,特鲁希略着手将所有海地人赶出多米尼加。手段之一是国民身份证,这一证件于1947年成为强制性证件,以便甄别多米尼加人和海地移民。特鲁希略肤色较浅,外表更像西班牙人,他大力推行多米尼加人是“印第欧人”的观念。他在1930年代初首次拨款兴建多米尼加人类博物馆,以此作为国族建设的规划之一,尽管该博物馆直至1970年才开门营业。坎德拉里奥认为,作为工具,该博物馆的宗旨是推动多米尼加的国族认同,以对抗作为黑人民族的海地人身份。
这一套系统的关键之处在于偏好使用“印第欧人”一词来从文化上和种族上描述自身。和西班牙语直译的“印第安人”不同,在多米尼加语境中,称某人为“印第欧人”,实际上就是说他“不是黑人”。因此,更笼统地说,印第欧人一般指代种族上的混合,也就是原住民/西班牙祖源的梅斯蒂索人或非洲/西班牙祖源的穆拉托人。多米尼加的印第欧人兼具肤色和其他方面的不同身体特征,例如头发的质地和颜色(坎德拉里奥称之为“基于种族”),其范围从白人一直跨越至黑人,具有“包罗万象的倾向……从‘黑人化的白人类别’到‘白人化的黑人类别’”,以便适用于范围广阔的中间状态。偏白人的一端是金发(rubio)、白肤(blanco)、红发(pelirrojo)和苍白(blancojipato)等形容词,而在偏黑人的另一端则是黝黑(moreno)、黑白混血(mulato)、深褐(prieto)、黑色(negro)、灰黑(cenizo)和非洲裔(cocolo)等形容词。甚至还有更多对应三种梅斯蒂索混血人的词汇:“白人-穆拉托类群”被形容为惨白(blanco jojoto)、漂白印第欧人(indiolavado)、浅白印第欧人(indioclaro)、微黑人(trigueño);而“穆拉托-黑人类群”被称为深黑(trigueño oscuro)和灼黑印第欧人(indio quemado)。坎德拉里奥分析了“印第欧人”这一术语在三种梅斯蒂索/穆拉托群体中的核心地位,该词“排斥并否认黑人类别”。她总结说,接受“印第欧人”身份就意味着同时“否定多米尼加人和海地人(作为黑人)和西班牙人(作为白人)的亲缘关系”。这样,认同为“印第欧人”的多米尼加人就选择了某种介于黑白两极之间的身份。
博物馆内的土著人物雕塑
对于博物馆来说,问题在于“如何将一个异质的、近乎灭绝的民族当成同质的、生生不息的群体来陈列……(如何表现)神话般的多米尼加印第欧人”。就像古巴和波多黎各一样(但与墨西哥、中美洲和南美洲不同),多米尼加的学者同意,任何从西班牙殖民统治下幸存的原住民祖先,在很久以前就已在社会和祖源意义上被吸收进更大的、多数为非洲裔后代的人口中。考虑到西班牙进行的种族灭绝,以及300年来大量非洲奴隶迁居岛上,因此“真正的”原住民人口是不存在的。然而这家博物馆选择展示20世纪中叶委内瑞拉丛林原住民的黑白照片—他们的肤色非常深,长着乌黑发亮的直发。一方面,这种照片展览之所以奏效,只是因为多米尼加无人拥有原住民的特征或表型;另一方面,它要求抹杀多米尼加非洲裔的历史,然而这种历史反过来倒可以在人群的表型中发现。坎德拉里奥指出了大量关于早期非洲裔生活的考古学证据,这些发现来自博物馆资助的研究。但是,这些证据被人为排除出了博物馆。实际上,博物馆最初开馆时没有任何与该国非洲裔历史相关的展览。一直到了1980年初,博物馆才给多米尼加人中的非洲裔腾出空间,而且直到那时,坎德拉里奥所说的“有限的奴隶制记录”才占据了三层展厅中某一层的三分之一。坎德拉里奥在没有提供细节的情况下指出,就连这样在多米尼加历史中极为有限的非洲裔展览,都只是因为非洲裔多米尼加人的意识逐渐增长、不断采取行动才开辟的,他们就和全世界的黑人一样,普遍受到泛非独立运动和第三世界运动的影响。
为了回应这些要求,博物馆在其入口处,以多米尼加三位历史人物的雕像这一形式,增设了代表该国“族裔-种族三部曲”的视觉象征:位于中间的是西班牙神父德·拉斯·卡萨斯,他身穿法袍,右手持十字架,而在他身旁两侧微微靠后(暗示他们相对低等)的则是两尊半裸着身体的雕像,代表多米尼加人中的非洲裔和原住民。在访客右边有一座泰诺族领袖的雕像,人们只知道他的名字是恩里基约(Enriquillo)。他围着缠腰布,右手持一柄笔直的长矛,象征他在16世纪头几十年抵抗西班牙人的壮举(尽管他后来默然接受了西班牙的统治)。另一边的雕像是塞巴斯蒂安·兰巴(Sebastián Lemba),雕像赤裸着上身,双臂肌肉健硕,拳头高举。兰巴是一位逃跑的非洲奴隶,他生活在一处繁荣的黑奴定居地,直至1547年去世。他在那里指挥着一支由400名昔日的奴隶组成的军队,长达20年。有趣的是,尽管该国的西班牙殖民者受到推崇(虽然是以神父—竟然还被称为“印第安人的保护者”—而非征服者的形式),但以武力抵抗西班牙压迫的原住民和非洲裔也受到尊敬。女性在博物馆展览中难觅踪影,正如其名称所示(直译过来就是“多米尼加男性博物馆”)。考虑到该馆的宗旨是宣扬由印第欧人及其变体反映的理想化的种族混合,这一点就显得尤为讽刺,因为种族本身就是女性生育繁衍的结果。
在实际行动上,非洲裔多米尼加人继续挑战主流的种族意识形态。例如,他们抗议2010年初在智利圣地亚哥(Santiago)举行的拉丁美洲人口普查官员会议,要求在多米尼加的国民人口普查中纳入一个询问种族的问题。这样一个问题最后一次出现在1960年的人口普查中,它很可能是被特鲁希略政权取消的,这个政权已下定决心否认黑人在该国的核心地位。尽管存在这样的呼声,但多米尼加人口普查主管弗朗西斯科·卡塞雷斯·乌莱尼亚(Francisco Cáceres Ureña,他自称为非洲裔多米尼加人)拒绝在2010年人口普查中纳入种族问题。他提出三点理由:第一,“我们是黑人”,他解释说非洲裔多米尼加人并不是少数人群;第二,他指出,由于秉持反海地的歧视观念,几乎没有多米尼加人会在人口普查中认同自己为黑人,尽管他们接受自己是黑人;第三,这么做意味着普查结果会制造出一个白人种族的错误印象。
(本文摘自劳拉·E.戈麦斯著《发明拉丁裔:美国种族主义新史》,董能译,广东人民出版社,2026年6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原文注释从略,现标题为编者所拟。)
来源:劳拉·E.戈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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