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外婆打来的。

晚上八点,我正坐在餐桌前核对这个月的房贷账单,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跳出“外婆”两个字。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已经劈头盖脸甩过来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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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表哥首付还差四十万,把你那两万先拿出来应急。”

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愣了一秒,手指停在计算器上,问她:“什么两万?”

“你结婚的时候,你三姨不是给了你两万块红包吗?”外婆的声音硬邦邦的,“现在你表哥买房急用钱,你先拿出来,别让亲戚寒心。”

我放下笔,慢慢靠进椅背里。

那笔钱,是三姨在我结婚当天悄悄塞进我手里的。

二十五万。

不是两万。

而她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在礼簿上写的数字,是两万。

“外婆,”我压着声音问她,“三姨跟你说的,是两万?”

“怎么?你嫌少?”外婆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三姨工薪阶层,攒两万容易吗?你现在连这两万都不肯拿出来?”

我盯着桌上的账单,指节慢慢收紧。

电话那头,还在继续说。

“你明天把钱打过来,你表哥那边等着签合同。你要是拖着,就是存心让你表哥买不成房。”

她说完,直接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就听见客厅那边,我老公的声音传过来:“怎么了?谁的电话?”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微信又响了。

是三姨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丫头,那两万的事,外婆跟你说没?你别多想,就两万块钱,周转一下,半年就还你。”

我盯着那句话,慢慢笑了。

她没有提二十五万。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

好得很。

我打开手机银行,翻出半年前的转账记录,截了张图。

然后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

“妈,三姨结婚那天给我的红包,你还记得是多少吗?”

“不是两万吗?”我妈说,“礼簿上写了,你三姨亲笔写的。”

“妈,”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

“婚礼当天,二楼走廊的监控录像。”

我顿了顿,补了一句。

“三姨把钱塞给我的时候,正好站在摄像头正下方。”

01

婚礼是去年十一月的事。

那天下着小雨,酒店二楼办酒,来了三十多桌,三姨一家坐在靠中间的位置。三姨父姓王,叫王德顺,在市里一家事业单位当副科长,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家庭聚会,三姨总喜欢拿他的职位出来压人。

三姨本人叫赵美兰,我妈的亲妹妹,比我妈小六岁,但看起来比谁都操心。哪个亲戚家有事,她都要插一脚,要么出力,要么出钱,要么出主意。出完之后,全家族的人都要念她的好。

我结婚那天,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进门就先去找我妈,说自己包了个大红包,图个吉利。

“两万。”她当着一堆亲戚的面,在礼簿上签了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我大舅当时就啧了一声,说美兰出手就是阔气。

三姨摆摆手,说自家人,应该的。

那会儿我正站在迎宾区,穿着婚纱,脚上的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生疼,听见这话,心里还暖了一下。

两万块,不少了。

可等到酒席散场,宾客走得差不多了,我换了敬酒服准备去二楼休息室喘口气,三姨突然从后面跟上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丫头,你过来。”

她把我拽到走廊拐角,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然后从随身背的黑色皮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布袋子,塞进我手里。

布袋子很厚,沉甸甸的。

“里面是二十五万。”她压低声音,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拿着,别声张,谁都别说。”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三姨,这——”

“别这那的,”她按住我的手,表情很认真,“你结婚是大事,三姨就这么点心意。你拿着,以后用得上。”

我当时眼眶都红了。

二十五万,对一个工薪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

她攒了多久,我不知道,但她愿意给我,我记她一辈子。

“那礼簿上写的——”

“礼簿上写两万,”她飞快地打断我,“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你三姨父。他要是知道我给这么多,得跟我闹。”

我点点头,说三姨你放心,我谁都不说。

她把布袋塞进我随身的手包里,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抱着那个布袋,手都在抖。

二十五万。

后来我和我老公张贺说了这件事。

张贺是建筑设计师,在一家设计院上班,平时话不多,但脑子很清楚。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笔钱,你三姨没让你打借条,也没让你写收据,连礼簿上都没记录,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说:“三姨对我好,我记着。以后她有需要,我肯定还。”

