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间,吉云县郊外15里处有座灵宝山,山上坐落着灵宝寺。这寺庙规模不大,总共只有9名僧人,主持法号戒空,30多岁,脑子活络,尤其擅长经营算计。
他接手灵宝寺的10年间,寺庙从早先入不敷出、僧人喝粥度日,硬生生变成了如今田产遍布、富得流油的模样,说起来也算个能人。
戒空心里清楚,单靠善男信女的香火钱根本填不饱肚子,更别说攒下家业。他一合计,把主意打到了土地上,和尚不能种地,但能当地主。
没过几年,他靠着寺庙的名头和手里的积蓄,在山下置备了百十来亩良田。周边的乡民,10户里有8户都是寺里的佃农,租子定得比普通地主还狠,每年秋收,收的租子能把灵宝寺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
除了当地主,戒空还有个副业是行医。他不知从哪淘来几本医书,参禅之余就抱着研读,加上天资确实不错,没几年竟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神医。
但这神医的名声带着股铜臭味,见了穿绸缎的富人就嘘寒问暖,药方开得十分细致;碰着穿粗布的穷人他眼皮都懒得抬,三两句就把人打发走。
有回邻村张老汉高烧不退,让儿子来请戒空,说先欠着诊金,秋收就还。戒空捻着佛珠慢悠悠地说,出家人慈悲,但药材也是花钱买的,贫僧这里可赊不起。最后张老汉硬生生烧瞎了一只眼,戒空听了只淡淡说了句“命贱,扛不住”。
寺里的僧人看主持如此,也都跟着学样,对佃农非打即骂,对有钱人却点头哈腰,整个灵宝寺哪还有半分佛门清净地的样子?
这年春天,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寺里几间厢房的屋顶漏得厉害,滴滴答答的雨水把佛像都淋得褪了色。戒空看着心疼,不是心疼佛像,是心疼修屋顶要花钱。
“找个佃农来修,不用给工钱,管顿饭就行。”戒空对徒弟吩咐道。徒弟眼珠一转,就想到了朱老三。
朱老三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租种寺里3亩薄田,平时最是顺从,让干啥就干啥,从不敢顶嘴。
朱老三接到通知时,刚把地里的麦子种下去,正想歇口气,可他哪敢违抗?灵宝寺的租子压在头上,别说让修屋顶,就是让去挑水,他也得颠颠地跑。
那天雨刚停,屋顶的瓦片还湿滑得很,朱老三背着工具箱爬上屋顶,刚铺了2块瓦,脚下一滑,就从3丈多高的房顶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当场口吐鲜血,晕死过去。
戒空正在屋里拨算盘,听见动静跑出来,蹲下身扒拉了朱老三两下,眉头皱了皱,他第一反应是这人要是死了,租子可就没人交了。
他伸手摸了摸朱老三的脉,又捏了捏他的腿,心里有了数:内脏受了伤,得躺半年才能下床,右腿骨折了,要是治得及时倒不至于残,死不了。
戒空撇撇嘴,对旁边的两个徒弟说:“抬他回家,再把我桌上那张治跌打损伤的方子给他媳妇,让她照方抓药。”
两个徒弟领了命,抬着昏迷的朱老三就往山下走。到了朱家,朱老三的媳妇王氏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见丈夫被人抬回来,浑身是泥,嘴角还挂着血,哇的一声就哭出声来,死死拽着僧人的袖子。
“师傅,我当家的是去寺里干活才摔的,你们不能不管!”
