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古稀，才发觉日子像泡开的茶叶，越到后味越淡，却也越到后味越醇。那些年轻时急着要抓住的执念，如今倒像茶渣般沉在杯底，不必再搅动，只消静静看着，便觉释然。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台，落在紫砂壶上，泛着温润的光。我总爱用这把老壶，壶身已养出包浆，摸上去滑腻如脂。年轻时总嫌它笨重，不如玻璃杯透亮，如今却偏爱这份沉甸甸的实在——就像人生，兜兜转转才明白，最踏实的从不是那些花哨的热闹，而是手边这一杯温热的茶。
烧水，温壶，投茶。茶叶是去年的陈普洱，色泽深褐，叶片舒展时带着岁月的褶皱。水注下去的瞬间，茶香便漫开来，不是新茶的鲜烈，而是沉静的、带着木质香气的醇厚，像老友久别重逢时的寒暄，不疾不徐，却熨帖人心。
年轻时总爱喝绿茶，碧螺春、龙井，图的是那股子鲜爽劲儿，仿佛能喝出青春的张扬。那时总觉得日子还长，什么都能等，什么都敢争。为了一份工作熬通宵，为了一个承诺跑遍半座城，为了别人的一个眼神辗转反侧。那时喝茶也急，牛饮般灌下去，只解渴，不解味。
后来中年，开始喝红茶，正山小种、祁门香螺，图的是那份温润。上有老下有小，肩上的担子沉了，便懂得凡事不能太急。像泡红茶，水温不能太高，否则会涩；时间不能太短，否则味淡。人生亦是如此，火候到了，滋味自然出来。那时开始学着慢下来，学着在孩子的哭闹声中泡一壶茶，在父母的唠叨声里品一口香，才发觉，原来忙碌的日子里，也能偷得半日闲。
如今老了，独爱普洱。陈年的普洱，初尝微苦，细品回甘，像极了这大半生。年轻时吃过的苦，受过的累，当时觉得天塌地陷，如今回头看，竟都成了滋养生命的养分。就像这普洱，越是陈年，越有韵味。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那些曾经放不下的执念，如今都在一杯茶里，慢慢沉淀，慢慢释怀。
上周与文友们一起吃茶，老罗说：“儿子前几日打电话，说想接我去城里住，说那边医疗方便，小区里也有茶室。我笑着拒绝了，说这老房子住惯了，院子里的茶树也离不开人。其实我知道，我是离不开这方小小的天地，离不开这清晨的阳光，离不开这壶里的茶香。城里的繁华再好，终究不是我的。我这一生，争过，抢过，也失落过，如今才明白，最珍贵的，从来都是手边这些平凡的温暖。”
老罗说：“老伴走后，我更加爱喝茶。有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泡一壶茶，看茶叶在杯中浮沉，看阳光在墙上移动，一坐就是一下午。不再觉得孤单，反而觉得自在。”年轻时总怕孤独，总想往人群里挤，如今才懂，孤独是人生的常态，而学会与孤独相处，才是最大的释怀。
茶凉了，再续一壶。水温刚好，茶香依旧。人这一辈子，不就像这杯茶吗？从滚烫到温凉，从浓烈到平淡，最后归于沉静。年轻时总想喝最浓的茶，品最烈的酒，如今才明白，最舒服的，还是这一杯不烫不凉、不浓不淡的茶。
人近古稀，不必再问前路，不必再叹流年。就像这杯中的茶，该浓时浓，该淡时淡，一切自有其时。那些未竟的梦想，未了的遗憾，都随茶香飘散吧。此刻，能安安静静喝一杯茶，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便是最好的光景。茶烟袅袅，时光缓缓。人近古稀之年，还是喝点茶吧。喝的是茶，品的，是这一生的释然与从容。（王仕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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