张贺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他后来做了一件事——去酒店调了婚礼当天的监控。

理由是“留个底”。

当时我还觉得他多此一举,说三姨是自家人,至于吗。

张贺说:“至于。你记住,亲兄弟明算账,尤其是这种没有凭证的大额现金往来,你留一手,对谁都好。”

他没说错。

那个监控,正好拍到了三姨在走廊拐角把布袋塞进我手里的全过程。

画面清晰,时间精确,人脸无遮挡。

张贺把视频文件存进了电脑,又在云端备份了一份,然后把U盘交给我,说:“收好,但愿用不上。”

我接过来,塞进梳妆台的抽屉里。

那之后半年,日子过得很平静。

我和张贺用那二十五万,加上我们自己的积蓄,凑了首付,在城西买了套小三居。房贷每个月一万二,压得我们有点紧,但还能撑住。

三姨偶尔在家庭群里发发消息,无非是晒她儿子的照片、转发养生文章、或者招呼大家周末去她家吃饭。一切正常,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直到上个星期。

表哥赵明宇——也就是三姨的儿子——突然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亲戚,我准备买房了,看中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首付还差一些,有能周转的帮帮忙,半年内还清,利息按银行走。”

消息发出来,群里安静了整整两个小时。

然后我外婆第一个冒出来,发了一条语音。

“明宇买房是大事,大家都帮一把。美兰当年帮了你们多少,现在该你们还了。”

我盯着那条语音,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不想帮。

而是因为“还”这个字,用得太重了。

02

第二天上午,我妈打了电话过来。

“你外婆是不是找你了?”

“找了。”我靠在厨房台面上,一边煮咖啡一边说,“让我把两万块拿出来,给表哥凑首付。”

我妈沉默了两秒,声音往下沉了沉:“你三姨跟外婆说的,是两万。”

“我知道。”

“她什么意思?”我妈的语气开始变了,“她给你的是多少,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她对外说两万,现在又让外婆来管你要,这不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吗?”

我抿了一口咖啡,没接话。

我妈继续说:“你要是只拿两万,外婆肯定嫌少。你要是说当初给了二十五万,你三姨那边立马就会炸。你说,你怎么办?”

“妈,”我说,“你觉得三姨为什么会这么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

“她当初给二十五万,是真心想帮我,还是为了让我欠她一个人情?”我慢慢地说,“如果是为了帮我,她不会让外婆来开这个口。她应该先来找我,跟我说,丫头,你表哥买房急用钱,能不能周转一点。她说了,我肯定给。”

“但她没有。”

“她让外婆来要,而且说的是两万。这就等于,她把我架在了一个不管怎么做都不对的位置上。”

我妈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看看,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翻到三姨和我的私聊窗口。

那条“你别多想,就两万块钱,周转一下”的消息还挂着。

我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怎么回。

我要是回一句“三姨,当初你给我的是二十五万,不是两万”,她会怎么接?

她可以说:“那是我的钱,我现在只让你还两万,剩下的算我送你的。”

她也可以说:“你什么意思?你嫌两万少了?当初给你两万你还嫌少?”

她甚至可以直接翻脸,说:“二十五万?谁看见了?你有证据吗?”

不管她怎么接,我都是被动的一方。

因为钱她已经给出去了,话她已经说出去了,主动权完全在她手里。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她出下一张牌。

等到下午,新消息来了。

不是三姨发的,是我表哥赵明宇。

他在家庭群里艾特了我,后面跟了一长串话。

“表妹,外婆说你有两万块可以先拿出来周转一下,我这边首付就差最后一笔了,你方便的话,这两天打给我,合同等着签。你放心,半年内肯定还你,利息按银行走,绝不让你吃亏。”

他发完,群里又安静了。

然后我大舅出来帮腔:“小丫头,你表哥开口了,你就别端着了。两万块又不是什么大钱,你结婚的时候你三姨给你的也不止这个数吧?做人要感恩。”

我盯着那句话,指节捏得发白。

什么叫“不止这个数”?