两个僧人甩开王氏的手,不耐烦地说:“你这妇人懂不懂道理?他自己失足摔下来,又不是我们推的。主持慈悲,免费给他看了病还开了药方,够仁至义尽了。再胡搅蛮缠,小心我们去衙门告你污蔑僧人。”
王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家妇女,被这么一吼,顿时没了主意,只能眼睁睁看着僧人把丈夫扔在炕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老三家的日子本就过得拮据,租种寺里的3亩地,每年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刚够夫妻俩喝粥,一年到头见不着半点油星,王氏手里的私房钱加起来也不到10文,连买副最便宜的草药都不够。
看着炕上昏迷不醒的丈夫,王氏哭得肝肠寸断。她想去灵宝寺讨个说法,可刚走到山脚下,就被守在那里的僧人拦了回来,骂她不知好歹,想讹诈寺庙。
左邻右舍虽然同情,可谁也不敢出头,他们都是寺里的佃农,要是被戒空记恨上,来年的租子怕是要涨得更狠。
最后还是村东头的张大爷看不下去,召集了几户人家,你1文我2文地凑了点钱,买了2副最便宜的草药。王氏把药熬了,撬开朱老三的嘴灌下去,总算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朱老三醒过来后,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光是喘气都疼,地里的活全落在了王氏肩上。她白天顶着日头去地里薅草,晚上回来还要给丈夫擦身、喂饭,没几天就熬得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好多根。
朱老三看着妻子的模样,急得直拍炕沿,最后只能唉声叹气,眼睁睁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这事传到了县里一个叫唐小飞的年轻人耳朵里。唐小飞是个孤儿,七八岁就在吉云县的街头流浪,饿急了就往人家里蹭。
有次他饿晕在朱老三家门口,是王氏把他拖进屋里,灌了2碗热粥,才捡回一条命。这些年他混得不务正业,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事干过不少,却有个原则:从不欺负穷苦人,专跟有权有势的人作对。县里的地痞流氓都服他,喊他飞哥。
他听说朱老三的事,捏着拳头骂了句:“这秃驴真不是个东西。”当年朱家的一碗热粥,他记了十几年,如今恩人落难,他不能不管。
可唐小飞不是个莽撞人,他知道戒空跟县里的官差有点交情,硬碰硬肯定讨不到好。他琢磨了3天3夜,拍着大腿笑了,戒空贪财又好色,这不就是现成的破绽吗?
他当即召集了几个手下:“哥几个,咱们给灵宝寺的那位高僧送份大礼。”
这天傍晚,戒空正在屋里数银子,知客僧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师傅,山下有对年轻夫妻来求医,看着像是有钱人,正在静室等着呢。”
戒空眼睛一亮,他早就交代过,穿绫罗绸缎的要请进上房,穿粗布衣裳的直接轰出去。他把银子揣进怀里,整了整僧袍,快步往静室走。
一进门,就见屋里坐着一男一女。男的其貌不扬,穿着身蜀锦袍子,腰间挂着块鸽血红的玉坠,一看就是那种突然发了财的土财主。
女的就更惹眼了,满头珠翠,身上的罗裙绣着金线,脸蛋长得跟画上的仙女似的,只是眉头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阿弥陀佛,施主远道而来,贫僧有失远迎。”戒空宣了声佛号,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女人的首饰。
那男人倒是爽快,从怀里掏出一锭50两的元宝,啪的拍在桌上:“大师,只要能治好我娘子的病,钱不是问题。”
戒空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连忙把两人请进自己的方丈室,那里摆着新做的太师椅,还有从县里茶馆买来的点心。
分宾主坐定,女人捂着心口娇声说道:“大师啊,我这心口白天还好,一到半夜就疼得厉害,喘不上气来,请了好多大夫都查不出啥毛病。”
戒空装模作样地给女人搭了脉,又翻看了她的眼皮,心里却犯了嘀咕,这脉跳得平稳,哪像是有病的样子?
正琢磨着那男人开口了:“大师啊,我娘子这病怪得很,您慢慢瞧,不急。天色不早,我们带了些酒菜,不如一起用点。”
说着,他的随从就拎进来几个食盒,打开一看,烧鸡、烤鸭、酱牛肉,还有一坛陈年的女儿红,香气瞬间飘满了屋子。
戒空咽了口唾沫,嘴上说着出家人不沾荤腥,身体却很诚实,他早就破了戒,只是在佃农面前装装样子。
男人把酒杯往他面前一推:“大师治病辛苦,喝点酒解解乏,佛祖不会怪罪的。”戒空嘿嘿一笑,端起酒杯就喝了起来。
那男人酒量不行,没几杯就醉得东倒西歪,从怀里又摸出一锭银子:“大师,我们想在寺里住一晚,这是香火钱。”
戒空一把抢过银子,点头如捣蒜:“没问题,没问题。”
男人被随从扶走前指着女人说:“让我娘子留下,麻烦大师再仔细看看。”
方丈室里只剩下戒空和女人,戒空喝得有点晕,看着眼前的美人,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女人端着酒杯往他身边靠了靠,吐气如兰:“大师,我心口又疼了。”她说着,就把戒空的手往自己胸口按。
那柔软的触感传来,戒空顿时浑身燥热,哪里还把持得住?酒是色媒人,他一把搂住女人,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手上却没闲着,干起了苟且之事。
两人折腾到后半夜,累得沉沉睡去。天快亮时,戒空被一阵巨响吵醒,睁眼一看,吓得魂都飞了。
那男人正叉着腰站在床边指着他骂:“好你个秃驴,我诚心请你看病,你竟敢玷污我娘子,我要去衙门告你!”
