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知事荐书 长安街知事)

在那天,老俞正在林中排查偷猎者设下的“吊脚弓”,忽有一阵窸窣声入耳。他循声望去,看到了那只穿山甲,钢鞭一样有力的尾巴缠住青冈枝,倒悬的身体大摆锤似的摆荡,像隐世高手在修炼独门功夫。十多年的巡山生涯,老俞见过豹猫塌腰捕松鼠,见过白鹇带着幼鸟在溪涧边饮水,可不管谁向他打听具体地点,老俞嘴角咧开一抹憨厚的笑,抬手指向起伏的群山:“就在那里。具体哪片可不能说,去的人多了,会惊着它们。”

不少人笑老俞傻,每日在山中捡垃圾、清兽夹,经常扭伤脚踝,每月只拿两千多元工资,随便给背包客当几次向导都不止这个数。老俞却认为,他守护的不仅仅是山,还是无数生灵的家园。

老俞的执拗,让我想起美国作家埃里克·布雷姆在《山中最后一季》里写的巡山员蓝迪·摩根森。两人对待山野的态度,惊人地相似。在巨杉和国王峡谷国家公园巡山的蓝迪,在日志里留下这样的心情文字:“各位越常待在城里,我的山就越孤独,而我就喜欢这样。至于寻觅山野的人,我依然不会透露地点,各位自己找吧,当你遇着了,感觉会更加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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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6年8月出版

1996年7月21日,54岁的蓝迪在巡逻途中神秘失踪。该书以此为故事引子,用纪实笔法层层推进解谜进程。蓝迪生前留下的野外日志是破解谜团的重要线索,而来自亲友、同事的口述视角,则如同多块拼图,共同拼凑出一个立体多面的蓝迪形象:同事眼中,他是恪尽职守的敬业典范;妻子眼中,他是始终困在精神孤岛、难以融入世俗婚姻的孤独灵魂;挚友眼中,他是超越人间烟火、执着于精神求索的思想行者。蓝迪并非完人,他有过道德的瑕疵,对巡山工作也产生过怀疑,但他对自然的热爱始终纯粹而坚定。

初读此书最大的感受是,户外运动虽然能带来身心愉悦,但永远有不可预测的风险。即便足够熟稔,也难保万无一失。蓝迪失踪之初,同事们坚信这位“高山通”能凭借丰富的经验化险为夷:毕竟仅凭地图上的线条,蓝迪就能精准预判出走失男童的位置;毕竟他在海拔三千米的荒野独自生活了28个夏天,连山风的性情都能读懂。但随着搜救范围从步道扩展到无人区,从地面延伸到空中,希望逐渐被沉重的沉默取代。直到五年后,有人无意中在一个峡谷发现了蓝迪的背包和部分骸骨,猜测他当年可能在穿越小溪时不幸失足罹难。

与老俞相识后,我再次翻开《山中最后一季》。对比老俞,蓝迪的工作难度更大。在美国巨杉和国王峡谷国家公园,巡山员们以平方千米为单位划分巡护区域。他们在海拔两三千米的高山上,一待就是三个月,捡拾垃圾、与非法用火者斗智斗勇,也是背包客们仰赖的救援英雄。而他们这些巡山员只是薪资微薄的“临时工”,没有退休金,执法与急救训练要自掏腰包,进山三个月的给养得自行准备,通讯器材老旧难用,呼叫救援全靠碰运气。干到年老体衰申请离职时,或许能拿到的只有一纸奖状或一枚奖章。每次搜救任务结束,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有任何心理辅导为他们抚平可能留下的创伤。或许正因如此,夏季巡山员的构成颇为复杂,他们曾是摄影师、作家、学者、滑雪教练。像书中的巡山员桑格,结束一段惊涛骇浪的恋情,辞去计算机工程师的职务,来到山里疗伤。绝少有像蓝迪这样,一干就是近三十年。

再次通读该书,深感自己与荒野的相处之道,还不够尊重和友善。虽然能做到垃圾随身带,但夜晚在星空下扎营,大家很喜欢围着炉头烧开的茶水说说笑笑,放松运动带来的疲劳。随手捡几块石头叠成石堆,留下自己经过的痕迹。这种行为是巡山员绝不能容忍的,他们看到人为的“石堆”会毫不留情地推倒,以免扰乱生活在岩石下的小昆虫、爬行动物和微生物。蓝迪与妻子蜜月途经沙漠,他坚持不用地面的干柴烧火取暖做饭,因为那很可能是某些动物的家园,而被火破坏的地面也难以修复。

《山中最后一季》让我们窥见巡山员这一平凡职业的不凡使命,也促使我们反思,面对存在已久的自然,该秉持怎样的态度。热爱,不是征服,不是标记,而是退后一步,让万物自然生长