他知道什么?

还是说,三姨在背后已经跟人说过什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退出了微信,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上次让你找的监控,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妈说,“张贺当时存了三份,我这儿也有一份。你什么时候要?”

“先不急,”我说,“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能逼到什么程度。”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三姨这个人,我最了解。她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她让外婆来要钱,还咬死了只说两万,多半是——”

“多半是什么?”

“多半是她自己遇到事儿了。”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三姨父这几年在单位不顺利,去年刚被降了半级。明宇那边买房,首付差的不是四十万,我听说是六十万往上。她当初给你二十五万,可能是真心的,但现在她后悔了。”

“后悔了?”

“她后悔给多了。所以她想用这种方式,让你自己主动把多的那部分吐出来。但她又不能明说,因为明说就太难看了。所以她让外婆来要两万,看你什么反应。你要是只给两万,她就有话说了——‘当初我给你二十五万,你现在就还两万?’你要是把二十五万全拿出来,她就更得意了,因为她的目的达到了。”

我听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妈,”我说,“如果我不给呢?”

“那她就会在整个家族里,把你搞臭。”我妈的声音很冷,“她太擅长这个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慢慢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张贺从书房出来,看了我一眼,走过来坐下。

“你三姨那边,又出招了?”

“出了。”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聊天记录,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手机还给我,说了一句:“你准备好什么时候翻牌?”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们把话说绝。”我看着茶几上的咖啡杯,杯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我和张贺搬进新家第一天不小心磕的。

“话不说绝,翻牌没用。他们说绝了,我再翻,翻一次就够了。”

张贺伸手捏了捏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他知道我的脾气。

我不主动惹事,但谁要是觉得我好欺负,那就试试看。

03

第三天,压力升级了。

下午两点,我大舅妈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没有艾特任何人,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指着我。

“现在有些年轻人,结了婚就忘了本。长辈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但既然帮了,你就得记着。不是让你感恩戴德,至少别让人寒心。”

底下我二姨秒回:“谁又惹你了?”

大舅妈说:“没谁。就是看明宇买房凑钱这么难,有些亲戚明明手里有钱,就是不肯伸手,觉得挺没意思的。”

二姨发了个捂脸的表情,说:“唉,这种事,看人吧。有的人,你帮了她,她转头就忘了。”

大舅妈说:“不是忘了,是压根不想记着。”

我大舅这时候冒出来补了一刀:“小丫头,你别多心,大舅不是说你。但你自己想想,你结婚的时候,三姨对你怎么样?现在你表哥买房,你连两万块都不肯出,说不过去。”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跳。

没有一个人艾特我,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扎在我身上。

他们在用最“体面”的方式,做最不体面的事。

我正准备把手机放下,三姨的消息来了。

私聊。

“丫头,群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大舅妈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刀子嘴豆腐心。你表哥买房确实是急用,你要是手头紧,两万块分两次给也行,先给一万,下个月再给一万,不着急。”

语气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但每一个字都在逼我。

“三姨,”我终于回了消息,“我结婚的时候,你给我的是两万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但那个状态持续了整整两分钟,对方一个字都没发过来。

然后,状态消失了。

她没有回复。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空白的聊天窗口,心脏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不敢回。

因为她知道,一旦回了,就是一条有记录的文字证据。

她不会给我留任何把柄。

十分钟后,我外婆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语气比上次更冲。

“你三姨跟我说了,你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当初给你多少钱。你什么意思?你嫌两万少了?你三姨给你两万你还不满意?”

“外婆——”

“你别叫我外婆!”她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割过来,“我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你这么不懂事的。你结婚的时候,你三姨给你两万块,那是多大的情分?你现在反过来问她给了多少,你是觉得她给少了?还是觉得她少记了?”