女人裹着被子,哭得梨花带雨:“夫君,是他,是他把我灌醉了!”
戒空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施主饶命,贫僧一时糊涂。”
寺里的僧人被吵醒,跑进来一看这场景也慌了神,主持犯了色戒还被当场抓住,这要是传出去,寺庙的名声就毁了,他们齐刷刷地跪下来求情。
就在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摇着折扇的公子,身后跟着几个家仆,看着气度不凡,他皱着眉问:“大清早的,吵什么?”
知客僧赶紧凑过去小声说,这位是知府大人的公子,昨晚在寺里借宿的。戒空心里咯噔一下,知府的公子都在,这事要是捅上去,自己非得被扒了皮不可。
那男人见了公子,像是见了救星,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公子听完,指着戒空骂:“你这和尚,枉为出家人,来人,给我绑了!”
戒空吓得脸都白了,拼命磕头:“公子饶命,我赔钱,我赔钱。”
公子沉吟了半晌,对男人说:“这事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不如让他赔你一笔钱,这事就这么了了。”
男人一开始不答应,说自己不缺钱,就要讨个公道。戒空急得把自己多年攒下的匣子抱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金银珠宝,还有一沓银票,少说也值几千两。
男人看着匣子,眼睛亮了,嘴里却还骂着:“看在公子的面子上,我就饶了你这秃驴。”他让随从把匣子搬走,带着女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知府公子也没多留,甩了句“好自为之”,带着手下离开了。
戒空瘫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匣子,这才回过味来,自己哪是遇上了艳遇,分明是掉进了别人设的圈套。那对夫妻,还有那个知府公子,肯定是一伙的。
可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总不能去衙门说自己犯戒被讹了吧?
山下的民房里,唐小飞和手下看着满匣子的财宝,笑得合不拢嘴。手下说:“飞哥,这秃驴的钱够朱大叔治伤了。”
唐小飞点点头,拿出一半银子让手下送去朱家,给朱大叔请最好的大夫,再买几亩地,让他们夫妻俩往后不用再看别人脸色。剩下的银子,他偷偷分给了县里的穷苦人。
那个假扮女人的青楼女子,他也给了赎身钱,帮她寻了户老实人家嫁了。
做完这些,唐小飞知道吉云县不能待了,冒充知府公子可不是小事。恰逢边境传来消息,外族来犯,朝廷正在征兵。
他对兄弟们说:“咱们总不能一辈子偷鸡摸狗,不如去当兵,杀几个外族人,也算对得起这身骨头。”
弟兄们都跟着他去了边疆。唐小飞在战场上勇猛得很,很快从普通士兵升成了百夫长。
可战场无情,在一次巡逻时,他们中了埋伏,被敌人团团围住。唐小飞高喊:“弟兄们,跟他们拼了!”他挥舞着大刀冲在最前面,他的弟兄们也跟着冲了上去。
那一战,吉云县来的几个汉子,没一个活着回来。
后来有人说在灵宝寺附近见过一个疯和尚,整天念叨着银子、女人,最后冻死在了山里。而朱家的日子却过得越来越红火,王氏每次给丈夫换药都会念叨一句,多亏了小飞那孩子。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怪,贪财好色的和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坑蒙拐骗的混混却成了舍身报国的英雄。或许就像老人们说的,善恶终有报,只分早与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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