“我告诉你,你三姨在礼簿上写的清清楚楚,两万块,一个字都不差。你要是觉得不够,你当初别收啊。收的时候怎么不嫌少?现在让你帮衬一下表哥,你就开始翻旧账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外婆,我没说不帮。我只是想问清楚——”

“问什么清楚?”她打断我,“你现在就给我一句话,两万块,你拿不拿?”

我闭上眼睛。

“拿。”

“什么时候拿?”

“明天。”

“好,你说的。明天不到账,你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外孙女。”

她挂了。

我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茶几上。

张贺从书房走出来,靠在我对面的墙上,双臂交叉,看着我。

“明天?”

“明天。”我睁开眼,看着他,“但不是给钱。”

“那是什么?”

“明天,我把监控视频发到群里。”

张贺挑了下眉毛,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伸手揽住我的肩膀。

“你终于想好了。”

“不是想好了,是被逼到这一步了。”我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我妈说得对,三姨在逼我。她给二十五万的时候,是真心的,但现在她后悔了。她想让我自己把二十三万吐出来,但她又不想当恶人。”

“所以她让外婆来当恶人。”

“对。”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外婆以为她是在帮三姨出气,其实她不知道,她被当枪使了。”

张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打算怎么跟外婆解释?”

“不解释。”我摇摇头,“解释了也没用。在她眼里,三姨永远是对的,因为她会说、会做人、会立人设。我解释再多,她只会觉得我在狡辩。”

“那就直接上证据。”

“对。”我坐直身体,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你在写什么?”

“写一份声明。”我头也不抬,“不是给三姨看的,是给所有亲戚看的。既然他们喜欢在群里说话,那就在群里说清楚。”

张贺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别写得太硬。”

“我知道。”

我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不是软,也不是硬,是要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写完,我截了图,发给张贺。

他看完,回了我两个字:“稳了。”

当天晚上,家庭群又炸了一次。

起因是表哥赵明宇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他看中的那套房子,明天就要签合同了,首付还差四十万,如果明天凑不齐,定金就打水漂了。

“定金交了十万,是我自己攒的。如果这次买不成,十万块就没了。”

他发了这条消息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我外婆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

“你们这些做亲戚的,就眼睁睁看着明宇十万块打水漂吗?谁家没有个急用钱的时候?你们现在不帮他,以后你们有事,也别找别人!”

我大舅立刻跟着表态:“我出五万。”

我二姨夫说:“我出三万。”

我二姨说:“我出两万,虽然是杯水车薪,但总比没有强。”

我大舅妈艾特了我:“小丫头,你说了明天给两万,不会反悔吧?”

我盯着那条消息,慢慢打了一行字。

“不会反悔。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我会把该给的给了。”

大舅妈说:“那就好。你也别嫌少,两万块不少了。”

我没再回复。

因为我知道,明天中午十二点,这个群里的所有人,都会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数字。

张贺在书房里把监控视频重新导出来,截取了最关键的一段,从三姨拉着我走到走廊拐角开始,到她从包里掏出红色布袋、塞进我手里、按住我的手说话、转身离开,全程四十七秒。

画面清晰,无遮挡,人脸正对镜头。

“你要不要加个字幕?”张贺问我。

“不用。”我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个穿暗红色大衣的身影,“看得懂的人,不需要字幕。看不懂的人,加字幕也没用。”

张贺把视频转成链接格式,存进我的手机里。

然后他站起来,握住我的手,掌心很暖。

“明天,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我摇摇头,“这是我自己家的事,我自己来。”

“好。”他没坚持,只是说了一句,“不管群里怎么闹,你记住,你没错。”

我点点头。

那一晚,我睡得不太好。

梦里反复出现婚礼那天的场景。三姨把我拉到走廊拐角,布袋子塞进我手里,眼睛看着我,语气认真得不像话。

“丫头,你拿着,别声张,谁都别说。”

我醒过来的时候,凌晨三点。

窗帘外面透进来路灯的光,张贺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平稳。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家庭群。

最后一条消息,是表哥赵明宇发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半。

“谢谢各位亲戚帮忙,首付已经凑得差不多了,就差表妹那两万了。明天到账,我就能签合同。这次真的谢谢大家。”

底下没有人回复。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中午十二点。

04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张贺出门上班之前,把U盘放在餐桌上,推到我面前。

“视频在里面,链接也在里面。你想什么时候发,就什么时候发。”

我点点头,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

“你确定不需要我留下来?”他又问了一遍。

“不用。”我笑了一下,“你上班去吧,设计院那边不是今天要交方案吗?别耽误正事。”

“方案可以下午交——”

“张贺。”我站起来,推着他往门口走,“我自己能行。你放心,我不会吃亏。”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两秒,伸手把我拉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

“有事打电话。”

“好。”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U盘插进电脑,重新看了一遍那段监控视频。

四十七秒。

画面里,三姨的脸清清楚楚。

她给我布袋的时候,表情是真诚的。

按住我手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

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是轻快的。

那一刻,她是真心想帮我。

但那又怎么样呢?

真心这东西,过期了就是过期了。

她现在后悔了,所以真心变成了算计,情分变成了债务。她不想自己开口,就让外婆来逼。她不想撕破脸,就躲在一边装好人。她让所有亲戚都以为,她只给了我两万,我连这两万都不肯还。

好手段。

我把视频链接复制好,又打开备忘录,把昨晚写的那段声明重新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确认无误。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三姨发了一条消息。

“三姨,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我会在家族群里把事情说清楚。到时候,你看了,别生气。”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三姨没有回复。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一口地喝。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上午十点,家庭群开始活跃起来。

表哥赵明宇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午三点签合同,有点紧张。”

大舅妈说:“紧张什么,首付够了就行。”

赵明宇说:“还差表妹那两万,到了就齐了。”

大舅妈艾特了我:“小丫头,钱准备好了吗?”

我回了一句:“准备好了。十二点准时到。”

大舅妈说:“行,那就等你了。”

外婆也冒出来了,发了一条语音:“今天这事办好了,我就不说了。要是办不好,以后别叫我外婆。”

我听完,没回复。

十一点半,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群里发完,你什么打算?”

“不打算。”我说,“发完就完了。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三姨认不认,是她的事。我只要把真相摆出来,剩下的,交给他们自己去看。”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外婆那边,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她可能不会原谅你。”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

“妈,我什么都没做错,她为什么要原谅我?”

“不是因为你做错了,是因为你戳破了她的面子。”我妈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你外婆这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面子。你让她在全家人面前承认,她一直被你三姨当枪使,她做不到。她宁可继续骂你,也不会认这个错。”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做?”

“因为我不能一直被她骂下去。”我握紧手机,“妈,我结婚那天,三姨给我二十五万,我感激她。但现在她用这二十五万来绑架我,让我在全家人面前抬不起头,我不能接受。”

“外婆不理解,没关系。三姨不认,也没关系。但这件事,我必须说清楚。”

“不是为了让谁道歉,是为了让我自己,以后不用再躲着任何人。”

我妈听完,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你发吧。不管出什么事,妈站在你这边。”

我挂了电话,眼眶有点热。

但我没有哭。

哭解决不了问题。

十一点五十分,我打开电脑,把视频链接和声明一起准备好。

十一点五十五分,家庭群里又跳出一条消息。

是三姨。

她终于开口了。

“丫头,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私下说,别闹到群里,多难看。”

我盯着那行字,慢慢笑了。

私下说?

她让外婆来逼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私下说?

她让大舅妈在群里阴阳怪气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私下说?

她让表哥艾特我、让我在全家人面前被架在火上烤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私下说?

现在我要说清楚了,她就想起“私下说”了?

“三姨,”我回了一条消息,“有些事,私下说不清楚。当着大家的面,才能说清楚。”

发完,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深吸一口气,把视频链接和声明同时粘贴进对话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十二点整。

我按了下去。

05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秒,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砸中之后的寂静。

我发的声明很短,只有三段。

“各位亲戚,关于三姨在我结婚时给我红包的事,我需要做个澄清。三姨当天给我的红包,不是两万,是二十五万。礼簿上写两万,是三姨让我保密,说不要让三姨父知道。我答应了,所以这半年,我一个字都没说。”

“但现在,三姨让外婆来找我,说表哥买房首付差钱,让我把‘那两万’拿出来应急。我不知道三姨为什么对外只说两万,但我理解她的意思——她希望我自己把多出来的那部分主动还回去。抱歉,这种方式,我接受不了。”

“以下是我婚礼当天酒店走廊的监控视频,画面里三姨亲手把装有二十五万现金的布袋塞进我手里,全程清晰可查。如果哪位亲戚对这个数字有疑问,可以点开视频自己看。”

底下就是视频链接。

发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没人说话。

群里有三十多个人,平时谁发个红包都能炸出一堆表情包,现在安静得像一座坟。

然后,第一个回复跳出来了。

是我大舅。

“什么二十五万?”

就四个字,但我能想象他打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接着是大舅妈。

“二十五万?不是两万吗?美兰,这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我二姨也冒出来了:“美兰,说话啊。这视频我看了,确实是你。你给了丫头二十五万?”

三姨的头像亮着。

显示“在线”。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

我外婆的语音电话打过来了。

不是打给我,是打给三姨。

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我只知道,五分钟后,外婆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声音是抖的。

“丫头,你发的那个视频,是真的假的?”

我回了一条文字:“外婆,您自己看。视频就在那里,您点开就能看。”

又过了两分钟。

外婆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美兰,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是多少?你当初跟我说的是两万,现在丫头说是二十五万,你还让我去要钱,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放?”

三姨还是没说话。

但她的头像动了。

显示“正在输入”。

然后,又消失了。

来来回回三次。

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我表哥赵明宇终于开口了。

“表妹,你发的这个视频,真的假的?”

“你可以自己看。”我回他,“监控时间精确到秒,画面清晰,人脸无遮挡。如果你觉得是假的,可以去酒店调原始记录,我随时配合。”

他又沉默了。

接着,我大舅发了一条长消息。

“美兰,你要是真的给了二十五万,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让我在群里帮你催丫头,说丫头忘恩负义,说丫头连两万都不肯出。你现在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放?我上午还在群里说丫头不懂事,你现在让我怎么跟丫头交代?”

这条消息发出来,三姨终于绷不住了。

她发了一条语音。

声音是哑的,像哭过,但又没哭出来。

“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就是……就是觉得丫头结婚是大事,多给点应该的,但是又怕你们说我偏心,所以才在礼簿上写了两万。我后来让妈去跟丫头说,就是想让她周转一下,没别的意思,我真的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二姨直接打断了她,“美兰,你说没别的意思,那你为什么让妈去说只要两万?你明知道是二十五万,你让妈去要两万,这不是把丫头架在火上烤吗?她要是不给,你就说她忘恩负义。她要是给了,你就白赚了二十三万。你打的是这个算盘吧?”

三姨的语音又来了,声音更急了,带着哭腔。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就是觉得丫头手头紧,让她先拿两万出来,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想办法?”我大舅妈的文字几乎是秒回,“美兰,你自己想办法,你让妈去逼丫头干什么?你让妈在群里骂丫头不懂事、骂丫头忘恩负义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说一句‘不是两万,是二十五万’?”

“你躲在后面,让妈替你出头,让丫头替你背锅,你倒是摘得干净。”

三姨不说话了。

群里又安静了。

然后,我外婆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语音,是文字。

她打字慢,平时从来不打字,但这次,她打了。

“美兰,你让我寒心。”

五个字。

像五颗钉子,钉在屏幕上。

三姨的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她的声音就炸了过来。

“你满意了?你高兴了?你把视频发到群里,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给过你二十五万,你让我怎么在亲戚面前做人?你让我怎么跟你三姨父交代?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攒这二十五万,攒了多少年?你三姨父到现在都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我当初给你这笔钱,是因为我疼你!我是真心疼你!你现在就这么报答我?你把我架在火上烤,你让全家族的人都觉得我是骗子,你满意了?”

我握着手机,等她说完。

然后我开口了。

声音很平。

“三姨,你当初给我二十五万,我感激你。这半年,我跟谁都没提过这个数字,因为我答应过你,要保密。我做到了。”

“但是,你不该让外婆来要那两万。”

“你明知道是二十五万,却对外只说两万,然后让外婆来逼我拿两万。你让我怎么办?我要是只拿两万,你觉得我忘恩负义。我要是全拿出来,你又可以继续装好人。不管我怎么选,都是错的。”

“三姨,我不是不帮你。你如果直接跟我说,丫头,表哥买房急用钱,能不能周转一点,我二话不说,能拿多少拿多少。但你用的是最让我寒心的方式。”

“你让我在整个家族面前,变成一个白眼狼。”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久很久。

然后三姨说了一句,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我儿子今天下午要签合同。首付就差四十万,现在亲戚们都知道我给过你二十五万,他们还会借吗?”

“那是我该考虑的问题吗?”我反问。

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不是痛快,也不是难过。

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闷。

张贺中午从设计院赶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家庭群的聊天页面。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揽过去。

“发了?”

“发了。”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三姨打电话来骂我了。”

“她骂你什么?”

“她说我让她没法做人。”

张贺低低地哼了一声,像是冷笑,又像是无奈。

“她让外婆来逼你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你怎么做人?”

我没接话。

他伸手拿起我的手机,翻了翻群里的聊天记录,翻到三姨最后那条语音,听完,锁屏,把手机放到一边。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摇摇头,“等他们自己消化吧。事情已经说清楚了,视频也发了,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三姨认不认,也是她的事。”

“那表哥那边呢?”

“表哥?”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表哥从头到尾没替我说过一句话。他只是在群里说,还差表妹那两万。他只关心他的首付,不关心我被架在火上烤了多久。”

“所以你不管了?”

“我管不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我不是不帮他,但我不能被人用这种方式逼着帮。如果今天我把两万给了,那以后呢?以后谁家有事,是不是都可以用这种办法来逼我?所有人都知道我有‘把柄’在他们手里,我就永远抬不起头。”

张贺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你做得对。”

“我知道。”

“但你不开心。”

“对。”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本来不想这样。”

我们站了很久。

然后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外婆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外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是骂,不是吼,而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疲惫。

“丫头,视频我看了三遍。”

“嗯。”

“你三姨,真的给了你二十五万?”

“真的。”

“她为什么瞒着我?”

“您问她。”

外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她开口了。

“她刚才打电话给我,说那二十五万,有一半是跟你三姨父借的,现在你三姨父知道了,要跟她离婚。”

我握着手机,指节收紧。

“她让我跟你说,不管怎样,那两万——”

“外婆,”我打断她,“您到现在,还在替她要那两万?”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外婆,我给您看一样东西。”

我拿起张贺的手机,打开银行APP,翻出半年前的转账记录,截了一张图,直接发给了外婆。

“这张图,是我收到三姨那笔钱之后,存进银行的记录。二十五万,整存整取,时间对得上,金额对得上。”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我深吸一口气,翻出了另一张截图。

“这是我查到的,三姨在半年前,也就是我结婚前一个月,从她自己的账户里一次性取出的金额。”

“那个数字,不是二十五万。”

“是五十万。”

电话那头,外婆的呼吸声停了。

“三姨说那二十五万是她攒的,但她一口气取了五十万。另外二十五万去了哪里,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外婆,您是被她骗了。”

“从头到尾,都被她骗了。”

外婆没有回答。

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